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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吹手中随意把玩着的杨梅摔到了地上,过熟的水果流出丰腴的汁水,粘稠的体液顺着身体滑落,地上没有溅起水花。大部分杨梅都是用来泡酒的,要么就是东京街头两道的装饰,不是不能吃,只是不会去吃。
尝尝未必不可?志摩拿起放在盘中的另一颗杨梅,颜色泛浅,还没完全长开的幼果却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比起颜色发暗的熟果,咋一看它总会更胜一筹。
青涩的一向诱人,而成熟的落到地上,烂在土里。
“因为……因为志摩你,很诱人。”伊吹藍看着志摩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水淋淋的,眼角泛着一层情色的红。没等志摩开口接话,伊吹俯下身覆上他的嘴唇,舌尖顶开贝齿,盖上对方同样温软的舌面。
是吗,早熟的果实也会很诱人吗?志摩一边思考着,一边卷着舌头从伊吹口中抢取氧气,逼得对方离开。伊吹有些不满地喘着气。
“志摩太狡猾了。”
“谢谢夸奖,不会改的。”
志摩眯着眼睛,其实他有些看不清伊吹的脸。黑框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到床下的哪块地砖上去了,也可能被埋在衣服下了吧。志摩也懒得去再去猜,受不了模糊的视线干脆闭上眼睛就好了。
反正明天都会来到,索性把一切抛向明天就好了。志摩无所谓地想着,指节紧紧攥住床单,哑着嗓子达到高潮。
伊吹一点点退出志摩的身体,正要开口说话时,软软的,散发着温度的志摩伸手按住伊吹的后脑勺。自己向前靠去,咬了咬他的鼻尖。半阖的眼对上伊吹浅色的瞳孔,涣散的目光却没有对上伊吹的视线。
未熟透的果肉口感发硬,流下的汁液也有些微涩。诱人的外表,内里却是并不诱人的味道。伊吹藍看见对方笑了笑,扶着自己的肩向前推了一把,自顾自地倒在床上。
好像兔子咬到了猎犬的鼻尖,挑衅后马上藏进地洞里,再也抓不到了。伊吹小声叫了叫志摩的名字,对方没有反应,就这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也没有一丝弧度。
……几秒钟后似乎记起了什么,志摩闭着眼伸手扯了扯被子给自己盖上,顺便翻了个身。
“那个志摩我还没……”
“我睡着了。”
“你明明在说话你怎么会睡着了?”
“我在说梦话。”志摩有些憋不住笑了,于是转身看向伊吹。他正趴在被子上,露出落单小兽的眼神。
“拜托了拜托了……”
被拜托了呢。志摩的笑从唇齿间不受控制地跳出,然后他伸手又掀开了被子。
这一篮子杨梅是小九送过来的。据说是从台湾寄来的季节水果,但他本身也不喜欢吃酸甜的口感,所以专门跑到机搜提了一袋子送给众人。
志摩在那之前提前谷歌了一下挑选的方法,挑走了几颗熟的差不多的放在自己的桌子上。
伊吹藍则高高兴兴地举着几颗半生不熟的浅色果子凑到他面前。
“志摩ちゃん你快看,这几颗都好漂亮啊!水淋淋的!”
“那是还没熟的,笨蛋,要拿颜色深一点的,不然……”
没等志摩说完话,伊吹就已经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后,他停下了嘴里的动作,然后冲进了厕所。
“没熟透的话,确实会很酸。”阵马听着伊吹在厕所里的怪叫声,从塑料袋里取出一颗杨梅塞进嘴里。
“所以才说是野生笨蛋啊。”志摩也从桌子上拿起一颗杨梅塞进嘴里,咀嚼一会儿后扭头对上阵马的视线。
“好甜!”
“确实很好吃。”
正好从厕所走出来的伊吹藍,好巧不巧就听见了二人对杨梅的高度评价。
“明明就是酸的!”
2.
入秋后天气也没有之前那么闷热了,伊吹拉开窗帘,推开阳台的窗户。凉风灌进室内暖暖的空气,体感温度一下子降了许多。
这是第几次睡到这么晚了?他随手理了理自己被枕头折磨到凌乱的头发,打开室内灯。
壁挂钟指着下午六点,四季交替,东京入夜的时间越来越早了。伊吹撇了眼桌面,前几天的便当盒子和啤酒罐还摆在原处,纹丝不动。
伊吹伸手去拿啤酒罐,拿起时手上的动作稍有些倾斜,罐子里剩余的液体顿时撒了一地。
“啧……”
他把罐子摔进垃圾桶,再走回房间抽了一大把纸巾吸干地上的液体,胡乱擦了几下草草了事,把打湿的纸巾抛进空的便当盒,盖好后拿起走向垃圾桶时伊吹撇了眼桌面,水果篮子空空荡荡的,已经很久没有放过东西了。
志摩提交辞职呈的那天伊吹藍请假了,因为换季盛行的流行性感冒。究竟是志摩有意如此还是简单的巧合,伊吹想不清楚,毕竟他不知道志摩到底有没有指定人生病的能力。提起志摩的魔法,志摩会用魔法引着他一点点凑近,但肯定不会对他用“指定小蓝在某日感冒”这种魔法。
三天后伊吹回来上班时,对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人了。伊吹在警局里到处问人,问来问去都是同一句话。
“志摩一末去哪里了?”
谁都没回答他。阵马不会回答,糸卷也给不出答复,队长也说自己不知道他的去向。
“……况且,署内本身就不会去专门给离职的人留一份住址和联络方式,毕竟是离职的人,署内已经不对他负责了。”
问完一圈后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随手摁开手机的sns,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志摩的消息栏。显示着最后一条消息,是志摩几个月前发来的。
“不要走前门,从后巷绕进来。”
伊吹觉得自己脑袋里某根弦断开来,发出低频的微鸣。是自己让志摩失望了吗?因为又一次没过脑子的行动?他收紧五指,指甲在脂制的手机壳上流下一道划痕。
他忘记了那天志摩没有戴耳机行动,他一边奔跑一边等待着志摩的指令,呼啸的风声如往常一般刮过耳鬓。
他默默估算着时间。
近一些,再近一些,就能救下她了。
伊吹一路跑到了那家小旅馆的门口,放慢脚步,平缓自己的呼吸,靠近任务指定的那扇门,微微压低身子,等待时机到来。
3,2,1。
“我进去了。”
伊吹一脚踹开本就半虚掩着的房门,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甚至没有人影。在伊吹全心全意寻找她的踪影时,冰凉的枪管抵上他的后脑勺。
3.
志摩已经在网吧里住了有一个月了。每天都在网上搜寻着想要的关于她的消息,密切关注警方的每一条通知。
坚持难能可贵,但是今天开始就不需要了。志摩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穿上外套准备出门结账。
从失踪人口到转死亡证明,在程序上看来只需要一个月。
志摩站在麻布十番的街道上,久违的呼吸着流动的空气,活着就这样从肺部流入心间。揉了揉疼痛的后颈,甩了甩僵硬的手臂,志摩从口袋里取出地铁卡,走进麻布十番地铁站。
3.
伊吹藍僵着脖子不敢转头,枪口毫不留情地抵住他的头骨,还用力往前顶了顶。什么也做不了,伊吹叹了口气。
“有话好好说行吗,这么危险的东西,随便拿出来不太好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右手伸进口袋。对方立刻更加警觉地抵住他的脑袋,似乎还想要扣下保险栓了。
“我没别的意思,可以好好谈谈吗?”
伊吹立刻抽出右手,举起一个小小的u盘。
“你们不是想要这个吗?我是来送货的,其他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杀了我还是掳走我都没意义。”
u盘掉在伊吹脚边,金屬被柔软的布料包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打扰这个房间内的寂静。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是慢慢放下了枪。在压迫感消失的瞬间,伊吹从后腰拔出警棍,准备转身击向那人颈侧。
警棍将要抽出的瞬间伊吹意识到了不合意之处——为什么这人的唇边也有一颗和志摩一样的痣。伊吹的眼底酝酿了些许疑惑,直到那人也看向伊吹。
“志摩?”
伊吹迟疑了片刻,对方迅速反应过来,枪口抵上他的额头。
“你不看消息的吗?叫你走后门。”志摩小幅动了动嘴唇,眼里盛着快要溢出眼角的怒气。
伊吹摇了摇头,但摇到一半就被志摩用枪口往前一推,力道大的差点把他推倒在地上。他后退了几步,志摩立刻推着他继续向前,伊吹只好举双手投降,一点点靠近窗沿。
“就现在,跳!”
志摩突然毫无预兆地用手肘撞开旅馆的劣质玻璃,扶着玻璃渣翻了出去。慢了半拍的伊吹立刻心神意会,翻窗跳了出去。
“志摩ちゃん有什么打算吗?”
“我是什么打算都没有了。先……先去加代子的藏匿地点。刚刚我们俩的、戏太拙劣了,他、他们恐怕一眼就能看出来。”
“志摩ちゃん大喘气我听不懂啦……”
“你以为是谁的错啊!”
他们一路跑向石神加代子藏身的那家旧仓库。伊吹的速度更快,比志摩早了一个街角到达目的地。待志摩喘着气转过街角时,只看见伊吹呆呆的站在街上,没进仓库。
“你在干什……”
志摩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失声了。仓库的门锁被人强行掰开,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志摩向前几步,走进了仓库,地面上还留有受害人被掳走时挣扎的痕迹,周围的布置也被翻的一片狼藉。
来迟了,太迟了,又迟了。志摩的脑子里按照顺序跳出来这些句子,排着队把他的理智扫荡干净。
之前在行动会议上阵马就说,把加代子一个人留在这里恐怕不是个好的决定。当时会议将要拍板时志摩开口,他卧底,去引出对方背后的毒蛇。其他人守在加代子和对方约定的旅店附近,由伊吹代劳进入旅馆和他汇合。
一切交给自己包办就能成功。志摩这回选择了相信自己,再去相信他人。
志摩捏着耳麦的手有些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
“加代子被带走了,应该还在附近没有走太远。请求东京港麻布十番附近加大搜索范围,彻查每辆载客数六人及以上的车型。”
又一次被自己错付了。
过饱和的果实跌落枝头,狠狠砸在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汁液流进地砖的缝隙里,时间发酵出有别于果香的腐臭。伊吹站在志摩的身后,沉默着等志摩向总部说完简报,然后再走到他身边站定。
“……志摩。”伊吹没敢看他,茶色的镜片领着视线瞥向别侧。
“必须继续下去,伊吹。”没有伊吹想象中的颤抖嗓音,反而比平时还要稳重。伊吹有些惊愕地看向志摩。
“无论如何都要继续下去。”
4.
伊吹提着便当盒走回家中,一手提着环保袋,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敲打着。
自从转到搜一后获取信息的渠道被拓宽了许多,伊吹终于收到了有关志摩去向的消息。找到的原因很简单,那是一条入住信息,而客户名却写的是伊吹藍。
“你原来能这么恋旧的吗?”伊吹感到有些好笑地摇摇头,放下手机取出钥匙打开家门。
伊吹藍至始至终都没有理解志摩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甚至还要故意避开他在的日子,什么也不留下。仿佛在说“想要找我的话,你就试试看吧”。
伊吹就去找他了。不间断的,两年来不停的搜集消息。好笑的是在这之中伊吹的调查能力也有所加强,最终成为他进入搜一的本钱之一。
今天那起恶性杀人案的调查就要结束了,连轴转了整整三个昼夜的伊吹好不容易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又是重磅消息——今天上午有人在涉谷看到了那条入住记录,并且给他拍了图片。
伊吹藍,你写的是伊吹藍。就这样远远的避开伊吹,然后用着他的名字吃下独食吗?
伊吹草草解决了晚饭,甚至没有例行的看新闻时间,吃完就带上空便当盒离开了屋子。
寻着地址伊吹找到了那家旅店。说来也好笑,伊吹又一次站在了房门外,不过这次他没有进去的方式,只能中规中矩地敲了敲门。
你就把自己藏在这种地方,还生怕我找不到你一样留下我的名字吗。真自负,志摩一末,你真看得起你自己。
门自己打开了,房客自己都没关好门。伊吹默认这举动是邀请,自顾自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踏上房间地毯。
伊吹走进房间,看向桌面。
桌上摆着个果盘,放着几颗浅色的杨梅。伊吹伸手拿来一颗扔进嘴里,酸味爆开在口中,伊吹的眼泪都给逼出来了几颗。这估计是从装饰性的杨梅树上偷偷摘下来的,比品相差的商品杨梅还要难吃。
伊吹还没嚼完嘴里的酸梅,浴室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志摩穿着敞口的浴衣走出浴室,手里还在用毛巾搓着自己湿漉漉的脑袋。他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伊吹藍,眉毛轻微抖了抖。
“伊吹……藍?”
伊吹对上志摩涣散的视线,看向那双即使失焦也要和他四目相对的眼。
“志摩一末,找到你了。”
5.
伊吹从桌上的纸巾筒里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嘴里酸涩的口感转着圈不愿离开,伊吹吐了吐舌头。
“这杨梅好酸啊,志摩,你眼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伊吹嘴上这样说着,却伸手拿起下一颗杨梅。
志摩叹了口气,伸出五指掐住了伊吹的手腕。指尖凉凉的,一点浴后的温热都没有。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聚到了一处,眼底像是盛了一碗水,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志摩推着伊吹的手,一点一点靠到伊吹身上,贴在他打的毫无技巧的领带上,与他起伏的呼吸共频。
好像触电了一样,伊吹看着志摩的眼睛,自己脑海里的一团乱麻被剪得稀烂。什么爱呀,恨呀,俗世小说情节里的句子他一个也想不起来。但在志摩掐住他手腕的瞬间,伊吹的心跳在三年后又一次鼓动起来。
“……你回去吧。”
鼓点似的律动被杀死在言语中,伊吹开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好笑了。
志摩在跑,他也在跑。但是就像把时间无限分割的乌龟一样,越是想要靠近就离得越远。
“十米的距离会被切割成无数份,你永远也追不上我。”乌龟这样说道。
“但是我也只擅长向前跑。”
伊吹手中把玩着的杨梅掉到地上,浅色的果实在木地板上滚动着。它是摔不烂的,不像那些年长的美味一样易碎。
“你不爱我吗?”
这次没有人来打断伊吹的话了。
“……不是。”
志摩的视线未移动分毫,好像一切本该如此、一直都是如此。
“但你要我回去,为什么?”
伊吹从沙发上站起来。要不要伸手?要不要靠近?要不要像以前一样抱着他?毕竟一点变化都没有的,恐怕只是那种“想要抱抱他”的感觉了。
但是志摩又开始沉默了。什么也不说,志摩一末式的自我封闭。想要说的话只是独自一人吞食殆尽,无关紧要的话总是脱口而出。
我也无关紧要,你不说话我就要这样默认了,志摩。
“但我很爱你……”
伊吹觉得自己的手无处安放,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嗯,我知道。”
志摩抬头看向伊吹,对上他小狗一样慌乱的视线。总有那么一些地方我们谁也没变,但对方却一点也不像自己爱上的那个人,真是奇怪。
志摩别过头去,向后退了一步。堪堪留在肩头的毛巾滑落到地上,盖住了先它一步落地的杨梅。
“伊吹,你还是……”
无关紧要的话语被同样湿软的东西覆上了,志摩也感受到了未熟果实的酸,内里空虚的青涩。
好像有什么要被吞入腹中了,志摩这样疑惑着,却又突然得到了解答。
毕竟自己本想吃下独食,但又被同一个人搅和地稀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