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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伟第二次从戒毒所出来的那天晚上,饼子租了盘外国电影,和李伟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了一晚上。
选择生活。电影的第一句台词是这么说的。片子看完了,李伟说,这啥逼玩意儿,拍得好烂,为什么那些外国吸毒的烂人都能活得那么精彩,不像我。
浪漫派,你知道不?饼子告诉他,那是浪漫派的艺术手法。
浪漫,李伟吐了一口烟,英国人他妈的有病啊,这种堕落的生活哪里浪漫了。
是的吧,饼子补充道,浪漫派的浪漫又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浪漫。
选择工作,选择朝九晚五。饼子,十九岁,高中毕业,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在工地搬砖。劳动最光荣,饼子的口头禅。劳动是有计划地改造自然,饼子说政治书上是这么讲的。饼子一面劳动,一面看书。十几平的出租屋除了电视和窗就一地的书。李伟看不懂这些书,李伟很多字也不会写。
你怎么不去念个大学呢,怎么了,高考落榜了?李伟以前讥笑他。
对,落榜了。饼子是这么说的。
选择他妈的大电视机,李伟把烟头掐灭,起身去撒尿,说,操,别复读了,复读有什么意思,别念书了,都没有意思,比起复读我觉得买一个大电视机更有意思。
我们买不起大电视机,饼子说。
李伟第二次从戒毒所出来的第二天晚上他俩坐在公园长椅上喝啤酒。七月份了,天气很热。饼子从工地刚下来,工装裤腿上粘满了涂料。李伟坐他旁边抽烟,一地烟头,旁边带孩子路过的家长看到他们都赶紧绕道走。
傻逼吧,李伟说,我他妈瘟神吗。
李伟瘦骨嶙峋,手臂上上次放出来前复吸的针孔眼隐约可见。饼子以前问过他为什么要吸。因为也没有别的事好做,李伟很冷静地告诉他,因为别人也没有资格劝我别吸了,你有资格吗,李伟问饼子。饼子说我没有。
饼子记得自己一年前第一次遇到李伟,十八岁,高考放榜后的第二个月。他工地回来在便利店旁脚手架下避雨,有个矮个子男人找他借火。饼子告诉他说自己没有打火机,不过有火柴。男人有点不耐烦,手一抖一抖的,火柴被打湿了,点不燃。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饼子帮他去便利店买了个打火机。男人说谢谢啊,我身上没现金,怎么答谢你啊。饼子说就一个打火机,算了。男人说你带我去你家吧,我帮你口。饼子觉得不需要,但看得出来他没地方去,就带他回去了。
俩人喝完啤酒回家已经是深夜。今天不上班吗,饼子问李伟。不上班,李伟说。
李伟对于自己的工作性质毫不避讳。
对,就是夜场陪酒的,偶尔还是拍片的。李伟在他俩初遇第二天早上就告诉饼子了,他那时坐在饼子狭窄的床上,前一秒还在抱怨拉尿要去外面公厕。那会儿饼子初来,还没搬家,住在S市最便宜最破旧的出租房里。
你想不想看我拍的片。李伟在那天早上突然问他,神情狡黠。饼子笑了笑说好啊。
他俩回到家。李伟坐床上,说自己性欲突然来了,想做爱。李伟因为嗑药已经萎了快半年了。就是没有欲望,他之前是这么说的,你把三根鸡巴一起捅进去我也硬不起来。
你硬不起来怎么拍片呢?饼子很真诚地发问。
他们就喜欢看被操的硬不起来。李伟告诉他,有些人就很怪。
饼子不敢太用力,李伟在戒毒所里又瘦了一圈。李伟脱衣服后饼子才发现他身背都是抓痕,肩胛骨青一块紫一块。饼子好了的时候听到李伟在身下哭。哭啥呢,饼子问他。
你知道吗?其实我觉得做爱性高潮比嗑药吸毒还爽。李伟说,我觉得人总他妈会对什么东西上瘾。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不在了,你懂的吧,就是你爽翻了,你消失了,你只觉得快乐了。你不孤独,你被一阵光包围了。你觉得非常好,你觉得你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你觉得你他妈可以一直这么爽下去……然后你就醒了。你觉得很难过,巴不得没有爽过。你想再也不爽了,就这么一直痛苦下去。然后在之后的某个时候,你发觉自己对这种感觉上瘾了,你还会再来一次的,然后无止境地重复这种感觉,这是什么,这,他,妈,就,是,生,活。你是知识分子,你告诉我,生活是不是这样的?
饼子没有说什么,他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
今年初二月份的时候饼子带李伟去游乐场玩。李伟坐完过山车后头晕,找了个垃圾桶把早餐全吐了。玩了一天李伟说自己走不动路,饼子在海边背他在沙滩上散步。饼子问他小时候梦想是什么。李伟说自己没有想过这些。
那如果你是亿万富翁你想当什么。饼子继续问他。
我想当个宇航员,李伟说,然后在太空里自杀。
饼子没有评论关于自杀的部分,他不知道怎么评论。宇航员很好啊。现在科技很发达,也不是不行,很多普通人都能上太空的。
李伟问他为什么还想考大学,不是高考没考上吗,怎么就知道自己第二次一定能考上。
因为我高考成绩被人替了,饼子说,是高中副校长的儿子。
啊,啧,那确实很操蛋。李伟表示同情。那怎么办啊。
去复读学校再读一年吧,要个大几万块,我爹过世了,家里没钱,所以出来打工了。
你放我下来,李伟说,好他妈冷啊,我们回去吧。
好,回去吧。
饼子白天去上班了,李伟说他也要复工了。回去上班,夜场,ktv。S市的色情事业需要他,使命召唤!李伟开玩笑说。
然后李伟接连一周没有回去。饼子去李伟工作的ktv,常去的酒吧等地方找他,都说最近三天没看到人。是不是又去找人玩嗨去了,保安告诉饼子。
饼子当晚回到家,发现家里灯开着,李伟已经躺在了床上睡着了。一身的汗臭味,看来真的是累了,一般李伟都是很爱干净的。饼子烧了一壶水,抱他去厕所帮他擦干净身体。李伟大腿上和手臂上排列着刀片划痕,静脉处新的针头清晰可见。饼子在李伟的背包里翻到了一罐药,瓶子上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安非他命”。饼子觉得等李伟醒了再好好谈吧。
李伟半夜把饼子叫醒,饼子打开灯。李伟说话声断断续续,很兴奋。我给你说,李伟比划道,我他妈觉得有人往我身上装了电池。李伟指着心口那一块,不停地抠,已经挠红了。我听到它扑通扑通像蛾子,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了,那么大声你他妈听不到吗?你知道不,我也好像从那个隧道里被弹出来了,就是我们一起走的那个长隧道,尽头有光,感觉又像从我妈的逼里再挤出来了一次,我告诉我妈,操他妈的人类,都别生了。就是那个电池,我看到有个长相模糊的男的往我身上装的电池,他们想让我不停地飞,那会儿我他妈就真的能飞,我意识很清楚,我站在高楼上往下跳,我说我不想飞了,有个倒三角的东西变得特别大又特别小,很尖,我怕痛,然后看到你,你变得特别大特别大,我说求求你,把我吃了吧,好不好,我成为了一颗蛋被拉了出来,对,然后我醒了,但我告诉你,这不是梦。
李伟在一直冒冷汗,发烧。饼子不敢打医院电话,李伟复吸了,怕他们又把他二话不说拉走。饼子把李伟哄睡着,想第二天早上再想办法。
饼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李伟已经坐在床边。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辈子很没有意义,李伟突然问他。
饼子想了一下,我觉得意义这个东西不是我能判断的,饼子告诉他。
那谁来评判,李伟问,抠了抠头。
我不知道,饼子说。不知道。
我要回老家一趟,李伟说,可能要一段时间不回来了。
虽然我放心不下你,但如果有急事你去吧。饼子也只好这么说了。能不能把那瓶药给我保管?饼子补充道。
你翻我包了?李伟有点不耐烦。好吧,行,都可以,反正我无所谓,我已经好了,没问题了,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我得去撒尿。
你给我吧,我收着,照顾好你自己。
饼子把药藏在抽屉里。饼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守着李伟。你是不是上辈子欠我的?李伟就这么开玩笑问过他。
也不是这样,饼子真的想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什么救世情节,一直觉得自己能劝人从良。
照顾好你自己。饼子不止一次对他说过。李伟每次都说好,第一次进康复医院,第一次进戒毒所,第二次,估计还有第三次。每次李伟都说自己好了,正常了,康复了,没有下一次了。就像李伟那天说的那样,你会喜欢上那种感觉,那一瞬间好像自己都不在了,很爽,对吧,就像一种瘾,会让你循环重复,你会觉得这就是你的生活的全部。
没错,就是一种瘾,李伟说的是对的,人总他妈会对什么东西上瘾。
一个月后饼子决定重新报复读学校,参加高考,存款是够了的。李伟回老家后一直不和他联系。然后有一天李伟就回来了,他当然会回来,饼子也期待他回来,然后饼子得告诉他自己要去复读学校了。
那是个全方位封闭式管理的学校,饼子说,就一年,一年出来我高考完了就上大学了。
恭喜你,好啊,李伟说,我为你感到高兴,真的。
李伟告诉他这次回家因为他母亲过世了。李伟从不主动谈论他家里的事,饼子也感到很意外。
其实我在外面也主要是攒钱给她治病。她先走了,也好,我觉得就解脱了。李伟说。
李伟在家躺了三天没出门。饼子问他需不需要什么东西,有没有出什么情况。李伟说他没有,就没力气,心情不好,躺几天就好了。躺几天就几天吧,之前也不是没有过。李伟时不时会这样,饼子给他带饭,每次都是这样过去的,这次也会一样,没事的。
饼子第三天工地上回来,那是他最后一天去工地,过几天就去复读学校报道了。他回家李伟不在床上躺着。饼子在厕所找到了他,他倒在马赛克瓷砖上,衣服脱了一半,针头还插在手臂上,地上安非他命瓶子空了一大半。李伟面色惨白,嘴唇乌紫,嘴角渗白泡,还好还有气,呼吸微弱。
饼子立刻打了120。医院抢救的时候警察也来了,是医院联系了警察。警察说李伟已经是第三次了,估计还是得关戒毒所了,这次得关久一点。饼子说有用吗,没用吧,关再久也一样,但还能怎么办。警察说他们已经联系了李伟亲属,父亲找不到,母亲刚过世,还有个舅舅,通知他了。
李伟欠了医院一堆费用,饼子替他出了。今年可能去不成复读学校了,不过没关系,明年再说。
李伟醒的那天早上饼子也在他身边。我能随时准备去死,李伟告诉他,我失去意识的那会儿是真的很幸福,我觉得我躺在我妈的肚子里,很安静,很温暖,我还没有被出生,一切都还是好的,我也是好的,我也会好的,我觉得药物把我净化了,我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别的什么更加纯的东西。不过别担心,我不会死,我好了,我等你一年后考上大学。
饼子迟疑了下,还是告诉他,我今年不去读书了,因为学费钱给你出了医疗费,以后再说吧。
李伟没有说话了,抓住饼子的手,说饼子,你放心吧,你去读吧,我这几年攒了一些钱,本来是给我妈买药治病的,还没花完,我妈也用不上了,我也用不上了。你拿去吧。
饼子不知如何回应,唉,再商量吧,等你出院了我们再说好不好,不管怎样我都陪你吧。
嗯,好。李伟说,可能还有多的钱,我们买点什么吧,花出去,不想要这些钱了。
那买什么?
买个他妈的大电视机,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