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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雨》
By:-落殞-
天阴沉得仿佛在蓄谋一场狂风暴雨。
“目标已经出现,一分钟之后你应该能看见他。”
“进入预测通道了。”
“甚尔?你听得到的吧。”
“啰嗦……”
伏黑甚尔的视野被拘束在狙击枪的瞄准镜里,人头出现的那一刹那他已经扣动了扳机,子弹通过枪口的消音器射出,精准地打入对面大楼内那个被伏黑甚尔盯上的人的太阳穴里。
人应声倒地的时间和耳机里伏黑惠喊他的时间重合。
伏黑甚尔收起枪,机械关节在这个过程中摩擦齿轮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也许应该抽根烟,如果不是这串细微的脚步声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近的话——伏黑甚尔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逐渐拉大的影子,抹了把有点寂寞的嘴巴,嗤笑着把枪扔了进去,跟着摁下抽水马桶的按钮,在冲刷的水声里拉开的厕所隔间的门。
伏黑惠背对着他站在洗手台边,一脸平静地从镜子里看他。
“今晚回去想吃什么?”
“拉面?”
伏黑惠擦干手,转身往厕所门口走;伏黑甚尔两步跟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抬手搭住自己儿子的肩膀——金属制的胳膊,挎在伏黑惠肩上又硌又沉。
他嗅到了一丝淡淡的火药味。
“狙击枪的效果太招摇了,下次还是尽量别用。”伏黑惠压低声音说道,但伏黑甚尔答得不情不愿:“……行吧。”
锅里乳白的骨汤刚开始冒泡沸腾的时候,窗外响起一个炸雷。
伏黑惠正在试味,尝过咸淡之后,顺手把干面饼丢入锅中——他当然不可能在自己家里做一碗正宗的豚骨拉面。这本应该是更快捷方便的杯面,但那一天是伏黑甚尔拿着他的手机网购下单的,等伏黑惠看到的时候,这箱快食面已经送到了家里。
不过这个牌子伏黑惠很喜欢,看在口味没有出错的份上,他也就懒得再退货重订。
伏黑甚尔在他把面煮好端上桌的时候,头发滴着水从浴室里出来。他没有穿上衣,健硕的上半身单看一边的话,依然还是那副令人荷尔蒙涌动的好身材。
当然,也就只有一边了。
他洗澡前拆下了自己的左臂,义肢的连接口有专用的防水罩子套着,现在这个湿淋淋的防水罩子被他随手扔在了沙发的靠背上。
伏黑惠不满地“啧”了一声。
这点抗议并不能对他父亲造成什么影响,伏黑甚尔一路甩着水走到桌边,拉开椅子便坐下开吃。
窗外开始零星地下起雨。
客厅里那个不知道落后了多少代的液晶电视声音有些失真地播报着今天的新闻,伏黑惠坐在伏黑甚尔对面,低头安静地嗦面,视线时不时落在他父亲缺损的那小半截上臂。
这是伏黑甚尔身上一个无论他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触目惊心的部位。他的义肢用的是一条灵敏度很高的机械臂,神经反应的仿真程度谈得上是世界领先,为了能接入肢体自身的神经,他甚至在残损的上臂里做了个入体的卡槽,用于将身体的神经信号转接到义肢上——而如今,这个卡槽已经完全长入肉里,只剩下因为拆卸对接而裸露在外的连接口。
这种机体和肌肉纠缠在一起的画面总让伏黑惠想起绞肉机里红白相间的肉,不适感从胃满到喉咙,堵住他的气管,让他胸闷喘不上气。
但他最后也只是沉默着移开视线,低头吃面——外面的天气看上去会连着好几天大暴雨,虽然空气里的含水量还没完全上升,但潮湿已经让伏黑甚尔开始有些肢端不适。
只要不看就好了。
伏黑惠拿着筷子,把漂浮在汤上的葱花戳到碗底。
电话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父子两人的相处总是过于安静,手机的震动声卡在电视新闻导播切换的间隙里,伏黑惠放下筷子,起身回到客厅。
来电是五条悟。
“新闻里那个枪击案是你们干的吧?”电话刚刚接通,五条悟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你们敢再招摇一点吗?警方不用三天就会锁定你们是嫌疑人哦。如果这通电话再被监控,你跟那家伙都跑不掉的哦?”
他站得近,另一只耳朵同步听到了电视里的新闻:
“……根据射击的角度和子弹射程,目前警方已经基本锁定了狙击地点,正在全力排查相关人员……”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
“惠也太冷淡了,我可是拼了命地想帮你,你都不知道感动一下的吗?”
“任务本来就是你给的吧?”
“虽然这句话逻辑事实都没有错,但我也没想到你旁边那个傻子爹会用这么夸张的方法?想偷懒好歹有个限度。”
“你的电话不会只是想说这件事吧?是的话我挂了。”
“哎……跟你说了多好次了你才十几岁,不要天天盯着你家里那位,多出去感受一下青春,明明小时候多说两句还会炸毛的,现在一点都不可爱。”电话那头的五条悟大概是在吃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算了说正事,今天这个善后的事情会有人去处理,但我有个新的事情要交给你。
“市区里一个改建工程最近出了不少灵异事件,‘窗’派人去看了,有个不得了的咒灵在那边。但我们这边最近暂时空不出人手,你们明天帮忙跑一趟吧。
“是个大家伙,不要单打独斗哦,记得把你老子也叫上。”
伏黑惠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吃完、正在揉捏自己残肢的伏黑甚尔,口头上答应着:“知道了,资料发给我吧。”
他挂了电话,伏黑甚尔的胳膊从他背后搭了上来,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到他身上,下巴杵在伏黑惠的肩上,低头看着他还没息屏的通话界面。
“五条那小子?打钱过来了吗?”
“怎么说都不可能这么快吧。”
伏黑甚尔“切”了一声,但人挂在自己儿子身上,却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伏黑惠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人今天有点太没精神了,眉头紧锁,看上去一副很疲劳的样子。
“止痛药在柜子里,吃了今晚早点睡。”
“……不需要那种东西。”
他几乎整个人都赖在了伏黑惠身上,垂头抵着他的颈窝,伏黑惠低头看着那条搭着自己的胳膊,依旧很沉,但跟白天不一样,这条胳膊不会硌人,也不是冰凉的。
“那我帮你口出来,”他淡淡地说道:“射完去睡应该会比较好受……”
“说什么呢,笨蛋儿子……”伏黑甚尔打断他的话,抬手在伏黑惠脑袋上搓了一把,起身往房间走去:
“记得洗碗。”
伏黑惠立在原地,看着他拐进房间里,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去厨房收拾残局。
他应该记住的,甚尔看上去并不太喜欢跟他发生关系。
毕竟怎么说都是父子……
他搓开洗洁精的泡沫,开始整理锅碗瓢盆。
雨是再半夜开始下大的,直到早上伏黑惠起来,雨依然“啪嗒啪嗒”在窗户上吵个不停。
伏黑甚尔打着哈欠起来,还在抱怨这天气都赛马都要停赛延期了,而他前天才临时加多了三注。
“这可是凶兆!完了,这次肯定赔惨了。”
“说的好像你有哪一次赢过?”阴雨天的气温降了不少,伏黑惠看着他长袖T恤空荡荡的袖子,不露声色地移开了眼,“你的胳膊拆下来放哪了?下雨天的话不收好会受潮吧。”
“不是你昨天开了影子收进去的吗?”伏黑甚尔活动了一下筋骨,肌肉拉伸牵动左臂,瞬间龇牙咧嘴嚎了一声。伏黑惠还在疑惑自己昨晚根本没有做过这件事,但意识探进自己的影子空间里,又确实能找到伏黑甚尔的那只机械臂,甚至还有一些别的、自己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东西。
他被伏黑甚尔的声音嚎分神了,来不及确认那些东西,已经下意搭了话:“都说了让你去吃止痛药。”
“没那必要……”他从疼痛中缓过神来,才注意到伏黑惠一身穿戴整齐,“这么大雨,你要出门?”
“五条先生让我去跑个腿,我会打车过去。”伏黑惠在玄关穿鞋,又想起来回头吩咐道:“早餐我放在桌上了,记得吃,下雨天就不要跑出去折腾了。”
“知道了……”
伏黑甚尔很敷衍地拉着长音,打着哈欠一副不听管教的姿态。伏黑惠也不觉得自己一句话能管住他,取了雨伞便出门了。
在五条悟发给他的资料里,地点距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近,二十一公里的车程在这雨天里足够让人烦闷好长一段时间。伏黑惠上了出租车之后便戴上了耳机,摸出手机开始查看这次任务的详细资料。
大致情况他在昨晚收到邮件时候时已经基本看了一遍,现在看更多的是确认细节:
受伤的工人出事前都是在三楼,据他们描述听到了肢体互相撞击时那种肉贴肉的声响,然后会出现一阵强劲的风把他们吹飞出去——那栋楼现在拆得每一层都只有承重的柱子和墙面,大部分的四周都是空的,除了有个家伙好运地撞在承重墙上没有掉下去之外,其他几个人都从三楼摔了下去。
没有意外的话,咒灵应该就盘踞在三楼,工人们都是普通人所以看不见,被推下去也见不到凶手。
伏黑惠仔细对过几个关键位置之后,收起手机靠着车窗开始闭目养神。
出租车正堵在路上,早高峰的车龙见不到头。
下雨天总是让人很烦躁,阴雨连绵的灰黑色天空总让伏黑惠想起一些不好的、过去的记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自控的反应。人总是会畏惧自己对什么失去控制,伏黑惠垂眼看着自己轻颤的双手,尝试了几次捏紧拳头,最后也只能放弃地随它抖。
他开始强迫自己从那些回忆的漩涡里出来,想点什么分散注意力,比如五条悟现在好像把他们父子俩完全当咒术师用了,委托给他们的事情越来越频繁不说,甚至最近连一些善后的事情,也开始会有人替他们去收尾。
虽然咒术和术式的部分伏黑惠一直在受五条悟的照顾,但他严格意义上或许该算是诅咒师,他的父亲从来都不介意杀咒术师,只要钱给够……
五条悟这做法未免也有些自由过度了,又或者,这只是换了个方式来监控他——一个随时会被动触发力量暴走的人。
车辆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些距离,车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伏黑惠对自己那个时候的记忆并没有留存太多,五条悟倒是偶尔还会拿那件事出来打趣他:
“惠小时候真的很黏甚尔那家伙哦,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误以为我是来杀甚尔的人,啊不过我确实原本就是来杀那家伙的,话又说回来天与束缚的肉体还真是强韧得不行,那种程度竟然也还能活下来,到底该说是幸运呢,还是怪物呢……
“哦对对,跑题了,跟你们说哦,惠当时还没有我的腰高,喏,就这么点一只,结果开门听到我提了他爸的名字,直接就在玄关门口放了个类似领域碎片的玩意,他那时候才六岁,我都被吓到了。
“很厉害吧!如果不是哭着喊‘不准带走甚尔’的话就更帅气了呢哈哈哈……”
…………
可那家伙总有一天会离开。
伏黑惠靠着车窗,耳朵里听着嘈杂的摇滚,犯困的意识模糊地盘玩着这么一件事。
他的父亲迟早有一天会离开,那家伙从来都不是会在哪里落脚扎根的人,他像被折断后扔进水里的芦苇,浮在水面随波逐流,也许今夜是在上游的岩石边,也许明天他会出现在下游的村庄旁,然后被谁捡起,又抛到哪条溪水河流,直到被分解腐烂沉入河床,在流水日夜的冲刷中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大发善心在自己身边停留得够久了。伏黑惠心里清楚,六岁的自己拦不住五条悟跨入他们家门的脚步,十五岁的自己照样拦不住伏黑甚尔走出家门的脚步。
迟早有一天……他还有什么筹码能够把他拴住?
伏黑惠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的自己。
自己还能拿什么绊住他。
“……客人,客人?到了哦。”
伏黑惠猛地睁开眼,雨声重新灌入耳中,还夹杂着司机的声音:“已经到了哦,请您结账下车。”
“哦好……”他揉了把脸,拿过雨伞,有点茫然地付钱下车。
外面的湿气已经很重了,雨点砸在伞面上,重得像是随时都能将雨伞击穿的冰雹,伏黑惠还没走两步,鞋子和裤腿就已经全然湿透。
这一片都是即将要改建的老房子,一部分被围起来挂了“施工勿近”的牌子,有一部分已经拆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空壳一样的楼架子。
伏黑惠要找的那个位置,正是其中一个楼架子,他沿着地图导航,走到距离目的地不足20米的位置,忽然手机屏幕一黑自动关机了。
“怎么回事……”
伏黑惠打着伞,甩掉了屏幕上的雨水,尝试了几次都没有开机成功。
他无奈地把手机收起来,垂下的视线落在地面被雨滴频繁惊扰的水洼,自己模糊的倒影旁有个巨大的阴影。
他心下一惊,抬头夹住雨伞,结印的双手还未唤出玉犬。阴影朝他靠近,雨伞从他肩膀掉落,伏黑惠只来得及瞥见一个巨大的黑影罩住了自己……
五条悟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伏黑甚尔正赖在沙发上看无聊的恋爱偶像剧,盘算着如果伏黑惠不回来,这个鬼天气他能不能叫到外卖。
“喂喂?你们怎么样?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哈?不是你叫他去跑腿的吗?”
电话那头五条悟沉默了一会:“你没跟惠在一起?”
伏黑甚尔眼皮一跳,关掉电视坐起来:“你说什么?”
意识似乎被沉入了深海,窒息和水下压力挤压着他的身体,像千万条从深渊探出的触手,卷着伏黑惠一路往未知的海底深沟里拖。
那里有什么,他绝对不想触碰的东西。
伏黑惠憋着一口气从意识的深渊里清醒过来,眼前是一个半新不旧的公寓房门——他正坐在玄关,面朝着大门,似乎正在等待什么。
“惠——你在发什么呆,脱了鞋快进来啦!”
伏黑惠闻声转过头去,伏黑津美纪,这个前不久才成为他姐姐的小女孩正拖着书包和坐垫,一边朝他喊道:“要做完手工今晚才能出去看烟花不是吗?”
记忆几乎是一瞬间挤进他的大脑,粗暴地拉扯挡路的神经,大摇大摆地在意识的中心落座。
伏黑惠头痛欲裂,他抓着自己的头发,蜷缩成一团来理解这个局面。
这里是伏黑家,是甚尔决定再婚入赘之后他们住的地方,他最后一次见到津美纪应该是在那一天……那一天……
伏黑惠猛地仰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门把手。
黄昏的夕阳赤黄得整个世界都像是被罩上滤镜,撇除色彩,剩下浓稠的阴影。
那个门把手会在不久之后转动,不它已经转动了,门锁打开的“咔哒”声如同落在空旷静谧中的嗡鸣,门会打开,门外的是伏黑惠这一生都无法遗忘的伤痕。
鲜血淋漓的伏黑甚尔单手抵着门,随着推开的门,就这么直挺挺地摔在了伏黑惠身边。
渗血的断臂、拖在体外的一大串肠子,看不出是什么器官的内脏。那个巨大的创口正面对着伏黑惠,人的体内到底是个什么构造?骨头,肌肉,卷成一团的组织,有什么似乎正在灼烧,近距离下能看到丝丝缥缈的白烟。
伏黑甚尔空洞的双眼朝着他,瞳孔放大,甚至映不出谁的身影。
他要死了,他已经死了。
伏黑惠开始窒息,呼吸的空气都胶着成粘稠的一团,堵住他的口鼻,堵住喉咙和气管。
他在这一瞬间跌出了自己的身体,耳边是津美纪的尖叫,眼前是那个矮小的自己,渗出来的血慢慢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漫到了他的脚边。
死亡是什么。
伏黑惠挣扎着倒在地上,呼吸系统孱弱地吸不进半点氧气,耳膜里能听见自己颅内的脉搏正在一点一点鼓胀,从下巴嘴唇开始,往上一点点开始发麻刺痛。
有一瞬间他和伏黑甚尔那双蒙了灰的眼睛对视,相似的绿眸共同经历着死亡的进程。他忽然想起来一段不知虚实的记忆,那是幼小的他哭着趴在伏黑甚尔的肩上,问他,妈妈为什么没回来。
“她死了。”
伏黑甚尔的声音嘶哑,粗粝得仿佛是沙漠里风侵蚀过岩石的声音。
死了,就不会回来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就……没有这个人了。
所以妈妈死了,所以甚尔也要在他面前死去。
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伏黑惠伸出了手,穿透了年幼的自己,朝着伏黑甚尔的脸摸去。
你不能死。
津美纪会被她的妈妈带走,医院的深夜阴森得吓人,所有人都说你救不活的。
你不能就这么留下我一个……
伏黑惠看着自己的手伸到了伏黑甚尔的脸侧,再往前够一点,然后抓了个空。
他这里不是他应该在的时空。
那个属于这一刻的自己正站在一边干嚎,他甚至不敢靠近自己父亲半步。他似乎从小就一直这么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注视着他如何在时间的长流里消失:有一半随着他的妈妈走了,有一些在来来去去的姐姐阿姨们里消磨掉了,等来死亡,它将要带走他剩下的所有。
伏黑惠一晃感觉自己回到了某一个六叠的榻榻米房间里,暗淡的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影子里还没有玉犬,影子外也找不到人。
他被锁在一个名为“孤独”的房间里。
被掐断的呼吸拉长至极限,伏黑惠的视线里逐渐熄灭,大脑像被骤升的血压挤成一团,意识在散开前最后一秒,他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伏黑甚尔的那双眼睛——他们相像得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
「你终于也要离开了吗?」
五条悟打电话给伏黑甚尔的时候被那群老橘子缠着,等他意识到不对脱身瞬移过来时,几乎是只比伏黑甚尔快一步。
两人见面如仇家倒是近十年没变,大雨的嘈杂都掩盖不住他们之间的争吵。
“你是怎么当爹的?这么大雨他自己出去你就没有怀疑过一下吗?!”
“要不是你吃饱了撑着塞什么任务过来,他也没有必要跑出来吧!!”
“当初是谁可怜兮兮要我找活给你做?别忘了你这条胳膊都是我联系医生……”
“鬼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
“操你妈……你的胳膊去哪了!”
“在惠的影子里!”
两人都人高马大,五条悟落地出现了一下,又直接跳跃到他给伏黑惠的那个任务位置;伏黑甚尔慢了他一步,等他跑着赶到的时候,五条悟立在一旁,他们面前是一团巨大的,漆黑的,宛如石油泉口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
“惠的领域,虽然还不完全,但基本已经做得七七八八了,他是真的很天才。”五条悟嘴里夸着,听上去却干瘪得不像那回事。伏黑甚尔看着那黑乎乎的一团,四下扫了一圈:“没有你说的什么咒灵……他能开领域意味着咒灵已经被祓除了吧……”
“但他的领域完全不是一个正常的形态,九年前我想起来你说过有个儿子,找到你们家的时候,他就是在门口给我放了这么个东西。”五条悟拉下自己的眼罩,六眼扫过这一大团黑色,整个术式的核心位置团聚着一层不稳定的、狂躁而暴动的咒力;那团咒力几乎是在被探查的那一刻撕开了裂口,有什么从深处涌了出来——
是黑暗,是深渊,是令人噩梦缠身的厄运和阴影。
那是伏黑惠的恐惧,在术式和天赋的加持下,衍生成具现化的诅咒。
五条悟“啧”了一声:“我留着你命,是希望你能解开他的诅咒,你到底怎么当爹的!”
他抬手准备对伏黑惠出招,又在下一秒觉察到身后的动静,闪身躲开了伏黑甚尔的拳头。
他站在那团逐渐蔓延扩张的边缘,隔在了五条悟和伏黑惠的中间。
“他已经不是九年前那个小孩,现在放任这玩意扩张会更麻烦,”五条悟烦躁地撸了把头发,努力压下火气:“让开,我有分寸不会让他受伤的。”
“那也不劳你越界替我管教孩子。”
“你……”
“他在那里面是吗?”
“咒力的正中心……”五条悟停下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根本看不见咒力,又换了个说法:“距离你两点钟方向大概十来步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咒灵已经没了?”
“大概被卷进去吞噬了……”
“那你可以回去了。”
扩张的黑泥已经来到了伏黑甚尔的脚边。
有一瞬间五条悟甚至想再来一个“茈”把这个家伙轰了。九年前他遇见伏黑惠,意识到这孩子有术式的天赋,也见识到他那几近诅咒的能量,最后发现一切的源头都是来自这个差一点杀了自己,又差一点死在自己手里的男人——那是一个会因为害怕自己父亲被带走,催生出简易领域的孩子。
然而那也不是自然开启的简易领域,不完全、甚至有些畸形,六眼能看到的,是极端的恐惧和创伤留下的阴影和他自身与生俱来的术式相融,是一点就炸的地雷和一碰就碎的心灵。
五条悟在那一刻看着这个拦在自己面前的孩子,突然有些理解自己那个已经成为通缉犯的好友——成年人的肆意妄为,对孩子而言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残忍。
他以为至少把父亲还给他,这个诅咒总有一天就能解开。
但伏黑甚尔什么都没有做到,幼年时期孕育出来的诅咒被滋养得茁壮成长,成长到足以媲美一头特级咒灵。
可伏黑甚尔还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人在磅礴大雨之中僵持了一会,他抓了抓湿透了的头发,转身无视了五条悟,自顾地朝着伏黑惠的方向走去。
“喂……”
他一踏入那一片黑色的泥沼,数以百计的蟾蜍从黑沼里爬出,沿着他的腿,拖着他往阴影的深处沉。
湿冷的雨水让他的残肢疼痛不已。伏黑甚尔开始后悔,至少今天早上应该听他儿子的把止痛药吃了。
十来步的距离走得再艰难,也不过是十来步。他被涌出的黑暗卷入,摸不着的咒力像是酸液一样腐蚀他的皮肤,将他包裹进一个窒息的环境里。他那个笨蛋儿子就在距离他一步的距离,隔着模糊又扭曲的力场蜷缩成一团,像很多年前他陪自己的妻子去产检,从B超上看到的那小小一团。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像现在这样看不清自己的孩子?
或许是从他后知后觉发现惠对自己身上的伤口变得过分紧张激惹开始,又或许是他开始暴躁地干涉自己找别的女人……又或许……
又或许什么……
伏黑甚尔突然咧嘴笑了,惊觉自己竟然有一天也如同懦夫一样虚假和胆怯。
还能是什么时候?是那个自己和他失联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晚上,是他一身疲惫地歇下的夜里,伏黑惠推开了他的房门。
“只是想找人上床的话,那我也可以吧?”
“我又不是女人也不会怀孕,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谁教的?那不是跟你学的吗?你以前带女人回来也不关好门。”
“跟我做吧,求你了……”
伏黑甚尔那时候没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骑在自己身上,红着眼眶求自己抱他,太诡异了,哪有老子操自己儿子的。
可那也是一个焦躁的夜晚。伏黑甚尔记得,他的孩子低下头来吻自己的唇的时候,眼泪落在他耳廓里,是温热的。
那像是在提醒他什么。他伸出手去触碰自己的孩子,削瘦的躯干,不经一握的腰身,滚烫的体温和哐哐跳动的心脏。
他用手去丈量自己的孩子,那个曾经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都怕压坏了的小家伙,如今抽噎着躺在他身下,在性爱的热浪里握着自己的手掌不放。
他们在用最背德的方式来确认彼此本应无法分割的连结是否还存在,顺着血脉,沿着脉搏,到最后抵死缠绵的吻。
记忆停留在高潮之后短暂的空白里,伏黑惠握着他的两根手指,蜷缩成一团睡在他身边,皱着眉头胡乱地呓语:
“不要走……”
…………
“说什么傻话……”伏黑甚尔自嘲地笑着,“我要走还会留到现在吗?”
他朝伏黑惠伸出手,黑色咒力的侵蚀下他已经没有几块皮肤是完好的;但那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天与的肉体暴力地捶开了这些粘稠的咒力,血肉模糊的胳膊像侵入满是羊水的胎盘,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里面的伏黑惠。
“我可没有教过你的在外面毫无防备地睡着的,起来回家了。”
半阖着眼的伏黑惠似乎动了动眼皮,飘忽的意识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停顿了几秒之后,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喂……”
伏黑甚尔正想摇醒他,他把人拖到自己身前,握着他的肩膀,忽然听到了伏黑惠低喃的声音:
“甚……甚尔……”
“……爸爸……”
伏黑甚尔的动作僵了一下,下一秒胳膊绕过伏黑惠的肩膀,将他搂在了自己胸口。甚尔突兀地想起十多年前,在那段混乱的单亲爸爸的时间里,因为迟到了幼儿园接小孩的时间,最后在活动乐园的滑滑梯后面找到了偷偷抹眼泪的小伏黑惠。
“来接你了,回家吧。”
回家吧。
伏黑惠挨着他的胸口,茫然的双眼眨了眨,滚落一串眼泪。
五条悟站在外围。眼看伏黑惠的领域范围越来越大,正想着要不要直接瞬开领域把人弄昏迷了再说,就看见扩张的领域突然停滞,紧跟着如灰烬一般慢慢消散,直到最后,领域的中央走出来两个人影——伏黑甚尔单手架着他的儿子,两人都一副血淋淋的样子。
“你怎么还在这……”
五条悟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失去意识的伏黑惠,难得没有和他继续杠。
“以防万一我叫了车过来接了,就在路边等着,还有治疗师。”
“这点小伤……”
“你想惠睁开眼看到你这副样子,再应激个十几年吗。”五条悟转头走在前引路,“顺带一提,哪怕是无关解咒,我建议你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雨没有要歇停的迹象,伏黑甚尔动了动自己的左手,下意识想给自己的孩子遮遮雨,反应过来自己的胳膊现在只有半截上臂,无言地沉默了。
伏黑惠是在自己的床上醒过来的,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天花板。
他猛地坐起身来,又因为起得太急,头一晕又倒了回去。
“躺着就行了,瞎折腾什么。”
他闻声转过头,伏黑甚尔正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试图手脚并用地拆开铝板里的药片——伏黑惠认出来那是他前不久买回来的止痛药。
“拿来吧。”
他忍着恶心,翻了个身趴在床边,伸手接过药板,替伏黑甚尔掰了一颗白色的药片出来;伏黑甚尔接过,随手往自己嘴里一扔,和着唾液就吞了下去。
“至少去倒杯水……”
伏黑惠晕得难受。他侧躺回去,无意识地盯着他父亲的脖子发呆。
窗外的雨似乎比早上更大了,天空黑得分不出白天黑夜,密集的雨滴像捅穿了天池一般倾斜而下。
他在嘈密的雨声里,缓慢地注意到伏黑甚尔这家伙没穿上衣。裸露左臂正对着他这边,几个机械接口的边缘似乎有些发炎红肿。伏黑惠盯着看了一会,哑着声音问道:“你今天出门了?”
“不然你还是自己走回来的吗?”
伏黑惠张了张口,不知道接什么。父子两人沉默了一会,伏黑惠听到一声叹气;他父亲撑着他的床,从地上坐到他的床边,视线漫无边际地不知道看向哪里,低声说道:
“五条那小子说你暴走的咒力里都是恐惧,我应该不至于长得这么吓人吧?”
伏黑惠在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紧。
“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他转过头来,垂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伏黑惠几乎没在他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
肃穆,甚至有些难过?
“那你总在害怕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
他试图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来逃脱这宛如父子谈心一样的局面,但下一秒,伏黑甚尔残忍地掀开了他的“保护罩”。他抓着伏黑惠握紧的手,捏着他的手腕,拇指从手腕内侧滑入他的掌心,慢慢把蜷缩成一团的手指撑开。
而后,他把伏黑惠的手掌按到自己的断肢上。
“你在怕这个吗?”
他带着自己孩子的手,引导着他摸过自己上臂的截面,感受着手里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掌开始发抖,震颤从掌心传到胳膊,带动全身。
他看着伏黑惠的唇色在眨眼间褪得一干二净,宛如白纸——他当然知道自己当年临死前那点无意识的任性和自私给自己的孩子造成了什么样的创伤。但他执着拉伏黑惠的手,摸过他断臂上的每一个机械接口,然后顺着往下,摸到他因为缺损了三根肋骨和部分器官而凹陷的腰侧,那里曾经有个巨大的窟窿,当着伏黑惠的面敞开,让他直视自己的身体内部。
伏黑惠蜷缩起手指拒绝抚摸,挣扎着要把自己的手收回来。于是伏黑甚尔便一次又一次地把他的手掌撑开,拉着他去摸自己身上的每一处伤疤。
“惠,不要害怕死亡。”
直到最后,伏黑甚尔拉着他的手,让他按在自己的胸口,隔着厚实的肌肉感受底下有力的心跳。他俯下身,和自己的孩子额头相抵,说道:
“没有人能避开死亡,它总有一天会到来,分离并不意味着消亡,只要还留存有记忆,死亡也只是一个短暂的分开而已。
“我肯定会先你一步死掉,就算是你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会尽量活久一点,你也要活久一点。”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就不要总胡思乱想。”他松开手,把伏黑惠捞起来搂在怀里,大掌罩在他的后脑勺上,动作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我不会突然不见的,安心吧。”
伏黑惠蹭着他的胸口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抬起手抱住了伏黑甚尔,蓬松的脑袋拱在他的颈窝边,跟着,伏黑甚尔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
说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小鬼……
两人谁都没动,伏黑惠抱着他赖了一会,窗外的雨声听得伏黑甚尔犯困。忽然,伏黑甚尔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低头看着他的孩子叼着他一块皮肉磨牙,闷声闷气地说道:
“……想做。”
伏黑甚尔一口气差点呛死自己,反问道:“刚说完又来……”
“不是……”
“嗯?”
“……我硬了。”
伏黑甚尔愣了一秒,脑子里一时之间想不明白男高中生的精力通路到底是如何回转的,但他就看到自己的儿子微微仰头,耳尖泛红,自下而上抬着眉看自己——这撒娇的模样似乎还是自己哪次做兴奋了逼着他做给自己看的,近距离下那双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装着自己。
老婆在天之灵要是看到他干这种混账事,可不得扒了他的皮……
“所以来吗?”
伏黑甚尔叹了口气,搭着他肩膀的手滑到腰间,侧头咬住伏黑惠那红透了的耳朵。
“一会求饶我可不会听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