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イヤなネコ
龙/三
“三井,醒醒。”
我推了他一下,他痛苦地皱起眉头。
我懂,我懂。在熟睡中惊醒可不好受,但既没有被一脚踹在肚子上,也侥幸逃过了鼓膜炸裂的酸爽,你真应该感谢我的温柔。虽然大半的原因是我也困得要死。
我打第二个哈欠时他翻了个身,额头刚好撞上我的膝盖,嘟哝着骂了句脏话。你有什么资格骂脏话,我咂了咂舌,但困意压过了不满,便没有骂回去。在我以为他又要重新睡去之前,他哑着嗓子,没好气地问:
“干嘛啊……”
“小声点。”我抓住他宽松耷拉的衣领,硬是把他拽了起来,“猫来了,白色那只。”
“嗯?”他似乎清醒了一点。好歹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半张着嘴,看上去呆滞又白痴。
这蠢样真该拍下来,让每一个看中他脸的女人——或许还有男人——好好看看,问这群瞎子说,漂亮,还漂亮吗?不过相机好像被德男拿走了,说是用来拍风景,实际上大家都看穿了他誓要成为三井专属摄影师的决心,只是懒得揭穿。
但话说回来,那家伙笨得很,会拍照吗?怕不是连快门都不知道在哪里吧?说不定他的“作品”里,就有差不多丑样的三井呢,干脆改天就把它们偷过来,搞个酬宾大派送呗?可是,不对啊。我挠挠脖子,那里被蚊子叮了个包。德男镜头下的三井……不行不行,那样的话,肯定会有越来越多蠢货会被这小子的脸骗到的。
我不满地盯向三井,发现他也盯着我,眼睛还瞪得老大。
醒得可真快。
我弯着腰,钻过瞌睡虫和咸菜被铺组成的迷宫。一阵窸窣声后,三井也手脚并用地朝这边爬来,几乎长到肩膀的头发垂在他面前,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操,你是贞子的小弟寿子吗?我心头猛然一颤,彻底给吓醒了。
他很快追了上来,抱着膝盖蹲在我旁边,老老实实地歪着脑袋看我。我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弄醒其他人——特别是睡沙发上的那位,便带着他蹑手蹑脚上了三楼天台。
最近热得厉害,连晚风都算不上凉爽。但和室内相比,这里的解放感可就非同一般了。我大大地吸了几口气,后面上来的三井则更兴奋,眼看就要径直走出去。我按住他,跟他一起躲到围栏后。他顺着我的视线,透过围栏的空隙偷偷朝对面看去。
月光明亮,墙上反射着街灯的光,那只白色的猫正在舔自己的脚。
我兴趣乏乏。深夜里看的要是猫片还好,单纯看一只猫可真让人提不起劲。但三井激动地抓住栏杆,恨不得整个脑袋都钻出去。我突然想起还是小学生的妹妹说过的话:喜欢小动物的人都很善良。
我当时刚吃完饭,躺在地板上剔牙,而她翻着不知道哪来的绘本,里面估计是和动物有关的故事。正专心跟塞进牙缝里的菜叶进行拉锯战的我没空给她反应,她也不甚在意,奢侈的眼神只分给了我一秒,很快便继续看她的书去了。一块小小的菜叶使尽吃奶的劲都挑不出来,让小孩子定义善良却只需要给她一本好看的图画书。善良真廉价。
“受伤了?”三井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大概吧。”他说的是猫。
我扭扭屁股坐好,掏出烟和打火机,点着那一刻三井啧了一声,我没理他,反正每次我们抽烟他都不高兴,“刚才走的时候也一瘸一拐的,可能被车撞了。”
三井撅起嘴。这是小孩子才有的表情,用以表达对现状的无力。偶尔我们会嘲笑他幼稚,然后他会反驳,或者骂回来。毫无营养的骂战叮叮当当打响,又稀里哗啦结束,一天的宝贵时间常常就这么被糊弄过去。
“又想干什么?”比起风这种不靠谱的东西,果然还是尼古丁的味道更让人舒服。我自认跟三井不是混得最熟的那个,毕竟前后还有两个“男”字辈,一个像长辈那样顺着他,一个像跟班一样捧着他。但像三井这样不懂掩饰的,什么都往脸上写的家伙,哪怕是只见过一面的人,也能有看穿他的把握。
他心虚地缩了缩肩膀:“没有啊……”
“别想了,猫不信人的,尤其是这还伤着。你现在一站起来它就跑了。”我边说边故意把烟喷到他脸上,欣赏他努力忍住咳嗽的样子。我不喜欢小动物,我不善良。“还能走回来,就应该伤得也不重,放着不管也会好的。流浪猫嘛,生存能力可是很强的。”
就像我们一样。
最后那句话随着一口烟深深吸入肺部。我不想说,因为不希望三井以为“我们”里面包括了他。
可饶了我吧。
最开始发现隔壁的空屋里住了野猫的,是铁男。
他住的地方是栋三层的旧楼,据说房东也是个混子,沉迷赌博,死皮赖脸辗转于不同女人的床上,偶尔回来也只是为了向住户收租,好继续拿去下注。铁男一个人占了两个房间,其中一间角落房,是房东相中了他的凶相,想让他帮忙看着点而顺带给他的。至于看着点什么嘛,那自然是这附近经常搞事的混混们了。
铁男身上有种吸引人的特质。不是什么荷蒙来费蒙去的那类玩意,不是那种。诚然他的女人也不少,但他吸引得更多的,是来找茬的混蛋们。那些小鬼总会先会被吓跑,躲到所谓的“大哥”背后呐喊助威,直到看着所有人被铁男揍趴到跪地求饶。当然铁男自己也有受伤,但他只是含一口血,连带被打掉的牙齿一同吐到地上。小鬼看见之后,眼睛都亮了。那大概是吸引找茬的特质转变成另一种东西的瞬间。
像一群小狗找到了磨牙的新玩具。后来铁男翻着白眼这么跟我说。
日复一日,铁男的大小跟班越来越多。他不会发号施令,他们也不干别的,单单聚在一起狐假虎威。就这么一群人,渐渐地居然就成了附近规模最大的混混团伙。他们多半是无家可归的小流氓,白天到处寻滋惹事,夜晚就跟归巢鸟似的扑哧扑哧回来,要不是大多都带着些“贡品”——行啦,就是吃的喝的玩的,不是啥危险玩意——估计铁男早就把他们一个个都踢出去了。
说回铁男,他多数时候都跟另一帮人混。那群暴走族,开着改装车扛着旗子每天轰隆隆飞来飞去的党派。但他并没有彻底融入其中,最起码看上去,他顶多像个机车发烧友。我见过几次他开车兜风的样子,沿着海边的公路,就那么直直地往前开,也不来个风骚的蛇形走位,也不会突然提高车头,更不会模仿冲浪的家伙们来个“呀呼——”的喊声。我问他,他就说你懂什么,开机车是要感受风的。
你看这哪里像个暴走族。
刚好那天他也出去与风共舞了,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家伙霸占了屋子,打牌喝酒玩麻将。将近入夜时他回来,丢下钥匙,拿了包烟,顺了瓶酒就上了三楼——本来他不太喜欢麻将声的,屡教不改的小鬼们娱乐手段确实又少,后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概两根烟的时间后他下来:“有猫呢。”
“哪里?!”
三井忽的腾起来,屋里唯一一张干净的被单便被甩到了地上。他那分到两侧的额发随之弹起又落下,轻飘飘的,像纱帘一样垂在眼前。他当时刚来不久,已经跟其他人混得不错,所以那些打牌的、打麻将的、看杂志的、翻黄书的人,统统都停下来看着他,又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去看铁男。
铁男倚在墙上喝了口啤酒,指着三楼。三井啪嗒啪嗒地跑上去。于是所有人都抬头盯着天花板。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之后,三井又啪嗒啪嗒地跑下来。
“没有啊?!”他到铁男面前吼。
铁男淡淡地说当然没有,见到我早跑了。
三井满脸的不可思议:“那你就放它跑啦?”
“不然呢?”铁男感到莫名其妙。
三井就开始了他拙劣的表演。
“铁男你……你不应该是那种、那种……”他快步走到一个抱枕前,假装那是只猫,“这样拎起猫的脖子……”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一个角,“然后嗖——地丢出去的,这种人吗?!”他把枕头扔到铁男身上,见对方没有接住,还挺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我见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屏住呼吸,拿手里的扑克牌当扇子不停地扇着。可惜这并不能扇走背后的冷汗。跟铁男也混了有一段时间了,我可从来没见过除了打架对象以有人敢拿东西砸他的,哪怕那只是个软绵绵的抱枕。
铁男再次喝了口酒,眼皮惺忪盯住三井。三井依旧无知地瞪着他的大眼睛。我正想着要不要出声调节气氛,铁男就打了个酒嗝,弯下腰抓起抱枕。
“那我有拎着你的脖子,嗖地把你丢出去吗?”他随意一甩,又把抱枕砸回到三井脸上。
三井接住掉落的抱枕,呆呆地回答:“没有。”
那就是了。铁男扬扬手放下喝空的酒瓶,转身走进房间。剩下的三井在原地目瞪口呆,过几秒才反应过来,像小屁孩挥着充气玩具,挥着枕头追在铁男身后。
“等等!我是说猫啦,是在说猫啊!”
有人笑着骂了句“白痴”。然后打麻将的继续打麻将,看杂志的继续看杂志,我也继续打牌。刚才三井拿的抱枕本来是我用来靠背的,没办法,现在只能靠在硬邦邦还掉石灰的墙上了。
有时候我觉得三井像个音乐盒,光鲜亮丽的彩漆不知道在哪里蹭掉了,但只要稍微拧一拧发条,还是能响起欢快的音乐。哒啦啦啦,哒啦啦啦。可惜我们这样的粗人不懂音乐,顶多只能给他鼓鼓掌,更多的时候喝喝倒彩。
他不属于这边,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
约莫过了半个钟,好好的开局被我搞得一塌糊涂之时,三井又从房里跳了出来,大声宣告以后大家要是在三楼看见猫,一定要叫他。
“睡着了也要把我叫醒!”
没人想问他为什么,都只敷衍地应答着。然后我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牌局。
我注意到背后的视线,头也不回地朝那里竖起个中指,接着便听到他跑回房间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在祈祷不要看见猫。
兴致勃勃奉陪三井玩看猫游戏的只有德男那帮人,其余的多数都不太愿意再上楼。看到了猫而不讨论的情况很少,混混们嘴里能说的,除了捏造归多的光辉事迹,无非就是谁谁谁和某某某睡了,新碟子里面的女优怎样怎样等等的无聊话题。所以突然多了只猫,就总会不经意提起。而不幸看到了猫却又没有跟三井说,更甚还让他知道了你没有跟他说,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猫长什么样?可爱吗?毛色怎样的?它在干什么?只有一只吗,它有没有同伴?为什么不叫我?喂,我说过了吧,为什么不叫我啊?”诸如此类的问题,三井能在你耳边重复几百遍,直到你想给他磕头道歉。但即便是这样,也没人想知道三井执着于看猫的理由。
说累了之后,他会毫不客气地喝掉人家原本摆在旁边的饮料,无赖般的软磨硬泡变成弱气的撒娇:“记得下次要叫我哦?”
十个人里面六个人被逼答应,三个人选择放弃上天台,剩下的一个决定继续无视。
那个人就是我。
我才不会因为一两只猫,就放弃在天台抽烟的乐趣。
乐趣?嗯,比如上课时间长了会想回家打游戏,比如工作时间久了会想唱个KTV,打牌打多了也会想干点别的,差不多这个意思。于是我照旧时不时会到天台放空,而每次一上去,都会有人投来壮士走好的眼神。
这里和隔壁公寓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那边废弃已久,以前我们也会从天台围栏上跨过去扩展地盘,三井来了之后,铁男没再允许我们这么干。我趴在栏杆上抽烟,对面还散落着之前带过去的几副扑克,横七竖八倒着些撕掉了标签的啤酒瓶,还有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的前任屋主留下的盆栽。那上头长满杂草,居然也还能开出几朵小花,偶尔还会引到蝴蝶。
我听到了猫叫。
稍微移动位置,我便从盆栽的枝叶之间,看到了那边围栏的台上躺着的两只猫。黄白两色的,和黑黄白三色的。
下午的太阳收敛了暴戾,猫半眯着眼睛晒得舒服,放松地投出四肢侧躺着,尾巴尖不时勾起又甩开。它们看起来都很瘦,的确是流浪猫该有的体型,但不脏,大概是附近环境还算可以,而猫本身也爱干净。
我吹了声口哨。三色猫警惕地抬起半身,介乎绿色和黄色之间的眼睛盯着我,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有风吹动了盆栽的绿叶,我嘴里吐出的烟,和猫身上半长不短的绒毛。说起来我还没有摸过猫,看这样子,那毛的触感应该挺软的吧。
我摁熄快抽到头的烟,拿出新的一根,走到楼梯口背对着风点上。然后我对着下面喊:“待会三井回来,叫他上来。”
不难想象他们是怎样一副表情。
我没有特别喜欢猫,所有动物都不是特别喜欢。还在读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过一篇关于动物的周记,课堂上让大家轮流到讲台读出来。有的人写家里养的宠物,兔子啊狗啊之类,有的人写动物园里见到过的,老虎啊狮子啊之类,坐我隔壁的家伙写的是鸟,她说她喜欢小鸟在天上自由自在飞翔的样子。我写的是猫,因为隔壁家大姨养了只很肥的橘猫,每天炫耀似的抱着它到处走,逢人就逮着问“我家珍妮漂亮不漂亮”,也不嫌累。
我写我很讨厌很讨厌那只猫,也大声地读出来,很讨厌很讨厌。
我本来以为老师会生气,那个矮老头子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对小孩的喜爱,他几乎不表扬任何人,每天只能听见他数落迟到的和上课偷吃零食的家伙。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是“规矩”,名言大概是“为什么别人都能这么做而你不能”。大家的结尾都写着我很喜欢什么什么动物,我的结尾是我真讨厌那只猫。做好挨训的准备后,老师转身看着我。记忆里他的面容很模糊,像是一团乱糟糟的草稿纸,糅合起来又铺展开。
他像是对着我说,又像是对着大家说:题目只是关于动物的周记,没有规定一定要写喜爱的动物。
“我也挺讨厌猫的。”走下讲台的时候他拍拍我的头顶,似乎是笑了。
说起来,那间小学其实离我家很近,但高中辍学之后,我几乎没怎么回过家。
“龙!”三井兴奋地跑上来。
两只猫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懒洋洋地伸着懒腰。跟记忆中橘猫不同,它们的线条很好看,肢体修长又柔软,能轻盈地在杂物之间跳跃。我看着三井走过来,满脸欣喜地跟对面的猫挥手打招呼。“喂,喂——”他喊着。猫当然没有理他。
三井放下手,也趴在围栏上,安安静静地托着腮,认真一看,倒确实是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可爱,偶尔说的几句“快看,在舔爪子”、“哦又打哈欠了”、“在互相梳毛呢”也没有平时的叽叽喳喳烦人。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回他,很快抽完了第二根烟。
我本以为他会很兴奋,比方说,像第一次去动物园的小孩一样,更吵一点,烦一点。但他只是静静地在看着,比起看,更像在观察。
“你,”我正准备点燃第三根烟,握着打火机的手停下了动作,“为什么想看猫?”
对面的两只猫梳好毛,看上去干净漂亮,慢悠悠地沿着围栏走到木制的简易洗澡房旁,腾地跳到顶上。
“嗯……”他含糊地回答,“因为很无聊呀。”
好不容易停下的风又吹起,我把打火机塞回口袋里,叼着没点着的烟望天。光线刺激眼球漫出一层薄薄的泪液,视界变得扭曲,仿佛脑袋被罩了一个玻璃鱼缸,我在水里拼命呼吸,水泡咕噜咕噜地上升又破裂,荡漾出那片蓝白分明的澄澈天空。
铁男说过三井是个逃兵,跟我其实很像,但三井比我好一点,他是个幸福的逃兵,从人造的灯光逃向真正的太阳。我心怀侥幸,希望三井逃避跟我的逃避一样,单纯只是腻烦了原本窒息的空间,想从中抽身喘一口气,混不良,于他来讲就如同我打牌多了上天台抽烟那般。
可终究是不同的,我只是跑出了原来的圈子就心满意足,他摔得头破血流也要离那里再远一点。我跨一步就越过了分割过去的界限,他还跌跌撞撞地绕着鸿沟迷路。我在逃脱的路上放空自己的大脑,他在逃脱的路上丢失自己的灵魂。每当我试图听出他痛苦的呐喊,他转过头来却总是在笑。我们又都跟着他一起笑。
如果把我脑袋上的玻璃鱼缸扣在他头上,先不论他会不会被自己的头发搞窒息吧,他会透过这层水和玻璃看到什么呢?他好像很喜欢傍晚的天空,那么他看到的会是火焰般的夕阳,还是地平线尽头那颗下沉的橙色球体?眼角的余光里,三井捡起了一片落叶,在半空胡乱挥画弧线,试图吸引猫的注意力。他那双总是瞪得很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的是对面的两只猫呢,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真可爱啊。”猫依旧没有理会这个蠢材,他把枯叶丢到对面盆栽的土上。
“下次见到也叫你呗。”我没有阻止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整个人都亮了。白色衬衫反射的日光浓缩成无数根针,扎穿我的眼球,玻璃鱼缸里随即渗满了血。他蹦蹦跳跳地围着我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
我只知道他又开始笑了。
我并没有傻到浪费整个晚上的时间,去看一只受伤的白猫舔自己的脚。意外的是,三井也没有。他的被铺在最里面,靠近沙发的位置,他照着一个小时前爬出来的路线爬回去。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我拿手臂当枕头,拿枕头盖住耳朵,没多大作用。临睡前我看到沙发上垂下一只手,摁住三井还不安分的脑袋,像摸猫一样。
第二天我照常起来,打牌的吵闹声和麻将声代替了闹钟。我的睡眠质量还没有好到能在这种环境继续睡下去的程度,况且深夜缺失的睡眠中午补上就好,无所事事的不良最多的资源就是时间。我走上天台打算刷牙,看见三井正站在楼梯口,偷偷摸摸地探头往外看。我推了他一把,他惊叫一声,外头有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吓死我了!”三井抓着衣领,侧身给我让开一条路,“你把人家都吓跑了。”
我走到水龙头旁边,找自己的牙刷:“什么人家?”
“猫啊。”三井跟过来,路过楼梯口附近时,伸手拍了拍那个矮木棚,“刚才在这里呢,两只。躺在这上面可享受了,见到我还不跑呢,伸着脑袋看我。”
“哦,猫看着猫吗?”我拧开水龙头开始漱口。
“不是,是猫看着我!”吐出来的水砸在地面混着土尘乱蹦,三井跳着脚走远几步。
“知道了知道了,猫看着猫对吧。”我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敷衍。
还是那两只猫,有谁说过它们凌晨时分会跑来我们这边,可能是因为比较凉爽,也可能只是它们的一时兴起。现在两只猫站在对面的空地上,警惕地盯着我们,三井依然“喂,喂——”地跟它们打招呼。
前不久,三井曾拍着胸口说黄白色的猫是三色猫的母亲,感受到威胁时它会像母猫叼小猫一样咬三色猫的后颈,只是彼此体型都差不多,咬不动。“而且它的眼睛很浊,像泥土,还总一动不动地眯着眼,分明就是老了嘛。”他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直到后来德男嗫嚅着告诉他,黄白猫其实是只公的,还是三色猫的伴。
昨晚受伤的白猫不见了踪影。不过它本来也不是附近流浪猫群的一员,样子清秀,毛色干净,脖子上还挂着铃铛,谁会闲着没事给流浪猫戴铃铛?铁男说它是别人家跑出来的,一看就是被人宠着养的,走个围墙都战战兢兢。从便利店回来的路上我也遇到过它,不怎么怕人,鸳鸯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我看。我故意大声吓唬它,它就缩起身体弓起背,露出的两只小尖牙却毫无威胁性。眼底还是怯的,我看得出来,跟真正的流浪猫比起来就是宠物店的小公主。刚好手里有吃了一半的饭团,我掰了点丢给它。铃铛声就一直跟着我回到公寓里。
那之后它会趁着原来的地盘主人不在时偷偷溜来,但见了两只猫回来了也不会跑走,应该是试图要跟它们混熟。猫和猫之间具体怎么来往我不知道,也没兴趣观察,总之它们偶尔会一起躺在日光下睡觉,只是离得有点远。
真是搞不懂。
某个雨天它坐在对面的楼梯口,望着天空像在发呆,三井也坐在这边的楼梯口,望着天空发呆。我突然有点明白过来知道它可能是家猫的时候,平时一直咋咋呼呼的三井为什么没有嚷嚷着把它送回主人那里去。
“喂,龙。”洗好脸后三井拍拍我,“我现在才发现哎,那只猫跟你有点像呢。”
他指着的是那只三色的猫。
“哪里像了?”
“你看它头顶的那坨黑色,简直就是个蘑菇嘛。说起蘑菇,那自然就是你……啊、痛痛痛痛痛!!”
看来我应该先把这只猫扔回去才对。
三井血流满面的样子对我们来说都不陌生,他不是打架的料。
照理说人也不笨,找游戏机漏洞和玩牌出千这些明明就学得很快,但教了多少次的要朝对方要害打,他却怎么也学不来,后果自然是反过来被揍得满地找牙,并根据其惨状偶尔会得到一两句“可惜了这张脸啊”的评价。但三井越是被教训得狼狈,我就越是高兴。没有什么比将一张刺眼的白纸揉碾进泥土里更让人爽快的事了,而我多数都是最后往泥坑踩上一脚的角色。
“换牙时间到了吗,小朋友?”我捏着三井的下巴,几乎没忍住朝这张滑稽的脸上吐口水。
他的眼睛还肿着,脸上的淤青一块比一块显眼,不过这都不及嘴里缺了三颗牙齿可笑。三井拍开我的手,衣袖扬起,飘出一股令人生厌的消毒水味道。德男在向铁男解释前几天不见踪影的原因,非常简单,小少爷住院了,他们轮流去看着。惹了麻烦的家伙始终保持沉默,看他忿忿的表情倒不像是受太大打击以至于心情低落,多半是这时候出声满嘴都会漏风吧,理解理解,谁还没换过牙呢。
小孩堵气,一声没吭跑上了三楼。铁男看着我,我也只得一声没吭跟上去。今天风挺大,三井那不男不女的头发在半空张牙舞爪,他烦躁地试图把它们全部拨到脑后。我拧开水龙头,滋出条水柱准确地喷到他头上,三井瞪了我一眼,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就着水柱打湿头发,总算能将它们稳稳别在耳后。
猫不在。
“你这样不挺好的?”我下意识地摸口袋,才发现只有一个打火机,烟好像昨晚就抽完了最后一根。
“哪里好了……”他在努力把话说清楚,张嘴的瞬间,风嘶嘶地钻过他缺了牙齿的大缝。
“看起来顺眼多了。”我收起打火机,舌头舔过口腔上部空缺的牙床。那只牙已经掉了挺长一段时间,平时不碍事,倒也没有想过去补,“你要混的话总得有个混的样子吧,别老跟个兔子似的一点震慑力都没有,聪明点的一眼就看穿了,这次不就是教训么?”
他自知理亏,坐到地上伸直两条腿,把玩着制服的纽扣。他的衣服尺寸不太合身,不用想也知道是借德男那帮人的,裤子松松垮垮的,裤脚随意挽起来,脚踝上还有几块红肿的叮包。说起来,这家伙身材虽然不算太结实,也是有那么层薄薄的肌肉的,身高腿长反应也灵敏,大概以前有做过什么运动吧。
我也跟着坐下来,学着他甩出两条腿。呿,居然短了一截,这该死的基因。
“也别信男人的伤痕是勋章之类的鬼话,反正德男那帮蠢材是这么安慰你的吧?哼,勋章个屁,伤到哪里可都是很疼的。”
他手上动作一滞:“没有说过,我也不信。”
“是吗?那不蠢嘛。”
三井没再理我,沉默成了主宰。本来我和他就没什么可以聊,他不爱谈他的过去,我也不喜欢挖自己的历史,最近唯一能聊的大概也只有猫了吧……而猫又不在。有其他人,特别是铁男在的时候,三井倒是会主动挑起话头,大家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附和着,他本人大概也没打算真聊吧,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日子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被消磨过去。那些有一句没一句说的到底是什么呢,估计连他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开始犯困,远处下坠的太阳用尽余力朝我没合拢的眼皮丢来了光。“滚开。”我抬起手拍了空气一巴掌,然后挡住了眼睛。
侧边传来的视线比夕阳的光要热那么一点点,呼到脸上的气息也比傍晚的风要轻那么一点点。即将陷入混沌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雨水摔到窗玻璃上画出的鱼鳞,白天死气沉沉的霓虹灯管,不知哪个倒霉鬼的鼻子流着血,有人在游戏机室跟老虎机吵架,猫踩着电线跳上屋顶,阳台挂着被单外套和内裤,路上一直有人走过,统统与我无关。
睡着之后醒来,吃饱了抽烟打牌,心情好就恐吓初中生,不好就揍揍路人,然后继续躺在破烂公寓的破烂地板上,睡着之后又醒过来。
那群猫也是,除了找吃的和晒太阳,都在干些什么?
彻底陷入泥沼之前,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了三井的声音。他在说什么?说我的坏话?偷偷骂我蘑菇头?还是叫我别在这里睡?
他牙齿漏风,我听得到才怪。
“你可别太认真,夜里互相舔伤口的野猫,第二天看到吃的就不会记得昨晚的事了。”
大敞的阳台门外孤零零地挂着月亮,铁男朝半空吐着烟,给夜空造了朵云。身旁是一片呼噜声,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我很少在这个位置睡觉,这里通常躺着另一个麻烦的家伙,枕头和被铺也都是他自带的,跟铁男那满是污渍的老沙发挨着放,在破烂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这晚上他不在,我回来的时候原来的“床”已经被霸占了,于是也来霸占另一个空位。幸好上面没有什么奇怪的香味,只是相对其他的来讲,比较干净,也比较舒服。
这让我不太习惯,所以一直清醒到半夜。
“我可不想被做了两年亏本生意的人说,把那捡回来的不就是你吗,有这个时间折腾还不如多接几单活,你那破烂摩托零件都能全换了。”躺着说话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个调,我摸着喉结坐起来,下意识到处找烟,在沙发缝隙抽出一包之后却又失了兴致,烦躁地扔开。
铁男像是嗤笑了一声:“你就说吧,也不看看是哪群家伙玩得最开心。”
哪群家伙啊,要说就说直白点。在心里碎碎念归碎碎念,我可没大胆到正面顶撞铁男的地步,这里头恐怕除了我屁股下被铺的原主人,没人会这么想不开。于是无可避免地,我数不清是第几次想起铁男揪着三井回来的那个晚上。
不过准确来说,并不是铁男主动揪着他,而是他像颗苍耳子似的扒拉着铁男,就差没张嘴咬上去了。而为了避免他真敢下嘴,铁男才不得已揪着他的领子,一路把这家伙拎了回来。那时候我们都惊呆了,不知道谁在吃着关东煮,圆滚滚的鸡蛋噗啵噗啵在地上弹了好几下,又骨碌碌地滚到铁男脚边,我的心脏也跟着一起扑通扑通猛跳几下,最后几乎要静止。
三井见气氛不对也不闹腾了,眨巴着眼睛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铁男脸上。由于脖子被半掐着,他只能弓着背耸着肩,体型跟铁男一对比显得可怜兮兮的。铁男平日潇洒不羁的胡茬此刻好比蔫掉的发菜,深邃的眼神也随之颓废了下来。我们惊讶于这小鬼竟然能毫发无伤踏入铁男地盘的同时,也暗自佩服他竟能将这个壮汉折腾得如同幼稚园的新手保育员——当然事实证明我们的眼光还不够长远,因为之后的日子里我们所有人都加入了铁男,组成了新的保育员大军。
不过这也只是玩笑话,实际上,大家都当他是铁男给过于无聊的我们留的乐子。
乐子确实很乐,所以贪新鲜的家伙都愿意带上他干傻事。最初他老老实实跟在后头,别人干什么他跟着干什么,然后时间疯了一样在嘻嘻哈哈的夹缝中逃走,突然之间位置就变了,他成了带头干傻事的那个,扛着看不见的旗子,指着东边,大家浩浩荡荡出发去看日出,指着西边,又都风风火火赶回来看日落。
他虚张声势,像炸开了毛的猫咪,但只要淋了水,实际体型就只有看上去的四分之一,而我们表面上却仍旧愿意附和他。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估计所有人都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猫咪散开的毛蓬松柔软又亮丽,我们都不太想看到那变得黏糊糊又湿哒哒,就这么一瞬间的迷失,便都傻乎乎地帮着挡掉了泼来的水。
结果自然就是我们变成落汤鸡了。
该死,我就知道干这活不会有好报酬。什么叫得不偿失,这就是得不偿失。
身体很热,后背却凉得透心入肺,闻到的和尝到的全是粘稠的血腥味。我用昨天晚上躺在三井被铺上的姿势,如今正躺在三井学校的体育馆地板上。三井,三井,总是三井,到处都是三井,自从他来了,我们怎么也逃不出“三井”这个名字的诅咒圈。
天花板的灯光比夜空的明月刺眼得多,没有烟造的云,拳头跟肉体碰撞的声响也比呼噜声难听好几倍。我干脆闭上眼,接着就听到有谁重重地倒地。哦,看来铁男也没法那么游刃有余地挨在沙发上看月色了。现在不是什么朦胧浪漫的夜晚,我们都不在那间破烂屋子里,这个地方一没沙发二没月亮,只有一堆凭空冒出来的异次元怪物,所谓“正义的伙伴”。
三井也在挨打。活该,他可是主谋,当然得多挨几拳。但这小家伙是真的耐揍,尽管他现在跟当初比起来也不算小,可在干架这块我打赌他可能一辈子都是个小家伙。听听,这声响,沙袋都没你这么抗打。说真的,你怎么不跟我们一样老老实实躺下呢,我说过的吧,伤痕不是男子汉的勋章,疼痛才是最真实的。不过想想也是,永远不会跟我们做同样的选择,这才是三井。但我对他的理解也仅限于这一步,他这种自虐似的固执到头来是为了证明什么,我怕是再花十年跟他相处也搞不懂。说到底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我们此刻又实实在在地跟他来这里闹事。我曾经真的为这个问题烦恼过,为什么我们这头嫌弃着三井的幼稚,那头又愿意跟着他。无聊也是真的,但或许不止这点。三井不是全能的人,他一点都不完美,却总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我们嘲笑他无知的同时,大抵也在向往着这种无畏。他拥有我们不曾想象过的勇气,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
有人开始讲故事,是一个我宁愿被一拳头打昏也不想听到的故事。那些流出来的血,怎么就没能堵住我的耳朵呢,这些粘稠的玩意只遮住了我的视线,恶心,把眼睛弄得生疼,我还没力气去抹掉。尚还清醒的可能不止我一个,但是,管他呢,都这么累了,况且这种情形下逞强可尴尬得很,我还需要保住这最后的脸皮。估计铁男也还醒着,如果他跟我一样听到这个“故事”,我有点想隔空问他一句:喂,这下我们是不是可以解放了?
那个眼镜仔用一种平静的语气缅怀着故事里光芒四射的少年,可惜这里除了他以外,似乎再没人目睹过那种曾经的光辉,不管那听起来有多么美好,始终都过时的遥远回忆。所有人都沉默着,我歪了下僵硬的脖子,勉强看到不远处低头杵着的三井。
真好笑,他把自己埋进地里藏了两年光阴,现在却被当众挖出来揭开泥巴,本就没结疤的旧伤猛然变得新鲜滚烫,赤裸裸又血淋淋地暴露出来——或者就像那个小矮子说的,那是他最耿耿于怀却又最不敢面对的过去。
可让我给发现了,你三井原来也有害怕的东西。
害怕,我不确定这个形容是否正确,只是像我这样的人,脑内世界都比较单调,没有体会到足够丰富的情感,我翻遍了脑子里薄得可怜的字典,最终也只能找到这样的字眼。人拼命地想要从什么东西那里逃离,一定是因为他害怕那样东西,我就是这么逃过来的,所以我也只能认为三井也是。
体育馆的门打开又关上,又有新的角色来加入这出闹剧,或者说,他是来结束这场戏的。我看到不曾屈服于什么的三井跪坐在地上,我看到那张几近被血划得破碎的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我看到他的五官扭曲成另一个陌生的模样,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所认识的三井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虽然没得到啥好处,好歹也没太多损失。”事后,有人给这个没头没尾的剧本打上句号。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结局,但确实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两只猫在老位置晒太阳,我在老位置抽烟。
点着打火机的那刻,我终于没再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嫌弃的“啧”。真轻松啊。
那之后我没有见过三井,铁男也许见过,但我们谁都没有问起。脸上的淤青还没褪,该肿的地方依旧肿着,我后悔那天回去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拿冰敷。他们在楼下开了新的赌局,我摸了下口袋,没摸出钱,倒是摸出了块碎玻璃。颜色普通,不成形状,表面布满划痕和污渍,但三井说这是我的护身符。我把它举到眼前过滤阳光,扭转角度,看到了很多早已忘掉的东西。
热得骨头都融化的夏天,打赌输了后出门跑腿的三井和我,拆建中禁止入内的工地,哥斯拉般伫立的吊车,三井在碎石里踩出的脚印,塑料袋里滴答漏出的水,魔咒似的蝉时雨,几乎把人闷晕的热浪,后背湿了一片的衬衫。
——给你吧,护身符,会带来好运喔?
那之后我们拿着两袋冰激淋水回去挨了一顿臭骂,那之后我的手被这块塞在口袋里的玻璃刮伤了无数次,那之后我赌运一如既往地差,那之后我打架经常被打脸,那之后我决定再也不相信三井的鬼话,那之后我们就一起去了体育馆。
去你的好运。我把玻璃片扔到对面,猫警觉地竖起耳朵,细线般的瞳孔盯着我看了一会,又继续倒头睡下。
有人上来找我。不知道哪个脾气暴躁的家伙气不过被高中生暴打,转头就去找了个有钱的初中小鬼狠狠敲诈了一笔,这会正在下面炫耀着战利品,赌局估计也是他带头开起的。龙你不下去吗?上来找我的人跟我一样,脸肿成了猪头,两个猪头大眼瞪着小眼,我摆摆手,烟头的灰被抖落在栏台上。
“话说,那只白猫怎么不见了?龙你也认得的吧,就是铁男说从别人家跑出来的那只,挺好看的白猫。”大概是注意到了在对面优哉游哉的野猫,猪头二号也学着我,面朝着那头趴在了栏杆上,“脖子还戴了个小铃铛。”
耳边隐约响起铃铛的声音,我懒得去确认是否只是幻听。那只猫本来就不住在这里,现在走了再正常不过。
“被主人抓回去了吗?”
“谁知道呢。”我摁熄还剩一指节长的烟,点燃另一根,“死了也说不定。”
他见状,也问我要了一根:“你说猫会不会报恩呢?以前我经常喂的流浪猫,有一天给我叼回来一只死老鼠。那算是报恩吗?但谁会想要死老鼠啊。之后它就跑别的地方去了,见了我也没反应。哼,真是只讨厌的猫。”
我感到烟在肺里头胡冲乱撞。该死的风把刚吐出去的烟又扇了回来,眼睛被熏了个正着。隔着分泌出来的浅浅一层生理性液体,我看到前几分钟扔出去的那块玻璃,它正毫不起眼地埋在一堆杂物中间,甚至都不能反射光。
“……倒是比死老鼠好一点吧。”
烟还含在嘴里,对方没听清我的话:“什么?”
我在同一个位置摁熄了第二根烟,丑陋的水泥疙瘩上多了个深色的窟窿。
“我说,对啊,真是只讨厌的猫。”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