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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将临。约翰·斯坦贝克一边用叉子刮着半空的黄豆罐头的内壁,一边唉声叹气。等拿到报酬后,他一定得检查一下罗西南堤*的小煤气炉。但是在那之前,篝火煮饭将充斥他的未来。已经过去一周了;倒不是说连吃一周的黄豆罐头能让他死,只不过能让他想死。
他朝篝火对面望去。他的搭档,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正坐在那里。洛夫克拉夫特在看到黄豆罐头的第一眼,就选择用烤蘑菇填肚子。斯坦贝克不知道这个人除了糖分什么都不吃为什么还没有生病,但他确定他管不了这个,因此他选择沉默。
他看着那个烤着的蘑菇因为温度太高从签子上熔化下来,正好掉进火中央。洛夫克拉夫特难以置信地蹬着它。
“要是现在就能吃上家里的饭,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约翰惆怅地说。
洛夫克拉夫特赞同地点头,手伸到灰烬里找回了他迷失的蘑菇。它上面盖了一层灰,而且有一部分还在肉眼可见地燃烧。他照吃不误。
约翰对豆子发脾气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的袖口着火了。”
对方漫不经心地把火苗搓到地上,然后检查一下遗留的淡痕。“谢谢。”
约翰点了点头,趁豆子没凉又继续吃起来。有一会儿,空气里仅存的声音就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叉子刮划金属罐头的声响。他的脑海里飘过许多他喜欢的晚餐。鸡肉和饼干……砂锅菜……该死,甚至只是一只仔细烤过的兔子也行。思绪漂过一连串美食清单,一个想法从他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嘿,洛夫克拉夫特!我知道我们正在做任务,不过任务结束后,我们不如顺道去我家,然后吃几顿好的。我已经有一阵子没回家了,而且他们一直缠着我问工作的事。”他调动出自己最有说服力的笑容,“他们肯定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洛夫克拉夫特对此感到怀疑。从他的经验来看,大多数人根本不喜欢见到他。他不想不小心吓到约翰的家人。尽管他们两人目前为止相处得还不错,但是比方说,倘若约翰的妹妹决定要在深夜给他送一把干草叉来,他不敢说这种“不错”还能否继续下去。被干草叉戳非常难受。被干草叉戳了还要保持友好因为拿它戳你的是你同事的妹妹,那么难受将上升到一个全新的级别。
“来嘛,洛夫克拉夫特,你会喜欢他们的!”
即使没有农具暴力的潜在威胁,他对于人,特别是吵吵闹闹的一大群人,也避之不及。可是另一方面,对于美食的渴望——倘若约翰所讲的有关他母亲厨艺的事,能和手工甜点沾一点边——确实很难拒绝。洛夫克拉夫特对他的家庭也很好奇。什么样的环境会造就像他搭档这样的人:几乎丝毫不假思索地,邀请一个怪物去自己家?
最后,好奇(和对甜食的渴望)宣告胜出。“好吧,”他最终说,“不过不要留太久。我不想让他们生厌。”
约翰笑了起来。“噢这你不必担心,我妈几乎能把来我们家的客人给收养了。我们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洛夫克拉夫特抑住了一阵哆嗦。他知道这话本来是要安慰他的,但是对于像他这样的独居生物而言,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吉利。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刚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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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约翰决定履行他的承诺,将洛夫克拉夫特介绍给他的家人。
“嗯——对!嗯,我不知道我们能呆多久,大概几天吧。嗯哼。对,他非常地期待!我也爱你!回见!”
约翰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笑眯眯地转向他的搭档:“我们说好了!他们非常高兴能够见到你。”
洛夫克拉夫特从偷听到的对话判断,约翰对他的所有介绍即“我工作认识的朋友”。他认为约翰或许应当深入更多的细节。“你不觉得我们应该……警告他们吗?”
“警告他们什么?”
洛夫克拉夫特哀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他的搭档,一如往常,似乎决心要无视他不是人类这件事。令人费解,可以说。通常这是人类唯一对他感兴趣的地方,不论目的好歹。约翰不仅不在乎,而且似乎也无法理解为何有人要在乎。不停地提醒他实在是太累人了。眼下,洛夫克拉夫特只是挑了挑一边的眉毛,然后皱眉。
“别担心。如果你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他们只会认为那是异能。他们是好人。他们不会在意你是不是有点怪之类的。我保证。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觉得不妥。我很少做我自己。”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约翰翻了个白眼。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顽皮地眨了眨一只眼睛,说道:“你这么担心还真有点可爱。”
“啥?”
“你如此想要他们喜欢你,我感觉就像在带小情人回家一样。”
洛夫克拉夫特回给他一个几乎是完全空洞的凝视。
“别这副表情!我只是在开玩笑!”斯坦贝克大笑。
无法理解。洛夫克拉夫特发觉自己正希望他的家人别有这种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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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约翰的大卡车一路尘土飞扬,驶向一座嫩黄色的农舍。农舍不远处有一座老旧的红谷仓;一群孩子在两座建筑之间欢快地跑来跑去。洛夫克拉夫特正看着,只见孩子们突然定住了,紧接着,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一声尖叫也清晰地刺入耳膜:“那是约翰的卡车!”
“看样子我们被发现啦。”约翰笑起来。
洛夫克拉夫特的决心动摇了。
他的表情一定背叛了他,因为约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太迟了,除非你能藏到座位底下。”
他有自信他能,如果有必要的话。随着那一群孩子开始朝卡车方向移动,他开始严肃地考虑起这个办法。
“那些孩子都是你的兄弟姐妹吗?”他问道。
“哦天,不是的。露丝和维菲尔德肯定在那里边——露丝就是刚刚尖叫的那个。不过大部分都是邻居家的孩子。他们常常在我们这儿转悠。”
孩子们莫名其妙地爆发出一阵尖叫。人类是怎么评价小孩的来着?“真可爱。”洛夫克拉夫特木然地说。
约翰又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这次力道更狠一些。“嘿,你友好一点儿,我自己就是从那样一群孩子中间长出来的。”
是吗?洛夫克拉夫特认为有一定的道理。约翰似乎确实特别需要别人的陪伴。“我道歉。我……呃……我没什么与小孩子相处的经验。”
“没关系,你很快就能上一堂速成课了。”他把脑袋伸出车窗外,“嘿!露丝,维菲尔德,让你们的小伙伴们别挡在路中间!”
一个小女孩从窗外冒出脑袋,她金亮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乱糟糟的发辫。“只要我能坐你的车!”
斯坦贝克装模作样地表示苦恼:“天哪露丝,我不知道这车能不能装下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露丝反驳道,吐了吐舌头,“只有我!还有阿维,我猜。”
一个年纪稍小一些的男孩站在她的身后,睁大眼睛盯着卡车里面。他看来是发现了被他姐姐忽视的事情:车里已经有了一个乘客。
孩子们失去了他们的小头领的注意,已经开始散到别处去游荡了。
“好吧,好吧,上来吧。”
露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车门爬了进去,趴到斯坦贝克的膝盖上。“啊。”她突然叫道,睁大了眼睛。
洛夫克拉夫特感受到了紧盯的视线,但是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你好。”他主动说,小小地挥了下手。
“嗨!”女孩咯咯地傻笑起来。
“露丝,这是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是我的同事和朋友。他要在我们这儿呆几天,所以注意礼貌,好吗?”
露丝又惊又气,这话说得好像她会撒泼似的。“约翰!我一直非——常有礼貌!不是吗?”
“当然是。”他笑道。“好了,”他说,目光转向洛夫克拉夫特,“就像你应该已经猜到的,这是露丝,而那边那个是维菲尔德。来吧,阿维,这儿的空足够坐你们两个人的。”
维菲尔德还在盯着卡车里的洛夫克拉夫特。他捅了捅约翰的腿,示意他弯下腰来。洛夫克拉夫特听到一阵细小模糊的耳语,然后约翰大笑起来。“别担心了阿维,快上来吧,行吗?”
维菲尔德爬了进去,然后用严肃的死亡视线锁住了洛夫克拉夫特。“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我金妮阿姨说,长头发的男人不是嬉皮士就是酒鬼。你是嬉皮士吗?”
约翰差点儿没憋住一声尖笑。“维菲尔德!你太没礼貌了!”
他的弟弟看起来并不在意。“你是吗?”
“不是。”
维菲尔德胜利似的转向约翰,“约翰,我可不觉得妈妈会让一个酒鬼来吃晚餐。”
约翰明白他该斥责他弟弟,但是在维菲尔德一本正经的脸、露丝瞪大的双眼和洛夫克拉夫特无助的眼神中,他除了笑声外什么也发不出。
“我不是酒鬼。”洛夫克拉夫特声明道,他听上去很受伤。
驾驶室的另一边,约翰用力地咬住下唇,望向天空。上帝,他们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笑死了。
“天哪,阿维,”露丝插嘴道,渴望表现她成年人的眼光来证明自己,“你不知道吗?男孩可以留长头发,这是时尚!!”她的注意力回到洛夫克拉夫特那里,“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我可以给你编辫子吗?我可擅长编辫子了。我今天的辫子就是我自己编的,看!”她把辫梢在洛夫克拉夫特眼前摇了摇。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斯坦贝克就打断了他们。“露丝!我敢肯定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不想要你用黏糊糊的手摸他的头发!你最后一次洗手是什么时候?午饭?”
露丝噘嘴:“我的手没那么黏。”
约翰摇了摇头,做嘴型道:“你的手永远都黏。”
洛夫克拉夫特点点头。“也许下次吧。”
他不必再深入谈话,因为农舍到了。约翰停好了车,把他的弟弟妹妹赶下来。“去告诉大家我们到了,现在要从车后面拿点东西出来,一会儿就进去。快,去吧!”
维菲尔德最后看了洛夫克拉夫特一眼,好像觉得这个人会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突然大口喝酒。而露丝则直奔农舍,一边尖叫道:“约翰回来啦!他还带了朋友!”
约翰笑着看他们离开。“他们真难管,是吧?”
洛夫克拉夫特知道自己应该好好斟酌用词。“他们……很有活力。”
“哈,你说得对。我看家里要鸡飞狗跳了。”
他们很快进入农舍。洛夫克拉夫特已经跟不上对形形色色的亲友雇工的介绍了。约翰的母亲和父亲,两人都很健壮,皮肤因劳作而晒得黝黑,神情疲惫但友善。他的姐姐,罗莎香,显然是快要生了,但还是在忙忙碌碌地准备晚餐。祖父母,一位叔公,一群小侄女。一个主要工作是照看马的人。一个当地的兽医,来看一头母猪。
这些眼神让洛夫克拉夫特浑身发痒,但是他尽责地站着,握了一只又一只手,最后拍了拍一只老农场狗的头,狗对这位新来者欢快地摇着尾巴,标志着这场旋风般的相互介绍的结束。
结束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回到了之前做着的事上。不过留在客厅里的少数人则几乎立即进入了话题。
洛夫克拉夫特迷茫地环顾四周,约翰正熟练地游走在五花八门的谈话之间。“对,我们一路开车过来的,上周我们还在杜鲁斯呢。上上周我们在塔拉哈西。那地方还不错,就是有点潮湿。对,他肯定早就受不了那辆老卡车了,但是他人真好,从来都不抱怨,是吧?”
洛夫克拉夫特花了一点时间来意识到问题朝他丢了过来:“噢。是。卡车很不错。”他局促地说,显然没有跟上对话。
“好了我们要去收拾一下东西了,我会安排他到客房去。嗯,我们一会儿就下来。”他抓住洛夫克拉夫特的袖子,领着他到一条狭窄的楼梯上。“注意脚下,楼梯不太结实。”
来到楼梯顶端后,他被领着走进一条走廊,走廊尽头很显然就是客房的门。
“到了,房间有点小,不过这回你不用跟别人挤着住了。”约翰宣布道,“如果你需要我,我的房间是那一间,”他指向走廊对面,“那也是阿维的房间,所以你可别酩酊大醉地进来,否则我就要被骂死了。”
洛夫克拉夫特心不在焉地笑笑,他已经精疲力竭了。
约翰回给他一个同情的微笑:“刚刚那应该就是最差的情形了,除了晚餐之外,你大概不用再对付两个以上的人了。”
“谢天谢地。”
“我现在要下去看着他们。在这放松放松吧,晚餐大约一个小时就会好。我走之前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只想休息一下。”
约翰看样子很理解他,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洛夫克拉夫特最欣赏他的地方就体现在这样的时刻:他可以出乎意料的体贴,对于一个人类而言。
他打开房门进去,只听到背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嘿,洛夫克拉夫特?”
他把脑袋又探出去:“嗯?”
“谢啦。”
尽管他根本不晓得斯坦贝克在谢他什么,可他实在没力气疑惑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待对方离开后便关上了门。
客房是很小,但很舒适。五颜六色的枕头被堆在床头,一张褪色的百衲被盖在上面。屋里有一个架子,上面摆着各色的陶瓷饰品(洛夫克拉夫特发觉自己很喜欢一个戴着红蝴蝶结的白色小猫),床边还有一个坚实的雪松木箱,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虽然精疲力尽,洛夫克拉夫特却完全无视了床,他扑通一声倒在地上,迅速睡着了。
他是被约翰的声音叫醒的,并且感到有人在晃他的肩膀。“嘿,睡美人,该吃晚餐了。快点,我们不能去太晚,不然好吃的就没有了。”
晚餐是一种很伤耳的活动。总是有人需要什么东西递往这边或那边,还有各种各样的对话叠加起来,与盘子一起在餐桌上迂回。洛夫克拉夫特努力地低下头专注吃饭,但是这些人们——主要是约翰的母亲——千方百计地想引起他的注意:“霍华德宝贝儿,你一定得尝尝这些山药,这可是家传秘方!”
自从约翰介绍过他之后,他就变成了“霍华德宝贝儿”。这个短语起初让他很困惑,他被安上过的名字不胜枚举,但是“宝贝儿”显然不是其中之一。听了这么多遍之后(“霍华德宝贝儿,你感觉好点了吗?约翰说你这一路过来身体不太舒服。”“霍华德宝贝儿,快尝尝这些四季豆,是我们家自己种的!”“霍华德宝贝儿,你能递一下盐吗?不是这个,是另一个。不,那个是奶壶,霍华德宝贝儿,是另一个瓶子。谢谢你。”),他开始习惯了。他接过递来的碗,舀了一些山药放在自己的盘子里。
还好晚餐很快就结束了。大部分人都回到农场外,去把剩下的活儿干完。罗莎香在厨房里洗堆积如山的盘子。约翰坐在客厅地板上陪露丝玩。
洛夫克拉夫特的时间完全被约翰母亲给垄断了。她让他落座在沙发上,然后从厨房里源源不断地运来不重样的点心。“霍华德宝贝儿,你想再吃一块馅饼吗?还是尝尝燕麦饼干?”
约翰在屋子的那端笑了起来。他母亲总是做太多甜点。“我记不住你喜欢什么,所以我每一种都做了一点。”她会这么说。她显然很高兴有一个无底洞来逐个品尝她的成果。
他身旁的露丝啧啧赞叹。
“约翰,”她悄悄地说,“他吃甜点能吃得比我还多!”
“嗯,他就是全吃完了我也不惊讶。明天你可能要帮忙烤点心了。”
“如果是他全吃完了,那也应该让他来帮忙。”露丝气鼓鼓地反驳道。
“说到帮忙,”罗莎香说,脑袋从厨房里探出来,“我需要你们两个到这里来帮我洗盘子。”
约翰和露丝不约而同地哀嚎,但是没有反抗他们的长姊。他们站了起来,尽职尽责地走进厨房里去了。
斯坦贝克夫人笑道:“你看看,就跟他们每天晚上都不洗盘子似的!”约翰一走出视野,她的眼睛就神神秘秘地亮起来:“既然他走了,我有个想法。你想看约翰的婴儿照吗?”
约翰羞恼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妈!没门儿,他一点也不想看,让他安心吃蛋糕吧!”
斯坦贝克夫人咧嘴一笑,洛夫克拉夫特觉得这种笑容十分熟悉。“你说呢,霍华德宝贝儿?你吃你的甜点,而我要做一位母亲最擅长做的事:让她的孩子尴尬。”
洛夫克拉夫特发觉自己也在对她微笑:“我很有兴趣。”
“妈——!!我还要和他一起工作呢!”
“约翰,不要隔着房间大喊大叫!如果你有话要说,就洗完盘子然后过来说。”
看来这件事是由她一锤定音了。斯坦贝克夫人走上楼,然后拿回了一堆相簿。她坐上磨破的沙发,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洛夫克拉夫特顺从地挪近,小心地捏着蛋糕以防掉下碎屑。
照片不计其数。“这是约翰最早的照片之一,他真是个可爱的宝宝。”洛夫克拉夫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嘴里嚼着蛋糕。“看看这对漂亮的蓝眼睛,我们都觉得有这样一对眼睛,他长大以后肯定很能收割人心。”
洛夫克拉夫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朝着厨房好奇地叫道:“约翰,你很能收割人心吗?”
“啥?!”约翰出现在厨房门口,他的胳膊上全是泡沫,一手拿着一个盘子,脸上写满了惊吓。他人红得像个番茄——这当然是因为厨房里太热了,跟羞耻一点关系没有。“你们两个到底在聊些啥?”
罗莎香的声音飘了出来:“约翰,不要乱挥盘子,你会打碎东西的。”
约翰母亲笑得前仰后合。她对洛夫克拉夫特说:“你们两个关系真好。”
洛夫克拉夫特思考起她的说法。是这样吗?斯坦贝克浑身上下充满了无限的能量,坦白说他很累人,经常死缠烂打、固执己见,而且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然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绝大多数还是值得称道的。“我想是的。”
过了一会儿,洛夫克拉夫特借口离开,游荡到厨房里去找蛋糕。约翰正在怒气冲冲地擦碗:“哦,哈喽,我知道你和我妈找到知己了,我猜她给你看了所有的婴儿照。她最喜欢的应该是光屁股的那几张。话说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婴儿的光屁股?”
“只有几张。”洛夫克拉夫特向他保证。
约翰从喉咙里发出烦躁的哼声。
“约翰!”厨房另一边,罗莎香警告地说。她转头对洛夫克拉夫特说:“希望他在工作上比在家帮忙更可靠。”
“噢,你也这么想吧?”约翰看起来很泄气。当然,我是想让他们喜欢他,但是他们不必这么的喜欢他!
洛夫克拉夫特点头:“他工作上很可靠。从没打碎过盘子。”
“那还不错。约翰,我自己能把剩下的洗完,你应该去吃点蛋糕,否则洛夫克拉夫特先生就要把蛋糕全吃完了。”
约翰低头看着洛夫克拉夫特把蛋糕的四分之一切下来抹到盘子上:“你说得对。”
切了一小块蛋糕后,约翰跟着洛夫克拉夫特回到客厅。他时不时满嘴蛋糕地打断母亲的讲述,示威似的晃晃叉子。盘子洗完后,罗莎香也加入到约翰的尴尬往事分享会中,直到所有相簿都被他们翻了个遍。
太阳落山后,约翰的其他家人也来到客厅。他的父亲讲起了最近农场里和周边镇上的事情。露丝说着“我的手干净了我保证再保证!”并突袭了洛夫克拉夫特,接着把他的头发弄得比平常还纠结。维菲尔德坐在房间对面,怀疑地监视着这位客人,可是不一会儿,白天积攒的疲惫就让他打起了瞌睡。
约翰向后靠在摇椅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回家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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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约翰醒得比平时还要早,他的生物钟在农场不似平时了。他轻手轻脚地换衣,以免惊醒他的弟弟,然后静悄悄地走下楼,母亲和长姐已经在那儿准备早餐了。
“早。”他打了个哈欠。
“噢,约翰宝贝儿,你能出去看一下鸡么?要是有鸡蛋的话就带回来。”
“当然!”他朝外面的鸡笼走去。路过卡车时,他注意到了车厢里面黑漆漆的头发和四肢。他干嘛不睡客房?
他敲了敲司机一侧的窗户。“嘿,洛夫克拉夫特!太阳晒屁股咯!”
车厢里黑色的一团轻轻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窗户,这次更响。“喂,睡美人儿!”
黑色的一团物体伸展成人形,接着,一张睡眼惺忪的脸从乱糟糟的头发底下露了出来。“约翰……?几点了?”
约翰笑道:“你大概不会想知道。跟我来吧,我们得去喂鸡。”
洛夫克拉夫特悲痛地叹了一口气(他很清楚争执也没用),推开了副驾驶的门,然后从卡车里掉出来,在地上倒成一滩。约翰走到卡车另一边的几秒钟里,他的搭档已经打起呼噜了。
“天哪,你这只鸟儿就是不能早起,是吧?”他用脚尖碰了碰地上睡着的生物。洛夫克拉夫特呻吟一声,翻了个身。
看来需要动用更激进的方法了。“嘿,如果你起来帮我的话,我就让妈给你做超——好吃的薄饼。”他装模作样地压低声音,“有巧克力片的那种。”
洛夫克拉夫特僵住了。
计划通。
不一会儿,洛夫克拉夫特把脸转了过来,睁开一只眼睛。“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坚持要用甜食收买我。”他气愤地说。
因为我俩都知道它管用。约翰耸耸肩,努力地憋笑。“那好吧,随便你。你就好好睡觉吧。”他转身慢悠悠地走开。
一会儿功夫,洛夫克拉夫特就跟在了他后面,皱着眉揉眼睛。“约翰·斯坦贝克,你真是个魔鬼。”他抱怨道。
“这话由你说出来,让我受宠若惊。多谢夸奖!”
他听着洛夫克拉夫特不满的叹气声,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话说,你为什么睡在这儿?卧室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搭档移开视线,嘟哝道:“不,没有问题。”
“你该庆幸是我找到了你,而不是别人,否则家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睡在这儿了。你居然宁愿睡卡车,他们知道了肯定很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我……离他们远一点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可你昨天看上去挺开心的啊。”
就知道不能蒙混过关。在约翰面前从来都不能。“你的家人都很好,我只是……”
约翰猛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他,面露愠色。“洛夫克拉夫特。算你帮帮我,你能不能就……克服一下?我知道你不常和好人打交道,我知道你以为我的家人会厌恶你。我遗憾地告诉你,他们不会。所以没关系,你他妈可以在房子里睡觉。”
洛夫克拉夫特焦躁不安地动了动。他没想到他对睡眠地点的选择让约翰如此不满。他甚至都没想过约翰会关心这个。“约翰,我——”
“听我说!你和我,我们已经被困在那辆卡车里好几个月了。而且你知道吗?你会在一只野猫向你撒娇的时候微笑,你会吃很多很多的糖,你很害羞,你会抱怨,你会被我的弱智笑话逗乐,而且你自己有时也讲弱智的笑话。总之你不可怕。”
“你把事情过分简化——”
“不,我没有!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从海底来的永生的奇怪的什么东西。我们是朋友!你给我记住这一点,然后接受我家人对你的好!!”约翰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怒吼起来,但他话音一落,就发觉自己的脸颊正在变热。“就是这样。我得去捡鸡蛋了。我可能把鸡给吓着了。”
洛夫克拉夫特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开。刚刚那个……完全,在意料之外。家庭,他承认这对他是个陌生的概念,不过他知道约翰对自己的那个很关心。他和约翰是朋友:这又是一个他仍然搞不清楚的概念。他更不清楚两者要如何交叉。从昨天的结果来看,保持礼貌的效果不错,可是当他继续保持礼貌、到他家外面睡觉时,约翰却生气了。人类的人际交流真是难以理解。
奇怪的是,他发现他似乎正,期待着自己能更好地掌握这种交流方式。奇特的感觉。
约翰拿着一袋鸡蛋回来了,他脸上的表情显得很难为情。而洛夫克拉夫特还是不发一言。“嘿,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我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也很抱歉。”洛夫克拉夫特也说。
“好吧,我猜你已经发现了这个糟糕的真相,”约翰说,他惯常的笑容回到了脸上,“我喜欢你的陪伴,并且很高兴你能和我一起回来。还有你能和大家合得来。”
“真糟糕。”洛夫克拉夫特面无表情地回答。
约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别让我改变想法。”
洛夫克拉夫特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的确很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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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过后,约翰决定花点时间给罗西南堤做维修。他们万事都得靠这辆卡车,它可不能半路抛锚。洛夫克拉夫特本想跟着,但是斯坦贝克夫人将他拉到了一边。
“霍华德宝贝儿,你能去果园摘一蒲苹果来吗?我得马上开始烘焙,这样我们晚上就能有甜点吃了。”她的目光明确地戳在他身上,将他定在原地。
洛夫克拉夫特局促地站着。约翰咳嗽了一声以掩饰他的笑意:“别看我,我得去修车,鉴于我有我爸的工具的使用权。除非你去修车,我去摘苹果。”
修车能有多难?
他感觉约翰用手肘戳了戳他的身体。“你就去摘苹果吧。”
“好吧。”他动身向外走去,但是斯坦贝克夫人拦住了他。
“喔,你可不能穿着这身爬上爬下,”她操心道,“约翰,宝贝儿,去给霍华德找件旧的工装来,好吗?”
洛夫克拉夫特绝对忘不掉约翰闻言那喜上眉梢的表情,以及这表情在他胃里升腾起的一阵惊恐。
“这就去,妈!”
洛夫克拉夫特捏了捏鼻梁,放弃反抗自己的命运,跟在约翰后面上了楼。
他在客房里等候时,眼睛紧盯着那个陶瓷猫。当约翰终于返回,并将怀里一堆“更合适的衣服”卸到床上时,即便是陶瓷猫可爱的小脸也不能带给他安慰了。
“合适”在此处显然指的是不能穿:破旧的棉衬衫尺寸太小(“别担心,就算只剩几个扣子也没事,你还有工装裤呢。”)。这条所谓的工装裤又松又垮且短过了头。它不得不在侧边别几个别针来改小,而且裤脚几乎没过膝。穿他自己的鞋也是“显然不可能”的,约翰给了他一双又笨又丑的胶靴。
等到约翰开始审视自己的杰作时,洛夫克拉夫特开始怀疑这都是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好,把袖子卷起来。完美!你简直是个天生的农场工人!现在我们只需理一下你的头发……噢!有了!”
约翰飞驰而出,然后带回了一条红缎带。“露丝说你可以用这个。”他笑着说,“来,坐下,我来给你扎起来。”
虽然洛夫克拉夫特不能否认,把头发扎起来能有效缓解室外的炎热,但是从约翰的笑声判断,他肯定在发型上做了自由发挥。
“好啦,霍华德宝贝儿。”他的搭档得意地笑道。
“我真的一定得穿这个吗?”
约翰高兴地点点头。“对。就当是对婴儿照的补偿吧。”
洛夫克拉夫特哀叹一声。
他一路唉声叹气,朝着那一小片苹果园走去。斯坦贝克一家仿佛抓住了他的什么可怕的弱点。无论如何,现在他最好快点做完任务然后回去,好把这一身讨厌的衣服换下来。尤其是靴子。它们怎么这么热?他的脚从来没有如此别扭过。
他抬头望向苹果树。约翰的母亲告诉过他梯子在哪儿,而且她很疑惑他为何表示不需要。他开始用他能想到的最高效的方法来填满篮子——把触手伸到树杈中间,然后将苹果甩下来。他才刚干了几分钟,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喊叫。
“怎么——?!”
洛夫克拉夫特转过身。
维菲尔德站在他后面,脸上写满了厌恶。
希望这男孩不会拿着农具开始追杀他。也许他只会尖叫着跑开。那是最好的结果。洛夫克拉夫特想着,不知斯坦贝克一家是否还会愿意与他分享点心。
“洛夫克拉夫特先生!”维菲尔德尖叫道,一脸嫌弃,“难道没人教过你怎样摘苹果吗?”
啊。当然了。多像他哥哥啊。他松了一口气。“恐怕没有。”
男孩翻了个白眼。“好吧,首先,你应该摘那些熟了的苹果!其次,你不能像那样扔它们,它们会被摔烂的!天啊!”
洛夫克拉夫特把触手从树里收回来。篮子里的苹果确实快要变成苹果酱了。也许他不该那么用力地甩它们的。
他注意到了维菲尔德好奇的目光。“约翰没说过你也有异能。这简直太酷了!”他激动不已,把对苹果的担心暂时丢到了一边。男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移动到他身边,将他的手臂往下掰,好能看清那些触手。
洛夫克拉夫特畏缩了一下:“请别这么做。”
“噢天!对不起,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你没生气吧?”
他摇了摇头。“只是……别再这么做了。”
维菲尔德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我要是也有异能多好。那样我也能做酷酷的事了,不用被困在这里干无聊的农活儿。”
洛夫克拉夫特想了想该怎样回答他。“但是我现在就在干农活儿。你哥哥也是。”
“是啊。妈只是可能让我干更多的活儿。你该庆幸自己不会摘苹果,否则你也要天天被困在这里了。”男孩抬头望着树,若有所思。“你想让我指出来哪些苹果能摘吗?”
“那会很有帮助。”
“好吧。不过首先,你得把我举上去。我来把它们递下来。”
维菲尔德的语气使他想起了约翰,直觉告诉他任何反驳都是无意义的。于是他耸耸肩,小心地握住男孩的身体,把他举到最近的一棵树旁。
“耶嘿——”维菲尔德大叫道,“太酷了!你能让我转圈圈吗?”
“那样有助于你摘苹果吗?”
“不!我只是想试试我会不会晕!如果我晕了,我就尽量不吐!”
洛夫克拉夫特突然想起了他为什么不想和小孩相处。
就在他们快要把篮子填满时,约翰找到了他们。“你们在闹腾什么?阿维,你最好没给洛夫克拉夫特先生找麻烦——等等?搞啥?!”
维菲尔德被挂在半空中,悬在最高的一棵苹果树上方,快活地将苹果沿着一条触手组成的斜坡滚下来。它们滚到底端时,洛夫克拉夫特便小心地用他人类的那只手捡起来,放进篮子里。
“约翰——!”小斯坦贝克朝下面嚷嚷,“我在帮忙!”
约翰不知该怒还是该笑:“我看出来了。”
“他确实帮了很多忙。”洛夫克拉夫特附和道,“而且我也很小心地不让他掉下来,或者把他捏得太紧。”
约翰叹了口气,他对他们两个都发不了火。“阿维!你最好别把这事跟爸妈提,否则他们要骂我的!”
维菲尔德无动于衷:“等我们完事儿之后,洛夫克拉夫特先生说他会把我转到吐!”
“我没有答应。”
“我以后可不敢再留你一个人了,”他笑了一声,对洛夫克拉夫特说,“不过他开始对你亲热起来了,这倒挺好。”
洛夫克拉夫特点了点头。“是的。他似乎忘记了他先前的担忧。”
约翰用花言巧语将维菲尔德从树上轻松劝回,之后他们回到了农舍,小男孩开始教洛夫克拉夫特削苹果,而约翰回去继续修理卡车。削苹果比摘苹果要容易多了,洛夫克拉夫特的思绪漂流着,维菲尔德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讲他在果树上空的见闻。
不久,罗莎香走到门廊上加入了他们。“噢,留着让我来吧。”她对着他俩叫道,“辛苦你们去摘苹果了。”
洛夫克拉夫特耸了耸肩。看着苹果皮被一条条剥下,令他感到很放松。他意识到自己并不介意这项工作。然而维菲尔德恨不得立刻丢掉这些活儿。
“你说真的吗,姐?”他急切地说,一把丢下刀,赶在他姐姐变卦前逃离了门廊。
罗莎香对着他消失的背影笑出声:“我希望他没添太多麻烦。”
“只有一点点。”
她在篮子旁坐下,捡起了被维菲尔德丢下的刀。他们沉默地坐在一起削苹果。洛夫克拉夫特有些惊讶,一个斯坦贝克居然可以安静这么久。
过了一会儿,罗莎香轻声开口道:“洛夫克拉夫特先生,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好奇地看着她。
“拜托你照看一下约翰。为我们大家。他不经常说起他的工作,但……他寄回家里的钱……我们是普通人家,但是我们不傻。我知道像约翰这样的人,有天赋的人,他们经常会做一些非常危险的事情。”
洛夫克拉夫特不确定他该说什么。他很清楚,约翰不想让家人知道他被雇用行使暴力。“我会照看他的。”
罗莎香笑了:“谢谢你。我曾经试着告诉他,我们不要那些钱也没关系,可是……他就是那么顽固。”
对此洛夫克拉夫特可以毫无保留地探讨:“是的。我也注意到了。”
她发出一串好听的笑声。“我真高兴他有个好监护人。好了,你其实不必在这里陪我呆一下午,你是我们的客人,你应该去放松。我可以把这些做完,能坐下一会儿挺好的。”
她的声音里有不容反驳的意味,洛夫克拉夫特从中明白他是被遣走了。他点了点头,然后漫步走出房子,去把衣服换回来。在那之后,他有一些事情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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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理好罗西南特之后,约翰回到农舍,却发现洛夫克拉夫特不见了。他没在客房里睡觉,而且显然也没再去过卡车。他检查了谷仓,想看看他是否在和住在那儿的一窝猫咪交朋友。一无所获。他问了他的家人,随后发现自从他下午帮罗莎香削苹果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一个成年人——即便像洛夫克拉夫特这么非比寻常——不可能凭空消失。他肯定在哪儿。很大概率睡着了。于是约翰回去继续搜寻。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洛夫克拉夫特,后者正泡在农场边缘一个养鸭的水塘里。约翰庆幸自己注意到了水面下浮动的一团黑色长发。能离人多远就离多远,并且在水下。早该料到的。
他在池塘边坐下,那团黑发便动了动,接着洛夫克拉夫特从水里冒出了脑袋。“你好,约翰。”
“嗨。”斯坦贝克微笑着说。不知怎的,洛夫克拉夫特一如往常的怪习,与家带来的简单喜悦混合了起来,以一种平静的满足感充实了他。他头枕着手臂向后仰去,望向天空,奇怪地想着,这一切怎么感觉如此完美?“希望阿维没有缠着你一整天。”
“他没有。”
日光在水面上闪烁,使得洛夫克拉夫特仿佛漂浮在一池金子中。不知从哪传来了青蛙呱呱的叫声。“这里真好,”约翰留恋地说,“真可惜我们就要上路了。”
“你应该留在这里。”洛夫克拉夫特的声音轻薄但坚定。
“哈?”
“你的家人很担心你。”
“是吗?”斯坦贝克耸耸肩膀,语气里带着反常的尖锐,“还有什么新闻?”
洛夫克拉夫特奇怪地看着他的搭档:“他们只是希望你能平安。”
“哦,我猜他们不该这么希望的。”
“约翰?”对话朝着出乎预料的方向奔去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难过?
约翰转向他,紧绷着脸:“你以为我不想留下吗?我当然想,但是我不能!”
“如果这是因为钱——”
“你不明白。”约翰打断了他,“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洛夫克拉夫特?我必须走。即使他们不需要钱,即使我甩手不干后菲茨杰拉德不会派人追我。我们做的那些事……太迟了。我能照顾他们的最好方式,我能保护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离开这里。这样当我遭报应的时候,他们就不会被卷进去。每次回来,我都在想这是不是个错误,会不会有事发生。”
洛夫克拉夫特沉默。
“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尤其是因为我而出事……”约翰的声音渐渐小了。等他重新找回语言时,他的语气变得更加绝望,“他们是好人。你喜欢他们,不是吗?他们喜欢你。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你会帮他们的,对吧?就比如说有别的什么组织发现我在这,我是说,我可以照顾好我自己,但是……”不愿说出自己的恐惧,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
终于,在度过这不同寻常的几天之后,洛夫克拉夫特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课题上。这当然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求助了,尽管他一般收到的都是更大范围的要求。“我已经向你的姐姐承诺照看你。如果形势需要,我也会照顾他们。然而,你应该知道,我必须把菲茨杰拉德的契约放在第一位。”
“是啊,我知道。我只是……”约翰吞咽了一下,“谢谢。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是……谢谢。”
“我理解。”对于人类的这一点,洛夫克拉夫特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理解了。人类是如此的害怕黑暗,他们会抓住一切能帮他们远离黑暗的事物。也许这就是他在约翰的生活中要扮演的角色。保护人类……不太寻常,但是至少这次,这任务也不是没有吸引力。
两人沉默地坐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洛夫克拉夫特最终开口:“你知道这个池塘里有金鱼吗?”
“啊?”
“三只。”
“有可能是阿维的。他的金鱼长得太大了,碗里养不下,所以他把它们倒在这儿了。”
洛夫克拉夫特点头:“它们似乎很喜欢这里。”
约翰看了看这个平静地坐在池塘里的男人,然后轻声笑起来,摇了摇头:“你真的是个异类,洛夫克拉夫特。”
“是的,我很高兴你终于——”
约翰笑得更大声了。“不,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是……算了,我不知道。好了,如果还想吃晚餐的话,我们现在就得回去。妈要是看到你湿漉漉地入座,一定会生气的。”
洛夫克拉夫特的表情变得沮丧。“我没有换的衣服。”
“你当然有,你可以穿你的工装。”
他听到洛夫克拉夫特爬出池塘时哀怨的声音。“我必须穿靴子吗?”
“不用啦。”
那天余下的时光,以及之后的几天,都平淡无奇地过去了。洛夫克拉夫特整天地跟在约翰后面,帮忙干活。他晚上在客房睡觉。第一晚之后,约翰认为没必要再去确认他睡在那里了。
离开的那天,约翰母亲要他们两个都很快回来。
“我说什么来着,洛夫克拉夫特?我们都是一家人。”
约翰的父亲他向前踏了一步,看起来不同寻常的严肃:“那是什么?一家人?”他的怒视使洛夫克拉夫特顿住了,“小子,你对我儿子有什么企图?”
洛夫克拉夫特向后退了一步,为这突如其来的展开而瞪大眼睛。这个人之前一直很温和,可这是怎么回事?
“你最好是有跟他成家的意思!”
洛夫克拉夫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他该不会是以为——
他身旁的约翰捂住了脸。“爸——”他哀嚎道。
老斯坦贝克突然大笑起来,一掌拍在膝盖上:“瞧你那表情,小子!哈!我逗你玩儿呢!”他笑弯的腰几乎对折。
在他身后,其他斯坦贝克们纷纷摇头。
约翰一个生硬的转身,朝卡车走去:“我们走了!爱你们!拜拜!保重!”
“我知道你的幽默感是从哪来的了。”洛夫克拉夫特干巴巴地说。他们开着卡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