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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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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05-17
Words:
15,8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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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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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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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8

【冰海战记】动如参商

Summary:

原著向克努特alpha/托尔芬omega,有反攻,路人×托尔芬暗示,非典型带球跑,天雷警告

Work Text:


他有一双愤世嫉俗的眼睛,当克努特和阿谢拉特策划政变时,他总是安静地看着别的地方,不知道在不在听,只有褐色的瞳子带着一种深切的痛苦在燃烧。克努特却在其中照见了自己,托尔芬也是竭尽所能抛却自己真实的心,如果不忘记,他们就无法活着。活在炼狱当中。他用舌头缠上男孩的,他的绑架犯与保护者嘴皮干裂、犬齿尖锐,涎水沾在皮肤上发凉,与盐粒合二为一。海水涨上来,在男孩子腿间留下硝岩味的泡沫,他爱抚克努特的方式充满了好奇,好像迷了路,雪覆盖森林之后,最老道的猎手也可能错失路标。他不是曾经千百次地把活人拆解成一团血肉吗?但是感官的流变太丰富、太微妙也太快了,他来不及抽离出一种就浸入了下一种。公主要他跪下去,他就将上半身伏在沙滩上,屁股高高的翘着,公主要他张开双腿,他便像夹住骏马一样在克努特的腰上绞紧。
他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在涛声的遮掩、在搁浅的海盗船残骸的阴影下放肆地叫床,抱怨对方做得不够好,他喜欢在克努特身上留下痕迹,甚至像一只没受过排泄训练的小狗一样,射在克努特的脸上,叫他“皇室婊子”。把克努特伪装成修女是个天才的主意,托尔芬也完全能胜任劫掠教堂奸宿修女的角色,只不过这位修女比他个子还高。
他们在废弃的修道院里交颈拥吻,影子在塌陷穹顶边缘如镰刀的月下融为一体。托尔芬爬上一片荒芜的天台,坐在风雨侵蚀的日晷顶上,用戴着手套的手擦拭双刀,石盘爬满黑色的藤蔓,他侧耳聆听,霍德尔的黑夜无法向他隐瞒,阴暗的洞穴里蝙蝠翅膀摩擦,星空和猫头鹰低语着。刀刃慢慢的亮起来,倒映着自己木然的脸孔,他看得太久,那团亮光水波一样震颤起来,倏然失去了形体,劈刺的弧线穿过在他眼前复活的死者,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不是被孤独感,而是被密不透风的人群所围困。
诵经声翩翩蝴蝶一样从忏悔室飞出来,托尔芬脚踩着日晷刺向天空的细长的指针,他伸出手去,推开忏悔室的门,他往下跳,坠地时短刀收回后腰的皮套。风摇落松子。
“你要我吗?”除了脸,他全身没有一处不包裹在御寒的衣物之下,但是眼神比赤裸更赤裸。他不说“我要”,他说我有一样东西,你要向我索求。
毕竟是娇生惯养的身体,一次高潮之后已经显出了疲态,托尔芬骑上去。他撩起上衣的摆,叫克努特仰视他的腰肌和肚脐,破烂的衣料下掐着乳晕的细长手指,他并不是故意的,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地方,他瘦骨嶙峋,又矮小。
他腰线之柔美介于少年与处女之间,如同白牛皮鞣制的鞭子,这样的强韧让他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游走,做出一般人想象不出的进攻动作。克努特脱掉他的衣服,一只手掐住托尔芬的腰,溅满雨点的窗玻璃倒映出他伤痕累累、肌肉隆起的脊背,吞吃阴茎的屁股前后摇摆,自己的阴茎则操进王子的拳头,他坍陷下去,如同那些被夷为平地的城市,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撑在克努特耳边,指节挂在忏悔室朽坏的窗格上,像随着丝网上下震悚的蜘蛛,王子只看见那俊俏的、还未长出胡须的下颚上缓缓凝聚的水,他把自己干哭了。克努特伸到两人交叠的地方,男孩的双肩和大腿上有坚硬的肌肉,但是大腿内侧像是母猫的肚子一样热烘烘的,会因为马鞍过度的摩擦而渗血。他的身体中有另一道永不能愈合的伤口在痉挛。
他不允许克努特使用那个部分,他十五岁,非常无知,但生存有关的一切他都知道。春天的时候牧场里的动物在一起,几个月之后牛生犊子,羊下羔子,女人的肚子也会大起来。
克努特第一次把他摁在树上,撕裂那道伤口时,他的惯用手耷拉在身体一侧,虚弱得难以反抗,他输给阿谢拉特,又一次被打个半死。男孩的头发在克努特指间茂盛,未加修剪,那种丰厚硬朗的质感与他不善的面容,都像野生的森林猫,在诱发人的怜悯之前先激起了凌虐欲。
他的衣服都是偷抢来的,不怎么修身,里衣下摆扎进裤腰,克努特扒了他的裤子,却解不开男孩束腰的皮带和挂在上面的刀鞘,只是简单地掀开战袍下摆,对着他的光屁股摆好位置。
风吹来远山战火后的余烬,灰白的尘埃和雾色遮盖长天。他在桅杆之间、树木之间、披坚执锐的塔城之间跳跃的英姿,轻盈而狂野,像是背生双翼,那些嘲弄他的粗野的维京人也免不了怀着自豪的心情仰望,克努特却觉得自己在玩一个又脏又破的布娃娃,棉花从每一道裂隙中漏出来,他的奶头稚嫩而僵硬,顽固地抵抗着丹麦人的抚弄和撕咬。
他抓着海盗肮脏的金发,迫使他昂起脖子,几乎要折断颈椎的角度,托尔芬无精打采,仔细看去,又不同于那些恐惧而麻木的眼睛,会令人生出一种被蔑视的恼怒,好像克努特根本不在他眼里似的。他根本不在乎降临于这具肉体上的灾厄。
他只在乎他的猎物,他的仇敌。他见过恶如何摧毁善,他不会被摧毁,他早就成为了恶。
王子硬插进来,他甚至觉得有点滑稽,他想这个小娘们儿似的丹麦贵族只是模仿大人。又不是不给你操,又不是没有操过。
血在绷带下洇开,水在臀股间涌流,睾丸抽送时带起黏稠的银丝,克努特抚摸托尔芬的眼周,北风让他的骨骼强壮,极昼让他的眼珠明亮,终年不散的阴云在他皮肤上投下苍白的影子,唯一没有来得及刻下痕迹的是时间。克努特揽住他细窄的胯骨,双臂撑开斗篷,把衣不蔽体的托尔芬整个罩住。王子突然怕得叫道,“这是什么!”从他怀里扯出半截软绵绵毛绒绒的东西,托尔芬:“我的兔子!”
拎在克努特手里的,正是一对长耳朵,下面挂着一只死掉的野兔。
托尔芬黯淡的目光一跳,从枯树上的鸟巢收回,从泪水中射出敌意的光焰,他的嘴撅起来了。
白色犹如惨淡的灵床,他们滚在雪地里,压断霜冻的枯草,克努特一脚踹在男孩断裂的肋骨上,男孩又把他撞倒,他因为寒冷和愤怒瑟瑟发抖。他在他青紫斑驳的身子上磨砺爪牙,就像幼狮舔砥被父辈撕咬过的猎物的血味。但他错误地防备托尔芬的拳脚,忘记了对方尽管多处骨折,仍有一口好牙。人的牙齿固然很难造成致命伤,咬死在齿缝间的刃却可以一刀断喉,如海拉之吻。他们听着呼唤王子的声音由近及远,双双沉默,那柄令人闻风丧胆的匕首散发着比雪更冰冷的寒气,稍一用力就能把王子变成一堆死肉。
比匕首更可怕的是双腿间夹着克努特的的地方,它遭受了侵犯,反过来把克努特据为己有。克努特心想这家伙简直和动物没什么两样,奸他,他倒不怎么挣扎,你抢他的口粮,他却凶相毕露。克努特把死兔还给了他,在射精前的震颤中,他的声音纤柔得不可思议,“如果你怀了孩子,我会养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担心托尔芬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男孩猛然挣开他,匕首扎进雪堆,伏身掐着脖子吐了。胃袋整个倒翻,要把五脏都从喉管里喷出去似的,但呕吐物里只有蜂蜜酒和血块的混合物。生理性的抽搐漫过全身,托尔芬本能地蜷起来抱紧自己的膝盖,插在他穴里的性器因此越发兴奋,男人从侧面将他一条腿掰至前胸,劈开湿淋淋的臀底,耸腰顶胯一阵乱捅,交媾的水声逐渐压过海盗语无伦次的咒骂,那道被迫对他敞开的肉缝又紧又黏糊,浑圆臀股和纤薄腰肢的对比尤为淫浪。发泄之后他把头埋进托尔芬的颈窝,撕咬对方冷汗涔涔的皮肤,该有腺体的地方只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瘢痕,呼吸中满是铁锈、汗臊和甜腻的酒味,他想起春天的暴行,想起农民的女儿从纺锤边被拖走,她们踢打着在土地上留下的痕迹,又被马蹄凌乱地踩踏。
托尔芬大口大口地把雪往嘴里塞,安抚被胃酸灼烧的口腔,他的身体内部冰得打战,皮肤却是滚烫的,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发着粉色,湿黏黏的舌头舔过结霜的岩石,克努特在他的生殖腔里成结,他的阴茎抵在王子温暖平坦的小腹上小幅度磨蹭,每挣动一下那个嵌在宫口的肉质倒钩就卡得更紧,北风卷着落叶飘零在他们的肩头、发尾,克努特仿佛深入了森林的心脏,生命力源源不断地从他所在的那个神秘脏器中脉动而出。他伸进蓬乱的金色耻毛,握住托尔芬半勃的性器揉搓,那东西和托尔芬憔悴发紫的嘴唇是同一种颜色。
他们每一次做都像第一次,再意乱情迷都有痛感,托尔芬早在分化之初就摘掉了自己的腺体,无法被标记。很多人都不知道“男子汉”托尔芬是omega,他披着一身alpha的信息素在王子身边出没,英格兰的封臣暗中议论纷纷,猜测究竟谁睡了谁。
表伦撞破过他们的事,克努特异常尴尬,好像身为客人偷了主人家的女儿,托尔芬跪坐在铺满芦苇的地上,只穿着烟炉照耀的火光,倒是一点儿也不害臊,他眼里的表伦是个早晚可杀的死人,对死人没什么羞耻心可讲。铁塔般魁梧的海盗欲言又止,“托尔兹看了你这副样子,不知道该有多么失望。”
“可是我对自己最失望的时刻,是你劫持我来要胁我父亲,我却不敢咬舌自杀。”托尔芬扭头,目光从自己的肩头斜飞出去,蝎子般蛰人。
“阿谢拉特要你去处理几个麻烦,名单在这里。”表伦把一小卷羊皮纸扔向他。
“滚。”托尔芬快把克努特捏得手臂脱臼了,牙齿在柔软的面颊下嘎吱作响,“不然我提你的头一起去见他。”
“你这样自甘堕落下去,凭着一时冲动行事,永远也打败不了阿谢拉特。”表伦嘲笑他,“想想你父亲为你做的,他对你真正的期望,你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是为了他……也许等你当了父母,才会明白——照眼下的情形看,也许用不着很久了。”
表伦捡起被飞刀打碎的风灯,克努特感觉他看了自己一眼,“你以为你是他唯一一个?”
他带上门离开,短刀紧跟着扎进门板,力量之大,刀锋从另一面刺穿。克努特的心跳到嗓子眼,“表伦说的——是什么意思?”
托尔芬在他身边躺下,头扭向另一个方向,然后翻身,一只手按在后颈腺体的位置,头埋进芦苇,克努特轻轻抚摸他的背,像是抚摸船的龙骨,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年轻的海盗在哭。
他没再问对方什么问题。托尔芬分化成omega之后,面临的处境十分恶劣,他成长为伟大战士的可能性有待商榷,身为玩物的价值却近在眼前,能阻止海盗轮奸他的是他们唯利是图的天性,“处子的价值是和他等重的白银。”阿谢拉特说,他把托尔芬装进铁笼,铁笼从船壳外放下去,一半沉在海面下,用海水稀释那剧毒的、春药般的信息素。除了托尔芬、阿谢拉特和表伦三个当事人,其他人都已战死,或死于托鲁克尔的乱拳,克努特能打听到的情况有限,但他又不傻。
写在羊皮卷上的名字的主人都死了。破晓之前的一个小时克努特起床晨祷,托尔芬蜷缩在他的窗台上睡觉,很像一只把喙埋在胸羽里的鸟,他醒过来,“你在说什么?”
“我祈祷神保护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灵魂。”
托尔芬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父亲有点像。”
那是托尔芬唯一一次和他谈起家人。接着托尔芬学着克努特的样子划了个十字,“神呐,保佑今天的午餐里有鸽子肉。”
午餐果然有鸽子肉。
餐前祈祷的时候克努特拉着托尔芬的手,只不过托尔芬学错了词,本该说“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饮食”,他说成了“感谢上帝赐给我们厨子。”无论阿谢拉特真实想法如何,他都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他敦促着克努特成长为君临一国的男人,求偶和杀戮恰恰是成长的道标。如果他对主君的誓言不虚,别说讨要一只他豢养的幼兽,即便要付出自己的生命,阿谢拉特也该在所不惜。可是,克努特凭本能猜测,那个假扮父亲的凶手并不高兴,仇恨将男孩和年老的男人捆绑在一起,像爱一样让人盲目。
他身上总是带伤,惨不忍睹的,像一只离群的猞猁,警惕地舔着自己的受伤的爪子。他管克努特叫公主,冷冽的眼神带着挑衅。后来那挑衅换成嫌弃,嫌弃中有点亲昵的意思。克努特也说不清欲望从哪里开始滋长。他握着念珠祈祷,烛火中满是魔鬼的私语,火光点燃枯枝败叶,那个浴血的年轻人穿越火海,金色的头发化作了腾腾烟雾,挑动他四肢酥麻、口干舌燥。他们交流的语言是那个年纪的孩子才懂得的,在克努特用铁勺搅拌的浓汤里,不仅有被飞刀扎死的野鸽、落入陷阱的的兔子、发酸的卷心菜,一定也有一点儿魔法。黑暗的梦境找上了他,他说话时有石子卡在喉咙,使唱诗的童声走了调,生长痛在关节中蔓延,拉格纳的死不再是他辗转难眠的唯一缘由。
他为了自己和托尔芬在教堂里做爱的事情向天主道歉,为了弥补这桩罪过他决心让托尔芬皈依基督教。收编托尔克尔之后,阿谢拉特不再限制他的行动,他不在自己的卧室中祈祷,越来越多地徘徊在外,托尔芬陪伴他漫步在曾有德鲁伊人生活的古老森林中,他给托尔芬讲述旧约里的故事。他觉得神宽恕了他,支配他把托尔芬摁在树上的淫欲来自于北方的蛮荒旧神,天主战胜了他们,把狂乱邪恶的激情从他心中驱散,他感到宁静、快乐。他轻声哼唱着《万福的玛利亚》,托尔芬在挖坑,把刺客的尸体埋进去。
“你替我杀人,只是因为阿谢拉特的命令吗?”
“阿谢拉特认为,你会拯救这个世界,他是错的。”托尔芬看了看遮蔽在他们头顶的茂盛林荫,“如果做不到,就走吧,去遥远的地方,即使你这样孱弱愚蠢的人,在那里也可以活着。”
像是鱼上浮到冬日,尾巴拍打湖冰。说完,托尔芬心里动了动,他往往在话语已经形成之后才去思索话语的含义。他幻想世界的广袤与荣耀,远在他父亲的悲剧发生之前,是他对世界不切实际的渴望害死了他的父亲。孩提时他勾勒地图上的墨线,梦想着那些空白的区域。克努特却生长在世界的中心,他是目所能及的土地的主人,而目不能及的土地有其他主人,他或许难以理解一个出生在人类文明边际的孩子。这时,克努特伸出自己的手,他的手掌纤细白净。
“我不擅长劳动和战斗,靠别人的供养活着,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统治,一旦失败,我是没办法用这双手养活自己的,只能死去。”
托尔芬提议,“你脖子往下的部分都不堪大用,下次换我操你。”
克努特断然拒绝。托尔芬龇牙,踩着树干几步跳上枝桠,消失在树冠中。无论克努特怎么劝告、哀求,托尔芬都不肯出现,这个男孩虽然和海盗们结队行动,却是自行其是,独来独往,后来,他索性不回答了,岑寂中蕴含着对于黏人的公主的轻蔑。克努特决定自己回营地。
他回忆着那些自己从未留心的、在荒野中辨认方向的知识,托尔芬懒洋洋的声音时不时蹦进他脑海里,却不是来提醒他,而是来添乱斗嘴的,他好像比年轻的王子多长一只眼睛、一只耳朵,他偶然讲起其中关窍时,完全不是教授的态度,而是耀武扬威,好像他才是森林与海洋的主宰。
第三次回到有标记的树下,这位以性格温柔著称的王室成员一脚踹飞石子,石子在河面上火冒三丈的跳着,克努特抱住树干,试了好几个姿势,开始丑态百出地攀缘。他感到自己比决心篡位时疯得更加厉害。
他爬得很慢、很谨慎,树枝的晃动也十分轻微,此地的古木已经生长了树百年,是微缩版本的尤克特拉希尔。晚霞把树叶照成近乎透明的红色,他举目四望,却不见有人藏身,唯有鸟鸣啾啾,“托尔芬!”
他从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传得那么广,又那么的杳无回音。鸟雀惊飞,猛禽扑杀的影子掠过他头顶,克努特恐怖地抱住自己的树枝,托尔芬几乎是一瞬间就显现在他面前,少年单臂吊住上方的树枝,身体自然的跟随树枝起伏,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双唇轻轻的擦过他的鼻尖。
似乎笑了一下,他从没见这个小小的杀人魔王笑过。克努特屏息凝神,托尔芬荡开了,某个瞬间飞扬的神采也随之敛去,脸上的表情又是恼怒,又是吓住他的得意,眉头拧起来的时候,有一点细致的哀愁。
“连上树都不会,还当什么国王?”
“我又不当猴子的国王。”克努特反唇相讥,如果他生活在十九世纪,读过《物种起源》,就不敢这么说了。
“遇到熊的时候,上树很有用。”托尔芬认真地说。
克努特惊讶地眨眼睛,“你学会爬树,是为了躲避猛兽么?”
“不是啊,”托尔芬托腮,他最近吃多了克努特做的饭,双颊微微的鼓起来,“他们躲在树上,我杀熊。”
克努特心说你真是个好利用的笨蛋啊,但他沉默着,因为他爬上来了,却不知道该怎么爬下去。他悟出了一条和“人类只能在地上建造乐园”差不多重要的道理:如果你指望什么人带路、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时不时陪你睡觉,如果有机会的话杀掉你的父亲,你最好是别得罪他。

克努特羽翼渐丰,而阿谢拉特已经活到了多数维京人活不到的年纪,老得再也等不及了。斯韦恩王必须给他的儿子腾出座位。
他没有失手。托尔兹之剑刺入国王肥厚的胸膛,沉重的心脏破为两半,仍然试图向身体输送血液,他垂死挣扎试图掐住刺客的脖子,托尔芬挥出右手刀,砍下对方的头颅,那硕大的身体倒向一边。他回头,半张脸溅满献血,阿谢拉特长剑出鞘,却不是对准他,而是将蜂拥而至的禁卫军开膛破肚,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他的野性,他维京人的荣耀,他与生俱来的杀戮天赋,灌注在错误却是唯一的目的上,托尔芬举起染血的兵刃,声音嘶哑,“我立下了足够大的功勋,阿谢拉特,和我再比试一场!”
阿谢拉特似乎苦笑了一下。
腥风血雨,如同狼入羊群一般,暮年将近的男人忘我地厮杀,托尔芬紧密地注视着他,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和仇敌两人共同的末路。他心里涌动着嗜血的喜悦,尽管是擅作主张,尽管老东西依然摆出那副不满意的表情,他却感到自己做对了,他很少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情。不知道多少尸体炸裂般四散,抛向空中的器官彻出一大串碎肉,腥臭得像是腐烂很久的东西,托尔芬不急于助战,他带着一点戏谑旁观阿谢拉特的窘境,随手逼退冲向自己的丹麦人。突然他感到一双冷冰冰的手搭住了自己的,克努特蓝色的眼睛大睁时带着惊恐的神色,托尔芬甩开他。克努特没有再尝试,也许他也意识到身为 王位继承人,不应该和杀死父王的人发生任何的牵涉。
少年人的心既冥顽不灵又变化莫测,连他自己都难以琢磨,他奔向阿谢拉特,心里并没有想好究竟是要和他一起杀出重围,还是让老头子和斯维恩王一样死无全尸,海盗头子高喊的那些话托尔芬一点都不明白,卢修斯·阿鲁德里乌斯·凯斯特斯,他不在乎他的真名,只是要这个人的血祭奠他的父亲。
厅堂里几乎不剩什么活人,还没有堕落到夹着尾巴逃跑的贵族军人手执长枪,背靠墙壁,奇怪的是,阿谢拉特对他说了什么,他后来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深深的悲怆,比整个欧洲基督教堂钟楼同时轰鸣还要响亮、凝重,剑的光芒在卢修斯·阿鲁德里乌斯·凯斯特斯的胸膛闪现,他同那些比他弱小的敌人一样倒在尘埃中,从身前露出托尔芬的情人的面容。托尔芬抱住他,看到那王者般的悍然威严、那仿佛永远不能被打败的狡诈形象消散了,歇斯底里的怒嚎却久久不能消散,托尔芬没有意识到可怕的悲声来自何处。他童年时恨之入骨的人死了,带着所有未被解答的疑问,他的刀像吐信的毒蛇一般缠在腕口,贴着地面离弦而出。
他的进攻从没有这样快,十年的光阴为之断裂,但也从没有这样脆弱。托鲁克尔抓住他的样子像是猎人从窝里掏出刚出生的小狼,小狼的眼睛睁开了,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不要杀他!不要动他!”克努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推开托鲁克尔压着托尔芬脖子的手,他一点儿也没想起来托尔芬是他的什么人,保镖、工具或是情人,他急得想哭,只是因为托尔芬就像他自己。神不能给你怜悯,暴力不能给你快乐,你没有父亲,赤手空拳地站在黑暗中。他意识到自己的语言比拳头更有威力,“放了他,托鲁克尔。”
托尔芬没有再对他动刀子,像是闪电贯穿了他的灵魂,唯余焦炭一片,王子接住那些碎屑,“我不求你原谅我。”
“阿谢拉特谋杀了维京人仅次于蓝牙王的最伟大的君主,我的父亲,并自诩红龙的末裔,幸有忠勇之士协助本公擒杀凶手,解救国家于危难之中,葬礼之后再行封赏,”克努特平静地说,看到那一幕如何发生的大臣,几乎都已经丧生了,偶有成功从现场逃离的,惊骇恐怖和突发的混乱也会扭曲他们的记忆,何况,他们有可能成为弑君者的同党。尸体般的托尔芬枕在他慈悲的臂弯中,鲜血从克努特白得透明的脸颊上渗出,“现在,我是英格兰军队的统帅。”
他不必对人解释自己如何处置托尔芬。克努特捡起父亲掉落的王冠戴在头上,无需主教为他加冕,但是直到和他具有同等继承权的兄长哈拉德死亡、父亲可疑的死因被利用来动摇王权的基础完全消失之前,托尔芬都要离英格兰越远越好。
他对托尔芬说,“你已经不需要听命于任何人,去哪儿随你高兴。”心里怀着一丝渺茫的期许,托尔芬想要留下来,和他在一起。可是最使他灰心的,是那个眉眼阴冷、桀骜不驯、在不列颠的绿森林里带走了克努特童贞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托鲁克尔罕见地教训他,“你宁愿上当受骗,但你是国王了,如果想要成就你夸下海口的那番事业,就要接受事件的原貌,无论真相会不会伤害你的感情。”
“我不明白。”
“那小鬼是阿谢拉特的,他不是你的omega。”
克努特固执地说,“他摘掉了自己的腺体,他没有被标记过,他不是谁的东西。”
“阿谢拉特把他给了你,”托鲁克尔说,“他陪你睡,是因为阿谢拉特要他这么做。”
克努特闭上眼睛,手撑着自己疼痛的额头,王冠像是一圈缓缓收紧的烙铁,他知道托鲁克尔的意思不是说阿谢拉特和托尔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但是一想象老男人和那具孩子般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的情形,他就难受得想吐。
然而,长久以来炙烤他灵魂的情欲,是在地牢里最终熄灭的。他听说托尔芬病得厉害,有闲暇就悄悄去照看他,囚犯很温顺地从他手上吃东西,温顺得像一只羊,连自己的饥饱也不知道,吃得太多就呕吐,在那令人反胃的呕吐声中,克努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一个多么藏污纳垢的地方,他考究的丝质长袍都沾上了尿骚味,他不明白自己从前怎么会为了这样一双眼睛心潮澎湃,四目相对时听见天使的歌声,现在天使收起了竖琴匆忙离场,他只感到一阵怜悯。
后来一个名叫雷夫•埃里克森的老商人来觐见国王,因为他花了很多钱,克努特公平地拨给他午饭后的几分钟,老人唯一的愿望就是得知那个年轻的死刑犯的下落,如果他死了,请允许他把他的尸首带回冰岛安葬。克努特惊讶地看着他,一个从未有过的机会出现在他面前,托尔芬几乎从不谈起自己的往事,那些秘密就藏在这个老人的脑海里。最终,他什么都没有问,好奇心已经不再像叮咬的肿胀让他常常发痒,而一个秘密只有从情人口中吐露才有玫瑰的色彩。我很遗憾,他轻声说,带着神甫劝世的柔和,如果你早些来见我,我很愿意把他还给他母亲。
老人面露凄然之色,克努特接着说,我要求奴隶贩子给他找个温和的主人。他用一头牛的价钱把北海最强的杀手卖了,他不知道托尔芬怀着孩子。
浓烟在麦西亚的财宝上升起,埃塞雷德二世及其继承人埃德蒙相继暴毙,哈拉德尔死前,克努特从已被平定的英格兰赶回丹麦的耶林,兄长的疆土与弟弟的领地合二为一。克努特称霸于北海,托尔芬的生命则束缚在奴隶船、森林和田垄上,日复一日地苦耕,是云泥之别。日德兰半岛的十月群鸟迁徙,掠过被风压低的麦浪高飞,阴沉的天空下风帆饱满,舰首昂扬如龙,盾与矛气势万钧,克努特再站在这个男人面前时,却有种无所遁形的味道。
“你变了,一副当权者的容貌。”托尔芬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斯维恩王阴毒的头颅沉默了,像是畏惧斩落他的利剑,托尔芬被打肿的脸比他父亲那个快要腐烂的脑袋还丑,他们认出了彼此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克努特发觉自己如此的孤独。他在根兹伯罗发下的大愿, 在天上听见的是神,在地上听见的是托尔芬,仿佛是神派遣托尔芬来叩问他的心有没有改变。
“我是帝王,我是北海最强的维京人,我是北欧最大统一版图的支配者,是千船万兵的统帅,我的力量超越人智,能化腐朽为神奇,看清楚,见证我镇压波澜的力量,以帝王克努特之名,波澜啊,停止吧!”
波涛仍然冲击着海岸 ,天地间亘古不变。
“看到了吗?诸君,我的力量就这种程度。止不住接近而来的波浪,那波浪是谁掀起的呢?你们知道吗?是神。在这块土地上建立乐土,这等事有违神所定的条理,是对神的叛逆。依照神的裁决,人类不会获得幸福,失去了爱的生物,注定只会恒久受苦。瞧瞧我们,托尔芬,我们维京人……是混乱与破坏的散播者,是恐怖的掠夺者,你想我等有在乐园居住的资格吗?但是这才是人类啊,犯罪,持续的迷失,人类就是这样的东西,若无法救赎被神舍弃的这群人,建设乐土一事,终究不可能成功。”
“我必须征服统御这些人,结合他们的力量。我不会对这个农场罢手,克提尔的财富对我的事业有其必要。”克努特说,“那么托尔芬,你想怎么做?要现在在这儿杀了我吗?不杀的话是没办法阻止我的。”
长久的沉默。他父亲的头颅又开始窃窃私语,你是孤独的牧羊人,而他们是可怜的羊群,相容之道并不存在,那男人很危险,不可以放任不顺从牧羊人的羊诱导羊群走向断崖,留下他的命。
“我会……逃走。”托尔芬低下头。克努特愣住了。
“就只是……逃走?”
“你的权利的特性是牺牲少数人来拯救多数人,我不晓得这到底是好是坏,也没有资格指责你的胡为。所以,就只能逃走了,逃到你的权力无法触及的地方。”
“来到帝王面前,还把自己的脸搞成这样,就只是为了谏言吗?”
“是啊,这是白费力气了。”托尔芬转身离去,“再会,国王陛下。”
克努特笑了,心想你以前不是叫我公主么?将军们心中惊诧,他们从未见过国王这样的放声大笑,像是成群的鸽子振动翅膀。“回到我身边吧,托尔芬,如果你回来,我就放过这些农场,或许你的能力,足以弥补财富的亏损。”

一只被捕的渡鸦栖在鸟笼里,他从鸟爪上解下那封本该送达尤姆斯岛的信笺。
信是古诺尔斯语写就,托尔芬看得半懂不懂,也没有兴趣,王室豢养的猫跳上他的肩膀,白鸦惊飞振翅,猫用鼻尖拱他的头发。浴后的他一丝不挂,月光照耀他剃须之后青春焕发的面容和躯体,让人追思被母亲藏在斯库罗斯宫廷中的阿喀琉斯,阿喀琉斯只有脚踝是弱点,他却有数不清的伤疤。
猫不肯替他读信,故意考验似的,要托尔芬念给他听,“杀死毒蛇,汝等心中。杯子……盛满了耶稣的血,为了指引你远离地狱你的祖先和所有的后代……十字架下……然你投身于,要你做他的刽子手的……”海盗努力辨认词汇时,克努特跪下来谒见他的性器官,他的背立刻向后绷紧,手仓促地撑在长桌上,形成富有张力的弓形。渡海而至的国王还戴着飞鹰头盔,露出的面部除了眼睛只有一张嘴,阴茎在他的口腔里膨胀跳动。
“他应对所有的邪恶负责,荒淫的卡利古拉……以基督之名作恶的野兽……利维坦。索多玛与蛾摩拉的命运逼近了,天罚的索多玛 。”
这封力图与尤姆战士团中实权派结盟修好的信,以极尽恶毒的言辞贬斥英格兰与丹麦之王、诅咒其党羽,内容和其他的信比起来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龟头紧紧抵进喉咙,在被诅咒的国王几乎看不见喉结的流畅脖颈上顶出硬块,唾液溢出湿红的嘴唇和滑腻的肌肤,积蓄在锁骨窝里。那些生疏的词汇被舌头搅得零七碎八,托尔芬汗湿的手心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桌面上留下掌印。
那张加盖主教印章的信纸也随之飘落。他闻到刑罚加身的腥气,肋骨被打开,从胸膛中拉出的肺叶鼓动着,如同血鹰拍打双翼。无论是在刑架上风干还是战死在斯科纳的赫尔加阿,骸骨都不会看见英灵殿的女武神,也许只有国王姣好如少女的脸。
你引诱一个男人背弃他的妻子,一个声音谴责他。屈服于肉体的享乐是有罪的。但是妒意更加强烈和隐蔽,他的独占欲不讲是非,他没有在高潮前撤出,而是射在克努特的嘴里,强迫他把精液咽了下去。
“你的胸变大了,屁股也翘了。”克努特欣赏他欢愉和忍痛的样子,色情狂一样舔着嘴唇上来自托尔芬的体液,把自己严丝合缝的楔进omega久旷的身体,他身上散发出被晒熟的麦子的味道。喘息和心跳声涨满耳膜,克努特终于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抓住了自己不能驯服的东西,一种足以与他匹敌的意志,一头不吃人的饥饿野兽,他硬得发痛。
“墙壁后面有人在听。”托尔芬有些不安。
“看别人和被看都是王室传统。”克努特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继续在他身上动作,托尔芬却一直没进入状态,一只手枕在脑后,只是在克努特完事之后,亲了一下他汗湿的发尾。
他用铁钳拨动壁炉中的木柴。想要回赠对方一个吻,尤姆战士团的团长已经从地毯上起身,一道伤疤贯穿右半边脸颊,但是无损他的英俊,数年波罗的海征战,他的金发生长齐肩。卧室地面散落着皮革制成的带扣、久经风雨而褪色的毛斗篷、战士的马裤长靴,另有几件华贵笨重的锁子甲,属于国王。
一件美丽的事物进入他的视线,这间供新婚夫妇使用的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是美的,最美的当然是他的国王。和黄金冠冕相比,花朵的美周期短暂,白玫瑰不属于克努特的品味,它是如此可爱的魔法,他几乎可以想象每个清晨女人的手摘下带着露水的花朵,克努特如何取悦自己,她就如何取悦他。他端详那些插在瓶中的花朵,“我听说你结婚了,陛下。”
“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克努特走到他身边,“从我们上次告别,发生了很多事。托尔芬,你的放逐该结束了,回到我身边。”
海盗像是根本没有听见,怀抱着花瓶倚靠于墙,久到他预感危险的怒气在克努特心中滋长。他轻松地将身高超过自己的国王举离地面,国王转怒为喜,双腿缠住他的腰,顺手摘下自己的头盔。一时间,昏暗的烛火似乎都由于浅金色的头发与白皙的皮肤增添了光辉,他与托尔芬热吻的情态仿佛少女一般,会让小伙子怦然心动。
国王一度剃短头发,托尔芬说,“我不喜欢你短发。”国王成年后想要蓄起络腮胡,托尔芬说,“我最恨你长胡子。”于是克努特恢复了本来面目。这一次,托尔芬答非所问,“我讨厌约克的白玫瑰花。”
克努特从枝条上摘取一朵。
他撕烂白玫瑰花,唇齿将叶瓣碾碎,而他的情人跪坐在雪白的床单上,揉烂身体里的花朵。花瓶很快碎在地上,水淹漫瓷片和花瓣。托尔芬完全脱去对方的衣服,一边解扣子一边温存,克努特则不耐烦地磨蹭着他射精后疲软的鸡巴,托尔芬手指轻抚着自己的大腿底部,露出湿软的洞,被插入的时候沙哑地呻吟,他逐渐成熟,反而没有十几岁时那样为所欲为的放荡,克努特拔出一点,再深入,直到他们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我的奴隶,真想用铁链把你栓在王座上,除了挨操什么也不用做,诺曼底公爵送了我一件新的斩首台,我真想把它套上你的脖子,然后在所有人眼前干你,揉肿你的胸脯,让它们像山羊的一样鼓胀,我战无不胜的、珍贵的、美丽的战士团长,让吟游诗人歌颂我们,胜过亚瑟王后和骑士的拙劣演出。”
可是你是国王,不是王后,那该死的初夜权法律允许你抢在丈夫之前与妻子春风一度,其中本不该有尤姆的战士长。托尔芬承受着欢愉的冲击,连拥抱着床伴肩胛的手指都酥麻了,“我不怕做奴隶,”他附在克努特的耳边说,“可是在世上所有人中,我唯独不能做你的奴隶。”
他们欢好的声音叫人面红耳赤,有时是两只皮毛美丽的野兽,有时是两只妩媚多情的水鸟。
托尔芬实在疲倦,在他枕戈待旦、颠沛流离的生涯中,床绝对是奢侈的享受,没有岩石或茅草硌着他的背,没有黑暗中随时袭来的刀剑,没有风暴摇撼船舶。何况,这是一张北海最舒适的大床,透着前一个与国王共枕的女人的香气。做的过程中他睡过去两次,又在强烈的心悸中醒来,泪水不在他脸上,在他的眼睛里,冷却的篝火是星星。每个夜晚折磨神经的鬼魂,只不过是许久以前哀嚎的余响。克努特。逐渐化做他想要打破的世界本身的名字,他渴望过战斗过的海盗帝国。斯堪的纳维亚引以为傲的船冲上海岸线,他多少次踩着浅水登陆长滩,惊醒沉睡中的城市,泥潭与死亡的恶臭越来越难以闻见,只有克努特。一切都散发着他的味道,他的荣光。
醒来时克努特枕在他左肩上,长发如同积蓄着大雨的乌云,肌肤相贴的地方滚烫。被操熟的身体将来自主人的羞辱全盘接纳,国王使用他如同娼妓,托尔芬甚至学不会为此感到耻辱。
对于世界的怒火消失了,在他身体里留下一个可怕的空洞。他有时仍能感受到仇恨的悸动,就像一个截肢的人错误的以为自己有手脚。克努特的身体温暖着他,这梦忆般的恨,便无所适从地展望出柔情。疲劳与疼痛就像熄灭的火堆,既呛鼻,又像被雨水渗透的木头一样透着潮气,他的噩梦化为一个温柔的形状,这不是大梦方醒的感觉,而是沉入进更深的梦。
托尔芬快要睡醒的时候,克努特在他嘴唇上落下亲吻,托尔芬朦胧中看见他穿着罗马式的丘尼卡,细腻的褶壁裹绕在他月桂树般修长的身体上,风穿过空空的宫殿,鼓胀他的衣裳,把雪白的亚麻布也抖落为空荡透明的宫殿。
“我会解散尤姆战士团。”托尔芬说。
“为什么?”
托尔芬沉默了很久,酝酿着灾祸,“我要走了,去举行一场葬礼。”
托尔芬说起了他不知道的事。他怀过不只一个胎儿,第一个死了,没有在他的肚子里活下来。它们不断的生长,然后从他的身体上剥落,鲜红的汁液流出,在白蜡树上结出隐秘的节瘤。
克努特在权力中呼吸太久,从未想过一个流着他的血的孩子会变得和他毫无关系。他无法平等地爱自己的姐妹和子女,因为他们是他的附庸;他谋杀了自己的父亲和兄长,戴过王冠的人互相理解,却是永远不能和解的死敌。但在权力争斗的输赢之上,支配他们的是一种对于共同的命运的忠诚。他从未遭遇过如此可怕的背叛。这背叛不发生在某个瞬间,而是时时刻刻,守口如瓶。
克努特想不出别的原因。
“你永远不会原谅我杀了阿谢拉特。”
克努特推开他,用的力气对一个高坐在战舰里的指挥官已经很大,然后抡起胳膊狠狠甩了托尔芬一个耳光。托尔芬顺着他的力气垂目,他的第二掌就打不下去了,将银烛台扫落,远远的滚了出去。种种器皿破碎,惨叫般的裂帛之声,克努特没有察觉到自己踩在花瓶的碎片上,双脚汩汩冒血,他一注意到,马上就站不住了,坐在地上用牙齿撕咬枕头。他从破洞里一大把一大把地把羽毛往外掏,他的哀伤和怨愤感染上宗教狂热,在他的想象里,自己就像坠落到地上的天使,事实上呢,那些羽毛并不是圣洁的白色,有野鸭的褐色羽毛,也有鸽子的蓝灰羽毛,如果不是托尔芬早就习惯他的神经质发作,必定发噱,希腊人说这是伟人的病,萨克逊人说这是妇女的病。
数年前国王在挪威大病一场,歇斯底里的症状时有反复,那时他恐惧的是失败,而现在他恐惧的是失去。
他紧紧搂着最后一只完整的绣金的枕头,即将照亮整个世界的晨曦穿过窗,照在他特洛伊的海伦般秀美而累赘的头发上。克努特罕见地想到自己的未来,不是因为未来茫然不可测,而是因为那个未来太过坚实,坚实得就像已经发生过。人皆有一死,子孙将为他的遗产争斗,而托尔兹之子大约会葬身在前往文兰的漫漫长路上。
他手持权杖、头戴王冕,与他的王后艾尔夫吉芙携手走出教堂的样子,是多么的光辉典雅!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像一对儿出自名匠之手的雕塑!与那宿命般的形象相比,他触手可及的情人反而如此的虚幻和遥远。他拾起和果盘一同滚了满地的树莓,朝镜子里的托尔芬投掷。鲜艳的果浆在镜面上爆开,他大喊着要托尔芬下地狱,可是很快又后悔了,他想象不出一个没有他的人间会是什么样子。
托尔芬在他身后跪下,抱着他,捡起一颗树莓在自己脸上碾碎。他是在托尔芬身上成了男子,他把自己建立为城堡,对抗整个残酷的世界,突然从内部崩塌了一角。他想,若我能生一个孩子,但愿祂的父亲是托尔芬,他遗憾自己不是女人,alpha女性仍有受胎的可能,alpha男性却不可能,他多年来寄托在托尔芬身上的希望也破灭了。艾尔夫吉芙给他的儿子们,他都不爱,一如他的父亲不爱他。
他委顿于地,那只绣金枕头垫在他的腹下,裹满鱼油的手指插进他的肛门,然后是托尔芬的鸡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挨操,王者的威严荡然无存,汗水曳过脊沟,目光迷离。托尔芬进得很深,在他身体里激起了非出本心的愉悦感和恐怖感,他被情欲的兽撕成两半,吞入腹中,在温暖腥膻的海洋中浮沉摇摆的,一半是克努特,一半是托尔芬,他既是木须扎根的泥土,也是拔地而起的岑树。枝叶随着无形的水波舒展摇荡,直到自我也在海洋中融化,那亘古的韵律超越了肉体的实在,泵压着他的心灵。托尔芬干得越重,他越觉得轻盈,像是被鹰抓向空中的蛇,狂乱地扭动着,嘶嘶吐着湿红的信子。汁液充盈的树莓被他们翻滚的身体碾碎,他感到支配他的外来者变得软弱,他一动也不能动,等待着,没有夺回主导权的欲望,船只不能控制漩涡。那漩涡再次凝聚起来,像是一只鸟在他的壳里鼓起翅膀,双翼灿烂的毛羽搔动他的骨肉。教堂的钟声响了。
“我们还会有别的孩子。”
托尔芬牵着克努特的手从自己平坦的腹部移开,“公主,我要回家了。”
“你带我走吗?”克努特微微地笑着。
“那是一个帝国视线之外的地方。”托尔芬说,“我想让它继续待在那里,因此不能被你看见,你的眼睛就是帝国的眼睛。”
“你要走,独自一人?”克努特的笑,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了,显露出讥讽。
“我要带走一些人,那些在铁与血的秩序下无法生存的人。”
“你的家乡贫瘠寒冷,养不活那些人口。”
“我将航向文兰。”
“你会死在浩瀚的大海中。”
“克努特,我要去补救我们两人的过失,我要放弃杀戮和劫掠的维京人的自由。”托尔芬说,“我没有像你那种优雅的统治才能,我的使命不在这儿。”
“你言辞谦逊,内心却是个傲慢的人。”
“你叫醒了我,公主。”托尔芬从毛毯里跪直身体,轻轻抚过克努特脸上自己留下的的疤痕,“你和我分享你的理想,你夺走了我追逐的黑暗,让我的复仇无以为继。作为回报,我要拯救那些被你放弃的人。”

残冰撞击着河岸,一条小船在岸上,因为天气寒冷和出色的防腐,女孩的尸体上腐烂的迹象很少,只有几点青紫的尸斑,她十三四岁的模样,睁着了无生气的蓝眼睛,金红色的头发编成发辫,抱着一柄战斧,静静地躺在船里。他见过她,“埃纳尔说她是一个女奴隶和主人的孩子。”
“是她的奶水养活了她,她和她自己的孩子却没有活下来,所以我给这个孩子取了她的名字,叫作亚涅兹。”托尔芬靠着小船坐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手撑着额头。
他一点儿也不想要这个小东西,不是因为他对孩子有什么特殊的恨意,他自己也不想活着。他习惯了挺着越来越大的肚皮砍树和犁地,怀孕让并没有让他变得孱弱无力,他那时无论精神还是身体的状态,比起人更接近动物,怀孕的雌兽是自己捕猎的,奔跑起来丝毫不落后于雄性。那天斧子从他的手里掉落,他知道早产了,跨过木桩、荆棘和刀耕火种的沟壑,想要回到窝棚里去生,但是第二场阵痛已经叫他站都站不起来。他有滑胎的经验,觉得血流一地虽然唬人,并不见得多么可怕,可是这一个在他身体里停留太久,汲取着他的血强壮起来了,拖着他所有脏器撕心裂肺的往外顶。苍蝇在他痉挛的肚子上飞来飞去,他驱赶它们,天空沉重的压下来,像克努特信奉的神一样冷漠,他想自己竟然要这样死了,他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可是把一条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多么难啊。他猫一样在野地里下崽儿,不知道自己叫得有多么惨,妈妈,悠瓦姐姐。拖着长长的呜咽,他用牙齿咬断脐带,一条雪橇犬舔着他的脸,然后跑走了,农场上的男人们来了,最后是亚涅兹,他们之前从没说过话,但是女人把自己的乳头塞进那个血耗子一样的婴儿嘴里。他们说营养不良反而救了他一命,他的盆骨太窄,孩子再大一点很容易闷死。
窝棚铺地的桔梗吸饱了他的血,第四天他才爬起来干活,施肥的时机容不得耽误。畸形的孕肚瘪了下去,很快恢复了从前的腰身,再一次证明他继承了父母半神半人的血统。骑在马上的雇工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扫过这个奴隶崽子,诚然他破了相又邋遢,体型瘦小如同孩子,远不如亚涅兹性感妩媚,但如果不是这样,一个omega怎么也不至于被打发到户外来做苦工。谁来占点便宜,托尔芬都不在乎,同时也不让任何人真正得手。他干起活儿来顶得上三个alpha,农庄主人最欣赏他畜牲一般的吃苦耐劳,他的肚子不能再次大起来。
阿谢拉特是对的,他总是对的。他刚发现托尔芬的异状让他吃药堕胎,他威胁托尔芬,要跟谁睡觉,他都不管,但是再敢怀小杂种,就不许回到船上来,omega怀孕永远是omega的错,不是alpha的问题。他对托尔芬的严厉,源于他那位被奴隶主糟蹋又遗忘的可怜的母亲,如果他泉下有知,看着托尔芬把自己毁了,一定又失望又生气。
女儿越长越漂亮,暴脾气活脱脱是他自己的少年时代,凯特农场的童年生活没有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记,她喜欢约克这座热闹的大城,埃纳尔纵容她的野性,每隔几天总有邻居上门告状。她只害怕托尔芬,当托尔芬以家长的权威要求她剪光长虱子的头发,她乖乖地听从了,很快喜欢上这个全新的女战士的形象。托尔芬不愿说出的担忧是,如果亚涅兹不那么鸡飞狗跳、逞凶斗狠,而是做出一副安静贤淑的样子,他的故人很容易把她和十五年前的克努特王子联系起来。
亚涅兹九岁时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她问托尔芬是不是自己的母亲,托尔芬承认了,但她离致命的真相还很远,她以为自己的生父是埃纳尔。她不喜欢冰岛田园牧歌般的生活,她向往的是建功立业、驰骋沙场,托尔兹没有机会把自己的悔悟直接传递给托尔芬,托尔芬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女儿的命运。她杀了人,又被人所杀,即使尤姆战士团的血腥纷争最终得以化解,托尔芬也无法从中得到一丝一毫的宽慰。
埃纳尔悲伤如狂,与另一个亚涅兹在他面前死去时相比,他的年龄有所增长,痛苦却没有减少。他对托尔芬说,是你回到海盗头目身边的决定造成了这个结果。托尔芬无言以对。离开凯特农庄前,他对失望的埃纳尔说,“只有文兰一地和平,其他地方不管怎样都不行的想法,是不行的。”怀着这样的决心,至今已有十个春秋。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寒风卷起克努特的斗篷,他没有带任何随从,骑马跟随托尔芬出城,肩甲上已经结起微霜,他看起来不如在烛火下那么年轻了,一夜过去,他的下巴上长出了青青的胡茬。
“你以前真的不知道吗?”托尔芬对他笑了,笑容里既没有悲愤,也没有怨憎,只是有一种洞察之后的寂寞。
克努特撇开眼睛不看他,“你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我的女儿,即便她真的是,我也不会仅仅因为血缘关系爱她。没有抚养孩子的人,不该承担孩子夭折的哀伤。”
“我没有说她是你的。”托尔芬平静地说,“我还记得很多年前,那个做你替身的女奴隶被杀之后,你握着她的手保证会救她。你是个对臣民很温柔的主子,你对亚涅兹很好,解除了她奴隶后代的身份,她一直很感激你,崇拜你,想要报答你,为你效力,如果知道你来看她,她会觉得很满足。其实这一切都无关痛痒,她毕竟已经死了,死人什么都不知道。”
克努特咬紧了牙齿。埃纳尔拄着锄头站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抽烟草抽得很凶,倒像是孩子真正的父亲。托尔芬身上还散发着树莓令人心碎的香气,香气和猞猁一样安静的脚步离开他,托尔芬和埃纳尔低声说了几句,他们开始掘坑。
克努特始终想要逃避的事实,从那双空洞的蓝眼睛里注视着他自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逃避。他真的一点儿都没有从囚犯厌食呕吐的病中领悟到什么吗?但那时他的内心充满了怀疑,这个胎儿即便是他的,也仅仅是一个偶然,并不是出于一个omega对他绝对的忠诚。托尔芬对他从来没有忠诚。他能够容忍许多表里不一的忠诚,对于托尔芬,他却克制不住地想要考验,他无法释怀对方选择了阿谢拉特而不是自己、选择留恋过去而不是黑暗崎岖的未来,那具呈现出受孕迹象的肉体令他本能恶心。
“你花了很长时间学会克制,不放纵自己的情绪,但你心里是恨我的。”
“我不恨你,我也没有骗你。”托尔芬埋头挖着为他女儿准备的坟墓,“如果你来问我,我会如实的告诉你实情,在过去的十年中都是如此。”
“她是我的女儿吗?”
“我不知道。”托尔芬说,“发情期嘛,就那么一回事,爽完什么都不记得了,虽然alpha奴隶都被阉割过,但身为omega,想要找操再容易不过。那条船上我算是小有名气,懂行的人知道,我以前是丹麦王子的婊子,也有人不信,说我一点儿也不香,功夫又不到家。他们觉得你有虐待人的怪癖,其实腺体是我自己割的,疤是打群架留下来的,这都不关你的事。”
“她是我的女儿吗?”
埃纳尔举起铁锹,朝国王脸上砸去,一下子被托尔芬挡住。泥沙仍然扬到克努特脸上,他阴沉乖戾地看了埃纳尔一眼。泪水冲开托尔芬满面的灰尘,刺痛了克努特的心,他明知道这眼泪不是为他而流。他摇了摇头,埃纳尔慢慢松了劲。
他们把整条小船当作亚涅兹的棺材,降入坑中,然后浇上火油。那道火焰升腾起来,在克努特的灵魂深处留下了灼烧的痕迹,痕迹从一开始就在犹如命运的指纹,从托尔芬穿越火海来救他的那一天。他看透了克努特,这个男人将永世地思念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孩子,在步入暮年时忍受着从未拥有她的孤独,不是因为爱亚涅兹,而是因为他爱着托尔芬。
他爱他,也许是因为托尔芬是一个对他没有忠诚的人。
长帆消逝在文德兰的海面上,克努特再也没有见过他,在他的幻想中,那个英俊的男孩行走在绿草如茵的大地上,瞳孔和发梢在阳光下亮如熔金,奶牛晃着尾巴,母鸡在草丛间产下洁白的卵。丹麦的现实越是黑暗动荡,他的幻想越是持久不衰,仿佛他一生中不知疲倦的掠夺和统治,都是为了托尔芬能走得更远,而不被身后的世界所拖累。

“把亚涅兹一个人留在那里,多么孤单啊。”她说,“姐姐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
“你父亲会照顾他的。”托尔芬放下船桨,孩子钻进他怀里,软绵绵的手揪着他的斗篷。
“父亲?”孩子睁大了眼睛。埃纳尔警告地看着他,托尔芬说,“你们的父亲是一头住在英格兰的北海恶龙,亚涅兹不会感到寒冷,而且有花不完的钱,因为龙住在金山上,说话的声音是电闪雷鸣,吐出的火焰非常温暖。”
孩子怕火,听了怯生生的,“亚涅兹被龙抓走了?”这孩子远没有姐姐那样英勇。托尔芬点头,又摇头,“龙最喜欢公主了,亚涅兹请我们有空去做客。”孩子抽泣起来,“我不要!”
托尔芬抱着她拍哄,长船摇晃着,他低声哼着,“龙不可怕,火焰不可怕,雷电不可怕,离别不可怕,暗夜里我会守在你的床头,别哭了,我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