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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今晚的月光太亮,照在人身上像惨白的死尸。为什么天窗是玻璃穹顶?那个人仰着头出神时把自己想象成太阳王还是阿尔特弥斯?清涧寺和贵找不出答案,只觉月光如深秋雾气丝丝缕缕侵入他体内,令他怀疑自己才是狩猎女神手下那只逃不掉的公鹿。是的,谁都别想逃出这房子,这精美的米诺陶洛斯迷宫,红线尽头就是那男人,笑眯眯捻动着线团,看着其他所有人在这弯弯绕绕里徒然如涸辙之鲋的样子。月光将他的身躯清晰投射到床尾的镂雕镀金边全身镜上,苍白、消瘦、遍布上一场情事未退的痕迹,凝固的浊液零星附着于耻毛。这房子里一寸不落的猩红毛绒地毯是不是为了方便他们随时随地来上一发?他迷迷糊糊随手在两腿间捋了几把,又猛地后退两步把手举开,像被自己吓到。手弄脏了,他嫌恶地甩甩,无济于事,得下楼去盥洗室处理。
旋转楼梯正对穹顶中央,比卧室还要亮上几分,如同白昼,一时甚至使他睁不开眼睛。红、白、黑,纳粹三色旗;天堂为什么不画成白色?白色也可以代表一种献祭,身体意味上的,如同Rebecca在雪中把自己献给Daniel。失眠时他的思维总是这样异常活跃。白色用于白无垢,代表婚姻;在对岸支那,白色用于丧葬,是哀色;白色也是他自己的身体,是他大哥的身体、他三弟的身体、他小妹的身体,是这个牢笼里每一个人被囚禁的犯人的身体,当然也是那男人的身体。不止是身体,还是那男人的衣服,他的织锦缎睡衣、法兰绒浴袍、烟纱绣银线暗纹长罩衫——也正是这件白罩衫下的白胴体,抬起双腿交缠在他最敬重的叔叔的腰上,后仰的头露出脖颈常年保养得宜的优雅线条,汗水从其间隆起的小小山丘和尖尖的下颌滴答留下,把亚洲人的棕色眼珠也给染黑,从濡湿成缕的黑发中走出来,望向窗外的他。
地毯质量不好,毛皮太粗糙,他被静电弄得打了个哆嗦,扶住栏杆才堪堪站稳。
这一站令他无意间往下一瞥,才发现楼底下大厅中央立着个人。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想逃,门离自己只有一米,一个箭步冲过去,地毯这么厚,楼梯这么高,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可是为什么他像鬼上身了一样无法挪动半步。他吓得发抖,蹲下身的那一刻想起了自己哭哭啼啼缠着深泽的情事之前的那个噩梦:几乎与现在一模一样的场景,那男人披着这件拖地的白罩衫背对着他,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拍男人的肩,天突然黑下来,月亮被乌云吞噬,男人耳朵上长出白色绒毛,衣摆底下钻出狐尾,转头用尖利红指甲钩住他脖子、红眼尾和红唇缠住他的心神。你愿不愿意把心给我?男人问。他张了张嘴,听到自己说愿意,于是下一秒看见自己的心被那红指甲整个挖了出来。
他看着男人把自己的心一口一口吞了下去,明白了男人的眼尾和唇是用人心头的血染红的。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这一刻他想到了这个梦的别扭之处,为什么是狐妖?在这片土地上狐狸是神,自己为什么要害怕?他没有读懂《黑色摩托》,这难道不是一种献祭?这是好兆头,意味着好事要发生,他应该最近择个日子去伏见稻荷神社还礼才是。想到这里他慢慢重新站了起来。那白衣男人还背对他站在楼下,他在看月亮,或者至少他认为他在看月亮:高举着一只手,手掌张开仿佛要抓住月亮,让月光从他手的缝隙中漏下来,在脸上形成一道道阴影。他的双眼没有聚焦,眼神不知落在哪片虚空,像个疯子,又像个十足的先知(他想起历史老师在课堂上说先知在他们同代人眼里都是疯子)。他在想什么?每夜这样不眠不休游荡的时候,他是睡不着吗?还是真在与神明进行什么交流?他无法不相信男人跟神明有着某种关联,否则怎么解释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容貌?他想起男人的追求者们给他写情书时称他令他们感受到了“海洋的狂暴无情”,胡说,你们根本没有见过海,狂暴无情怎么能用来形容海,海不是那样的。海不是三流小说家和平庸画家笔下的蔚蓝,也不是梅尔维尔或者海明威笔下的紫黑色,海是远看淡青中带着一丝丝蓝,像鸭蛋壳或者对岸唐之后瓷器的釉色,走近了鞠起一捧又是透明,跟普通的水难分你我;海浪是一阵接一阵的,进了又退、起起伏伏,像呼吸,久了就让人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海,采珠少女捧起一把珍珠,一只螃蟹隐伏进浪里。
红珊瑚,打上铅粉,抹口脂,花街开门,伶人弹起三味线。
酒,红的是基督的血。
小仓带被解开,光源氏抱起胧月夜,圣女贞德!
火!太阳烧啊烧啊烧啊,大地是一片猩红。
天哪,这不过是一夜。
这时他恍惚感觉到男人转过了身来,抬起头,那双眼缓缓在眼眶中转动,仿佛将死之人一般迟滞,费了好大劲才定格在了他身上。梦成真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他看到月光化成了有形的火花,哗啦啦朝男人的瞳仁奔去,仿佛卢米埃兄弟的电影。男人吸收了那些月的精华,活了过来,眼珠变成乌黑,嘴唇化为鲜红,那鲜红起先是一条直线,随后以需要借放大镜才能观察到的速度慢慢向上弯曲了起来——是月光!月光在按着他的脑袋逼迫他把这一幕看清楚。不行,再这样下去,下一秒,下一秒红眼尾和红指甲就会长出来,越过这几层楼梯,把他的心一把掏去。他听到自己的牙齿开始打颤,但他动不了。是狐妖,狐妖控制了他的身体。
但男人再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反而转过了身去,只不过不再看月,而是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在等待着什么。身体又能动了,理智告诉他这应该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可愤怒的魔鬼突然出现,在他心头点起一把火:为什么?他为什么永远是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他想得到什么?他的心?还是他的身体?他再次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这瘦弱、苍白、毫无魅力的身体,被他自己的情人教导“你要从脱衣服开始学”;跟他同样的楼下那副瘦弱苍白的身体却是伊甸园的苹果,无论男人女人,人人都想尝上一口。撒旦化身那条蛇应当是白色,如同男人的两条腿,紧紧缠绕在他叔叔的身上,拉奥孔死时应当是幸福的。海明威没有说错,海是危险的,但不是他所说的那种危险,那样的海只会让人掉头离开,只有如睡梦中的呼吸般一起一伏的,远看是淡青泛微蓝、近看如普通水一样透明无色的海,才会引诱人跳下去。塞壬为什么要住在海边,因为海是它们的同谋。海是母亲的子宫,回来吧,回到这咸涩的羊水里来,逃离这苦痛的世界。
此刻的男人就是这样的海,他看得见月光下白衣下随着呼吸起伏的身影,除此之外一切岑寂。大地一片猩红,如同子宫的内壁。
他突然感到好冷,仿佛已经在雪地中冻了好久。他飞奔下楼,因为跑得太快几乎是滚到楼底。他跌跌撞撞抓住男人衣摆,男人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抱住他,轻柔地吻住他呜咽不止的嘴。
他在男人怀中哭叫:“父上。”
男人抚过他颤抖的后背:“叫我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