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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见学的头发像流苏,用丝线制成,柔软光滑,垂直滑下,从来不打结,厚实到我可以将整只手埋进去。
这样的头发洗起来可不容易,我帮他洗头,一洗就要好几个小时。夫人还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边有两条深深凹下去的皱纹,嘱咐道,轻点洗,可不要把他的头发洗坏了,这可是我们屋的招牌。
洗完后,用毛巾擦拭,头发变干的速度很快。刚来这里时我问过为什么,伏见学摇了摇头,发丝跟着他的动作飞舞起来,停下时就干了,他说:可能是我不喜欢湿发吧。
我们俩坐在屋外的台阶上,朝着荒芜的庭院,太阳落山后下起小雨来,屋檐帮我们挡着雨,他把脚伸出去,在雨中乱晃。我看到是雨天,叹了一口气。
伏见学的身下垫着一块布,防止他的头发落在地上。我就跪在他的身后,用一柄梳子,抬起手从头顶梳至发尾,往往做完一套之后,手腕和脚腕都变得酸痛难耐。
“啊——”伏见学抬起手,示意让我张嘴,我就这么照做了,一秒后,口中多了一块甜甜腻腻的杏干,后劲有些酸甜,不是很廉价的那种。估计是哪个客人送来的礼物,包装盒上带着淡淡的胭脂气,我想。我梳一下,张一下嘴,很快,一盒杏干全部进了我的肚子里,伏见学一口都没吃。
“掉了两根头发。”梳完后,我挪动到伏见学身边,两腿酸麻,放到他的身上。
那两根发丝就粘在我的手指上,在风中飞舞起来。
“送给刀也さん好了。”伏见学道。他的手指隔着衣服,把我的腿轻轻揉按,要是被夫人看到了,指定要挨骂,但是我没有拒绝。
我用手指搓弄两下,头发就飞走了,嘴里说着:“谁要你的头发啊。”
“那两根的价格可够这屋子的半年地税。”他说。
看着他的脸,我无法得知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就算不是,我也不可能再把头发捡回来。我眯眼,借着屋内微弱的灯火,好好地打量起伏见学的头发来。
他的头发有多长?我突然想到这事。
伏见学站起来的时候我从未注意过,坐着的时候又有点难以猜测,尽管给他梳了那么多次的头发,我仍无法回忆。我决定一会儿看一看。
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的裤管变得脏兮兮的。
“你是不是没有擦手?”我问他,算不上质问。
伏见学像小孩做错事似的,一副委屈的表情,我知道他是装出来的,我也假装生气,把腿从他身上撤下来,说:“还是这么没有常识。”
他凑过来,还没亲到我,夫人在门框上叩了三下,提醒我时间。
我给伏见学换上华丽的衣服,涂上红色的眼影,帮他拉开屋子的门,打上一盏小伞,送他去别人的地方。我的右手提着一盏纸灯,左手将伞歪向他的方向,他本就比我高上一些,又穿着木屐,让我很难保持平衡。这就是我讨厌雨天的原因。
我的裤子上还带着杏干的糖渍,鞋上又沾上泥渍,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伏见学走得比我还前,速度也要更快,木屐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我不想让他的衣服淋湿了,加快了脚步跟上他。
走出一段距离后,伏见学把伞接过,让我走他前面,华丽的和服将我包裹住。刚才我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打湿,沾湿了他的衣服,而且他这样打伞,和服的后面肯定全部被雨淋到。
“没事,我也不喜欢衣服太干。”他这么说。
酒苑很大,这个时间依然灯火通明,我把伏见学送到门口,今天不用我陪他进去。
“三个小时后我在这里等你。”他靠在门檐下,把伞还给我。
那张脸远比他自己想象中危险的多,我经常这样想:“三个小时后出不来呢?”
不会有那种事的!他眨眨眼,推门进去了。
我走在回雏屋的路上,终于可以自己享用一把伞,走了一会儿,我发现我又忘记看他头发的长度。
我来到雏屋的时候还小,才十六岁,具体过去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也就是那么几年前。是伏见学把我捡回来的,他的脸都没怎么变过,在他身边呆着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
他也是在一个下雨天把我捡回来,远比这天的雨大得多。我在某个屋檐下避雨,发了高烧,人都已经不太清醒。伏见学穿着一件黑色的浴衣,边角镶着金线,现在看看还有着暗色的蝴蝶花纹,从我身边路过。
我没什么知觉了,他走路又没有声音,一瞬间还以为是游走的亡灵,牵过我的手时体温冰凉,也没打伞,总之不像是什么活物。我推推搡搡,不愿意跟他离开,摸到了他湿漉漉的长发,彻底把伏见学当成了长发的女鬼,肩膀的宽度和喉咙处的凸起直接被高烧的我忽略。现在想来他能把我带回去也算是一种仁慈。
等我没有挣扎的力气了,伏见学抱起我来,当时我不算高,还因为几天的断食瘦得不剩几块肉,就算丢给孤魂野鬼,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我枕在他的胸口处,烟味传进我的鼻腔,我凑近,根本听不到他的心跳声,我嘟囔道:根本不是个人。
后来伏见学提及这件事,说没有养宠物的经验,又说自己一直想要养狗,捡得时候没觉得,抱了之后才知道狗也是会咬好人的。还绘声绘色地形容了昏迷的我在梦中对他拳打脚踢,如何泪如雨下念父母的名字,最后还粘着他的手臂。我对这些仍保持怀疑。
再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夫人的脸,她把我拍打醒,要将我的身世问清楚。
名字?
剑持刀也。
年龄?
十六岁。
家里人呢?
现在没有了。
认字吗?
知道的。我跟她说我上学的事来证明,她当时表现得兴趣缺缺,后来我发现她对所有事情都是这副样子。
她说让我在这里做一个雏妓,但其实没人把我当妓子看,只是照顾艺伎生活起居的下人。就像我们都叫她夫人,但其实没人把她当夫人,只是一个帮富贵男人揽生意的老鸨。
房间在最里面,你们一起住。
我走到头,拉开门,又重重地将门合上,看到一头长发铺在地上,露出两个有棱角的肩膀,还以为是女人在换衣服,丝毫没有想起昨夜捡到我的人。
咚咚咚。我听到有人在门内叩门。
应该是说我可以进去了吧?我再次拉开门,看到的赫然是伏见学的脸。
女人突然变成男人,实在是很难让人接受,但其实我是庆幸,长舒了一口气。第一反应是想夸他的美貌,但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这种话,确实是不太好讲。我张了嘴,结果话没说出来,就变成傻愣愣得看着他。
如果我有钱的话,我也想买下他,然后什么都不要做,就只是看着他的脸。
后来在床上的时候我也这么说了,他抽离,然后说:这不是已经做了吗?
我抓着他的手,当下喊了出来,这当然不一样!
对刀也さん我可是免费的哟。那种戏谑的语气让我记忆犹新。
我哼哼两声,是对情欲的反应,并没有接受他的讨好。
伏见学如他所说在三个小时后站在酒苑门口,雨已经不下了,我们慢慢走回家,回家路上我们决定要吃夜宵,赶在夏天来临前最后享用一顿锅物。
他进房间换衣服,我就先去厨房准备,路过时习惯性地跟夫人问了一句:“がっくん和我要吃夜宵,您也来吗?”
往常她都置之不理,今天答应了。
“今天夫人也来!”我朝屋里说了声,听到伏见学应我。其实心里后悔多问了一句,她在的场合,我们两个人都不自在。
夫人来厨房帮我,顺便和我聊天。
“がっくん来这里多久了?”我问她。
“他多大就是多久。”
我侧过头,心中一直觉得纳闷,如果将这两人称作母子的关系怎么也有点不太对劲,扯着嗓子跟伏见学喊了声:“你今年多大了?”
“比你大三岁!”伏见学也扯着嗓子喊回来。
“我来这里几年?”
“两年多。”夫人说。
我掐着手指算算,说:“那他今年二十一岁。”
听了我的话,夫人难得露出了笑脸:“我遇见他的时候他也说他二十一岁。”
“怎么了?”伏见学换好衣服,进到厨房来,他把长长的头发束起来,扎成一个高马尾,防止碍事。辫子如果抽到人一定很疼,我小心翼翼地绕开,让他在旁边调酱汁,我则在一旁切菜。
没人应他。
“欸?不会又在讨论我年龄的事?”他笑着,倒是没有一次不作答。
“你都没有变过,我老了,他也大了。”夫人说完就离开了厨房。
“刀也さん好像真的长高了点,比来得时候身体好多了。”
“有吗?”我甚至连过了几年都不记得,只能靠过去和伏见学对比,总觉得我们的海拔差距没变过太多。
我将切好的菜肉都码在锅里,因为夫人在的原因,还添了些丸子和蘑菇。伏见学就在一旁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觉得不舒服,好像是在细细观察我哪里有变化,将我的全身扫过,说是视奸也不为过,我拿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示意他不要再看。他变本加厉地靠过来,搂过我的肩膀。
“把锅端出去。”我瞪他。
平时不用我说,伏见学也会接过这些稍微重点的物品。
锅炉被放在他的手心,他一甩头,辫子差点打到我,向我这边靠近,他走一步,我退一步,终于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伏见学终于得出了个结论:“长了点肉吧。”
等炉子烧起来,我才到桌前。夫人坐在靠墙的那一面,依然穿着和服,端庄地跪在地垫上。伏见学盘着腿,坐在我这一侧,我跪下来坐在他的旁边。
夫人不在的时候,我和伏见学能说说话。夫人在的时候,我们三个一句话都不说,埋头吃着,一锅东西很快就消失,进伏见学肚子里的占大多数。
吃完后,她将双手伏在膝盖上,有什么话要说。
“我儿子去世了,夏天我要回去一趟,暂时停业了。”
“等我回来后,我要将剑持送给酒苑的主人一晚。”
她说完话,很慢地起身,走出了房间。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我们袭击,夏天总是来得很快,前者不能说是一个完全的好消息,后者也不能说是一个完全的坏消息。
我和伏见学在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房子里的各种地方做各种事,但最后还是因为太热回到了我们的房间。我同他一起住,房间的其他空间都用来放他那些漂亮衣服,其实被褥的位置只有一点点,半夜两人挤在一起,早上起来都是分开的。
伏见学拉开房间拉门,借着外面的一点点凉风避暑。
“要是有虫子进来,晚上怎么办?”我问他。
他思考了一下,又要去把门拉上,我牵住他的手,还是没让他关。
“现在?”他歪着头,头发盖住后颈。
“不要。”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就是太热了。伏见学比我更热,长发盖在身后。有时他撑在我身上,丝丝缕缕的头发垂下来,落在我嘴边,我就咬住,顺便打趣他的头发,这一口要多少钱?
客官要出多少钱?他问我。
我捏住他的头发,点点他的肩膀,划过他的小腹,用脚勾住他的腿,假装思索的模样:全部都免费吧。
那时候伏见学表现出多爱他的头发,现在就表现出多恨他的头发,脾气都比平时暴躁的多。我们两个躺在凉席上,轮流给对方扇扇子。我给他扇时,他像是躺在他的头发上,不停地翻动着。
“好想把头发剪掉!”他喊道。
“你要是剪了头发,我们这家店就别开了。你可是靠头发才迷住那些人的,失了这头发,还做什么伎子啊,哪里来得回哪里去吧。”我学着夫人说过得话,在伏见学面前比划,我想我学得很像,因为他笑得很开心。
“真的不想要就剪了吧。”我说。这头发实属不太方便,就算真的剪了,凭他本身生意也不会减少。
“剪了就不会回去啦。”
“你留这么一头也挺不容易的。”
伏见学不回答, 把我手上的扇子拿走,要帮我扇风。我躺下,闭上了双眼。
“要睡了吗?”他的声音从我耳边掠过。
我应了一声,柔软的风让我感到舒适。
“要不要睡前故事?”
“别把我当小孩啊你。”我笑起来。
伏见学仍自顾自的讲起来:“从前有一天,天上的女子都会下凡间洗澡,她们把自己的衣服放在湖边…”
“我听过,是羽衣传说。”
“…那衣服是用羽毛织成的,如果没有它,女子就无法回到天上,只能在凡间呆着,做凡人做得事情。那天,正好当地的男子经过,发现一名天女悄悄地藏下羽衣,去碰时被天女发现了。”
“不要篡改神话故事啊。”
“天女说,你把羽衣拿走吧,我本来就是想留在这里的,随便你怎么办,你想代替我回去也可以。”
“男子很疑惑,怎么会有天女想体验凡间的痛苦。他本是想将羽衣留下,威胁天女做他的妻子,可天女这么说让他乱了阵脚。他把羽衣还回去,告诉天女,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我是不会帮你做决定的。说完,他就离开了。”
“她将这件衣服留了很久很久,看遍了人间百态,也没有选下一边,既不想抛弃自己的力量,也不想成为一个凡人,于是她又找到那名男子,并与他相爱了。她又问:如果你不想让我回去,就请把羽衣绞碎,反之,我就离开。”
“结局呢?”
“我也不知道。”伏见学手中的扇子不知道在故事的什么环节就停下了:“但我想最后男人肯定还是将羽衣剪碎了。”
如果男子为了爱情和天女的意愿做决定,那么必然会这样做吧。我觉得伏见学的推测是合理的。
“刀也さん呢?如果是刀也さん的话,会怎么做?”
“嘛…”我睁开眼睛,看向他那边。
“我想我一开始就不会去碰的。”
夫人在初秋回来的,雏屋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再三强调许诺给酒苑主人的承诺无法后悔,让我们两个做好准备。其实没什么好准备的,总要面对这一天,我们两人就像以前一样生活。
等那天到来时,伏见学也给我穿上不相符的衣服,将我的头发梳理干净,帮我拉开房间的门,提着一盏灯,送我去别人的地方。
我们俩出门时,夫人就站在门口观望,这是以往都没有的场景,我以为她是怕伏见学就这样带我跑掉,便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
那是独属于这个年纪女人的手,血管突出,手背粗糙,摸起来滑滑腻腻,攥紧了我的手心。她嘱咐道:“表现得稚嫩些,毕竟是第一次。”
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并不是嘲笑她,只是我看向伏见学,发现伏见学也看着我,也跟着我笑了起来。
我哪还有个什么第一次。
她当然知道这点,看着我们的脸,也苦笑出声,放我走了。
我和伏见学走在熟悉的路上,这次我走在他前面,路上本没有下雨,木屐在我脚下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走在我后面,走得悄无声息。
走到一半时,小雨突然下起来,又有转大的倾向。我像上次一样站在他身前,伏见学用袖子给我挡雨,当然并没有挡住多少,雨滴还是从他的衣服里透出来。
“我这个样子会不会不是很好看?”我问他,毕竟浑身都湿了,和他一样。
伏见学的头发比洗头的时候还要湿,他说:“可能会惹人不高兴。”
到了酒苑,我站上门槛,差不多与他一般高。
我本想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里等你,却被他抢先了。
伏见学说:“要是明天这个时候出不来怎么办?”
“那你记得进去找我。”我回答。
“干脆现在就一起走吧。”他靠过来,我只得倚在门上,门框咔吱咔吱得响起来。
“现在还不行。”
我走进酒苑。
中途我想,伏见学走在我身后,我还是没看清他头发的长度。他的头发有多长?总之是能够垂到我脸上的长度。这次并没有头发掉在我脸上,但我仍觉得脸上痒痒的,总是忍不住拿手去抓挠,那人抓过我的手腕,放在身体的两侧。
我脑子里只想到伏见学的事。我宽慰自己,这也是自然,我现在所拥有的全部,都是伏见学带给我的体验,我给伏见学也无法带去一个该属于他自己的决定。
第二天我帮我自己穿衣服,头一次觉得这是件这么难的事,铜镜将我的身体照射出来,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走出房间,旁边的灯又被点亮了起来,里面是寻欢作乐的声音。我走在通往大门的道路上,想到伏见学站在外面,我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
会在外面吗?我迟到了多久?我在门前,推门的手犹豫起来。如果来接我的是夫人,或者我自己走回去也不奇怪。他那一头长发,湿了很麻烦,如果我不帮他清洗,肯定要变得不好看。
我在里面叩门,三下,咚咚咚。
门被拉开。
我往前走,先伏见学一步靠了上去。我感觉到我真的在长大,落上去时没有被捡到时那么自如,我凑在他的胸口处,像小狗寻物一样嗅着,我闻到一颗新鲜的心脏,在他的体内有力地跳着。咚咚咚。想象中的长发并没有扫过我的脸颊,我抬起头,看到他脑后扎起得那一小簇头发。
伏见学对我笑着。
“刀也さん,我剪头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