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金泰亨將磁扣貼上電梯的感應處，伸手點了最高樓層。他對於住所並沒有太大的要求，這裡原先是哥哥金南俊預計遷入的地方，沒想到對方臨時被調派到美國打理父親的子公司，這也就給掐準時間回國的他撿了個現成的房子，本來也只差軟裝，用不上多久金泰亨就從老家搬來了這裡，像是換了個酒店睡覺一樣。
他將公事包扔在小牛皮沙發上，轉身至廚房燒起了熱水準備泡泡麵。這個時間早已過了飯點，但他對於生活並不講究，這點飢餓和粗糙的伙食不算太嚴苛。
吸哩呼嚕吃完泡麵，把整點新聞掃過一輪，除了在政商相關的時事略做停留外，無一不是被他迅速切換頻道。金泰亨自知自己是個無趣的人。照理來說他這個年紀如果還單身，勢必得被來自四面八方的「關心」給湮沒。
起初的確是這樣沒錯，但自從金家夫婦發現哪怕給他介紹對象時都無一句怨言，甚至會順著長輩的意和各類名媛們談戀愛，金泰亨卻始終給人一種置身事外之感。他大方溫柔體貼，且長相和家世都極為不凡，全身上下沒一個可以挑剔的地方。可是當他不喜歡一個人時，你甚至不用將相處的畫面抽絲剝繭就可以用全身去得到答案——金泰亨本來就無意偽裝。
不是沒有有心人往水裡投石子，只是濺起的水花往往不如預期。金泰亨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女的也好男的也罷，愣是沒見過他失控的樣子。
金家次子的感情世界在自家父母心灰意冷下也逐漸乏人問津，相較於長輩們的愁眉苦臉本人倒是樂得清閒。
但其好友朴智旻卻因此經常被這個問題給叨擾。
「金泰亨真的沒有跟誰在一起過嗎？」
「你們別再打他的主意了，他就是那麼刀槍不入。」朴智旻在心中暗暗翻了個白眼，恨不得衝到金泰亨面前揍他幾拳。
「那他到底對什麼感興趣啊？總不能完全沒有喜歡的東西吧？」對面的男人為他倒酒的同時開口詢問道。
朴智旻也不是傻子，什麼是好奇什麼是試探他還是能分辨出來的。哪怕是富二代的圈子也有上下位之分。樹大招風，已經不曉得有多少人想把金泰亨拉下馬了。
這場飯局起得很臨時，來的主要都是他們這一輩的富家子弟，畢竟小時候父母生意上都有往來，現在彼此也都是合作夥伴與競爭對手的關係，上流社會的圈子其實也就這麼丁點大。
金泰亨很少參加這類的聚會，不是不喜歡，只是他更喜歡在家喝可樂看漫畫。
「有的。」
「什麼？」
「他想要的東西。」
因為是一時興起，他們聚會的地方是路邊的小帳篷，沒有隔音效果的。朴智旻的聲音和外頭淅瀝嘩啦的雨聲不在一個調，互相干擾形成雜音來擾民。即便如此男人還是捉住了他話裡的重點。
「有的人就是得天獨厚，天底下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只有他願不願意去拿取。」
男人摸不清他話裡的意涵，只知道這水深不是自己淌得起的。聰明的人要懂得適時放棄獵物，下一個不一定更好，但總比反被咬一口強。
朴智旻和男人的對話被雙方強制收尾，兩者都深知彼此的小心思，抬手敲杯後這事就算翻篇了。
朴智旻看著外頭下得毫不留情的大雨，手裡的燒酒似乎又多了些莫名的韻味。
看來是梅雨季到了。
二、
田柾國一邊瀏覽著手機記事本中羅列的購買清單，一邊在超市裡來回穿梭。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就像被扒了一層皮，他透過玻璃櫥窗看見了自己的倒影，整個人都呈現一股萎靡的狀態。反正就是出來買個日常用品，他也只是個外貿公司的小主管，沒什麼形象包袱的。
結帳時順道拎了一手啤酒進推車裡，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為。其實田柾國並不熱衷於酒精，對他來說任何酒類都只不過是無糖飲品，既無法解憂也不能使人愉悅，只是偶爾閔玧其會來家裡，所以還是習慣性會備著。
回到家後將採買的東西分門別類收拾好，輕輕喚了幾聲也沒見自己的貓咪過來，這是又躲哪了？
他邊扯開領帶邊往櫥櫃走去，從裡頭掏出一個鍋子和一個電磁爐。
「如果我煮完麵還沒看見你，今天就沒有罐頭囉。」
語畢就感覺自己的小腿多了毛茸茸的熱源，田柾國彎下腰將貓攔腰抱至胸前並低頭親親牠。
「小機靈鬼。」
安置完小傢伙的食糧後，接下來才是餵飽自己。
田柾國隨手抓了把青菜，清洗完後就往煮滾的水裡扔，之後手也沒閒著，從方才的購物袋中拿出了麵條往鍋裡放，等要熄火時才又打了顆蛋進去。田柾國不是一個喜歡在料理上費心思的人，只要能夠維持基本的生理需求他就滿足了。畢竟這麼多年也習慣這樣過日子了。
他住的套房裡只有一房一衛浴，擺完衣櫃、書桌、單人床後基本上就沒什麼空間了，自然也就沒有電視之類的娛樂用品。一切都像剛出社會一樣，即使現在的工資早就能讓他住上更好的居所，但田柾國並沒有想離開這裡的想法，他並不需要更大的空間。
天生愛乾淨的他擔心吃飯時湯水會濺到筆電鍵盤或螢幕，所以田柾國吃飯從來就只有音樂與手機相伴，而他今天在考慮以後是不是連手機都該列入禁用物品名單──太影響心情和食慾了。
高中班群從前陣子就在討論同學會的事宜，因為不是第一次辦了，畢業也九年有餘，大部分人的生活圈早就沒有交集，會想約出來的人要嘛是真的想聯絡感情，不嘛就是事業有成想顯擺一下，多半的人是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以至於聚餐討論有一搭沒一搭地進行。
田柾國在群裡沒怎麼說過話，畢竟他高三就轉學回釜山了，勉強稱得上熱絡的也就只有朴智旻。
將對話記錄稍微往上拉才看見那則令大家沸騰起來的訊息，高二暑假就到美國留學的金泰亨揚言自己和朴智旻會出席這次的同學會。
對多數人來說，儘管讀過同一間學校，金泰亨和朴智旻還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更何況往年的聚餐除了朴智旻偶爾意思意思來個幾次外，金泰亨可是一次也沒參與過。
有了足夠的動力，活動的推展也順利了許多，等田柾國將糊掉的麵條吃完、收拾好碗筷，同學會的地點和時間都張羅好了，主辦已經在確認人數了。
他照慣例回了句：「不好意思，我那天有事，可能沒辦法。」
沒想到下方馬上跳出一則朴智旻的訊息，在問自己哪時有空。
田柾國覺得有些頭痛，照裡來說大家應該都明白那句話是婉約的拒絕，朴智旻這樣問的用意何在呢？難道想為了他更改方才好不容易訂好的日期嗎？
「我這陣子都在出差，也很難確定哪時候有空。別在意我，你們玩得開心點。」
沒興趣參加是真的，沒有時間也是真的。田柾國的工作時常需要到中國江南進行視察，現在正好是第二季度的收尾，他的工作內容理所當然的繁雜了起來，自然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參加這種聚會。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下面只零星跑出了幾則客套的關心，他也意思意思回了幾個貼圖，隨後便將群組通知給關閉。
「喵嗚。」
小傢伙窩在他盤起的腿間，尾巴纏在手臂上撒嬌。
「過幾天又要送你到玧其哥家了，要想我啊。」田柾國撓撓牠的下巴。
小貓是他在公寓大門口撿到的，在網路上發了送養公告也沒見到什麼合適的人只好自己先養了起來，結果奶貓都養成大貓了，因為這件事他沒少被閔玧其嫌棄，說是他太囉嗦，明明領養人的條件都很好還要雞蛋裡挑骨頭。
田柾國心裡隱約也曉得自己的舉動帶著私心，最後終於決定要把貓送出去時閔玧其才道：「喜歡就留下吧，你已經是可以自己做決定並且負責任的大人了，不是嗎？」
如果說金泰亨是他生命裡一閃而逝的流星，那閔玧其就是溫軟綿長的白月光。
田柾國的父母很早就分居了，他從有記憶起就跟著母親在首爾生活，直到高三因為母親過世才回到了出生地釜山。他們家一直過得很拮据，且父母親對他的照顧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履行法律責任。從國二開始，他的學費就是靠獎學金和認養人所提供的捐款一點一滴拼湊來的。
大學時，同為被認養人的學長說自己見到認養人時就不可抑制的哭了起來。田柾國只覺得他的情感過於豐沛，並沒有將其放在心上。
直到大學畢業季，他的認養人──閔玧其透過基金會聯絡到他，說是想要一起吃個飯。可能因為要結束認養關係了所以才想要見一面吧。
田柾國當然沒有拒絕的權力，在約定的前十分鐘就在餐廳等候，畢竟他能夠安然地讀到大學並從中畢業，閔玧其的捐款功不可沒。
「田柾國？」低沉的酒嗓伴隨著對面座椅被拉開的摩擦聲──他的認養人比他所想像的要年輕很多，頂多三十出頭。
「啊、您就是閔先生吧……一直以來……」閔玧其做了個停止的手勢阻擋了他準備好的說詞。
「叫哥就好，我大你沒多少。感謝已經夠了，你不是都有在寫卡片嗎？我有收到。」語畢男人便招呼服務生上菜，田柾國小小地感受到了久違的尷尬只好埋頭吃著飯。
「就那麼怕我嗎？」閔玧其瞅了眼不敢與他對上眼的人。
「沒有……我就是緊張……」
「緊張什麼？怕我反悔要你把捐款全還回來？」見男孩大力搖搖頭他才低低笑了幾聲，「今天找你出來不是要做什麼，記得你說過不想讀研究所，那麼工作有著落了嗎？你是讀商的吧？這裡有幾間公司的資料，裡頭的主管我都稍微有些交情，你可以參考看看，或是有什麼其他想做的也能跟我商量，你有我的聯絡方式對嗎？」
閔玧其將一疊資料推給一臉不可思議的男孩，他看著田柾國從震驚疑惑到鼻頭泛紅，心想小孩子可真好玩，情緒都藏不住。但當田柾國開始抽抽搭搭掉眼淚時他才覺得有些棘手，抽了幾張面紙按在他臉上，「欸你別哭啊，搞得像我真的要跟你討債似的。」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連我爸都不在意的事你為什麼要關心？」
閔玧其先是吃了幾口飯，等男孩稍微平靜後才道：「因為我希望你能過得好，我希望我在乎的人都過得很好。」
田柾國這時候才稍微明白，也許當年學長哭並不只是因為感動，而是發現原來真的有人盼望且在乎自己能夠好好長大、生活。
原生家庭沒有給的東西，田柾國在閔玧其身上都得到了。
「你這裡的貓砂、飼料和罐頭都還有吧？」田柾國照慣例在去機場的路上將兒子託付給閔玧其。
男人頷首，接過貓籠道：「你這貓不能再吃了，牠都快過重了。」
田柾國沒理他，只是蹲下來跟自家寶貝告別，「我很快就回來，要聽玧其哥的話啊。」
「有空在這耍嘴皮子，你就不怕趕不上飛機？」
「哥，那牠就麻煩你了。」田柾國直起身子，作勢要走了。
「到了那邊記得傳訊息給我。」
「就知道你會想我。」在閔玧其將貓籠扔下九樓前他趕緊上前壓住男人的手，「那我走啦。」
「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