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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点,跟在我后面。”这是费加罗率先降落在那块流冰上之前说的话。他收起扫帚,合拢黑色防寒斗篷,像一只大鸟迅捷但轻盈地着陆。
刚接岸的流冰还没冻实,隐隐随海波起伏,巨大冰块接缝之间可见青碧色的海水。冰与冰互相摩擦着,发出好像指甲刮着玻璃、又像死去的魔法使裂开的尖利的声音。白色的陆地与白色的海中冰原相接,已分不清哪里是真正的海岸线。飞近了才看见,流冰的表面并不平坦,有许多冰像小型的丘陵一样堆积冻结在一起,表面还覆盖着雪,泛品红和雪青色、假珠宝般的绚丽反光。
费加罗挑的是一块极大的流冰,上面可容纳几十人。他用靴子踩穿积雪,慢慢向前走去。脚下的冰踩到底如地面一般结实,也并没有想象中的晃动。大海睡着一样平静,寒冷的风吹动速度不快,与人沉重粘滞之感。费加罗是北国出身,早已习惯雪地跋涉。他走得轻松,但速度放得很慢,浮士德能够不费力地跟上。
他们在接近边缘的地方停下。海水拍击着冰与水交接的地方,发出有节奏的小小的声音。
“跟在雪地上走没区别,对吧。”费加罗说。他回头看浮士德,后者正把脚踩进他的鞋印,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追上来。
“嗯。”
离海岸已经有些距离了,肉眼看不清人类集聚的渔村。身后是如树杈一般裂开缝的冰原,眼前则漂浮着大小不一的莲叶形冰块,一直延伸到水平线消失的地方。洁白无暇,这是人类无法涉足的地方。流冰虽坚硬,经流水冲刷或许会突然裂开,人类落进冰水难逃一死。如果因为好奇踏上流冰时,恰好吹的是离岸风,只能在冰上一边颤抖祈祷一边冻死。住在北国海边的人类互相告诫,绝不能登上流冰。
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海。碧色海水越向远方越蓝,颜色越深,近黑色的水平线上有很多药片似的白色小点,那是从更北的地方正在漂来的流冰。费加罗年轻时曾骑上扫帚,逆着流冰过来的方向寻找源头,最后到了极北海的深处,有一大块冰原,流冰就在那里出生。双子告诉他这就是世界尽头了,世界也不过如此。
即使如此,用蓝色和红色的笔在备课地图上标出寒暖流时,费加罗恰好想起这是流冰接岸的时节。他挑了个日子,走进浮士德的房间,要他陪自己去一趟北国。
“你的海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候啊。”浮士德说。
浮士德把这个费加罗曾经短暂住过的地方称为“你的海”。上次跟着费加罗过来的时候,还是四百年前,天色灰暗,海面电闪雷鸣,似有海兽怒吼,暴雨把两人浇得透湿。
“每年只有很短的时间是这样的。”
“这样子也能起到回复魔力的作用吗?”
“用处不大。过来看看只是因为觉得很漂亮。碰到强风的时候乘着流冰漂流,一边看风景一边喝酒,漂到哪里也无所谓。就像这样坐着。”
他用脚扫开一片雪,露出下面透明有着丰富纹路的冰层,坐在上面,浮士德也跟着坐下。流冰往往是与寒潮一起到来的,第一波降温已经将北国整个封冻了,人类和动物都躲进了巢穴里。浮士德不偏爱寒冷,但安静的环境让他感觉还不错。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收进怀里,问:“这次也带酒过来了吗?”
“带了哦。”
费加罗拿出的是之前一起喝过一次的,度数很高的一小瓶。几乎没有其他味道,含在嘴里的感觉像酒精,烧着食道的感觉也像酒精,是北国常见的烈酒。两人分着喝的话不至于喝醉,但后劲十足。
“因为这次不想喝酒,是给你准备的。你别喝太多,第二天头疼。”
这种酒喝两口全身就暖起来了,所以受北国人喜欢。浮士德不打算喝醉,把剩下的都收了起来。
他们离岸边已经很远了。
从“你的海”回到魔法舍后,浮士德偶尔想起坐在流冰上的感觉。两人把自然形成的冰块当船,在冬季的静海中没有目的地航行,虽然远离了一切社会,但身边毕竟有个人呆着,也说不上孤独。
因为都不想打破宁静,谈话也压低声音,到后面就不说话了。什么都不想地拥抱在一起,让脸和嘴唇紧密相贴,用对方呼出来的气息取暖。浮士德一度怀疑,费加罗计划就死在此地此刻。
他感应到门外熟悉的魔法气息,紧接着是用指节轻轻的敲门,最后是费加罗的声音。
“浮士德,再去一次那里吧。那个叫‘我的海’的地方。”
浮士德把房门打开一条狭长工整的缝,从门缝里朝外窥视。费加罗带着扫帚,斗篷也穿在身上,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样子。
“为什么?”
“流冰离岸了。”
站在开始化雪的海岬上看的是与上次不同的景色。朦胧地介于灰紫和灰蓝色之间的夜空,如墨水一般漆黑的海水,白色冰岸悄悄破碎的模样令人联想到喝过咖啡上的奶泡。强风吹动冰块群,消失在天水交界的水平线上。
海的气味和声音比起上次,要清晰了不少,黑色的海面上有白色的水沫、浮冰和一轮小小的苍白的圆月。在今夜的大海面前,灾厄首次显得如此小、如此无力。
鞋底踩在刚刚长出来的草坪上,将融未融的雪也被踩碎了,潮湿的寒意从下至上传来。化雪时的风也很冷,吹得额头凉飕飕的,皮肤表面也开始刺痛,浮士德拉紧了帽子。悬崖上没有任何能挡风的树木,只有属于费加罗的小屋孤独地立在身后。
除去风声和沙沙的涛声,还有一种残忍的声音,是之前也听过的清脆裂开的、宛如死的声音。互相紧抱缠绕的流冰将海岸线封冻了一个冬天,如今纷纷开始死去。不需要多么集中精神,就能听到冻冰开裂的惨叫,从很遥远又很近的地方传来。
这种声音,对他们来说都是相当熟悉的,令人憎恶、又无法自拔地反复回想。两人屏住呼吸,从美丽的世界中辨别丑恶的冰之声。
没有原因地醒来后,浮士德躺在床上,看到雪粒击打窗户。灰色的凌晨,雪化为结群白色甲虫扑在玻璃上,起初还能听到一粒粒清脆的响声,后来渐渐变疏变小。
还要经过好几次这样的返寒,北国才能真正进入春季。但北国的春天几乎不开花,即使白昼变长了,阳光也依旧冰冷。土壤过于贫瘠,即使怀着善意种下种子,最终收获的也很少,能称得上盛产的只有针叶林和强大的北方魔法使。
在屋子里还有一种低沉、和缓的呼吸声,像一头蓝鲸,这是费加罗的呼吸。他稍微转过身体,观察睡中的费加罗。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正在自己身边毫无防备地睡着。他很漂亮。
他知道费加罗一向会擅自进入自己的房间。有时候他故意留下类似残香的魔力痕迹,只为告诉浮士德:昨晚我来过你这里。浮士德相当恼怒,但不得不默许了这样的行为——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点。
如今凝视与被凝视的立场倒转,也无法体会他的心情。为什么多次深夜停留在自己的床前,看自己做梦的样子,然后再若无其事地走开?
浮士德完全想不明白,决定放弃揣摩即将死去的两千岁魔法使的想法,于是移开目光,转而欣赏用几张小画装饰的石质墙面和积雪的窗框。冰和雪不时从倾斜的屋顶滑落,掠过窗前。他听到身边的人醒了。
“费加罗,是我把你弄醒了吗?”
“不是。是我自己醒的。”费加罗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幅度很小地眨动,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小一点。浮士德看着他的脸。清秀的睫毛缓慢上下扇动,中间露出如一团雾的灰色眼球。慢慢找回意识后,费加罗把睡乱的额发往后一按,露出额头,然后随意地揉了一下脸,盯着周围看了一圈。
“又下雪了啊。”他轻声说。
费加罗的手臂在毯子下面摸来摸去,找到浮士德的手捏着,然后把身体靠过来,在唇上碰一下,分开。接下来是用手掌托住脸,一个更深一点的把嘴唇含住的吻。浮士德伸手抱住他的头,嘴唇反复碰触后,逐渐变得湿润起来。
他深呼吸一下,再次贴近。舌尖从唇齿之间越过,滑滑地贴在一起的感觉有一点恶心,但是很舒服。下巴立刻被抓住了,费加罗偏过身体把他按到松软的织物里吻下。
他确实听到了,这个漂亮男人的呼吸变得有点粗重起来,面前的眼睛是微闭着的,睫毛盖住了他如梦似幻的瞳孔。舌头在温热的口腔里摩擦着,向喉咙深处掠夺,引起微小的呕吐感。
直到几乎气绝,两人稍微拉远一点。费加罗向上弯的嘴唇呈现玫瑰色,笑容让人想起小狗。把费加罗与小狗弄混是一件足以丢掉性命的事,但是他却偏偏总是喜欢露出小狗一样的神情。
皮肤上残留热气和水分,接触的感觉很好。浮士德伸长手臂,抱住费加罗的身体,让大片肌肤贴在一起,全裸的身体恍然置身温水之中。皮肤和骨头一起变成了水,环绕着全身。他抚摸着瘦长的腰部,然后把脸贴在费加罗的胸口。
就在费加罗的死期越来越近的时候,浮士德越来越更加认识到自己需要他。这个恶劣的男人。浮士德的性格中有很多优点,其中显然包括了直率。他们努力去修补了过去被打碎的关系,同时也都清楚地知道:没人在其中寻找到意义。
费加罗的手在头发里穿过,然后略微强硬地把浮士德的脸托起来,手指在嘴唇上滑动,拇指很容易地滑入嘴里,指腹碰到了牙齿,然后是舌头。他换成了两根更长的手指,去填满这张嘴,第二个指节夹住舌头,他的表情像在检查口腔是否健康运作。
浮士德闭上眼睛,放松嘴唇。费加罗的手指湿漉漉地操着他的嘴巴,一直向喉咙里。另一只手正用试探的力度抚摸着脖子,然后是胸口。温暖地贴在一起的下半身让他知道费加罗已经有点硬了,这也让热度在他的肚子里聚集起来。
深夜里尚未消散的感觉又回来了。
手指从嘴里抽出来后,圆润的指甲轻轻地触碰脸颊,脸上也沾上了唾液,和微汗混在一起。
“可以摸你吗?”费加罗呼吸一般地说。
他等待了一下,但没有等到回答,于是擅自作主,从肩胛往下,脊背到屁股,他摸着一切坚硬的和柔软的部分。在几个小时前使用过的地方,很容易地吞下了手指。留在里面的精液开始流动的异样感让浮士德发出了一声呻吟。
他抓紧费加罗,把他贴在自己的唇上。
身体里的异物即便是最轻微的移动也能被感觉到。浮士德收紧气管,尖利地吸着气,费加罗的指尖一心想要搅乱他。平日里总是轻浮地喋喋不休的费加罗话越来越少,最后干脆堵住两人的嘴唇,把声音留在喉咙的深处。
随着含糊的声音变急促,接吻变得粘滞,浮士德察觉到他也开始动摇了。费加罗用一种拖泥带水的速度让嘴唇分开,身体在床铺上进一步靠近,示意他转过身去。
浮士德挪动了一下肩膀,然后伸手把压住的头发理到一边,转过去背对他。他更喜欢面对面地,看着这个年长者祈求自己的表情,但他不坚持。费加罗没有去碰预料的地方,而是越过身侧,覆上性器。他让身体紧贴浮士德的背部,下巴抵在没有肉的肩上,把他整个抱在怀里。
敏感的地方被包在手心里,浮士德颤抖地呼吸着,下意识伸手按在费加罗的手背上。他想起有段时间,费加罗几乎是他的宗教。无法不承认那时候,跟之前和之后的人生相比甚至可以说是很美。他并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去回忆这些的,只是被紧紧抱住、闻到独特的头发和身体的香味的时候,这些记忆就自然地、再也无法控制地浮现了。
如今屋中空气是与回忆中不同的寒冷潮湿、略带草汁的涩味。对这个男人的心情也完全不同。
他想象着这具身体中呼吸停止,变得冰冷无比,自己共享着他的温度因此一同化为石头。浮士德很快打碎了这个想法,换上另一个。在另一个世界里,月亮诉说着幸福故事,而他们一边消融,一边航行在寒冷刺骨的海中。
除了耳边瞬息万变的呼吸声,从崖下又传来冰块裂开的声音,极为清晰。这种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整夜,已经很难弄清它究竟是真的存在还是自己的幻听。
“离我再近一点儿吧。”费加罗说。手臂收紧,箍紧的力度几乎能把人弄痛。浮士德的脸旁是沉重的发丝和吐息。费加罗使用的是指尖到指腹之间、通常用来阅读盲文的部分敲打,好像他是个盲人,在用手阅读这具身体。
他们都把身体折叠起来。碰到的地方有很多是黏黏的,不知不觉身上已经出了一些汗。浮士德试图用视觉以外的方式想象背后的人此时的表情。他的皮肤感到温暖,闻到由身体产生的气味,嘴里则尝到了从脊椎涌上的丝丝甜味。
最后是用听的。费加罗显然从支配的行为中得到了快乐。他变得脆弱的呼吸吹动发丝,手往下移动,继续用掌根摩挲着性器,手指再次进入,在里面弯曲。浮士德头脑里嗡嗡作响,下半身勒紧了身体里的手指。当滚烫的肉块终于贴在入口,他呜咽着抓住床单,忍受疼痛和更多甜蜜的感觉。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深入,费加罗的手掌一直握住浮士德的腰部。所触及的地方,胯骨突出,其他地方或多或少往下凹。到了尽头以后,他继续抚摸,寻找着合适的方式,最后手掌在腹部用力按进去。这里像个装水的袋子般柔软,几乎被手穿透。浮士德无法选择反对或支持。他被迫收紧腰部,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的体积,为此再次兴奋起来。而且一定程度的物化会让他觉得心里很舒服。
恰到好处的疼痛让一些东西回到了浮士德的身上——在他年轻时,肉体的受伤是家常便饭;后来心灵的痛苦盖过了它——后来他试过各种苦行,去唤起一些更加纯粹的体会,好让心不那么难过。这也是费加罗一直声称想要去治疗的。他如此智慧,难道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伤口本身吗?
无论是挤压的钝痛还是兴奋的热度不久便消失了,浮士德的心里却久违地升起对费加罗的怨恨。他沉默着,什么也没做,然而好像已经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他根本伤害不了他,嘴里只有被冰块黏住又分开后那种寡淡的气味。
在这种气味中,费加罗说着话的声音变得很真诚,但他的手自信、文雅地逼迫着,就像一直都喜欢做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