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夏五
白壁有瑕1-7
夏油杰盯着贴满黄色符咒的墙壁,他很熟悉这个地方,事实上,十年以前,他就幻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里。最后他并没有死在这个讨厌的地方,但结果比那还糟糕——不明物占据了他的驱壳,奴役他的孩子和信徒,封印了悟,并且将咒术界最不堪的实验施加在了他身上。
我造就的恶难道不应当成为我的业障,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永无安息之日,化身为咒灵再被祛除,永无来世吗?
为什么会报应在悟身上?他那永远纯粹,强大,任性妄为的挚友身上。
夏油杰不停地问自己,他诅咒这副驱壳,诅咒这个世界,他想到了死,只是再死一次而已,然后他真的那么做了,他用唯一能够操纵的左手,抓起特级咒具刺穿了太阳穴。
那么,现在的情况是,咒术高层还想判他一次死刑。
对一个死了两次的诅咒师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也不知道死刑执行人是谁,如果是悟的话,夏油杰想到这里皱起了眉头,他不希望在任何形式上伤害到对方,人们都说五条悟是六眼,能够洞察森罗万象,可那并不代表他不拥有普通人的情感,只是薄弱一些罢了,夏油杰想,他一度畏惧悟淡漠的本质,但现在只希望他永远也不要理解人类之间的爱恨纠缠。
那会杀了他。
然后夏油杰闭上眼睛,在他数到五千五百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像猫一样,悄无声息的坐在椅子上。
“嗨,杰,醒了吗?”对方用平常的语气问道。
夏油杰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你应该推掉死刑执行权,这不公平。”
五条悟戴着眼罩,胸口贴着椅背坐在对面,他用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点了点头:“的确有很多人想要立刻处死你,涩谷的事情已经不是煤气爆炸可以解释的了,不过还有更严重的问题没有处理。灵界的门被打开了,没有人能关上它,就连我也不行。所以我提议,应该让打开的人将它关闭。”
夏油杰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在乎猴子的死活,所谓的灵界不过是数不尽的诅咒的巢穴,至于五条悟,就算全世界的人类都死了,他也能活的很好。他从来都不需要夏油杰,或者说,他不需要任何人。
“换一个人来杀我吧,我不想第二次死在你手里。”夏油杰说。
他看着五条悟微微上扬的唇角,有些失落无法看见那双眼睛,被咒灵和诅咒师们恐惧着的,被人类膜拜着的,曾经被他亲吻过的,像万年蓝冰一样的瞳仁。
“什么嘛,就跟我猜的一样。”五条悟歪着头说,他沉吟了一会,拉长语调道:“可是人家还怀了杰的孩子,这下该怎么办呢?”
夏油杰甚至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猛咳了一阵。
他没有想到那个该死的家伙得逞了,不明物想要制造一个拥有无下限和夏油杰术式的肉身,有什么会比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后代更合适呢?而不明物还拥有了真人的能力,对他而言,改造一个男性的身体轻而易举,所以不明物将夏油杰的种子放进了五条悟新生的器官中,通过性交,或者说,强暴的方式。
对于做出这种事的无用驱壳,夏油杰只想让它彻底消失,马上进焚化炉最好。他同时祈祷五条悟的反转术式足够抹去所有的痕迹,可他没有预想过,一个生命在对方身体里孕育这种事,这个时候还能用反转术式吗?
或许可以,但这个孩子会死。
他和悟的孩子啊,夏油杰在内心咀嚼着这个词组,简直像某种高中时代恶作剧用的涂鸦本上的词汇。他幻想过的未来里,他们是咒术界最强的搭档,无所不能的世界之王,但绝没有和悟组建家庭的想法,可能是对方天生一副纯粹,又肆无忌惮的性格吧,他无法想象被拘束的悟是什么模样。
“不会麻烦你的,”夏油杰说,就像对小动物说话那样,他尽可能的,用最柔和的语气说道:“劳烦你生下来,我来抚养她。”
五条悟皱起鼻子,嚷嚷道:“看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死刑犯唉,怎么可能养好孩子,再说了,为什么是女孩?”
“只是习惯说女孩……”夏油杰的话戛然而止,他想到了在涩谷一战中死去的两个女孩,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传达的执念害死了她们。其实他和五条悟,谁都不适合抚养孩子。
“其实我想过哦,要不然就趁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让‘他’消失吧。”五条悟说,他扯下眼罩,注视着夏油杰:“可是,已经死了太多人了。我想,应该尽可能减少无意义的杀戮吧。‘他’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威胁。”
夏油杰知道对方说的都是真话,他有些忧虑地想到,这场战役终究伤害到了五条悟,肉体上的可以恢复,但精神上,谁知道呢?跟随五条悟的人都在依赖他,没有人认为无所不能的六眼会产生迟疑和郁结的情绪。
“杰,”五条悟趴在椅背上,不满地说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只是一个小孩而已,而且谁说你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让五条悟为自己诞下后裔的代价是什么?这个荒谬的问题在夏油杰这里有了答案,他答应关闭灵界的门,同时不会主动伤害任何一只猴子,他被禁止出现在高专,尽管不是他亲手策划的,但夏油杰这个人仅仅是出现在咒术师面前,就能演变成人人喊打了。因此五条悟和他达成契约后,就将东京市区宅院的钥匙丢到他手里。
当夏油杰走出地下室的时候,五条悟已经离开了,按照他的说法,全日本的诅咒进入了活跃期,他的工作也排得很满。总而言之,丝毫没有对待死缓人员的样子,就任由夏油杰独自离开了。
这并不代表对方有多信任自己——夏油杰坐在鬼蝠鲼的背上,盯着东京密密麻麻的建筑,以及穿行其中的猴子,如是想着:“如果我现在就杀掉整条街的人,在悟赶到之前,法则的约束也会将我抹杀。”夏油杰在脑海中模拟那副场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慰,于是他暂时放弃了这个念头
尽管五条家在日本各地都有房产,五条悟也不会居住,当他完成祛除后,便会通过瞬移返回常驻的高专,东京这所房子是个例外,十年前,当两个人想避人耳目的时候,就会跑到这所僻静的宅子里。
夏油杰打开门,出于诅咒师的直觉,他第一时间发现了一个弱小的诅咒,是独腿伞,这样的小东西只会出现久无人居住的宅院里。察觉夏油杰在观察它,它非常惊恐地撑起伞骨,一蹦一跳的消失了。
虽然五条悟很少回家,但这所独栋的房子显然有定期打扫,仍旧维持着十年前的模样,就连电视柜也整整齐齐摆放着老光碟,很多还没拆封。因为祛除诅咒过于简单的缘故,他和悟经常在这虚度时光,他们坐在矮小的沙发座椅里,对故事情节发出毫无意义的见解,等到电影的后半场,两个人早就腻在了一起,没人理会故事的结局了。
夏油杰一度以为,死在自己策划的百鬼夜行会是一个好结局,他讨厌猴子,年复一年吞噬的咒灵让他作呕,所谓改变世界的计划不过是痴人说梦,每当他想到这样的时间还会持续几万天直到他老死,他就感到厌烦至极。所以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像故事里的反派那样,大张旗鼓的登场,然后让主角制裁他,或许是他最好的结局。
尤其在主角是五条悟的时候。
但事情并没有按照他预料的方式结束,在他人生中有三次想要终结性命,但命运似乎在嘲弄他,不但没有死去,还给挚友带去了更多的伤害。
悟也厌恶他了吧,他就像一个无法祛除的诅咒那样。他选择留下那个孩子,并不是基于夏油杰,而是怜悯一个无辜的生命。
夏油杰不看猴子演的电影,也不会关注猴子的写的玩意儿,但他失眠的症状很严重,他闭上眼睛,在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又睁开,确定不明物不会重新控制他的身体,这样的动作持续无数次后,他又回到了那间昏暗的仓库里。
五条悟的双手被狱门疆高高束起,他半跪在地上,‘夏油杰’抚摸着他垂落的银发,直到脸颊的时候,五条悟侧过头避开了他,同时骂道:“恶心死了,要做什么就做,你还讲究前戏吗?”
‘夏油杰’发出了一声嗤笑:“关于这件事,你说对了,的确需要前戏才可以。否则一个男人怎么能诞下子嗣呢?”
被禁锢的咒术师睁大了眼睛,他还未说话,‘夏油杰’的手就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属于所有人类之恶的诅咒就开始在他身上作用——狱门疆封印了无下限术式,现在的五条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夏油杰’吞噬的真人的能力,足够改变人类的根本。让男人长出子宫,女性的生殖器官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伎俩。
转变发生的时候,五条悟浑身一颤,他的呼吸明显加重了许多,蓝色的眼睛盯着‘夏油杰’,目光中的鄙夷彰显无疑:“卑劣的家伙,寄生得来的力量真的能占为己有?还是说你已经发现了,所有的身体只会被消耗殆尽,而你只会无足轻重的死去。你想要无下限咒术和能够吞噬咒灵的身体,你的灵魂真的承受得起?”
“不愧是六眼,非常可惜几百年只会出现一个。你认为我没研究过这个问题?成人的意志在阻挠我,但一个婴儿不会。”‘夏油杰’勾住了五条悟衣服的领口,直接划开了咒术师衣服,露出了矫健,没有一丝瑕疵的男性躯体。
“怎么,看见男人的裸体软了?”五条悟嘲讽道。
“恰恰相反,该如何跟你解释呢,悟。”占据夏油杰驱壳的不明物弯下身,舔弄着五条悟的耳垂,轻声道:“夏油杰这个家伙啊,非常,非常的喜欢你,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呢。”
夏五 白壁有瑕2
夏油杰并不在那具驱壳里,他像一个旁观者,对发生的一切无能为力,他愤怒地看向不明物,那个家伙用他的脸做出了一个让人作呕的笑容:“悟如果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把我当成夏油杰,毕竟,我拥有他全部的记忆。就连悟喜欢什么样的姿势,敏感点都一清二楚哦,你很喜欢夏油杰的吻,整个脖子都是吻痕,所以穿高领衣服遮起来,其他人都不知道吧,咒术界最强大的五条悟是个喜欢被人操的婊子。”
被束缚住的咒术师挣扎了起来,仍旧没有咒力,狱门疆把他的手腕缚得死死的,他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着,就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会杀了你,将你的脑子碾成烂泥。”五条悟说,蓝色的瞳孔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收缩,毫无温度可言。
“别这样凶巴巴的,其实我对悟也有几分感激,毕竟,是你舍不得将夏油杰的尸体交给高专,否则我也不会找到合适的身体。”黑发的男人语气柔和的说,他毫不在意咒术师流露的杀意,手划过线条漂亮的窄腹,然后扯下了对方下半身的衣物。
虽然面容精致,但五条悟从来不是会让女人,或者男人容易产生爱慕的类型,在无所事事的时候,他的思路就像孩子似的天马行空,没有多少人能够一直应付他的近乎无限的好奇心。至于作为咒术师的五条悟,也不需要同行的陪同,进入战斗的他更像完美的杀戮机器,只需要看一次就会被他的咒术震撼到无可复加,而人对神是只有仰慕和敬畏的。
五条悟惯常穿整套黑衣服,严密得连颈项都没有露出来的地步,天生的白皙加上后天环境,赤身裸体的他就像一尊古希腊神祇的雕塑,几乎到了烨烨生辉的地步。
“你比我记忆中更漂亮,悟。”不明物用黏糊糊的口吻说道:“连下面的毛都是白色的,你在害羞吗?腿并得这么紧,不打算让我看看新长出来的部分?”
“恶心的家伙。”五条悟吐着舌头说,他冷冷讥讽道:“你该不会从来没有自己的身体,用别人的驱壳做爱吧?听起来很像阳痿哎。”
即使没有咒力,五条悟的体术也不是寻常咒术师能够抗衡的,‘夏油杰’并没有用蛮力掰开他的双腿,一团黑漆漆的咒灵被他召唤出来,这个诅咒没有固定的形态,只能隐约看出人类痛苦呻吟般的面庞,它攀附在五条悟的大腿根,很快滑入了内里更隐秘的角落。
“你见过江户时代的浮世绘吗?其中有一种,讲的贵族女子用鬼怪取乐,这种咒灵叫龟童,只有头颅,舌头很灵活,深得淫荡的夫人们的喜爱。”
五条悟的呼吸声加重了,他扭动着身体,就像一只濒死的鱼。
‘夏油杰’抓住了他的左脚踝,将它高高扯起,龟童正攀附在咒术师的大腿内侧,长长的舌头玩弄着那条细长的窄缝,舔弄着上方的肉豆。五条悟的性器半挺着,至于被重点关照的,新生的稚嫩器官则显得湿漉漉的。
“我要杀了它……呜……停下来,让它停下来。”过量的刺激让五条悟无力抵抗。
‘夏油杰’满意地伸出手指,探进湿润的内里,他用上一个时代的词汇说道:“人类女子与咒灵结合,诞下咒胎。咒术师的女人也可,但你不行、六眼的身体是诅咒的对立面。但你不会拒绝杰的孩子吧,被你亲手杀死的青梅竹马,就连死了,被我占据了肉体,你随便喊喊他都会回光返照呢。他可真喜欢你啊,可惜,你完全不能察觉他的痛苦,这个可悲的家伙,他脆弱的自尊到了让我发笑的地步,仅仅只是因为担心拖累你,就一言不发的离开。人类,即使过了一千年我也未必能明白。”
他双手抓住五条悟的腰,将性器插入了对方的身体里。咒术师纤长的双腿颤抖着,环靠在‘夏油杰’的腰侧,因为常年的体术训练,玩弄他的家伙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的腿拉开,尽情享用最深处的内里。
“你比女人有意思多了,抱歉,应该说你比其他人类都有意思。”不明物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显然,他对这场单方面的性行为感到满意。
五条悟在不间断的撞击中喘息着,他冷哼了一声:“打开狱门疆,我可以让你知道更有趣的内容……嗯……”
‘夏油杰’压在他身上,猛的驰骋了一阵,而五条悟显然无法抵御这样的刺激,他浑身布满了细密的汗水,眼中的杀意甚至被情欲冲淡了一部分,这个时候他看上去脆弱极了。‘夏油杰’抚摸着他的脸庞,同时对上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端丽面庞:“你的眼睛又能看到什么呢?号称通达人间的六眼……”他说着,用手指按住了五条悟的左眼皮,舔舐着那只如宝石般的眼睛。
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行为被五条悟终止了,他咬掉了‘夏油杰’脖子上的一层皮,将血吐到地上,他挑衅般的扯起嘴角说:“你果然是阳痿吧?”
‘夏油杰’捂着侧颈的伤口,他显然被激怒了,身下的动作也更加的粗暴。“你确实适合这样的下场,五条悟。空有六眼,却连人心都看不清,你从来没有想过,夏油杰的叛变都是因你而生?但凡他的好友是个正常人,早就能察觉他被诅咒折磨得不像话了吧,但你不会,你是几百年来最强的六眼,人类的喜怒哀乐与你无关紧要,哪怕是你的最亲密的情人。他每一次都强迫自己吞噬咒灵,那些玩意儿的味道就像沾满呕吐物的抹布,而你只是站着,将咒灵留给他,就像行刑一样。”
五条悟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细密的睫毛甚至开始颤抖,即使被狱门疆困住,被不明物改造身体,甚至被性侵都没有让他产生这么大的情绪变化。
“杰。”他张开嘴,只是无声的呼唤着逝去的好友的名字。
夏油杰想抱住他,如果可以,他愿意用灵魂消散的代价告诉悟事实绝非如此,一切都是他的选择。然后他发现自己确实开口说话了:“悟……”
所有的感知都在告诉夏油杰,他回到了那具身体里,他与悟紧紧的贴合在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对方紧紧包裹着他的性器。理智告诉夏油杰这是罕有的机会,他可以解救悟,同时也能彻底杀死不明物。
夏油杰抬起手,用咒力抓取了一只匕首,那是一柄特级咒具,因为形状过于小巧,无人使用,被不明物随手放在了角落。五条悟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但时间过于短暂了,夏油杰只能与他对视,同时用尽全力,将匕首刺进了太阳穴。
应该能一击毙命,夏油杰当时是这么想的,但他残存的意识仍旧看着五条悟。大量的血滴落在银发青年的身上,他的头发甚至被染成了褐色,夏油杰倒在他的怀里,埋在体内的性器因为生理上的衰竭开始射精。
“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悟不用在意,对不起。”夏油杰想这么说,但他意识到这份心情永远无法传递了,想到这,他就像被魇住般的难受,对不起,他不断的重复这句话,好像这样就能被悟听见似的。
“杰?”
当夏油杰从噩梦中醒来时,一个人正弯腰看着他。
夏油杰死而复生,五条悟告诉他自己怀孕了……
邪-教教主难逃家庭煮夫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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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壁有瑕 3
能在此地出现的当然只有五条悟,他仍旧是老样子,穿着黑色运动衫,动作懒散,就像夏油杰在高专的每一个午后见到的那样。这让夏油杰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甚至怀疑无下限术隔绝了五条悟身上的时间。
“你回来了啊。”夏油杰说,他抬起身,借着坐直的视角转变,没有与五条悟对视。可能是脑部严重损伤的缘故,他先前的记忆并不清晰,但那个梦彻底打破了他浑浑噩噩的精神状态,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悟。
“是加班回家了。”咒术师坐在一旁的躺椅上,一面打开了电视。“哎,杰你吃饭了吗?我想吃寿喜烧,可是冰箱里没有东西了。”
夏油杰心想这间房子根本没有住人,怎么可能有剩菜,而且他一直怀疑五条悟在餐馆打烊的时候就靠甜品为生。他看了下时间,半夜一点,确实只有24小时超市还在营业。他看着摊在沙发上的男人,无奈地说:“可是这个时间点,很多新鲜的食材可能没有了。”
“有竹轮,丸子,豆腐就足够了。”五条悟摆了摆手,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想要焦糖布丁,拜托啦。”
这架势应该是让夏油杰一个人去买,夏油杰倒无所谓,临近出门,他突然想到:“我没有钱,你给我点现金。”
回答他的是一张丢过来的黑金信用卡,五条悟被他措手不及接卡的动作逗乐了,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杰,你的样子好像领薪金的家庭主妇哦。”
夏油杰没有理会他,不过脑子里却生出了‘如果真的是,恐怕会被你气死’的假想。五条悟深谙将人惹毛的方法,很多人会觉得他是故意的。相交多年,夏油杰知道这只是五条悟的说话方式,因为欠缺共情能力,他开口之前并没有想太多,只是单纯觉得好玩而已。
他想起学生时代,硝子被五条悟气得掀翻了椅子,怒气冲冲的对他说:“你怎么不管管他?”
“他这样挺好的。”夏油杰还记得自己的回答,他至今仍旧这么认为。
“那他一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了!”硝子恶狠狠地说:“除非你愿意献身。”
硝子一语成谶,五条悟除了跟夏油杰谈过一次恋爱外,就一直过着快乐的单身生活。在夏油杰看来,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他不可能和猴子产生感情。悟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情绪和看法,去掉咒术界的那些耀眼的光环,正常人和他在一起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分手吧。
结果兜兜转转,还是找回我了?夏油杰对这个结论不以为然,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五条悟不想杀了肚子里的孩子,同时又不想负责养大,以及他对于悟而言确实不那么讨厌吧。夏油杰鄙夷这样的自己,早就发誓赌咒要离开这个世界,因为五条悟的三言两语,又开始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走到玄关处,就听见五条悟在后面喊:“记得要三得利的布丁,别的牌子不好吃。”
夏油杰面无表情的关上门,他可能,真的只是签订契约做保姆吧。
出门接触猴子让他厌烦,不过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咒灵在外面转悠,很适合诅咒师。店员也是死气沉沉的,根本不会关注进门的顾客。五条悟的公寓干净得不像话,夏油杰怀疑里面根本没有生活必需品,他不得不在生活区驻足,思索着可能缺少的东西。无奈他没有仔细看过房间,就顺路拿了洗浴套装。
正如他预测的那样,蔬菜肉类剩下的很少,只有冰冻食品了,夏油杰挑挑选选,一面觉得死而复生后第一件事就是超市采购真不是诅咒师应该有的生活。可能他站的时间太久,店员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你在找做火锅的材料吗?专柜那边还剩一些。”是一只身形娇小的母猴子,夏油杰不那么讨厌的类型。
“谢谢,我已经买好了,正在找焦糖布丁,家里那位只要三得利的。”夏油杰公式化的扯起嘴角。
店员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冰柜:“就在那边,不过,三得利的布丁好像卖完了。”
她注意到夏油杰迟疑的样子,又连忙说道:“非常抱歉,是你的太太指定的吧,我可以去仓库看看,但是店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我就在这里等,我会帮忙看店的。”夏油杰说,他望着猴子匆匆跑开的背影,一瞬间觉得自己种了某种诅咒,怎么就说出帮助猴子这种话,而且并没有参假的成分。嗤,都怪猴子的嘴巴太会说话了。
所幸店员真的找到了三排布丁,她正准备将多余的放到货架上,夏油杰让她全放进购物车了。
“这个只有一周保质期哦,客人。”她提醒道。
“没关系,都能吃完。”夏油杰毫不在意的说,只要五条悟愿意,今天晚上估计就可以。
可能因为他太好说话了,猴子在结账的时候还跟他推销起了会员卡:“你是刚搬过来的吧?办一张的话打折更优惠哦,尤其是夜间。”
晚上的折扣更大,这一点确实打动了夏油杰,如果办了会员就可以有白天不出门的借口吧,他琢磨着。
“帮我办一张吧。”他笑着说道。
整个采购不到半个小时,但夏油杰回家的时候,五条悟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了门口,接过他的购物袋,拿出布丁吃了起来。
“啊,饿死了。”高个子的青年哀嚎道,他趴在桌子上望着夏油杰:“我能在十分钟内吃到寿喜烧吗?拜托了。”
五条悟的咒力运转方式属于特别消耗能量的类型,不过夏油杰清楚此时多半是装出来,他也不在乎真假,任劳任怨的将材料放进锅里,反正他养过两个小孩,这点事不值一提。
火锅扑腾扑腾地摆在餐桌前,五条悟吃了两轮,动作明显放慢了下来,他扯下眼罩,目光在夏油杰身上转了几圈:“我发现你吃的比野蔷薇还少,就是我的新学生,每天喊着减肥。”
“我不是很饿,做饭的人通常都不会饿。”夏油杰说,这种话拿来忽悠五条悟足够了,反正他不做饭。
五条悟戳了戳碗里的丸子,漫不经心地问:“所以不明物说的是真的,你吞下咒灵的味道都很恶心。”
夏油杰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不假思索地反驳道:“那是它捏造的桥段,咒灵就跟玻璃珠一样,没什么味道。”
“那我吃一个试试。”五条悟说完,从衣兜里拿出了一串风铃,那明显是一个低级咒具,里面封印着诅咒,他用手指一划,一个毛绒绒的,长着独眼的咒灵就出现在了桌子上。
“你把它搓成玻璃球给我尝尝,说起来,我还没吃过咒灵。”五条悟眨着眼睛说。
桌上的咒灵过于弱小,连逃跑都显得力不从心,只会在原处瑟瑟发抖。夏油杰完全不将它放在眼里,他试图让五条悟回心转意:“你又没有吞噬咒灵的能力,更何况吃下咒灵对你而言有害无利。”
“只是一个灰球,让家宅蒙尘的诅咒。对我能有什么危害。”五条悟提起那个小东西的尾巴,来回甩动着,后者发出了惊恐的吱吱声。五条悟将它举到自己嘴边,嫌弃地说:“其实我想过直接吃,但是太像老鼠了……”
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夏油杰真怕他直接舔上去,他立刻抓起那个小东西,后者在瞬间就变成了黑色的珠子,这是诅咒变成夏油杰咒力的具现化。五条悟立刻抢走了那枚珠子放进了嘴里——以他的速度,这很容易做到——夏油杰甚至没有阻止的机会。
“呕……”几乎是在入口的一瞬间,五条悟就把咒灵珠吐了出来,他表情扭曲的说:“这也太恶心了吧,比它形容的还要恶心一百倍,你怎么吃得下去,早知道你就不该学这门术式啊。”
他踩碎了那颗珠子,又喝了几口饮料,才缓过劲来:“杰,你以后别吃咒灵了,我全杀了。”
在这样一个平淡的夜晚,夏油杰突然意识到,活下来并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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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夏油杰不清楚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睡了多久,但不论是不明物还是他自己,都习惯昼夜颠倒的生活。洗完碗筷,他看了眼还在看电视的家伙,终于忍不住了:“你不去睡觉吗?悟。”
“要啊,我先看完这一集。”五条悟说。
夏油杰酝酿了半晌,勉强吐出一句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熬夜吧。”
“哎?”五条悟奇怪地回过头,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怀孕的人不能熬夜?”
“我确定,就算你可以用反转术式,你能对一个胚胎做这种事吗?”夏油杰说,他早该想到了,五条悟怎么可能跟一个黄豆大小的生命产生共情。突然间,他意识到一个不符常理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怀孕的?我解开狱门疆的封印后,你就可以用反转术式了……”换而言之,五条悟完全不需要在乎可能的新生命,逆转真人的人体改造。
滴的一声,是电视机关闭的声音。五条悟站起身,用平淡的声音说:“出了点意外,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带你离开了。”
夏油杰后悔自己刨根问底了,能让五条悟意外的绝非易事,他一点也不想让对方回忆起不愉快的记忆。
好在五条悟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径自往卧室走去。
“睡吧,悟。”夏油杰说。
五条悟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头没尾的嘀咕道:“……这样就感觉好多了。”
夏油杰没有问,他看见对方放松的神态,就知道不是坏事,他坐在客厅,听见浴室里淋浴的水声,五条悟显然磨蹭了很久,才关灯上床,自律度差得像小学生。夏油杰毫无困意,他走进书房,随手打开了里面的电脑,机器是十年前的款式,速度很慢,但并不妨碍夏油杰编辑一封邮件。
他在信上写道:“是我,夏油,老地方见。”然后发送了出去。
夏油杰删除了发件箱里的消息,等着这台老爷机反应。不经意间,就看见了桌面上唯一的一个未命名文档,下意识的,他点开了那个文档,里面是一组照片——是护送天内理子的中途,他们去海滩度假时拍的。五条悟带了相机,不过拿相机拍照的人一直是夏油杰自己,他匆匆扫了眼沙滩上的合照,就看到最下面的一组风景照,没有什么构图,就像拿着相机随便乱按的,有温泉酒店的正门,一家排队的拉面馆,一个贴了眯眯眼的饭团……毫无关联的一组东西,大概有几百张。
“这次任务,我先去北海道探个路,我们再一起去吧。”五条悟确实这儿说过,大概就是在他们在高专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以高专的角度来看,两个特级同时出任务有些过于奢侈了,尤其是五条悟不需要任何人陪伴,那段时间他们一直很忙。
五条悟大多数时候都只是随口一说,夏油杰也习惯他的天马行空了,他从没想过五条悟会认真策划这件事,明明是连作业都懒得写几个字的人。应该是五条悟第一次做这种事吧,每一个路牌都拍了一遍。
但他们从未开始这场旅行。
夏油杰关闭了那个文档,他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即使在十年之后,他也不曾后悔,唯一要道歉的话,应该是对悟的。但有很多话是没有必要讲明的,五条悟不需要他陪伴,而夏油杰这个人,也没有五条悟想象中这么好,那个时候,他只是伪装出了正常人的样子,因为五条悟需要一个朋友,他们绑定在了一起。五条悟想要那个唯一,夏油杰就成为他的唯一,但那并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只是让他更加难以隐藏,更加难以呼吸。
他怎么能喜欢我呢?
夏油杰不止一次这么想,大概是我伪装得太好,让他误以为真吧。
杀死亲生父母的晚上,夏油杰对着镜子,擦去了脸上的血,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他想,五条悟,恨我吧,因为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夏油杰。
这些话,他都没有对五条悟说过,他曾经动过这个念头,然后就被丢弃在那脑后。
悟不明白也好,这样他才可以裁决我,而不是怜悯一个过往的情人。世上想杀诅咒师夏油杰的人成百上千,唯一人,他愿意束手就擒。
比起死在五条悟手里,他更怕的是,对方突然有了新的念头,他并不值得五条悟的爱意。
但他现在的状态,夏油杰叹了口气,一点也不像能独自生活的样子啊。
天亮时,夏油杰才在沙发上睡了一会,他直到正午才敲开了五条悟的卧室门,后者正仰躺在床上,被子完全皱成了一团。虽然有无下限术式隔绝温度,夏油杰还是看得皱起了眉头:“该起床了,悟,你不是说今天还有任务吗?”
后者一个翻身,将自己埋在了枕头后面。
“我做了玉子烧,甜的。”夏油杰说。
五条悟睁开了眼睛:“哎,杰还会做玉子烧?”
“会啊,很简单。”
“你以前都没做过。”五条悟反驳道,他跳下床往客厅走去,看着桌上的午餐,诧异地看了眼夏油杰:“你……”
“你该不会,读过家庭主妇课?”
夏油杰没有理他,五条悟早上总有一段更不正常的时间,大概是起床气。
涩谷距离银座有十三个地铁站,两人通过五条悟的瞬移直接出现在神宫前岔路口,涩谷最繁华的地段,五颜六色又低劣的广告牌挂满了整个街区,只不过空无一人。远处就是两面宿傩开展领域伏魔御厨子的中心区,被咒术师布下的罩覆盖着。
“政府已经对外宣布,是一场短频地震,波动范围窄,地陷类似于九级地震的一种新型自然灾害。”五条悟略带鄙夷的说。
“猴子们也信了。”夏油杰笑了起来。
“应该也不算相信吧。”五条悟往前走了几步,一面看了看路边甜品店的模型:“这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如果坚信的东西倒塌了的话,很多人就无法活下去了。”
夏油杰不说话了,奇怪的是,五条悟也没再多嘴,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斑马线上。
“总计死了多少……人?”夏油杰问,他没有说猴子。涩谷一战,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所以并不知晓全部的经过。
“二十万,可能更多,只能从失联的人数上估计。”五条悟说,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联系人:“打开帐,我要进去了。”
“你确定吗?我们得到的命令是谁都不可以进去。”另一头的咒术师战战兢兢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就打开。”
五条悟不满地收起手机,他烦躁地说:“是校长吩咐的吧,他说我还没完全恢复。”
帐在此时打开了,夏油杰还没来得及发问,一个浑身长满了牙齿和手臂的咒灵就冲了出来,五条悟一脚将它踢了回去——帐后的断壁残垣里,攀爬着,悬浮着数不清的诅咒,就像吞拿鱼罐头那样挤在一起。
帐合拢之后,此地的咒灵就像闻到了血的鬣狗,踩着彼此的身体往二人所在的位置冲来。
“只是两天没有打理而已,越来越多了。”五条悟说,他抬起手,一击之后,以他为圆心出现了巨大的坑洞里空空如也,上百只咒灵彻底消失了。
直到这个时候,夏油杰才能够看清这片区域的全貌,废墟之上的紫红色天空,有一道巨大的裂缝,边缘排列着细密的尖锐物体,就像鲨鱼的牙齿那样,层层叠叠。数不清的咒灵正在通过那道裂口,尽管‘牙齿’让它们浑身是伤,但它们仍旧不惜余力地向着这个世界而来。
五条悟祛除咒灵的手法非常粗暴,夏油杰几乎没有触碰这些家伙的机会,但他敏锐的察觉出了一丝异样,就像放了千年的朽木那样,这些诅咒尽管实力一般,但非常的古老……然后他就看见五条悟踩在一只巨大的骷髅身上,用腿扭断了它的脖子。
换做以前,夏油杰绝不会在意五条悟祛除咒灵的方式。
这一次他有些焦虑了,告诉对方不要动作太大避免伤胎?这话说出去,夏油杰自己都要不寒而栗。阻止五条悟杀戮的方式,只能是比他杀得更多,夏油杰合拢双掌,打开了自己的领域。
“须弥具舍狱。”
白壁有瑕 5
“杰,你的领域,我从来没见过。夜蛾说你上个月成功了哦,为什么不找机会给我看看?”教室里,五条悟咬着柠檬味的棒棒糖说,味道酸得让夏油杰抿了抿嘴唇。
他停下手上的抄录,看向窗外,一阵风刚好吹过,蝉鸣不息。“那个啊……是有特定条件的,所以没法给悟看。”
“你在骗我吧。”五条悟垮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骗子杰,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
夏油杰回过头,笑着说:“是真的,这个不好解释。”
五条悟翻了个白眼,然后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给我看以前,绝对不能让其他咒术见到。”一边说,还用脚踢了下夏油杰的鞋子。
“我保证。”夏油杰说,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看着五条悟穿得严严实实的校服外套,不由问道:“你不热吗?我请你吃个雪糕。”
回答他的是一个柠檬味的吻,五条悟站起身,往教室门口走:“还不是为了陪你,不然这个点早回宿舍吹空调了。”
“啧,一嘴糖。”夏油杰嫌弃道,总算糊弄过去了,他想,但愿悟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我的领域。
五条悟从未见过他的领域,顺带的,他遵守了当年的诺言,把那些见过他领域的诅咒师,咒术师都杀了。
传说中,轮回有六道,三善三恶,善有天道,阿修罗道,人道,恶有畜生,恶鬼,地狱。须弥具舍狱,实际上掌管了轮回。夏油杰不仅能审判咒灵,还可以赋予人类轮回,即堕为牲畜。至于领域的大小,按照须弥的定义,是无始也无终的,它可以只有一纳米,也可以是无穷远,全看夏油杰的咒力决定。
为了将所有咒灵清除,夏油杰将领域覆盖了整个帐,顷刻间,如墨水般漆黑的海水蔓延了整个空间,夏油杰的咒灵在水中穿行,偶尔会看见它们翻起的累累白骨,有人类的,也有牲畜的。这些水中的咒灵,正毫不留情地将外来的诅咒拖进海里,一旦跌入黑色的海中,那些诅咒如同失去了意志般,漂浮着,然后逐渐往下坠去。这个世界充斥着无穷无尽的死亡与绝望的气息,灵力稍弱的咒术师在进入它时,就会直接崩溃。
五条悟当然不在此列,他悬在半空中,神态轻松地朝夏油杰说:“杰,你的莲花我可以坐吗?”
夏油杰正在结印的手停顿了一秒:“……你来吧。”
他脚下正踩着一朵黑色的莲花,是此处唯一洁净之物。
五条悟毫不客气地走了过来,发现莲花只够两个男人并排站着,显然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能像佛祖那样,盘腿坐下,那不是挺酷的,杰试过吗?”
夏油杰的结印已经生效,象征恶鬼的咒灵堕入地狱,它们的咒力彻底归为他用。他摇了摇头:“我又不用念经。”
“假和尚,骗子杰,我果然没看错你。”五条悟嘟囔道,他用手捧起墨色的海水,看着它们沿着自己掌心上的无限滑落:“这个领域明明挺酷的,就是不让我看。”
为什么不让悟看呢?夏油杰回忆,其实也没太明确的理由,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不是一个会让人愉快的咒术,正论中有一种说法,领域是咒术师内心的反射,年少时的他,只想着掩盖不利于‘好朋友夏油杰’的东西,如果悟发现了,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口里不一的虚伪的家伙吧,当时的他是这么想的。
这种理由,如今说出来不过是徒增笑尔,五条悟大概会说他神经太敏感了,是啊,他那个时候就是这么患得患失,像个傻子。
“还是半成品的时候,挺难看的。”夏油杰随口说道。
五条悟哎了一声,他摸了摸下巴,评价道:“我见过的领域至少有十几个吧,杰的领域,跟我想象中差不多。怎么说呢,就像梦境成真了。”
“……是吗?”夏油杰轻声说道,他的心脏因为一种名为雀跃的情绪猛烈跳动着,将他从非生非死的状态中脱离了出来,他突然意识到正在经历的不是痛苦的延续,而是修正,或许,五条悟从来不在乎夏油杰的伪装。
夏油杰让新获得的咒力在天空中聚集,以此修补那道裂缝,在这之前,不明物也是依赖大量咒灵汇聚的力量凿开这道裂缝的。但修补,显然比破坏难得多,夏油杰耗尽了整个帐中的咒灵后,这道口子还剩下一半,值得庆幸的是,缝隙收窄了许多,不易于大型的咒灵越过界了。
“想要完全修补,至少还得收集这个数量和等级的咒灵。”夏油杰评价道。
“好麻烦,还不能杀。”五条悟说。
两个人走出帐的时候,几个人正站在外面,夏油杰扫了一眼,是高专的一年级生,不值一提的小朋友。
“五条老师,你怎么又一个人……哎,不是一个人啊。”虎杖悠仁说。
一旁的女生拍了他一下,恶狠狠地说:“重点是陪同吗?那个人是涩谷事变的罪魁祸首啊啊啊啊!”
“夏油杰不是早就死了吗?”伏黑甚尔的儿子说,他冷冷扫过夏油杰的脸:“头上的缝合线消失了。”
夏油杰不屑于和未成年解释,五条悟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地介绍道:“你们没有看错,这次是如假包换的夏油杰,怎么样,本人还是挺帅的吧。”
“这不是重点吧,老师。”伏黑惠说。
“你怎么和他搞到一起了?”钉宫野蔷薇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
“因为只有夏油杰可以关闭灵界的门。”五条悟说,他将手搭在夏油杰肩膀上,倚靠着对方站着:“至于你们老师,就负责监督他呀,这工作很轻松的。”
“哦,我明白了。”虎杖悠仁敲了下手掌,感叹道:“这就和我一样,死刑缓期执行啊。”
说起来,这小子身上还寄宿着两面宿傩,那个千年老怪物,新宿杀了这么多人,咒术界的那堆老头子还没处死他,也不知道让悟费了多少力气,夏油杰不满地看了眼虎杖。
“回答正确,悠仁同学。”虽然五条悟口头上这么说,但贴着夏油杰的力度反倒变本加厉,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夏油杰身上了——换做一般人,早就将这没正型的家伙甩开了,夏油杰却感到了一种安心。
“既然都到东京市区了,不如我请你们吃个饭,今天没有活了哦,里面完全干净了。”五条悟说。
“全部?”伏黑惠不可思议地问道。
五条悟点头:“今天想吃什么呢?不可以吃火锅,我昨天吃过了,烧烤,寿司,还是牛排?”
钉宫没有被美食诱惑,她不解地插着手问:“老师你看上去和夏油杰很熟啊。”
虎杖就非常粗神经了,他说出了几个餐厅的名字,五条悟和他交换了几句意见就决定出发了。
钉宫没能问下去,是因为伏黑惠拉住了她的袖子,悄声说道:“他们啊,是高中同学,最佳搭档。”
这给了钉宫很大的震撼,她的记忆没出错的话,一年前,是五条悟亲手杀死的夏油杰,就算因为不可抗的因素一定要对方活下来,一对仇人还能这么有说有笑的?她走在队伍的最后,暗自观察着夏油杰,这个长发男人非常高大,面无表情没有假笑的时候,看上去五条悟靠谱多了,他就像昭和时代那种样板式的男主角,自律又无趣。
这样一个人,却无所谓五条悟的拉拉扯扯,钉宫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甚至不厌恶五条悟的靠近,相反,他的嘴角会微微翘起,非常乐见其成的样子。
这难道就是特级咒术师的相处方式?笑里藏刀,看来我离特级差得还有些远,钉宫想,但她很快推翻了这个思路,原因是在餐厅。
那是一间时下大热的汉堡店,所有的馅料都可以自选,可以将芝士和牛扒堆叠到不能继续的高度,虎杖悠仁和五条悟选了同一款,至于剩下三个人都选了最普通的版本,夏油杰在点菜的时候说话了:“炸薯条要换成炸番薯条。”
很奇怪啊,钉宫想,他这样的反派居然在意这种问题,难道是个坚决的甜党。
然后她就留意起这件事,她发现夏油杰压根没吃那份炸番薯,他只是递给了五条悟,后者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整个过程自然到小情侣都没那么娴熟的程度。察觉到了她的眼神,夏油杰看了她一眼,那种冰冷和审视的意味让钉宫寒毛直立。
难道,我的老师,交了大魔王男朋友?
这的确是电影会拍的情节呢。
白壁有瑕 6
一餐饭结束,除了两个粗线条的师生,剩下三个人的气氛可谓尴尬,夏油杰并不在乎伏黑惠和那个女生探视,甚至敌对的态度。他只是不想见到高专的学生,仅此而已。懵懂,充满活力,随时都会支离破碎的年轻咒术师,这让他想起了故意遗忘的往事。咒术,诅咒,相辅相成,在成为真正的咒术师以前,很多人早已被扼杀了。
除了真正的死亡,来自咒术界的谋杀是无声无息的,就好像灵魂深处开始的霉变,然后突然有一天,站在阳光下也感受不到温暖,和朋友在一起也无法欢笑,就像喷上了保鲜剂的植物,外表在怎么光鲜,内里早已腐败了。
因为人类的恶意无穷尽,所以诅咒也生生不息,而咒术师承担了这个世间绝大多数的恶意,只有极少数咒术师能够摈弃感性的部分。
夏油杰并不看好这几个学生,有些时候,五条悟过于理想主义了,不过幸运的是,他并不具备理想主义式的情感,就算他们疯了,死了,作为老师的他也只会感到遗憾,或者些许的愤怒,仅此而已。六眼给了他近乎非人的烙印,从他降生于世,死亡就不断在他身旁重演,这并不是悟的错。
和三人组分别后,他们顺着商业街一路往前走,漫无目的,就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
“那家元祖抹茶雪糕店,我想去哎。”五条悟停下脚步,指了指二楼的广告牌面。
夏油杰自然不会反对,猴子固然讨厌,他只需要将注意力放在悟身上就可以了。
天气渐冷,雪糕店并没有人满为患,两个人坐在角落的隔间,五条悟一挥手点了最热门的产品,他吃了几勺雪糕,随口问道:“是这一届的学生不够好吗?你上次看到乙骨的时候还挺热情,这次就冷冰冰的,我觉得虎杖很有潜力啊。”
“那跟我没有关系,我对乙骨的兴趣仅限于他的特级咒灵。再说了,跟我交往过密没有好处,一旦灵界之门关闭……”夏油杰没有往下说,无非就是过河拆桥,继续执行他的死刑罢了,五条悟怎么会不清楚高层的手段。
“在那之前,我先杀了他们。”五条悟咬着红豆丸子说,语气很随意。
“是的,你确实可以杀了高层,但那不是最优的选择。仅仅出于我们之间的契约,过往的私情,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夏油杰说。
“你的生命难道没有意义吗?”五条悟问,尽管隔着眼罩,夏油杰感觉得出他在看着自己。
“每个人都有,但那不能成为约束你的理由。”夏油杰试图缓和气氛,他扯起嘴角,用熟稔的语气说道:“你是五条悟啊,世上最强的咒术师。”至于他自己,夏油杰想,我永远也不想成为你的弱点。
“杰,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趁早说出来,或许会更好,夏油杰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出生后,如果你不想抚养他,我可以带着他去国外,到一个高层无法触及的地方生活,你也不需要……”
夏油杰的话没能说完,五条悟拽起了他的领子,夏油杰被迫站了起来——他当然察觉到对方的动作了,但没有避让,任由他发泄。
因为隔得很近,夏油杰注意到对方的唇紧紧抿着,由于肤色很淡的关系,五条悟的嘴唇也是没有温度的粉色,实际上也是如此,他这个人的体温比常人更低,对寻常琐事,甚至工作都不大上心,夏油杰比谁都清楚,激怒五条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甜品店的其他顾客惊诧地抬起头,看着仿佛要打起来的两个男人。
“自说自话的家伙。”五条悟最后说,他松开手往外走去,等夏油杰追到楼梯间时,他已经瞬移离开了。
真的生气了,夏油杰想,为什么不一拳揍过来,这样还好些。然后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快三十岁的人了,还幻想着像年轻时一样相处。
十七岁的夏油杰会对五条悟说,我们是一辈子的搭档。
二十八岁的夏油杰只会说,丢下我这个包袱吧。
五条悟难道还在等学生时代的回答?可是悟,我凭什么跟你说一辈子,自欺欺人罢了。
他在夜幕中漫无目的地走着,过了很久,才走回银座,路过家门口那家超市时,夏油杰才从那些逐渐褪色的记忆里抽离,应该买些早餐回去吧,他想着,万一五条悟回家了呢。
让夏油杰惊讶的是,银座的公寓确实亮着灯,他推开门就看见五条悟缩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回来了,他说,对方没有理他。夏油杰慢条斯理的,将买回来的食物放进冰箱,最后拿出一个布丁放在茶几前。
房间里只剩下游戏聒噪的背景乐,夏油杰坐在一旁,随手翻开了一本泛黄的杂志,是十年前最喜欢的乐队组合,现在早已分崩离析,就连专辑都只能去二手市场买的那种过气乐队。所以时间这个东西,慢慢,慢慢地腐蚀人类,突然有一天,就像沙硕般崩塌了,不留任何痕迹,强行留下来的,不过是岌岌可危的风化石。五条悟应当比任何人都熟知这种规律。
所以夏油杰也不想再说什么,对方会想明白的。
“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手机,他侧过身,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我肚子痛。”
夏油杰一下愣住了。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反转术式不起作用了?他很快意识到,因为怀孕的缘故,五条悟没有使用反转术式。
“痛了多久了?”夏油杰问,他走过去,半跪在沙发前,拿起一个枕头垫在五条悟身后。
“回家以后。”
“你瞬移回来的?已经两个小时了。”夏油杰看了眼时间,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他的声线不复往常的平稳。他从未见过五条悟示弱,这就像世界规则发生改变那样。他将手放在五条悟的小腹上,仅仅是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冰冷程度。夏油杰开始不知所措了,他甚至不确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他的领域咒力的残留,还是五条悟吃了冰淇淋,又或者是瞬移引发的后遗症,还是说,不明物留下的一开始就不是人类的胚胎。
“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我要死了一样。也没有那么痛,就是有一点。”五条悟躺在沙发上嘟哝道。
“我带你去找硝子。“夏油杰说,这个时间点,虽然有猴子的私人诊所上班,但说到底只有专精治疗的咒术师能够清楚五条悟的情况。
“哎?不用了吧,我躺一会就好了。“五条悟抱着枕头反对道。
“总得查清楚原因吧。”夏油杰扒开枕头,准备将人拉起身。
五条悟抽回手,说:“要远走高飞的人不用管这么多。”
果然还在生气,五条悟将上半张脸遮起来的方式在吵架的时候具有很大优势,他什么都看透了,自己却摸不着思路。但他不准备和对方赌气,夏油杰轻声说道:“悟,你想要的未来是怎么样的?”
“我留在高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这是不切实际的,总有人要付出代价,我不希望是你。同样的,我期待这个孩子,但不论他怎么样,你是在首位的,一旦确定他对你有害,我会先杀了他,而你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这番话说出口,就像如释重负一般,夏油杰等待着宣判结果。
躺在沙发上的人一跃而起,五条悟惊诧地嚷嚷道:“杰,我看错你了,你原来不喜欢小孩。”
“不是不喜欢小孩,是优先级的问题。”夏油杰无奈地说。
“你这话就像电视剧里面的渣男……”五条悟评价道。
夏油杰不怒反笑:“你其实是不敢去见硝子吧。”
“谁说的,”五条悟摸了摸鼻子:“这么晚了,不好打扰人家女孩子。”
“硝子这个点会睡觉吗?”
“也是哦,但是我不能用瞬移了。”
“我用鬼蝠鲼载你过去。”
白壁有瑕 7
硝子的家也离市中心很远,她讨厌通勤工具,因此租住的公寓就在咒术协会验尸房的附近。两个人按响门铃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硝子很快打开了门,不出所料,她还没睡觉,苍白的面容露出一丝惊诧的神色:“你们两个不会提前通知吗?”
在过来的路上,夏油杰没有通知单纯是因为没有硝子的号码,至于五条悟,他快活地抵在夏油杰肩头打了几局游戏。
“反正你也没睡,而且我有急事找你啊。”五条悟理所当然地说。
硝子往退后了几步,示意两个人进屋,她的公寓并不小,只是零碎的东西摆满了整个空间,有猫爬架,手工制品,还有一个水族箱,几只热带鱼在迷你城堡里穿梭。硝子感叹道:“夏油看上去气色不错,你们两没吵架吧。”她话里的意思是,肯定吵架了。
夏油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五条悟正在一旁逗猫,看上去已无大碍了,夏油杰估计这件事硝子也知晓:“悟刚才腹痛了三小时,我让他过来检查一下,我怀疑胎儿有问题。”
“至于用这种咬牙切齿的态度谈论你的孩子吗?”硝子调侃道,她递了一瓶绿茶给夏油杰,自己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起来:“半个月前,我给他检查过一次,很正常的胎儿,跟咒灵没有关系,再说了,五条悟真的能怀上咒胎吗?以他那种变态体质。现在算一算,应该有一个月了吧,这个时候有点妊娠反应是正常的……”
“一个月?”夏油杰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
“是哦,”硝子点头:“五条悟失踪了半个月,他带着你回来的时候,都没有使用反转术式。你是在昏迷十三天后醒的,他没和你说清楚吧。”
“这很重要吗?”五条悟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他还在锲而不舍的逗猫,而硝子家的猫应当不想见他。“咪咕,你怎么躲在沙发下面不出来。”五条悟拉长语调喊着。
硝子同情地看了夏油杰一眼,她走过去,捞出了沙发底下白色的长毛猫,这只蓝眼睛的猫咪在她怀里非常乖巧,发现五条悟靠近,就一个劲的哈气。“都跟你说了,你们两个不对付。”硝子对五条悟说。
五条悟做出一副我不跟猫一般计较的表情,硝子冷冷地说:“你好歹让我看看情况吧,我还想参加孩子的满月典礼呢。”
“没什么事,我觉得他好得很。”五条悟大言不惭道。他随即要求:“一会让我摸咪咕。”
“好啊,”硝子将猫递给了夏油杰,这团毛绒绒的小东西并没有抗拒,直接趴在了夏油杰怀里。
硝子的工作室就在书房,有一些检测咒力的仪器,她拽着五条悟往里面走,夏油杰没有跟进去,他抚摸着家猫柔软的颈部,小东西很享受地打着呼噜,是只性格温顺的猫,也不知道怎么和五条悟对上了,不过他这个人一直都不讨小动物喜欢,见到猫狗又很想去揉弄几手。他有一种近乎原始的生命力,动物应该很讨厌这种感觉吧,就像遇到大型猛兽似的。
其实这些年过去,五条悟已经收敛了不少,夏油杰还记得十五岁的五条少爷,穿着黑色的正绢和服,因为正值生长的年纪,身形略微消瘦,头高高仰着,那双瞳仁仿佛映照了正午的晴空,被睫毛遮掩了一部分,也无法掩盖其中的锋芒。
他和夏油杰过去见过的普通人,咒术师都不一样。他就像化作了人形的神像,仅仅是注视他也会感受到那股骇人的咒力。
夏油杰那时十六岁,只身一人来到了东京,距离联系他的咒术师协会的特派人员和他讲明缘由,刚刚过去一个月。在那之前,夏油杰一直清楚自己是不同的,他的世界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怪物,攀附在学校过道的几百只眼睛,在公园里游荡的六足怪物,他同时还发现,自己是能够收服它们的,就像是一种本能驱使着他。
然后终于有人出现了,他们告诉夏油杰,你是咒术师,是为祛除诅咒而生的。
前往高专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那个时候,他的未来似乎是清晰可见的,他会成为一名咒术师,保护普通人免受诅咒的侵害,夏油杰喜欢稳定已知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本能地想避开五条悟。
他刻意地回避未能如愿,那个看上去大有来头的少年径直走了过来,他打量着夏油杰,然后又走近了几步,那是一种陌生人会感到尴尬的距离,夏油杰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下的阴影,以及一股草莓糖的味道。
“你的术式很有意思哎。”少年说。
夏油杰讨厌和人靠得太近,他小时候经常被诅咒吓得浑身僵硬,尤其是学校的诅咒,充斥着孩子们千奇百怪的恐惧,不想被当成怪胎的话,就得跟所有人保持距离感,不至于有人察觉到他的失态。
太近了,夏油杰想,难道所谓的世家咒术师是这样轻薄的家伙吗?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对方以他无法反应的速度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很熟稔的语气说道:“可以给我看看吗?反正我们都是同学了,你是新入学的一年级生吧?我是五条悟。”
五条悟抓住的刚好是夏油杰施术的惯用手,疑似被看穿的感觉让夏油杰浑身紧绷,他甩开了对方,没好气地说:“夏油杰,我的名字。”
“少爷,校长还在等你。”一个梳着平髻,穿和服的妇人走了过来,她半低着头,也没有看夏油杰,用疏离的声音道:“很抱歉打扰你了,毕竟在京都,都是咒术界的老相识了,很难遇到你这样的咒术师。”
夏油杰愣了一阵,才明白过来这个女人的意思——京都都是咒术世家,至于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不配和他们家少爷站在一起。
谁稀罕这家伙啊,夏油杰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尽管不想见到五条悟,但这不是夏油杰自己能抗衡的,高专一年级只有三个人,五条悟第二天就坐在他隔壁了,夏油杰没有理他,这家伙的的腿就伸到他桌子底下了,老师夜蛾正在黑板上写字,夏油杰乘机踢了五条悟一脚。
“五条,夏油,你们两个相处得不错啊,”夜蛾正道转过身说:“不如下次一起出任务吧。”
本来按照惯例,应当由老师,或者高年级学生带领新生进行初次任务,但事情到了五条悟这就不一样了。
“悟君从小就是这方面的专家,硝子的能力不适合出外勤,你们两个人去就可以了。”学长这么说着,将任务递到了五条悟手中。
五条家是咒术师三大世家,这原本也没什么,但五条悟这个人就很能刺激夏油杰的神经,他察觉不到别人疏远的态度,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说:“跟在我后面就好啦,我很厉害的。”
自大狂,夏油杰腹诽道,如果不是学长在场,夏油杰早就想一个人奔赴任务现场了,他从来没想过咒术师生涯会和一个大少爷绑定在一起,万一这家伙出事,京都的五条本家肯定还会怪罪他。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坐上了地铁,五条悟简直像个多动症患者,不,应该说是学龄前儿童,走马观花地在东京街头晃荡,夏油杰好不容易才带着他到达约定的地点。虽然每个人都说五条悟继承了几百年来最强大术式,但不管他怎么看,这家伙就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不跟小孩一般计较,夏油杰告诫自己。
站在高耸的办公楼前的是咒术协会的外勤人员,她语气平淡地介绍了现场的情况,这是座隶属银行的办公大厦,三个月内,接连有五个人跳楼,大厦内聚集的恐惧滋生了一个强大的诅咒,前天清晨六点,清洁工在天台发现了一具被折叠成正方体的无头尸体。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只是对外宣称遭遇了死亡恐吓信,清空了整栋楼,并让警方封锁了现场。
“我们估计咒灵的巢穴就在楼顶,两位多加小心。”
“速战速决,我还想去吃路上那家章鱼丸子。”五条悟说,他甚至没有听完‘窗’的报告,就往大厦里面走去。
建筑内黑漆漆的一片,根据报告,电闸已经受损了,夏油杰用灵操术放出了一只足灯,这个矮小的咒灵是孩子们编造的鬼故事,它长得就和普通台灯差不多,只不过照明的部分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哇,好方便啊。”五条悟凑上前去,摸了摸足灯,后者被他吓得跳上了天花板。
光线一下照亮了整个大厅,大量的血迹以发射性的姿态喷溅在墙壁,前台,以及天花板,尤其是电梯口,这座大厦的电梯一共有四台,血正顺着每一扇门的缝隙向外流淌着。
“不是说清空大厦了吗……”这副地狱景象让夏油杰呼吸一窒。
“他们以为的。”五条悟插着手说。
电梯口传来了叮叮的声音,门上的灯同时亮了起来,因为被血覆盖了表面,是让人感到不详的红光。
明明整栋大厦的电源都被切断了,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夏油杰的脑海,电梯门就打开了,里面没有照明,只能隐约看见充斥着血块与内脏的墙壁,还有一个女人的惊恐的声音:“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足灯向前移了几米,只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子被卡在电梯的墙壁上,那些血肉宛如有生命的集合体,吞噬着她的左半身,她向外伸出手,嘴里念叨着无法听清的词组。夏油杰跑到电梯口,就在他踏入电梯之前,五条悟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夏油杰本来想斥责对方,但电梯门马上就要关上了,按钮也失去了作用。情急之下,他直接踏入了电梯,然而脚下踩着的,并不是坚硬的地板,而是如烂泥般粘腻,同时不断蠕动的表面,夏油杰想起了那个求救的女人,他重新放出了一只足灯,就看见五条悟站在旁边,黑暗里,那双蓝眼睛格外分明:“你没法救她。”
那个女人仍然在挣扎着,她浑身是血,露在外面的手脚开始颤抖。
“总该试试的。”夏油杰说。
五条悟摇了摇头,在下一刻,他抓住了女人的胳膊,用力向外拉扯,他的动作可谓粗暴,对方开始惨叫,在夏油杰阻止他以前,他直接扯断了那只手臂,说是手臂可能有些不贴切,五条悟丢在地上东西很快变成一滩血污,而墙上的女人很快长出了肢体,然后看向夏油杰地方向喊道:”救救我,求求你们……”
“这是一个诱饵,”五条悟踢掉了那玩意的头,他用很兴奋的语调说道:“但是我们正在咒灵的胃里。”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吗?夏油杰失笑,他疑惑地看向四周,这个电梯内部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态,正如五条悟所说的那样,是一团蠕动的器官。
“既然如此,为什么电梯还在往上移动?”
“应该是消化的过程吧。”五条悟说:“比方说,它需要将人运到最高那一层,才能真正消化,完全符合协会的情报啊。”
“这座大厦有五十层,我们得在那之前出去。”夏油杰说,在这种封闭,随时可能毙命的诡异空间里,正常人都会恐惧,他也不例外,但五条悟轻而易举地打破了这种压抑的氛围。
“那我把门打破。”五条悟说。
“在我们出去之前,电梯会继续向上吧。”夏油杰提醒他,他取出一个咒灵球,放出的咒灵鬼滩涂,单从外形上看,这就一滩随意变换形状的烂泥,传说中会将人吞噬的海岸线,它的特点就是粘稠,当它爬出电梯维修井盖,电梯缓慢地停在了原处。
正如五条悟自己所说的那样,他的咒术非常强,下一秒,电梯门就彻底粉碎,夏油杰跳到了外面,然后他听见了滩涂的哀嚎声,应该是抵挡不住了。
“你赶紧下来。”他有些着急地对五条悟说。
对方朝他眨了眨眼睛,电梯轰隆一声,继续向上。
夏油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他朝空荡荡的电梯井看去,并不是他认知中的绳索,而是仿佛生物肠道一般的深红色褶皱,这个巨大的食管贯穿了整座大厦,几十秒内,五条悟乘坐的‘电梯’就会到达咒灵的胃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夏油杰在二十二层,他没有选择逃生通道,而是打破了大厦的玻璃,乘咒灵向上飞去。天顶盘踞着一张巨大的嘴,足足有四五人高,它开始闭合,仿佛在咀嚼什么似的。当夏油杰发现这一点时,他已经忘记呼吸了。
他无法想象五条悟葬身咒灵腹部的惨象。
“虹龙。”他召唤出高级咒灵,直直向那个怪物袭去。
就在夏油杰跳上天台的那一刻,一股强大咒力将天台的咒灵彻底击碎了,五条悟站在爆炸中央,他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一面朝夏油杰挥了挥手。
那应该是压垮夏油杰理性的最后一块石头,他助跑了几步,一拳打在了这个讨厌鬼的脸上。
他不想让五条悟知道自己先前的恐惧,只骂道:“你做事不考虑后果吗?”
“你生气了,为什么?”五条悟被他压在地上,一面捉住了夏油杰出拳的手。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夏油杰一口气被哽在了中间,他还没想好说辞,五条悟就给了他一击,这小子看着高瘦,力气还挺大的。
“我又没做错什么事。”五条悟没好气的说。
夏油杰再也忍不住了。
……
两个人回到高专时,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毕竟脸上全是淤青,想瞒也瞒不住。
“这次的咒灵很厉害啊。”硝子疑惑地问道:“你们的伤都挺奇怪的,不像一般咒灵干的。”诅咒都喜欢血,而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脸和手背全是挫伤。
“都是小伤,不用给他们治疗。”夜蛾正道说,夏油杰背后一凛,他附和地点点头,说他们要休息了,一面拽着五条悟往宿舍走。
“为什么!我要找硝子。”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五条悟大叫道。
夏油杰按住了他的嘴巴:“夜蛾老师发现我们打架了,你不想写检讨吧。”
五条悟立刻哑火了,他低声埋怨道:“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对,是我。”夏油杰决定先退一步:“所以今晚我帮你处理伤口,过几天再找硝子吧。”
老实说,打到最后,他们都没有留余力,夏油杰扶着五条悟,两个人一瘸一拐的回到了宿舍,因为夏油杰的房间在一楼,就直接去了就近的卧室。
五条悟一进屋就趴在床上哼哼,夏油杰将他拖起来,没好气的叫他先洗澡。
“不洗了不洗了,一碰水就很痛。”五条悟说,他脱掉衬衫,露出了一片青紫的上半身,他这个人的肤色接近瓷白,伤处格外显眼。
“我给你冰敷吧。”夏油杰操纵着雪怪,将咒灵制造的碎冰包在毛巾里。
五条悟逗弄着雪怪,安静了一会,他用没肿的眼睛盯着夏油杰:“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嘴上说不喜欢我,还这么爱担心。”
他原来一清二楚啊,夏油杰想,但他还是决定解释一番:“同学的安危也是我的义务。”
宿舍没有沙发,他们就坐在床边的地板上,五条悟闭上眼睛,任由夏油杰冰敷他的左脸,他用轻松的语调道:“讨厌我的人我见得多了。如果我遇到危险,他们肯定会一走了之。我清楚的噢,除了五条家的那帮人,为了身份地位无论如何也会来救我,除此之外,其他人都不在乎我的死活吧。”
夏油杰并不清楚咒术师之间的纠葛,他听到五条悟的话,只是莫名的为他感到悲伤,他取出膏药,包裹住了对方的手腕,似乎是今天被他扭伤的。
“我在乎的。”隔了很久,他说。
那是一个奇特的,难以入睡的夜晚,因为疼痛作祟,两个人只能躺在床上聊天,其实也没有聊什么,只是夏油杰讲述着他以前的生活,五条悟时不时问上几句,说到自己收服的那几个咒灵的时候,夏油杰甚至开始兴奋,他从未和任何人谈论过,关于他的咒术,他的那些不能言说的恐惧与欣喜。
五条悟是第一个。
那天夜里,夏油杰多了一个懵懂的期待,他希望和悟成为最好的朋友。后来,他有过很多关于未来的期待,比如他会和五条悟成为最强的咒术师搭档,比如他们会住在东京的公寓里,在天内理子死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
夏油杰没能想下去,一阵尖锐的叫声唤回了他的注意力。
“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一个女生慌张的看着他,她穿着睡衣,头上还裹着毛巾,显然是刚刚从浴室出来。
是钉崎野蔷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