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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博♂】窗

Summary:

1. 葬博合志本《极彩色》解禁文,比去年的黑历史更让人痛心的是发现今年连黑历史都懒得写【
2. 窗灵(?)葬×工匠男博,仿中世纪背景,意识流叙事警告。
3. 总有一天我能凑出一个“故事会”的系列【

他真希望这不是他临死前的执念所造成的错觉:那双眼睛十分悲伤,又或者这是清晨的寒气冻结了玻璃后玩的霜露的把戏——水珠挂在玻璃花窗上,在清晨最富生命力的光芒的照射下,就好像耶稣为这一幕流下的哀悯的眼泪。

Work Text:

  来讲一个隐士与窗的故事吧。

  几百年前,这里曾经还是一座天主教堂时,其实也是默默无闻的:它既不是主教座堂,又未供奉什么有名的圣物,不过是供这一片区域的天主教徒方便望弥撒的地方。要非说有什么和英国其他教堂不太一样,大概只有这些环绕在教堂四壁上应目不暇的玻璃花窗——无论是红海的神迹还是歌利亚的枭首,或是拉撒路复活到圣子升天,都拥挤在这些密密麻麻、几乎代替了墙壁的窗户上;日头正盛时,身处其中的人几乎看不到天窗漏进来的那点本该充做照明的光线。这样的工艺水准,如果保留的时间再久一些,就连约克的姊妹们也要相形见绌。不过,最壮观的还要数正中央,位于祭坛后方的那张几乎铺满了一面墙的大型花窗——是的,我很难不注意到您刚进来时对于那面窗户的惊讶之色。

  啊,不,请不要误解,我没有生气,毕竟我当初刚刚来这里时并不比您矜持多少:只是为了躲避外头的炎炎烈日才偶然走进这间其貌不扬的小教堂,却被内里华贵的遗产震惊得目瞪口呆。即使在工匠们已经开始偷懒,玻璃绘画取代了镶嵌技术的几个世纪前,这种场面也难得一见:一整立面的花窗之上,耶稣于命运的死劫中复活,垂下手允许他的门徒们触摸他为世人所承受的伤口——当然,现在就连这一面最华丽的花窗也是修复的,或者说,重造的了:几乎所有玻璃,连同这间教堂里外但凡有一丝一毫能称得上“精巧”的装饰,在那场信仰的革命中已经全部被打烂、砸碎。但在它们不幸终结了美丽的生命之前,其实还有一点有意思的往事可聊:这也是在这里的老神父讲给我听过的,虽然他并不常出现,就像故事里那个什么都知道的老人一样,承载太多记忆的人总是不容易找见的。

  当时这个小镇同样不十分繁华,勉勉强强够得上为它独立修建一座天主教堂的规模。就是在这样一个小镇里,人们从来没想到他们之中能出一位堪称“艺术家”的天才,就连这位天才本人也不曾料想,毕竟他有限的人生里,尤其在幼年的那段时间中,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精力来实现“活着”,这个其他普通人达成得轻而易举,甚至唾手可得的目标。在这可怜的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为他接生的产婆就好几次以为他已经活不成,不得不把这噩耗告知他担惊受怕的父母:好不容易十月辛苦结下这么个表皮鲜亮的果子,最后发现里面竟然已经烂透,这对于父母来说是怎样的打击!而当神父也几乎是在对小婴儿的叹惋中结束了洗礼时,这种打击带来的失落达到了顶峰:这孩子天生带了连主都不愿宽恕的病,父母便不再寄希望于他能好起来——或许这时就要感谢他至少没有生于一户贫困人家,便也没有在万般无奈之下被丢弃进阴沟。一个天生就不能与健全人相比的病儿,就算少些别的待遇,又有什么要紧?人总归要先活着呀!更何况这病弱的小少爷所活的地方已经是当时绝大多数的健全人毕生不敢奢求的了:够不上钟鸣鼎食,但足可保证衣食无忧,甚至还有仆从和家庭教师!虽然这家庭教师也是在大学求学的学生,只负责给小孩教些拉丁文、希腊文来赚点零用,算不了什么名师,但这至少给了小少爷启蒙的机会,也让他头一次了解到了“主”这个称谓。

  当然,幼年时期的小少爷是不可能把“主”与“宗教”、“教会”、“教派”这种深奥词汇联系起来的,那些是大人才玩的文字游戏,而他能在其他孩子刚刚学会磕磕绊绊地念读《诗篇》时就用拉丁文流利地背诵《但以理书》,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他的早慧和勤勉:说到底,他也不被允许干别的。同龄人成群结队地嬉闹玩耍,甚至上房揭瓦,被暴跳的邻居撵着屁股追打这些事,他连想都想不了,而且也没人愿意跟一个多走两步路都要晕倒,面色永远比教堂里的圣像还要惨白的孩子交朋友:他什么都玩不了,就算他能把《反驳犹太人的论述》倒背如流又怎样?只不过显得他更像个被硬塞进小孩身体的老学究,这镇上找不到比他更无趣的人了。跟活人做不了朋友,小少爷便只能将更多的期待寄托在那些没法背叛他的死物上:书本、知识,甚至艺术。他很快便迷上了绘画,反正这一项爱好也不需要运动,父母更是乐见他只在那一个小房间里待着,仿佛这样就能将睡美人和塔中的纺锤隔开似的。不过小少爷于线条和色彩上的天分也因此得以施展,如同幼芽突然同时得到肥料与雨水,他的左手若是《圣经》的讲台,右手就寄托了能绘出西斯汀天顶的画笔;两者在一个孩子的身上悄悄起了反应,最终产生了一个人——更确切地说,一个形象。

  他的父母是在他的画中认识这个形象的。一开始他们以为他在画宰制天使,还夸赞了一番那些细腻的笔触和柔和的色彩衬托得天使何等俊美,他的表情是如何庄严肃穆,颇有拉斐尔笔下的总领天使的风骨——以他们的财力和地位,其实未必真的见过那幅脚踩恶魔的《圣米迦勒》,甚至可能连宰制天使和天使长都分不清,总归说几个认识的名字是不太离谱的。没想到小少爷从画布前回过头,腼腆地笑了笑,沙哑着嗓子说:

  “这是我的朋友,Exsecutor。”

  在上课之外的时间,他几乎从不开口说话,就连父母也快要忘记他的声音。乍一听他有了朋友,还没来得及高兴,这朋友的名字已让父亲倒抽一口凉气——他还是多少懂点拉丁文的,“你说他叫什么?”

  “送葬人。”小少爷歪了歪头,十分不解父母骤变的脸色。半晌,父亲才略微收敛了震惊与嫌恶,勉强笑道:“乖孩子,你是在哪认识这个送……”他说这个名字时就像舌根上粘了只苍蝇,努力了半天也没吐出来,只好铁青着脸咽了下去,“认识他的?”

  小少爷眨了眨眼,“除了家里,我还能去别的地方吗?”他说这话其实没有指责的意思,不过是小孩子陈述事实,至于大人听完作何感想,那不关他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端着的笔尾指了指父母——确切来讲,他在指父母身后站着的那个金发碧眼、一言不发的“人”,“喏,他不就在那儿吗?”

  可怜的父母这下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尤其是母亲,摇摇欲坠着差点当场昏倒在地。她身后的送葬人想要扶她,手指却穿过女人的臂膀,最后还是她的丈夫拉住了她。夫人虚弱地拽住男主人的手,低声抽泣,“上帝啊,怎么会……我知道他没法像普通孩子一样,但怎么会这么快……撒旦竟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老爷,想想办法吧!去找那位老神父,他不是给我们的孩子施洗过吗?不然就去再买些大赦的证明书,或者……”

  “胡闹!”男主人这会儿只能说出这两个字来,也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老半天,他也只能又憋出一句,“真是荒唐!”他再假装不出和颜悦色——有谁能得知死亡天使就站在自己身边还兴高采烈的呢?他只能对孩子板起脸,和那些得知孩子拿上大学的钱去喝酒赌博的父母一模一样,“你明天跟我去教堂做忏悔,听到没有?把那个什么送……总之把你的罪坦白,说不定还有法子救!”

  小少爷问了一句:“如果我坦白,送葬人会消失吗?”

  父亲瞪着他,“不然你还想留着他来取你的命?”

  小少爷似乎并不太明白这之间的因果关系,于是他直接问送葬人:“你会取我的命吗?”

  他看到那个英俊沉稳的男人冲他摇了摇头,即使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也很高兴;而在父母眼中,这孩子便是突然对着空气里那个看不见的“恶魔”问话,然后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们:“他不会,所以我不去。”

  他们这下可是眼睁睁看着撒旦是如何当着他们的面蛊惑他们的孩子!父母当即便狂躁起来,要小男孩儿发誓无论如何都会去教堂受一番清洗;要不是他的身体太孱弱,父亲早就直接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打一顿,然后拖到教堂去了。最终,他们拿这个倔强的孩子无法,便央求他至少去教堂望一次弥撒,愤怒又痛心地奢求只这一回就能将附在孩子身上的恶魔吓退。

  小少爷将他父母的惊慌失措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倒不如说他这短短的几年孩童记忆里,最熟悉的反而是与“死亡”紧密相连的产物:医生、药水、惨白的床单、旁人怜悯或冷淡的目光。这一切都使他比任何人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很容易就会死去。一旦某种东西于人来说唾手可得,自然便不会被珍惜。奇怪的是,这条真理竟然也适用于死亡。小少爷在得知自己将比其他人更短命后,反而对死亡没了畏惧,也就不存在“求生”这种概念。他就像坠入梦游仙境的爱丽丝,即使在里面遇到了吓人的怪物,也坚信它们伤害不到自己,最坏的结果也无非就是从这场梦里醒来。因此,他对“送葬人”这个名字毫无反应,在小孩子的世界里,这个大人认为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词和“主婚人”没什么差别,甚至一样晦涩,只不过这是他的同伴写给他的名字,他必须好好记住,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了。

  换句话说,就算送葬人真是个顶着这种可怕名字来要他性命的魔鬼,他也全不在乎,至少这个魔鬼在杀死他之前会陪他玩:对于一个本来就对生命没有多少控制权的病人来说,最大的恐惧不是失去生命,而是直到失去生命以前,都要忍耐旁人理所当然施加在他身上的孤独。

  如果您不理解,那就权将小少爷对于孤独的恐惧等同于我们普通人对死亡的恐惧吧,人总归是要对什么心存畏惧的,否则便要么无欲无求,要么肆无忌惮。小少爷自从拥有了送葬人这个看不见的同伴,已经明显脱离了无欲无求的行列,可惜在他父母眼中,他也已经是肆无忌惮了:一场弥撒当然不可能赶走那催命的恶鬼,小少爷仍会时不时地提起他的送葬人,语气越来越亲昵,甚至已经超越了他对父母所倾注的爱意——至少他的父母是这么觉得的,而这也让两位可怜的家长越来越憎恶那平白夺走他们儿子的妖魔;尤其在他们意识到自己对于儿子的离去无计可施时,这种憎恶可以说近似于仇恨:小男孩儿长成了小少年,又奇迹般地活到成为了清秀英俊的青年,他如一块海绵饥渴地吸收着他能找到的一切书本上的知识。如果此时《不列颠百科全书》已经出版的话,我相信这孩子也绝对有将它倒背如流的能力。他不再满足于只被关在房间里,和已经没什么共同语言的父母干瘪地一应一答,他想出去,想依靠自己的双手生存,想像一个普通的、健康的人一样自己选择呼吸的空气。

  终于有一天,这种秘而不宣的争夺爆发出来,青年在与父亲大吵一架后,踏着母亲的哭泣声走出了家门:他拒绝按照家人的期待做一名律师或神父——后者简直让父母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一直以为这孩子是一心向主的,更何况他自己要做的事——做一名为教堂设计制作玻璃花窗的工匠——难道不也是与信仰相关吗?同样是侍奉于主脚下的仆从,为何就不能选一个更光鲜亮丽的职位,反倒要去跟那些石材和玻璃较劲:那是下等人才干的粗活儿,而他这从小到大都没拿过比画笔更重的东西的手怎么可能端得稳刻刀和铅框?父母因此对这孩子失望透顶,以至于接下来的好几年里,即使青年音讯全无,他们也狠着心肠不闻不问。最后还是为青年施洗过的老神父告知了他们,说青年竟然就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在南欧游历了一圈儿,甚至还拜了有名的画家与雕塑家为师,前几天才刚刚回来,寄住在他任职的小天主堂里,打算应了教会的募征好重新整修那小教堂的玻璃花窗。

  至于青年本人,对于父母如何看待他的游历,要和分别多年侥幸存活的病弱的儿子说什么话,他全然不知,也可以说他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了。他站在小天主堂已经有些灰扑扑的、颜色单调的窗户下,偏头问送葬人:“你有什么想法?”

  送葬人不说话。在游历的那些年里,他们形影不离,即使如此,他也从来没有开过口,仿佛被魔咒封印了声音的人鱼,只用那双浅蓝色的美丽眼睛凝视着青年。对方也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这不是什么难事。”青年垂下眼帘,自嘲地说,“一个本来形同死去却失而复得的孩子,父母对他怎样心软都不为过。”

  他说得一点不错,或许这的确任性而自私,但当青年发现他只有在与教义和艺术有关的行为中,才能最为清晰地看见送葬人的身影时,他便注定要做一个世俗所定义的“不孝子”:父母本以为他当年只是负气出走,过不了多久便要饿着肚子回来向他们服软,可没想到最后竟是他们屈服于他的固执,尤其又有老神父的担保,青年便就此成为了设计那座小天主堂的新玻璃花窗的匠人——当然,对于父母来说,“艺术家”这个称谓才能多少抚慰一下他们失落的心。

  可对于青年来说,充满希望的、属于他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壁画需要光线才能显出美丽,却又会因为日光的垂爱而枯萎。玻璃花窗就没有这么娇气的要求:它是阳光永恒的爱子。”小工匠在图纸上描画着侧廊花窗的图案。他眼角的余光看到送葬人站在自己旁边,视线落在那张最大的图纸上:那上面现在还一片空白。一阵灵光就这么轻巧地窜过,一下子便被小工匠抓住,他按捺着内心的激动,轻柔地问:“你想不想拥有一块自己的花窗?”

  送葬人的视线从空白图纸慢慢移到他脸上,那平静而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几乎要刺得他别开眼,以免那些在他看来都疯狂至极的感受堂而皇之地暴露在这直白的凝视下。小工匠咽下了几乎要狂跳到嘴边的心脏,又问了一遍:“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模特?”

  送葬人的答案显而易见,或者说,他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小工匠便当他是默认了。他把教堂东边的那一整个立面的花窗都腾出来,绘以耶稣复活的一幕——就像您现在看到的那样:耶稣柔软的金发和天空般清澈的蓝眼睛丝毫没有因为三天前在十字架上的死亡而暗淡:他们都源自送葬人的风姿。他围着勉强蔽体的白布,袒露出肋下被圣朗基努斯的长矛刺出的伤口,双手手掌上仍然沾满了处刑时的鲜血,但被铁钉残忍穿透的伤口却已经消失无踪;他的脚更是白皙无瑕,从约瑟为他准备的坟墓中踏出时,那些玷污了主耶稣双脚的污血已经全数留在了身后石墓里的裹尸布上。他的门徒们或复活赶来,或早已得信在此,纷纷亲吻着他的手脚,聆听圣子的箴言,而他背后象征着死亡的阴影中,撒旦的恶仆只能徒劳地叫嚣着无功而返。这一整面窗户的设计就像一幅长卷的油画,在被窗框分割开后,复活的主耶稣一个人便占了最中间的那一整格花窗,其他人物都只能成为匍匐衬托他的背景。

  当然,现在看来,这样繁复华丽的设计的确是难得一见的艺术瑰宝,但这种超乎普通人想象的美丽也为它和它的设计者带来了麻烦:小工匠本来甚至想重新采用两个世纪以前的玻璃裁切与叠层工艺,一片一片拼出这些如画的巨大花窗,然而无论是与他共事的工匠,这小镇的其余人,以至于天主教会,都完全不在乎他是否能展现最精湛的手艺;相比起来,格罗特与特斯通上的人像才是永恒不变的艺术,而严苛的花窗工序很明显破坏了这种艺术,尤其在一些外出归来的人的描述里,竟然已经有人在德意志站出来公然反对天主教会的奢靡虚伪,这多少使得人们有了点违背教会那张血盆大口的底气,哪怕这笔钱即使不落进罗马公教的钱袋,也未必能捏在信众手里。

  于是,小工匠不得不再三退让,从全部使用玻璃拼片到部分拼片,直到最后,主的银箱一锤定音:他只能在大块的玻璃上绘制出预想的设计,好比让米开朗基罗直接在毛坯墙上完成《最后的审判》。即使如此,这座教堂仍然成为了小工匠的乐园:他就像一只不停在巢穴上装饰花朵、宝石和美丽羽毛的园丁鸟,甚至就连动物界真正的求偶都未必有他的狂热。当他的视线从玻璃上未完成的画作移到永远站在他身边静默不语的送葬人身上时,他的血液因此而沸腾,一颗几经失望的心重新怦然而动。当上帝造万物、造伊甸时,是否也有过这种激动的心情?想必是不会的,因为上帝做什么都是一挥而就:他执掌万物生死,任何有心或无灵的造物都要不自知地匍匐在他脚下做奴婢;这样的主体会不到小工匠这种凡人的满足:正因凡人总想以自己有限的能力获得无限的共鸣,才为自己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的巅峰而狂热,以至于这种狂热在旁人看来与疯魔无异——得幸见过小工匠描画的样子的人,当然要赞叹一番那复活的圣子的庄重俊美,但也免不了摇摇头:你看那孩子,整天扑在一块玻璃上,门都不出一步,活像坠入了爱河,给他心上的姑娘梳妆似的!

  不过我们得承认,小工匠心中究竟对于送葬人抱有何种感情,这是旁观者绝对无法理解的,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果没有从小形单影只的经历,送葬人也未见得就对小工匠多么重要——甚至连送葬人能不能出现都是个问题。但就是这么巧合,万千病弱得快要死去的人中,只有小工匠一人有这种才气,也只有他能正好自经文典籍中衍生出如此具象的灵感。这会儿倒的确可以说,除了小工匠外,没人能看得到送葬人了:这灵魂的伊甸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进入,而正是在孤独中,人才能体会到同伴的珍贵。很难说小工匠这时候是否真的以人类的定义爱上了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圣子”,但毫无疑问,如果有人再想把送葬人从这青年的心中夺走,那就等于要了他的命。

  不幸的是,如果这种悲剧没有发生,我们也无缘重见这些光彩夺目的艺术品了:最开始并不是外来的力量拆散了这对同伴,小工匠的确耗费了多于其他作品几倍的时间来完成送葬人的那块玻璃花窗,这期间还有好几次差点因为教会资助的断流和新抗议派在小镇里的演讲而中止施工,但当那一整块耶稣复活的花窗终于严丝合缝地与铅框相契,牢牢地嵌在小天主堂的东墙上,在第一缕晨光中焕发出它带着神性的美丽时,小工匠简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只能含着热泪看向身边,希望这在俗人眼里是巧夺天工,但在他眼中只算差强人意的作品能使他的同伴开颜,如果因此能与他说上一句话,那更是再好不过。

  可他发现送葬人没有跟在他身边。

  小工匠惊慌失措地呼唤着同伴的名字,在教堂的里里外外徘徊了好几圈,甚至跑了出去,但他常去的所有地方都没有送葬人的身影。日上中天,他满头大汗,疲惫又绝望地返回教堂,刚刚竣工的玻璃窗上的送葬人的面容仿佛正在嘲讽他的乐极生悲。他痛苦地呜咽一声,扑到东墙底下,仰望着那从他手中托生而来,如今又远远地俯视着他的形象,竟然产生了一种就此将它砸毁的冲动——如果他的目光没有对上花窗中圣子的眼睛,他很可能已经这么做了:玻璃上蓝色的颜料在正午散射的光线下也拥有着熠熠生辉的光彩,仿佛真是一双活人的眼睛镶嵌在上面一样。

  小工匠眨了眨眼:耶稣垂着眼帘,正以他无比熟悉的那种宁静无波的眼神越过花窗四周跪拜的门徒,定定地看着他,一声不吭。

  送葬人被关在了玻璃花窗里。

  难道真是他产生了幻觉?还是送葬人本身从来就是他的幻觉?小工匠不敢置信地围着那囚禁了他挚爱的玻璃团团打转,惶恐不安地希望能找到把送葬人放出来的方法,但慢慢地,那种冒犯了对方的人身自由的惶急中生出了一种扭曲的快慰,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甚至惊得工匠自己都猛地颤抖了一下,难以置信这阴暗而病态的心理是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他遮掩在独来独往下的一切自以为无足轻重的恐惧此刻尽数暴露:这样一来,他便再不用担心送葬人离开他,即使他永远无法对他说话,那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只要他待在这里,他们便可每天相见,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也不用害怕他消失,他更可拥有自己毕生都无法得到的永恒的、凝固的、不为任何外物所摧毁、不会被死神夺走的美丽。在这种美丽面前,那些占据了一个普通人内心的孤独和焦躁是何等的微不足道啊!

  他对他的虔诚便真如凡世俗人跪拜在耶稣脚下,真爱而膜拜他的一切,既不敢奢求自己独占他,又荒唐大胆地向他诉说自己的贪欲。当世人这么做时,圣子并不拒绝,也无法拒绝。小工匠明知这种不正常的占有欲的对象只是一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形象”,也无法自拔地沉湎于其带来的安宁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他能真正占有的呢?教会只为这场动工耗费的银币而心痛,他的亲人早已放弃一个“不走正道”的孩子,其他人则更将他视为既疯又弱,必定会先于健全人离世的病秧子。

  只有送葬人,这世界上竟只有这样一个虚幻的“形象”是可以确定完全属于他的,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是怎样悲哀的满足!如此我们也不难理解小工匠在玻璃花窗完成后越发深居简出,几乎和神父一样成为了教堂的影子的行为。白天他和日益减少的信众一起望弥撒,只除了他并非看着牧羊人,而是与祭坛后的圣子四目相对;夜深人静之时,他便偷偷溜出来,坐在送葬人赤裸洁白的脚下,对他沉默的伴侣低低絮语。有时小工匠实在无法自说自话下去,便干脆背《圣经》给送葬人听——稀薄的月光透不过玻璃花窗,夜晚的教堂只有角落点着几根信徒的蜡烛,可即使在这样的漆黑之中,小工匠依然能分辨出送葬人的每一根发丝,白布上的每一条褶痕,以及那双比月光更皎洁的眼睛——只凝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这种生活能长久地维持下去,那我们所听的也不过就是一个脆弱的皮格马利翁爱上了他的伽拉忒亚的故事:尽管我认为,小工匠倒宁可让这种平庸的剧情能持续到他临终的那天。变故发生在国王因为他的第二任新婚妻子而被罗马公教逐出主的庭园之后,小工匠离群索居太久,甚至对这场变故一无所知,只能依稀听到三三两两来望弥撒的人谈论些类似于法案和圣公会之类的晦涩字眼。只要不打扰到他在教堂里的寄居,小工匠对于国王究竟信天主还是信安拉没有一丝兴趣,然而来望弥撒的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徘徊在小天主堂门口,不知在窥伺什么的人——那些小镇中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此刻望着教堂的眼神令小工匠心里发憷,但如果他们只是在门口望一望,小工匠就打算当没看到。直到有一天清早,那些观望的人走进了小天主堂,手里拎着锄头、镰刀,或者那些你一眼就能觉察出不应属于教堂的东西。

  老神父今天不在——也许正因为他不在——那些人直直地便奔向侧廊和后殿,没等小工匠反应过来,教堂里便传来了第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斧头像摩西劈开红海的神杖一样,一击便将花窗里的大海拦腰砍成碎片,洒了一地亮晶晶的贝壳。这一下如同打响了狂欢节的第一声礼炮似的,接二连三的碎裂声从教堂的四面八方传来,野蛮地扑向呆呆站在中央的小工匠。他也许只愣了几秒钟,但对于那些已经殉难的玻璃花窗来说,这几秒钟的犹豫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终于,小工匠反应过来,他顾不得那些稍远些的即将殒命的作品,回身便直直地跑向后殿,在千钧一发之际扑倒了即将打碎东墙花窗的人,随即和对方在地上扭打起来。说是扭打,可小工匠那羸弱的身体连赤手空拳的一下都接不住,更毋论对方还带着武器:一把锤子。

  这是足以使小工匠心惊胆战的武器了:只要刚才他晚了那么一秒钟,这把锤子就要当着他的面将送葬人杀死。被他扑倒的人似乎也在忌惮他的脆弱,并没有真的揍他,只手脚并用地想将小工匠从身上掀下去。然而小工匠怎会让他得逞?他使尽浑身解数要去夺对方的武器,一边抢一边悲戚地说:“求求你,求求你们……别伤害他!这是怎么了!”

  “问你自己吧!”对方也被他的纠缠惹怒了,“你知道这些破玩意儿花了多少钱?”

  小工匠一个不察便被推到一边,他狼狈地爬起来,从背后箍住那人的肩膀。他这辈子因为体弱,到现在几乎都没动过什么气,有限的几次情绪波动无一不关系到送葬人。他皱着眉,咬牙切齿地使出全部力气好歹把对方从玻璃花窗前拖开了一点,却没想到一股比他更强横的力气直接把他从对方后背上拽走,差点把他的胳膊扭下来——那些负责砸毁其余玻璃花窗的人已经纷纷完成任务,只剩下东边的这一整面。小工匠厮打着禁锢他的人,仿佛一只要被夺走幼崽的母狮,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不许靠近他!”

  然而一只狮子的怒吼如果淹没在一群鬣狗的嚎叫中,便微不足道了。手拿武器的人看了一眼小工匠那令人浑身发毛的癫狂样子,忍不住又往玻璃花窗退了一步,随即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竟然在畏惧这只天主教会的狗、病痨的疯子!鬼使神差地,他顶着小工匠乞求的目光,转头往玻璃花窗上啐了一口,抡起锤子:

  “什么至高无上的圣徒,迂腐、傲慢的吸血虫,你下地狱去吧!”

  我敢说,即使他那一口啐在小工匠脸上,都不会让这个故事以如此惨烈的结局收尾:人会甘愿把自己的尊严丢在泥沼里,以换得旁人对他所珍惜的事物的尊重。可有时,即使人们确信自己的立场是正确的,是必然的,纵使他们内心对于“非正确”的那一方并没有必须挫骨扬灰的怒气,也一定得通过暴力来征服或践踏什么东西,好像只有这样无法恢复的破坏才能显出他们所拥戴的东西的强大,才能让他们彻底安心似的。总之,这种人为的毁灭也并非头一次发生,只不过这次十分巧合:它发生在一群彼此认识却又完全不了解的人之间,才显得分外悲情。当小工匠意识到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这些人毁掉他最后的珍宝时,他毕生的绝望都在一瞬间爆裂开来,如同眼睁睁看着艾丝美拉达吊死在河滩广场上的卡西莫多,这绝望甚至生出了可怕的力量,让他一把就挣脱了钳制,直接扑到花窗之前——扑在了铁锤之下。

  哦,我的描述吓到您了吗?非常抱歉,我并不想让这个故事沾染上不必要的恐怖与血腥,只是对于小工匠来说,这一幕太过于撕心裂肺,即使他打地狱里走过一轮,又经历过炼狱的磨砺,倘若他有机会再度为人,也难以忘记这场景带给他的冲击。不,我想小工匠并不怨恨被人误杀,那不过是一群普通人,在被某种群体的冲动吞没的情况下做出的不清醒的事,并不代表他们真想要他的命。若真要说有什么能使他生出类似于“怨恨”的情绪,大概只有他呕心沥血绘出的、一心想保护的送葬人的花窗,即使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都未能保全吧——他默认了自己脆弱的命运,接受了游离于社会之外的孤独,从未想过干涉任何人的信仰与喜好,只为了让别人也远离他为送葬人,为这个他在生者的世界唯一留恋的“形象”营造的乐土,可惜这一切全都被一场清洗打破了。甚至就连执行清洗的工蚁们都不清楚他们是在为谁卖命:为国王,为信仰,还是为自己?小工匠没来得及,也想不起问这种问题。他往后踉跄了一步,头磕在玻璃花窗上——曾经他还为这面立墙上玻璃花窗的位置比一般规格要低而暗自窃喜过,感激这种不合规制的设计让他能与送葬人更加亲密,哪能想到这竟然是有朝一日使他自己的血溅在送葬人身上的噩兆呢?

  如同上天的恶作剧似的,他特意为耶稣洗濯的、干净洁白的双脚最终却被他自己的血玷污了。小工匠控制不住地往下滑落,摔在地上。当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那染红的玻璃花窗时,送葬人美丽的蓝眼睛仍然静静地凝视着他。他真希望这不是他临死前的执念所造成的错觉:那双眼睛十分悲伤,又或者这是清晨的寒气冻结了玻璃后玩的霜露的把戏——水珠挂在玻璃花窗上,在清晨最富生命力的光芒的照射下,就好像耶稣为这一幕流下的哀悯的眼泪。

  这一次,看来圣子是无法使人复活了。

  他合上眼睛,在花窗打碎的声音中,轻轻地对送葬人说:“天父的儿子,叫我自由吧。”

  故事到这里其实就结束了:毕竟当年那些参与过这场混乱的人,没人会主动向后辈讲述他们合伙误杀了一个工匠的细节,而之后回到教堂里的老神父也只能通过遍地狼藉和一具尸体推测这里曾发生过的惨案。唯一可惜的是,一场浩劫过后,国王怀抱着财宝满载而归,而留下的、需要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却茫然四顾,完全不明白他们刚刚为什么会起如此可怕的冲突,更不清楚流血过后,他们应该怎么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最终,他们就像某位史学家的形容那样,捡起地上的残砖瓦砾,拍拍上面的血泥和沙土,就这样在刚摧毁的废墟上搭起了新的屋子;就连这屋子的样式,他们也没有像之前想象的那样,设计出个什么新花样来:原来的屋子怎样造,充其量就去掉一些盖不起的、看不懂的部分,无论剩余的东西多么东施效颦,多么四不像,甚至能一眼看出来这就是在模仿刚打碎的东西重搭起来的,只要经过这一轮“重生”的仪式,便统统算是“革新”了,去掉了他们无法忍受的那一部分“腐朽”和“堕落”。

  当然,我并非在说这种革新不好,只不过我们倾注了更多关注的小工匠很不幸地成为了这种“革新”的牺牲品,并且除了正在讲这故事的人,和权当它是消遣的听众,甚至没人知道他的牺牲,更毋论探讨这种牺牲是否有意义:砸毁教堂时死了一个人,这本来不该是件小事,可一个叛逃家庭、远离世俗,只与精神中的伴侣为伍的怪人,纵使能得到某些为他的艺术而赞叹的拥趸,也充其量只能收货一些诸如“他的手艺不错,人却太怪了”的评价,除此之外,他就像刚出生就夭折了一样。在随后轰轰烈烈的圣公会的兴起中,这点牺牲很快便被淹没在了欢呼的海洋里。

  那所教堂也因为附庸的宗教的颓败而无人问津,就这么保持着碎片和血迹,一度荒废了很长时间。直到几百年后,天主座下的羔羊终于不再为它们是自己觅食还是吃牧羊人的饲料而大打出手,天主教堂才逐渐被修复起来。幸运的是,有人在这座小天主堂的储藏室里找到了当年小工匠保存的玻璃花窗的设计图纸,他们惊艳地发现了这超乎此地财力与想象的作品,并以百年后更为精湛繁复的技艺圆了小工匠当年的那点遗憾。不过,这时参与动工的人们显然已经不知道那东立墙上的耶稣的绝妙灵感来源何方了。

  嗯?您觉得这个故事很离奇,觉得送葬人多半还是小工匠的幻想?这我还真没法否定您,不过按照这个观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当然也是存在的。

  啊,现在时间正好,您今天运气不错。来,请随我来——就站在这面我们刚刚细细描述过的花窗的正下方吧。哦,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稍微让开一点,给光线行个方便——顺带一提,据说我们站的位置就是当初小工匠最后保护他的“幻想”的地方:骑士牺牲的地方。

  您很快就能明白,我的坚持并不是没有理由的。当我像您一样,被老神父所讲的故事与华美的玻璃花窗吸引,不知不觉耽误了自己本来的行程,从日头高悬待到夕阳西下时,我也有幸目睹了这里无法解释的奇迹:看,您看到了吧?对,就是这样:正是因为这间小教堂的格局特殊,每当日薄西山之时,夕阳透过西面的那扇小玫瑰花窗,正好能斜射到这面主花窗的底端。不知是玻璃本身采用了特殊的材质,还是只是单纯地承接了玫瑰花窗鲜艳的色彩,耶稣洁白的双脚便慢慢染上殷红,晚霞愈盛,这红色便愈发扩散开来,看上去就像圣子受难时的伤口又重新裂开,使鲜血浸染在他的白袍上一样。

  就是在这样安静而壮观的美景之中,那时的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我可以发誓从未听过,却又令我觉得无比熟悉、无比怀念,甚至只听一句便会落下眼泪的声音。

  它说,你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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