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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1-17
Words:
14,915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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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Hits:
1,538

[盗笔/瞎哑瞎/瓶黑瓶] 不明信

Summary:

一发完。薛定谔的瞎哑瞎。
预警:主要角色死亡。
字数1w7,推荐BGM: tokyo blue weeps《Sundaland of mind》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那小姑娘给你寄了明信片。”
解雨臣用食指的第二节敲了敲门板,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的休闲西装,往四合院门口随便一站就像一张加了滤镜的街拍硬照。他的手指尖夹着一张写满外语的明信片,盖了陌生的邮戳。
“她找不到你,所以寄到了我公司。”
黑瞎子接过来看了看,高棉语,写的是个柬埔寨地名,心想这孩子真有精神,总是在到处乱跑。
他稍微点头,“谢谢解老板专程来送明信片。”
解董也很直接:“手术费请及时结清,我都没算你利息。”
黑瞎子看着手上的明信片,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明信片,印着崩密列的废墟,背后写满了缭乱的笔迹,很像是楚楚这种野姑娘会写出来的字。他冲解雨臣举了一下手上的明信片。
“你知道么,明信片最早的来源,是一个德国画家无法寄出一幅尺寸太大的画,于是把收件人写在画的另一面,结果几年后,奥地利以此为契机发明了明信片。”
解董面不改色:“岔开话题并不能减少欠款金额哦。”
另一个人只是看着手上的明信片,一幅死赖脸皮样,“我记得差不多还清了吧。”
解雨臣低着头看手机,“没有吧。你哪有能还清的帐。”
“还是有的。”黑瞎子回答,“以后可能就没欠了。”
解雨臣忽然抬头。
墨镜一如既往挡住了男人大半的表情,他转身把明信片胡乱夹进一本已经崩线的皮面笔记簿,册边露出一些发黄的页脚,看起来还有一些其他的老旧的明信片。他晃了晃那本笔记簿,回过头来冲着解雨臣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以前我买过好多。”

———————————————————————————————————————————————————————————————————

 

从高铁站出来,就看到了小花来接我们的车。
我们想了点办法给闷油瓶搞了票,因为小花指名道姓要我们一定把他带上。一路上的开销都是解董给报了,我们自然是不敢怠慢,就像请神仙似的说服了闷油瓶放下他的鸡和我们一起去北京。
小花开着车,把窗户都打开,让烟味散去。他居然会这么狠地抽烟,令我有点意外,他把我们叫过来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如果以小花的能力都难以解决,那我们几个也不会太好对付。
开上了大路,小花咳了两声,才说起正事。
“瞎子不对劲。”
我看了胖子一眼。闷油瓶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道旁树。
我还记得小花上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是我们出发去喊泉之前,在河坊街一家狭窄油腻的小龙虾店里,夹在二叔和各种眼线被支开的间隙。小花犹豫地告诉我们瞎子的眼睛快不行了,并且希望我们——准确地说,希望小哥能够给予一些帮助。
不过那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卷入雷城的浑水,和一个神棍焦老板斗得死去活来,雷城完了之后大家都半死不活各回各家,所以最后都忘了这茬。
胖子哼了一声,“他要去哪个皇帝坟头,爷奉陪,最近正愁生意不好呢。”
胖子最近可能是真的很闲。但如果只是下斗,小花大概不会把我们都叫来,何况上次小张哥说了盲塚这地方,我们普通人去不去关系不大。所以应该不是要下地。
小花摇摇头。
“没有,他什么也没干。我只是有这种感觉。他以前欠几百万也没当回事,突然说以后可能就没了……就好像交代后事一样。”
他说得很直白。胖子可能不太能领会那个意思,但我是明白的。黑瞎子平时除了开滴滴之外还在干什么,我们都不清楚。他虽然和我们混在一起,但这个人本质上不喜欢和别人产生长久的联系,一旦和其他人产生联系,他总会想办法解开这些因果;他在沙漠里走一百多个小时带来口信,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他和我三叔之间的因果。如果他想撇下所有的因果,那确实不是什么好的信号。
而且他眼睛的状态一直不好,我们都是知道的。雷城之前他们在就东南亚地下折腾了一番,中间几乎没有空白期,然后立刻又去喊泉,算得上连续高强度加班,雷城回来后几个月都没见他滴滴出车。
“没什么确切的证据。”小花低声补充道,“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怕他想不开。本来去雷城之前就应该……”
我心说瞎子那情况不能叫想不开,倒不如说是想太开。我大概猜到了小花没说完的话,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但我也没法把后面的推测说出口,一来实在不好听,二来我们都不太愿意往那方面想。瞎子毕竟是我们的朋友,不管他要怎么样,我们都不愿意把不吉利的话挂在嘴上。
情况理清楚,小花叫我们来干嘛就很明了了。
于是我们一边讨论哪家涮锅好吃,一边迅速地制定了黑瞎子诱捕计划。其实没有太多需要商量的,按照小花的意思,我们几个好歹算是过命的交情,在瞎子的人际关系里多少有些分量,所以Plan A当然最好能说服他跟我们去雨村住个一年半载,大不了多双筷子多个碗;如果瞎子不愿意,再采用Plan B的暴力镇压,派出终极武器闷油瓶把他揍趴下打包带走。
小哥对上瞎子,加上我们几个帮忙,赢面还是很稳的,除非整个北京城都突然停电了。
我看了看身边的终极武器,闷油瓶平静地盯着车窗上一抹没擦干净的水渍,什么话也没有说。

小花把车停在稍远的地方,我们几个走向瞎子的四合院。因为人数较多,也不好翻墙,于是我被推到最前面。正要敲门,门却突然自己开了。
瞎子单手拉着门闩,另一手插在裤袋里,在门后饶有趣味地看着几个人风尘仆仆地杵在他家门口,我们几个里只有小花不像是逃难的。
瞎子像地主似的冲我们一抬下巴,“先进来,我拉门手酸。”
一组茶杯前阵子不幸摔了俩,所以我手上的是一只很老的盖碗,闷油瓶则分到了肯德基联动款熊本马克杯,熊本熊的笑容和他的扑克脸相映成趣。茶叶还是上次我来的时候带的一大包高山青。
小花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没说出来,只是眼神从我脸上掠过,然后低头看向自己的茶杯。我正以为他要先开口,他把茶杯往小桌上一放,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瞎子,吴邪有话要对你说。”
这是什么经典重现吗?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胖子和闷油瓶,我明白了当这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永远是那个集世界不幸之大成的天选者。亏得我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对圣斗士用同样的招数是不行的,狗都能训练出条件反射,我背了这么多次别人扔来的锅,自然也能把锅丢出去。
我飞快地扫视一周,决定选择那个在座诸位中最得罪不起的。
“瞎子,小哥他问你……”
我本想说“他问你什么时候过来雨村陪我们”,但这时胖子好死不死推了我一下,我喉咙一哽,下意识吞了几个字。结果我说的是:
“小哥他问你什么时候过门。”
隔着墨镜,我感觉到瞎美酱的眼神犀利了起来。胖子的嘴能塞进一个台球,小花的表情令我想起他当年怎么说王八邱。
张起灵掰断了马克杯的把手。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果我死去,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注1)。

长久的沉默。
如果我有罪,应该判我把欠解雨臣的钱都上交国家,而不是在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面前丢人现眼。我咽下一口老血,正要解释,却看到瞎子打了个呵欠,嫌弃地说,“原来你们是来说媒的?就张家古楼那封建余孽,我作为一个三观健全积极向上的新时代地下工作者,才不要进他家祖坟。”
闷油瓶单手一掐,马克杯把手从正中间断成两截。
说得好棒棒哦,一点都不像满清遗老八旗纨绔呢——我知道瞎子这话多半应该是故意拱火,因为他确实进过张家祖坟,还挖出了那把后来落到闷油瓶手上的刀。不过我担心他继续说下去闷油瓶可能会把桌子也掰了,再下一步就是生掰活人,不管是掰弯还是掰直都是刑事案件,所以我还是有必要打断一下,发挥我作为天选者的功能,继续背好我的锅。
“小花很担心你。”我说,余光看着小花,他没有阻止我,那么说明我可以继续。
“那我道歉?”瞎子的语气里充斥着虚心接受屡教不改。
我叹了口气。
“瞎子,认真的。咱们这些人什么风雨没见过,要是你有麻烦,大家一起想办法,总会解决的,我们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害怕,微笑着面对它,战胜恐惧的最好方法……”
黑瞎子往我的反方向挪了两步:“快手看多了?回去看点哔哩哔哩鬼畜区,别太早放弃治疗。”
我一时有点选择障碍症,不知道是该被我自己气死还是被他气死。
小花突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盈,非常迅速,我们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也许闷油瓶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出手阻止。于是小花越过我,一把抓住瞎子的衣领,忽略他们在体格上的差距,硬是逼得瞎子用手肘顶住了身后的墙壁。
“你不要这样。”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宛如在练习一支已经遗忘的声腔,“瞎子,你有事,对么?发生了什么,或者将要发生什么?不要拿那一套来敷衍我,我们都是你的朋友,你不能把我们都排除出去。”
场面一时有点僵硬。瞎子抬起左手,拍了拍小花的肩膀,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道,“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什么即将发生,如果有,我会寄明信片的。”
这也是曾经我们用过的一个暗号,就像以前瞎子给大家印的名片一样,是一个传递信息的暗示,但那是只能用于正常手段都无法交流的时候。
小花看上去想一拳揍在他脸上,但终于还是松开了手,像是松开洪水中的一根稻草。

最终胖子的海底捞外卖拯救了世界。我们在院子里搭了桌子,一直吃到凌晨两点。席间小花不怎么说话,倒是一个劲劝酒。解董不愧是纵横商场多年,酒桌文化驾轻就熟,我和胖子两个个体户被他诳得连轴转,一直喝到七晕八素脑袋断片。
“他们喝多了,生活不能自理,我不能把他们扔到酒店去。”小花指了指摊成一坨的我和胖子,“就交给你们了,我明天还有早会。”
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黑瞎子和小哥一人一个地架起我和胖子,扛着我俩扔到卧室里。
夜里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虚着眼睛环视了一下,确定屋子里只有我和胖子两个人。胖子在我身边鼾声如雷,倒是无形中给我打了掩护。我定了一会儿,等待意识恢复了一些,然后轻轻抓起外套摸下床,扒开一条门缝。
院子里点了一盏十分不明亮的马灯,黑瞎子和闷油瓶一高一低地坐在阶梯上,似乎还在喝着啤酒。
如果被发现就辜负了小花一片苦心,我只能竖起耳朵,从门缝里偷偷观察。这两个人一直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直到我以为他们其实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出乎意料地,竟然是闷油瓶先开了口。
“决定了?”他简洁地说。
“由不得我。”黑瞎子同样简洁地回答。
“时间到了?”
“快了。”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半晌,闷油瓶换了个位置,走到和黑瞎子同一级台阶,并排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来。在马灯昏暗的灯光里,他的脸背向我,我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勾勒着一层朦脓的橙边,像是刻意做旧的老照片。他轻轻摘下那副墨镜,瞎子的眼睛掩盖在刘海的阴影中。
“你还能看见。”闷油瓶说,这显然是一个陈述句。
“能。没了那东西之后,恶化速度变慢了。我大概确实等不到全瞎了。”
这意味着眼疾并没有治愈,只是全盲的进度减缓了。闷油瓶好像想了一下,他能在墓道里一刀一个粽子,此刻却有点迟疑。他说出一个结论。
“不是因为眼睛。”
“……不是因为眼睛。”瞎子肯定了他的结论。闷油瓶的手慢慢滑下去,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我的喉咙紧了一紧,我不知道瞎子在眼疾之外还有别的毛病,也不确定小花是否知道。(注2)
瞎子歪了歪头避开马灯的光,握拳,然后张开手掌,然后再次握紧。然后叹了口气。
“摔第二个杯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时间到了,不走不行。如果拖到我无法靠意志力控制身体的时候,就太晚了。留在这里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闷油瓶似乎不想在这方面继续说下去,默了很久才道,“你这样对那孩子太过了。”
“就当结业考试。”瞎子仰头灌了一口酒,咽下去,然后又喝了一口,这才回答,“过了这关就能出师。”
鉴于我已经出师了,所以他们说的应该是苏万。那确实是极其残忍的决定,考虑到苏万为了他——为了师父,几乎算得上改变了整个人生的轨道。
闷油瓶摇摇头,但没有继续追问,大概也知道不会有结果。
“解雨臣和吴邪胖子都不会接受的。”
连我都听到了黑瞎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虽然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笑意:“那也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想的。只能说句对不住了。”
他有些嘶哑地重复了一遍,“……对不住了。”
我听到金属片在外力下变形的声响,大抵是闷油瓶手里的啤酒罐。
瞎子歪着头看着闷油瓶:“那你呢,哑巴?只要你没意见,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我——”
他没说下去。
张起灵破天荒地居然都会抢答了,虽然只说了一个字。我要不是在这种趴门缝的情况下,真想双手双脚给他鼓掌。然而眼前的走势实在不符合我的预期,小哥没有说出坚定果断的否决,这让我产生不祥的预感——如果他不主动阻止瞎子,就凭我们几个不可能改变瞎子的意向。
如果瞎子非要想不开呢?
闷油瓶是怎么想的?
我一点也不知道。
瞎子笑了笑,手臂顺滑地搭上闷油瓶的肩膀,松松垮垮地环着那一截白皙的脖颈。不知是我没醒酒,还是我仍旧睡得迷糊,我好像看到闷油瓶顺着瞎子的手臂往他身上靠近了一些。瞎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闷油瓶则只是把一罐啤酒拿在手里,好像它是个摆设。
“你要留在这里。”瞎子说,视线指向在黑暗中纠缠不清的葡萄藤,好像透过那些交错的竹架看到诗和远方。我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语气这么温和,当年把我丢到鳄鱼岛上的仿佛是别人。
瞎子喃喃地说着,我都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
“现在暂时不用操心你家那堆破事,雨村那地方,有山,有水,有朋友——吴邪、解雨臣、死胖子,还有其他的人——你和他们呆在一起,会更像一个人类,或者至少无限接近于人类。我已经……就这样了,但你还有选择,你还可以回到人间。”
他好像被自己的形容逗乐了,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你还可以留在人间。”

闷油瓶没说话,但是整个身体都用力地靠过去,左手伸过去扣着瞎子的后脑勺,他们的脸几乎碰到一起,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亲上了似的。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一跳,百岁老人深夜搞基可太有话题性了,并且也非常迎合当下的潮流,我差点按捺不住小兔子似的内心叫醒胖子一起来看热闹。幸而我还有理智,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何况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爱情从来不值一提。
虽然也有我三叔这种一辈子都追着爱情跑的。
三叔毕竟是一个身在人世间的凡人,三叔的情爱和遗憾都是明明白白的。而闷油瓶和黑瞎子,一个纯粹在世间之外,一个看似入世实则荒漠,爱情这种事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我就算能想象小花秀秀喜结连理、胖子儿孙满堂,也无法想象小哥和瞎子这两个人有朝一日会搞对象。
……还相互搞上了对方。这什么原理,负负得正么。
又想了想也不是不可能。闷油瓶要活那么久,普通人无法在一直陪伴他身边,他也不太可能和那群张家人亲近结婚,正好身边有个不属于张家的老不死,岂不是一拍即合。他们过去的交集那么多,德国、东南亚、陈皮阿四——我不知道他们在德国有没有遇到过,不然这段关系算起来也有好几十年,仔细一想说不定其实不是巧合,而是老家伙们一直互相追着对方跑。
有点可怕,又有点可怜。明明比凡人更强大,比凡人更长久,却只能在时间的间隙里偶遇着伤痕累累的同类,连打个招呼都很奢侈。
我心里一酸,搞得酒都醒了几分。
不过这些应该都只是我的幻想,因为当我把门缝推开了一些、脖子伸长了一点去观察的时候,发现他们并没有真的亲上,只是靠得很近,额头抵在一起。
或者也有可能是已经亲完了。
闷油瓶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想法的人,他更倾向于直接付诸于行动,再加上他也不是会轻易和他人亲密接触的人,所以他的行为很大程度能看出他不多的感情色彩。碰额头这种事,除了我小时候发烧我妈会这么做之外,就只有高中时期的校医了。虽然闷油瓶既不是瞎子他妈也不是校医,但这个行为看起来就没有距离感,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我和闷油瓶相处已经很久,能够一定程度看懂他行为代表的含义,此刻凭着第六感,我已经估计到一个并不愿意承认的结果。
张起灵并不愿意接受瞎子的离开,但他不会动手阻止。
我不知道这是百岁老人的默契还是长生者的心有灵犀,但我的直觉强烈述说着这个结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闷油瓶不动手,我们几个就很难阻止瞎子了,而瞎子一旦大隐于市,想要再找到他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他好歹算是我半路出家的师父,又是我过去计划中的承担者,还和大伙一起不要命地来救我,而且和小花也交情匪浅——不管从任何角度,我都不能任凭瞎子离开我们去寻死。
或许他本身并不想寻死,只是放任自流,然而于我们来说区别不大。
小花把我们叫来,无非是希望借闷油瓶的力量挽留瞎子,可是闷油瓶自己都不动手,这会让所有的努力都落空。我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推门而出,慷慨陈词一番,打破他们的僵局。
由于闷油瓶的遮挡,我看不到瞎子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肩膀耸动着,好像在笑。这确实像是他会有的反应,甚至他多半还会唱点什么歌。
——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 你一定把我来埋葬;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我揉了揉眼睛,推开门站了起来。

“你不能这样。”我听到自己说,“你不能这样逃走。”
我有点明白早些时候小花的心情。并不是气愤、难过或者懊悔,而是一种无力感。就好像瞎子现在要走出这扇门,我即使长出三头六臂也阻止不了他,而闷油瓶只会在我们之外注视,宛如一介无为的旁观者。他们本应该都是我身边足以信赖的同伴,是我曾经以性命相托的朋友。
即使说什么也没有用,但小花设计留我在这里,我必须尽我所能。
苏万曾经和我就我们的共享师父进行过讨论。黑瞎子活得太明白,你跟他讲道理很容易被他倒过来忽悠,但他会很重视别人的委托,所以苏万曾经试图以我为借口来劝说他。如今我如果用“保重自己”这种理由来劝他是绝对没卵用的,只能从别人的角度入手。
我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苏万。这个瞎子最喜欢的徒弟,脑洞清奇思维跳脱,柔韧而又坚持。但刚才闷油瓶已经提到过苏万,而瞎子看起来没有什么动摇。
第二个是小花。然而同理也说过了,不行。
我只好又一次选择了最得罪不起的那个。
“瞎子,小花把我们叫来,就是因为担心你。虽然小哥不说话,但他也不会希望你就这样离开的。就算是为他着想……”我悄悄瞟了一眼闷油瓶,他没有任何反应地与我对视,好像我说的和他无关一样。
“我们这帮朋友,难道你还信不过吗,小哥肯定也不希望你寻短见,你们认识那么久。”
“所以?”有点出乎意料,瞎子并不避讳任何相关的话题,反而忍俊不禁,而且一听就不是假笑,是真心认为我的话很好笑,“认识了很久,就有救命的义务吗?身边的人死掉对张先生来说见过太多了,他比你以为的更习惯这种事。再说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吴邪你吸了那么多费洛蒙,几千年的蛇都见过了,你没经历过死人吗?”
闷油瓶有些微妙地瞪了瞎子一眼,不知道是因为他把自己说的太无所谓,或者又拿蛇费洛蒙的事情来激我。吸蛇对我来说是一段痛苦的回忆,我不大喜欢提,而瞎子不避讳痛苦,不管别人还是他自己。
我指着瞎子,脸冲着闷油瓶,说:“小哥你不说说他么,这人的心态太不三观健全积极向上了!”
闷油瓶终于慢慢地开口,说,“吴邪,有些事情……”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瞎子走过来伸出一条胳膊,我以为他要捏我,赶紧后退两步,结果他只是勾着我的脖子,神秘兮兮地说,徒弟,来,虽然今天不是初一十五,不过你叫个师父,我可以跟你说一个秘密。
我看着他,反正也掉不了一块肉,“师父?”
“乖。”他摸了摸我的头,压低声音说——
“悄悄告诉你,腌咸菜和黄豆一起吃,能吃出核桃的滋味。”
坏了。我立刻意识到这是瞎子惯用的声东击西战术,但已经晚了,我感觉到后颈一痛,就被人再一次捏晕了过去。
完全陷入黑暗之前,我看到闷油瓶模糊的脸。
他好像叹了一口气。

醒来之后是中午十二点了。
厨房里传来炊具碰撞的声音。前一晚大家(主要是我和胖子)喝得太嗨,今天宿醉都起不来床,更不要说去外面吃饭,只好在四合院里煮面对付。闷油瓶在雨村给胖子打下手,到了这儿给瞎子打下手,我怀疑他今后不倒斗的话应该可以去新东方进修,保不定就能复刻一个菊下楼。
瞎子和小哥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异常,昨晚我扒门缝看到的一切仿佛是梦一样,甚至在四合院里都没有看到一盏马灯。我一度怀疑是因为喝太多导致记忆产生了重叠,但现在我已经很少喝醉,而且能确定当时基本上是清醒的。
瞎子把一大碗炸酱面放在我面前:“来,师父下面给你吃。”
我一点也没有心思陪他玩黄段子,然而闷油瓶也端了一碗面,在我旁边默默地吃。我突然又不知道从何开口了。他很快吃完了面,放下碗,看着我。
我说,小哥,我吃不下。
他拍了拍我的肩,平直地说,吴邪,人要吃饭才能活下去。
自从我从雷城死里逃生,他就变成了不说话的教导主任,每每我有违反规定——抽烟、喝多酒、过分熬夜,等等等——之类的行为,他就会像中学教导主任一样无言地训斥我。有时候黎簇当着我的面抽烟,都会被他把烟揉成一坨。他现在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只好把面先吃了。
我放下碗,抹了抹嘴,看向闷油瓶。
“小哥,你对瞎子的事到底是怎么看?你们以前共事很久,也算交情长远,总不能由着他……”
“我的看法不重要。”他忽然说。
我楞了一下。
“可是如果你不出手,我们几个很难说服或阻止……”我说着,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怪异,好像不赞同我,但没说别的话。他端起两个空碗,站起身就要走。我想到他说人要吃饭才能活下去的话——闷油瓶会阻止我抽烟,但他会给瞎子带啤酒,而且他认为自己的看法不重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嘴唇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是怎么开口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完的。
“小哥,你……你是已经放弃了瞎子是么?”
他看着我,瞳孔的颜色宛如深海。然后他摇了摇头,端起碗径直走进厨房。
我听到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瓷碗放进水槽的声音,竹筷和金属汤匙碰来碰去,热水从龙头里喷流而出。老房子屋顶有稀少的麻雀,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胖子打了个喷嚏,闷油瓶肯定没有说话,瞎子的笑声依旧清晰。
我眨巴着眼睛,绿色的叶片在我的视界里融化成一片对比度过高的背景。

整个世界好像被贴上了创可贴一样,伤口根本没有恢复,却还在正常运作。
我们在北京呆了几天,因为小花的坚持,我和小哥都死懒在瞎子家里,每天看他在家给葡萄藤浇水。胖子因为是本地人被强行劝退了,但依然坚持不懈地来蹭饭。瞎子意外地会做饭,虽然也说不上多专业,但还能勉强喂饱我们三个嗷嗷待哺的雏鸟,我怀疑他当初在雨村把饭烧糊了是故意的。
小花有空也会来看看。我一看到小花,就觉得辜负了他的期待。但第一天就把话说进了死胡同,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再开口,而且闷油瓶显然不支持我们的想法,这就更加棘手。我没有想过他居然会保持不作为的态度,按说无论如何他也不应该对瞎子见死不救。
但至少目前瞎子还在我们眼皮底下,小哥也还在我手边,情况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苏万要去上海参加什么高端学术论坛,临走之前请我们去搓了一顿海鲜。小伙子现在长得又高又帅,我都很难想象他当初和黎簇一起被我诳得团团转的样子。他刚有一篇论文见刊,据说是级别很高的刊物,所以这几天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黑瞎子倒是没多大反应,拎着啤酒和苏万对吹,颇有一点多年父子成兄弟的味道。
杨好和黎簇躲到门外抽烟去了,小花摆弄手机还在谈公事,小哥喝着茶水,胖子又加了一份圣子皇。我看着碗里的青口,它们用并不坚硬的外壳来保护柔软的身体,所以终究还是要被吞进人类的口腹。
我忽然觉得我的朋友们都很陌生。
瞎子摸着苏万的头,眼睛却看着我,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来,叫爸爸。
苏万喝得有些多,一边笑一边把他师父推开。我板着脸不想理他,瞎子冲我举了举杯子。
“吴邪,你就该多看看TVB。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开你妈大头鬼。我对他举起中指。
小花喝了一口橙汁,从身边递给我一个飘忽的眼神。我突然又觉得问心有愧。我带着小哥和胖子,千里迢迢从福建飞到北京,到底是改变了什么?
我们的到来确实没有改变什么。苏万飞去上海的那个周末,瞎子从四合院里消失了。

大家的反应异常平静。我站在四合院里,看着胖子一拳头砸在门上。
“怎么能打个酱油人就没了呢?”
要说这个消失方式非常讽刺,也颇有瞎子的风格。但我们已经搞成这样全方位监视,还被他钻了空子,心理落差不能说不大。
闷油瓶没跟我们站在院子里,径直推开门进了卧室。瞎子没拿走什么东西,下地的装备一件不少,甚至枪和匕首都在,但黑瞎子毕竟是黑瞎子,他想搞的话,这些东西也不是搞不来。
小花进来的时候,胖子正在说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我说这年头哪还有人看报纸,小花白了他一眼,收起手机。
“不能张扬,也别在道上放话。黑瞎子一直在给吴家解家做事,沙海之后道上都知道他是吴邪的人,事情传出去,对吴解两家、对我们、对瞎子,都不安全。”
我想了想,说的很对,只好我们几个悄悄地想办法。我挨个点名。
“胖子,找你那边的门路问问,最近有没有人匿名搞装备的;小花跟霍家那边打个招呼,让盘口都注意一下,然后找派出所调监控;我和小哥先看看房子里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说完,大家都听明白了,只有小花叹了口气。
“你的安排很合理,只是大概率是没什么用的。那个人要是想跑,必然不会让我们找到。”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和闷油瓶把四合院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就差翻修地基了。但除了发现黑瞎子有各种随手放东西的习惯之外——比如我们从厨房的砂锅下面找出一块拓片,考虑到他对霍家点心的态度,这东西可能确实也就当个锅垫——除此之外,并没有有价值的收获。他房子里苏万的高达数量即将超过古董数量,可见师弟拥有远超于我的特权。
闷油瓶似乎对整个房子的结构和陈设都非常熟悉,但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态,只是慢慢地顺着各种家具和满地乱放的文玩书画之类,一路检查过去。最后他从床脚一堆线装书和影印本里,捡起一本已经有些崩线的皮面笔记簿。
瞎子这个人是绝对不会写日记的,所以我第一反应是他会不会把欠的钱记了下来,然后立刻觉得不可能。下一秒我就被打了脸,因为这个笔记薄里什么都没有写,只是胡乱地夹着许多纸片。
都是些难以分类的东西:已经磨得看不出字样的火车票,高速公路的收费凭据,某个博物馆的门票,洗得发白的商标,还有新旧不一的明信片。我很快看到了楚楚从柬埔寨寄来的那张,因为时间晚,所以它正在最上面。
我以为闷油瓶要在我面前上演一出睹物思人的戏码——那可就太恶心了——但他只是随手翻看了一下那些东西,就直接拉到最后,拿起一张明信片看了看,然后放回了原处。
他在房子里度了两步,看着墙上挂的一幅明清山水画,又翻了翻架子上的一卷西夏文经书,最后转回来,又拿起那张明信片。
他没说话,我凑过去看了看。虽然墨水的颜色已经非常黯淡,不过这个字迹,这个落款,怎么看也是个繁写的“张”。
我的好奇心像春日野芒一般蓬勃生长,但他捏着明信片,我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只好从他的指缝间努力辨认一下那些字迹。褪色的墨水,字母和连笔,看起来是一些德文短句。
我没问写的是什么。

我们继续住在四合院里,一方面怕有什么线索,一方面省点经费。但并没有在这里守屋待瞎的意思,我们都心知肚明,瞎子一旦走出这个包围圈,就绝对不会回头。
一开始我们还试图东找找西找找,到第三天就已经变成院子里晒干的咸鱼。胖子一直念叨想偷点瞎子的宝贝,被闷油瓶瞪了回去,但他自己也只是把那些说不上值钱的东西翻看了一遍又一遍,一无所获。
小花来过两次,没有什么好消息,监控倒是拍到了——瞎子看起来无比正常,站在巷口的油条铺子喝豆浆,有意无意地往监控镜头的地方看了两眼,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他慢慢地吃完,摘下墨镜冲镜头挥了挥手,走进了监控死角。
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我们不敢动作太大,正如小花说的,这事儿宣扬开去,对瞎子和我们都不安全。我小心翼翼地联系了几个以前有来往的情报贩子,但也不好直说,含沙射影地问了一阵,没什么结果。
闷油瓶依然什么都没说。
逗留在北京期间也要干活。我们趁此机会帮胖子把潘家园的店重新装修了一下,家具都是几个人手工给他做的,闷油瓶的手特别稳,刷漆就像画画一样。二叔那边交代我帮忙顺便去看看吴家以前的一个老银匠铺,所以我又只好去那边耽搁了一阵,以为能看到点漂亮首饰,结果那铺子以前是打烟嘴的,解放后收归国有,又借助霍家的关系重新回到吴家账面上,现在是个网红汉服店。
……这也太跌宕起伏了。
连一个网红店都有属于自己的曲折经历,更不要提我身边这些个个苦大仇深的朋友。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写成书都能骗一大堆小姑娘的眼泪,但最终大家还是各人选择了各人的生活。
所以如果这一切都是瞎子自己的选择,我们是不是也没有什么发言权。
我克制自己去思考这种问题,因为一旦开始思考,就会开始质疑自己之前的决定是否正确。人不能总是沉湎于自己的过去,我们都要往前走,即使前面的路未必有什么好景色。
霍秀秀带着一堆点心来看我们。她已经出落成老板娘的样子,最近正在清点霍家名下的一些房产和地皮。这院子按地段和装修来看怎么着也是天价,我们几个住一晚都该算总统级民宿的消费。我想起以前帮瞎子交房租的日子,心想难道这都要再来一遍。
霍秀秀四处逛了一圈,看着闷油瓶像个自动浇花器似的站在院子里给葡萄浇水,眨了眨大眼睛。
“就暂时留着这样吧。”
胖子很喜欢秀秀带来的萨琪玛,小哥吃了第二块绿豆糕。秀秀给小花打了电话,告诉他四合院暂时保留原样。小花在视频那头嗯了一声,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反应最大的还是苏万。
他从上海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在客厅里哭成蜡烛人。胖子为了安慰他买了十几箱啤酒,我们陪他在院子里喝了个通宵。苏万一把鼻涕一把泪,从古潼京开始讲,一直讲到去年他终于在过年敲核桃的时候学会了做琥珀桃仁,他最近又开始练萨克斯了,本来以为今年过年可以和师父一起来合奏亨德尔第六奏鸣曲;他的论文在AJO见刊了,影响因子有4点多,手上的项目也快结题了……
孩子太惨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最后实在没了力气哭着睡过去了。小哥把他背到卧室里,放在瞎子的床上。我们仨继续在客厅里痛骂瞎子始乱终弃。苏万从平平无奇的富二代变成如今的高富帅医学精英,瞎子一直都是那个路标和柴油发动机,然而现在路和车都没有了。
如果现在给苏万一个选择,他肯定什么都不要宁愿师父继续在这里吹逼喝酒。这所谓的结业考试真的过于残忍。
黑瞎子果然是个心狠手辣的恶人。

苏万在四合院连醉了三天,终于鼓起重新生活的勇气,面对人去楼空的院落。
胖子说,甭管你干什么,你都得记住沙海下头死里逃生的感受,然后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我已经见过了很多的死亡,阿宁死在我怀里,潘子唱着不回头的歌。我自己也一次又一次与之擦肩而过,如果把我的人生写成一本书,这四个字就是一枚生根的书签。我的朋友们为了这个书签曾经舍命相助,我如今不只是为我一个人而活。
瞎子如果在这里,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
我想起苏万说的种种经历,在万顷沙海之下,在绝境里,瞎子认为我的计划比他的性命重要,幸而苏万阻止了他。死亡于他似乎从来不是一个结局,只是一种选择,所以如今他选择一走了之,根本不觉得自己对不起我们一帮朋友。
呸,不要脸。
但我又有什么办法呢,要是他在我面前,就算顶着不尊老爱幼的罪名我也要暴揍他的脸。
要是他在我面前就好了。我想揍他,想指着他的鼻子骂,想让他听小花说话,想让他看看苏万,想告诉他我知道沙海下发生了什么,他曾经差点为了黎簇、为了梁湾、为了苏万和我的计划一次次放弃生命,虽然他把我操(练)得死去活来,虽然他老想当我爸爸……但我吴邪不是那种翻脸不认账的人,初一十五还得叫他一声师父。
他没有对不起我们。

在北京拖拖拉拉呆了快一个月,终于也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时候。
苏万在跑签证没来得及送我们,黎簇跟考古队去现场了,小花开车送我们去高铁站。一路上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到刚来的时候也是小花开车接我们,我们却一点也没有发挥作用,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四合院还是交给了苏万打理。一切都保持原状,甚至塌了一根横梁的葡萄架也没人去修。
车堵得心浮气躁。小花看着前面的车牌号。
“小时候,有一年秀秀捡了一只受伤的猫回来。”他漫不经心地说,“但因为各种原因,她很难一直养着,所以最后那只猫落到我这里。”
他看着后视镜,闷油瓶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过的树影,像他来的那天一样。小花收回目光,继续说。
“那是一只很老的狸花猫,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地方,刚捡到的时候跛着脚,满脸都是眼屎,但幸好命硬,很快就养好了。它不怎么运动,整天在窗台上晒太阳,特别能吃,最胖的时候有二十多斤。”
“有一天,这只猫特别奇怪,一定要出门去,把它关在屋子里,它就上蹿下跳,挠门,抠沙发,抓一切能抓的家具,不吃东西,什么都不吃。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当天要去二爷爷那边,就只好关上门走了。回来之后发现它抓破窗纱跑掉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
“后来我听说有些猫,大概不止是猫吧,有些动物,知道自己快死之前,就会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独自死去。”
“你叫我们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预见到结果了吧。”我说。
“预见到,和接受它,还是不一样的。”他抬头看着后视镜,那里有一双沉郁的眼睛,“我真的以为小哥能……你们这些老东西,是说好的吗?”
闷油瓶从镜像里看着小花,然后说,“不。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
他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小花勉强笑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车流开始缓慢地移动,很快我们就要离开这座古老的都城。王朝已经湮没在时间里,溥仪是奥斯卡奖的末代皇帝,新时代的高铁碾着历史的尘埃前进。

胖子留在了北京,我计划在杭州休整一段时间把吴山居打理一下,然后再带闷油瓶回雨村。
其实放着他一个人他也能回去,他毕竟比我们都妖怪得多,但我总觉得应该看着他,至少在他有身份证之前该看着他。
我一回来白昊天就跑来嘘寒问暖,带了一大堆水果,放坏了都没吃完。二叔那边交代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又不得不分出很多精力去处理。
人被工作困住的时候,就没有什么精神去伤春悲秋了。小张哥又开始偷偷摸摸地给我发信息,问我能不能劝说闷油瓶去参加张家今年的年会,我想了一下上次的邀请函和碎大石节目单,觉得闷油瓶可能会选择继续看春晚。虽然我已经基本上不看春晚了,但这种仪式性的活动毕竟是过年必要的气氛。
我希望胖子和小哥和我今年还是一起过的。
又过了几个月。
张家年会终于还是没去,我让闷油瓶录了个新年好发给小张哥,算是交个差,反正也足够他们去把手机供起来顶礼膜拜。另一边苏万大呼小叫地发了信息过来,说他收到了师父寄的明信片。
他拍了照片,我看了,明信片是从国外寄回来的,看起来是路边一抓一把的那种旅游纪念品,正面印着亨德尔的弥赛亚歌剧,背面潦草地写着收件人、地址和简单的留言。
瞎子没给小棉袄写什么肉麻的祝福,只留了一句“同意授位,恭喜毕业”。
苏万又喝了一夜酒,最后被黎簇扶回去,酒醒之后找人打了个了相框把明信片裱起来。
我听说了之后几乎是想笑,然而又笑不出来。
再后来我们都陆续收到过明信片,频率也没一定。一开始是国外寄回来的,一些听都没听过的东欧小国家,后来回到国内,新疆,内蒙,云南,西藏。瞎子毕竟是和小哥一样的老妖怪,个人生活肯定不是问题,他之前应该也有些积蓄,足够支持这趟死亡之旅。胖子说早知道还是该把他家的宝贝都拿去卖了,说不定还能骗他回来。我觉得没戏,瞎子寄给我的明信片是格尔木的邮戳,印着察尔汗盐湖,背后潦草地写着“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
一句扯淡的遗言。
明末文学批评家金圣叹,临刑前写信留下此句给家人。据说他被砍了头,耳朵里滚出两个纸团,一个写着“好”,一个写着“疼”。此公一生孤高狂放,向往出世的自由,又丢不下入世的冲动,死于文字狱,也算是人生大梦一场。(注3)
倒是符合瞎子的风格。
悲痛这个情绪是有时效性的。一个令人伤心欲绝的新闻,如果一天发生三次,就不会再令人伤心,就像灾难中的死亡人数,当达到人类难以识记的数量时,数字就仅仅是一个数字。瞎子失踪半年之后,我和胖子已经可以用平常心面对这件事,偶尔还会没戏没肺地调侃一下下次他会写什么二不挂五的留言。明信片大多寄给了苏万和小花,可能是因为他们地址变化不大。
小花是唯一一个还没放弃的。他派人按照明信片的邮戳去查过几次,没有结果,甚至有时明信片上的字迹都不同,很可能是随便就地找个人帮忙写的。但其中一张应该是瞎子本人的手笔,因为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emoji笑脸。
小花一度想亲自去发信地搜查,但最终迫于家族事业的压力没有成行。
解家在国外的产业拓展了新的市场,解董事长忙得一天没几个小时睡觉,只好让一切随风而去。
闷油瓶也收到了一张,我有点惊讶瞎子竟然想得起雨村的地址。邮戳上的地点是四川理塘(注4),正面印着格聂雪山,背后是一堆不认识的德文。我问闷油瓶,他说是抄的上世纪一个德国诗人的文章。我闲得蛋痛查了查,是赫尔曼黑塞。
不愧是鸡汤大师黑瞎子,什么时候都不忘装逼。

过完年就是新的一年。到了秋天的时候,明信片已经很少再收到。
我们默契地保持了冷静,并且尽量不谈论这件事。从瞎子失踪开始这就是一个没有退路的倒计时,现在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迟早要发生。
世界继续像新修的高铁一样飞速前进。解家和霍家的生意都越来越走上正轨,二叔继续打理吴家上上下下的杂务,让我在自己的店里喘口气,毕竟王盟都开了分店,刘丧都开始接刑侦队的单子了。老九门的故事逐渐变成沙滩上的贝壳,潮水一来就越纷纷被淹没。
苏万成功申请了联合培养博士,人已经在国外,但四合院依然是他在负责,每次回国都会认真打扫,他不在的时候就请胖子偶尔去帮忙给葡萄浇点水。胖子的店因为一场隔壁的械斗殃及池鱼,我们又帮他粉刷了一次。黎簇现在是考古队红人,已经开始在互联网上当科普大V,就是爱吵架,动不动和抬杠的网友骂到微博开夹。
我没有见过楚楚,但据小花说,姑娘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唱歌了。
一切都在变化发展,世界上少了谁都不影响地球继续自转公转。

第二年春天,闷油瓶收到第二张明信片。
那时我和胖子还没有离开福建,所以当时我们都在现场。邮政系统很少顾及这个小村庄,所以邮局工作人员很快找到了收件人,把东西交到闷油瓶手里。
我和胖子又想打赌上面写了什么鸡汤,但这次似乎略有点不一样,闷油瓶的表情比平时更呆滞一些。我把头凑过去看了看,明信片地址栏上写着雨村的地址,收信人只写了一个张字,没有落款,也没有留言,邮戳不知为何已经被磨掉了。
我看了看背面,也是什么都没有的一片空白。
比起明信片,这更像是一张白卡纸。明信片正是因为信息一目了然才叫明信片,这空白一片,倒是不知道想暗示什么。我吞咽了一下,无法开口,只能看着闷油瓶。
他默了一会儿,说,迟早的事。

明信片取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窗台上。那天的晚饭我们都吃得相对无言,我大概知道瞎子的意思,也能看出来闷油瓶身边比平时更低的气压。其实我和胖子经过了一年多的沉淀,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甚至我在内心还佩服了瞎子一下,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插柳,这种延迟式的处理手段确实能大大降低别人的情绪损失。
我以为闷油瓶应该比我们对这种事更耐受才对。
我以为。
那天晚上闷油瓶格外话少,几乎到了非必要的话一个音都不吭的程度。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我看到他还站在院子里,望着黑暗中几棵树的影子发呆,手里拿着那张空白的明信片。
我披着衣服走出去。他知道是我,头都不回。
我的嘴唇有些发干,上下唇似乎被唾液黏在一起,好几次张口都没出声。最后我先叹了口气。
“小哥,我还记得,瞎子说你要留在这里。”
他没说话,只是注视着植物们嶙峋的剪影,有的像一只手,有的像一颗心,有的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我心里一横,忍不出提出一直藏在肚子里的疑问。
“你既然不愿意他去寻死,为什么又不阻止他呢。”
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又摇了摇头,才慢慢地说,“吴邪,活久了之后,对死这件事就不那么在意了。”
他顿了一下,好像在组织语言。
“还有……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我不应该去妨碍。”
他说这话的时候,空白的明信片还捏在手里,大拇指用力地摩挲着纸面,仿佛上面有凹凸的盲文。我回忆着他们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从来没有太多的交谈和解释,只是互相点头会意。有些话大概不说出来也是能互相理解的。
闷油瓶依然看着那些树。
我想起最早瞎子告诉我他活不了多久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有收我为徒,我们还是纯粹的业务往来关系,因为三叔委托他给我带野鸡脖子。我和瞎子的认识表面上是因为阿宁的委托,内地里是因为三叔的委托。小花认识瞎子是因为烧尸案的委托。黎簇和苏万认识瞎子是我的委托。只有闷油瓶不知道最初是怎么和瞎子认识的。
我终于明白了闷油瓶说的意思。
瞎子是个总是在因为他人的托付而奔走在刀尖上的人,如果这一次——最后一次——他决定要只为自己做出一个选择,选择如何走完人生的道路,那我们其他人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多嘴的。他已经为别人的事忙碌太久了。
闷油瓶只是比我们更敏锐地理解了这一点。
我感觉到胸口堵得厉害,并且不是因为我的肺。面前的百岁老人面无表情地抬头望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有稀疏的星光,那些微弱的光芒来自千百万年之前,而且再过千百万年也不会变。
然而今后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不属于张家人的老妖怪,能在斗里跟得上张起灵了。

我的喉咙里有些哽。我本以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来接受现实,但实际真的遇到了,还是会觉得堵。我扶着胸口咳了几声,才缓过气来,慢慢恢复呼吸。
闷油瓶反而过来安慰我,拍了几下我的背,说,“你早点睡。”
于是我们往屋里走。我看到闷油瓶还捏着那张空白明信片,还以为他是要枕着它睡觉,结果闷油瓶翻开胖子从二手市场淘的五斗橱,从抽屉最深处摸出来一个铁盒子。是一个非常复古的饼干盒,像是几十年前装什么曲奇用的。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沓明信片,不算多,而且很旧了。
我翻了几张,有些是德国的,印刷和地址都是德文,背后的留言也是德文,还有一些是其他地区的,比如东南亚某个不知名的城市,剩下都是国内的,落款只写了时间,而且非常凌乱,留言也五花八门,或者大多数都没有留言,只写了地址和收件人。
那些笔迹显然我很熟悉。我努力克制了过于明显的情绪表现,试探性地问他。
“小哥,你还记得这些明信片是怎么来的吗?谁寄的。”
他迷茫地摇了摇头,说:“……只是觉得这样留着比较好。”
然后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留在这人间。”
他说完把那张新的空白明信片也放进去。盖住的正是上一次瞎子寄来的格聂雪山,我看到上面留着黑塞的辞句,凌乱的德文。
我忍不住了,只能用力揉了揉眼睛,看着闷油瓶扣上盒盖。他把手搭在上面,放了很久。
那之后,再也没有明信片寄来。

 

Die Welt ist schöner geworden. Ich bin allein, und leide nicht unter dem Alleinsein. Ich wünsche nichts anders. Ich bin bereit, mich von der Sonne fertig kochen zu lassen. Ich bin begierig, reif zu werden. Ich bin bereit zu sterben, bereit wiedergeboren zu werden.
世界越来越美了。我独自一人,却很自在。我别无所求,只想被阳光晒透。我渴望成熟。准备好死去,准备好重生。

 

 

_fin

 

 

 

 

 

Notes:

后记:
这篇怎么这么长!
灵感是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偶然想到的“明信片”这个线索,然后慢慢扩展成文。因为并不想写浓墨重彩的悲伤感,所以其实还是采用了偏重沙雕和日常的叙事风格,大概是想表现出“身边有个认识的人死了,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地球还是继续转”的感觉吧。
至于瞎哑到底有没有一腿,依然是薛定谔。夜里在四合院那一幕我几乎按捺不住冲动要写亲了,但理智告诉我,以这两个人的性格而言基本不可能真的亲,所以最后还是采用了薛定谔的留白——你可以认为他们没有亲,也可以认为已经亲完了。
总之这篇的主要内容大概可以概括成这样:
小花:吴邪啊瞎子要去作死了你赶快带上小哥劝一劝!
吴邪:小哥啊瞎子要作死了你赶紧劝一劝!
瞎子:拜拜了您那!
小哥:哦。

一些注释:
1.《 Bella ciao》通常中译为《啊朋友再见》,是二战时期意大利游击队民歌,作为前南斯拉夫电影《桥》电影的插曲在我国流传。
2.瞎子身体不好是徐磊在访谈里说到的,不止一次,沙海有一点隐晦的暗示(这点我还不确定,是猜的)。我在上次细节分析里写过眼疾并不是他自插死旗的原因。
3.金圣叹的遗言我选了不太知名的版本,据说他写信给家人:“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憾矣”;另一个更出名的版本是他对儿子说“字谕大儿知悉。花生米与豆腐干通嚼,有火腿滋味。”
没考据过到底哪个更靠谱,反正用在文里效果都是差不多。
4.理塘是顺手写的地点,因为白玛这个姓氏在理塘有一定分布。
5.黑塞的句子我是在德语文学bot随便搜的。本想搜几句原文装逼用,结果素材太多我代餐吃得不亦乐乎???建议大家都去搜一下,真的很好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