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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日耳曼尼亚森林里潮湿的雾气中前行。
山路崎岖,马蹄与土地之间的敲击透过黑马的身躯传到利威尔胯间,他跟着摇摆,钢盔因此不断磕碰他的头颅,这让他几乎被烦得窒息而死。
身后,长得见不到头的队伍也晃晃荡荡地发出散乱的“咔哒咔哒”的盔甲声,死气沉沉的跟一堆尸体还魂似的。
“野蛮人的地方,哼。”烦人的声音从他右方逼近,利威尔甚至能听见那头猪脑袋上那排羽毛扇过空气的嗡嗡声。
“差点忘了,你也算是他们的一员。”他装作恍然大悟,转头看向利威尔,然而利威尔目不斜视地盯着昏暗的前路,薄唇跟平时一样紧紧抿着,嘴角下弯,平直的眉毛都未曾动过一下。
见状,这人继续努力地试图激怒他:“怎么样?回到你潮湿、恶心、野蛮的家乡。”
那些词语在他舌尖跳动,拉丁语坚韧的发音便让它们的恶毒刺耳更上一层。
我该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利威尔咬紧牙关,左侧看不到的地方腮帮的肌肉在他白皙的皮肤下涌动,握住缰绳的手上鼓起一道道青筋,他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脸上却尽力维持着无情。
“还是你犹太的那一部分更多些?那些沙漠更适合你?”
不能表现出来,越是威胁他越兴奋,这头猪。
“……回到你的位置。”最终,利威尔松开嘴唇,吐出一句,灰蓝色的眼睛闪烁不定,愤怒的火焰在冷静的掩饰之下燃烧。他奇特的声音在低沉里环绕着烟雾般的颗粒,他们身后的队伍中不下十人都被他们的动作吸引,跟在利威尔后面的士兵抬头瞥了一眼那人。
然而他已经达到想要的效果,满意地微笑着放慢速度退下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继续沉默着,黎明中,不知是森林上空的天色还是利威尔的脸色更为晦暗不明。罗马的行省在一片晨雾中慢慢出现,先是半截埋入地下的木刺栅栏,后面是一排排浸过防火油的帐篷,他的马第一个从正门口进入,最为华丽雄伟的帐篷屹立于中央大道的正前方,利威尔骑着马沿着这条路慢慢向前,罗马的金鹰矗立帐篷中间,在火光中穿过厚重的浓雾静静凝视着他。
“你终于来了,我的孩子。”行省总督站在它旁边,灰白的头发和蓝色披风被水汽模糊了轮廓。
利威尔感到一阵眩晕。
接下来两天,利威尔在学习中忙碌着渡过,他不敢离开中间的帐篷,日耳曼的村民和奴隶在外面劳作,他害怕见到他们,也害怕那片森林。他能感受到森林之狼的蠢蠢欲动,他的血液中有一部分流淌着与它的连接,即使他远在天涯海角,它都会永远跟着他。他怨恨这种感觉,可就算他再怎么相信自己是个罗马人而不是蛮族,却依然无法产生任何厌恶。
第三天,他被迫走出了帐篷。
罗马军队在部落中征税——自然不是钱,野蛮人不会使用货币——这两天都有牛羊猪和大批新鲜的蔬菜运进行省的营地,泥泞的土地上堆放着卷心菜,发着翠绿,又白又圆。利维尔路过它们,肩上的红袍擦过白叶子,一两个被红袍的边缘带到他的脚边,从银靴旁滚过。
大帐篷前,两个士兵押着一个日耳曼人,承载着金鹰的权杖慌慌张张地从他面前抽回到帐篷中,铁靴的“哒哒”声和牵制着挣扎的野蛮人的盔甲摩擦声混乱地碰撞着,红袍子们跟着身体转来转去,掀起一阵一阵的风。
这就是利威尔来到时的景象。
总督站在帐篷的台阶上,见他来到,一脸和蔼地抬手招呼他到这人跟前。
“Lucius,就你来吧。”
利威尔旁边,正是第一天那个无礼的士官,他从红袍下腰间的剑鞘中抽出自己的短剑,递到他手边。
做不到的。
利威尔盯着那把剑,迷惑又恐惧,日耳曼人的胡子之间浓重的臭味传到他鼻子之间,还有他粗野的呼吸声。奴隶和劳工在远处看着,卷心菜放在他们身旁的篮子里,编成一筐一筐。
“只有他的部落没有缴税,而且他刚才已经浪费了他最后的一次机会。”总督在利威尔身后解释,带着气定神闲的表情,仿佛他不是在叫利威尔去处死一个人。
利威尔控制着自己任何引人怀疑的表情或目光,带着冷漠地神色回过头走到总督的身旁,红袍子围着他利落地旋转,扬起地面泥土的碎屑飞向空中。
“根据他们日耳曼的习俗,一个人不能宣判另一个人的死亡,只有神才能决定他的命运。”利威尔低声向总督解释,装出一副淡漠的神情,仿佛这就是他犹豫的真实原因。
他在这里,他在这里!做不到的,不要,千万不要。
总督夸张地做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缓慢把头转过来低下头看着利威尔,他眨眨眼睛:“这里没有他们的神,”
利威尔几乎要颤抖了。
“只有罗马的法律。”接着总督将头一偏,示意他赶紧去执行任务。
森林之狼在凝视着他,在某处,就在周围,它没有情感的、蓝色的眼睛,代表着他的祖先、他的血液凝视着他。
能怎么办呢?
利威尔从士官手中接过短剑,握住剑柄,冰凉的钢铁立即和他连为一体,他和首领对视,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去,在仇恨的目光中,他所极度抵触的本能不情愿地燃烧,在他的双手和短剑的闭环中奔腾流动,每走一步,手中的剑就越发轻盈。
不要看我。
利威尔伸展身体,手臂拉向右方高举起那把短剑,第一抹真正的晨曦照射在它的剑锋中,却没有一丝希望的温度。
不要看我。
他想要颤抖,现在却无法颤抖。利威尔的牙龈发酸,在首领浑浊的眼球中,他看见自己身上鲜艳的红袍,上好的硬布跟着自己的动作翻出整洁的折痕。日耳曼的狼在他面前凝望他,罗马的鹰在他身后审视他。利威尔的牙关发酸,他几乎可以看见自己狰狞的面孔。
他闭上眼,耳边响起利剑划开空气的旋律,这是一个战士的懦弱。
熟练的动作甚至没能让血液溅上利威尔的袍子,首领的头滚落在地,像那些卷心菜,过了一两秒,血液才从他脖子的断裂处喷涌而出,渗透泥土的深处,颜色和罗马士兵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样。他被拖走,日耳曼的血液顺着画出长长的痕迹。士官走上前来,利威尔则把剑扔到一旁,甩身离开,看也不看他。
罪恶和野蛮的东西,不应当给予他们任何的怜悯。
那天晚上,那个部落的村民潜入营地杀死了一名守卫,他随即被砍了头,但总督的愤怒没有平息,连夜叫人去钉死了他的家人,而且命令利威尔第二天一早带着他的部下去找出主谋和他们的目的。
“这些野蛮人,得用惩罚教会他们怎么听话。”
总督对这个部下寄予厚望。
“我相信,即使你的血管中有两种不属于罗马的血液,它们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部分。毕竟你的祖父依然是一个纯正的、非常高贵的氏族的成员。”
“你一定能完成任务的,对不对?”
利威尔脸色苍白,但依然点着头同意,感谢神让他生了张天生就苍白的小脸,总督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罗马的骑兵又开始在树林中穿行,骏马奔腾,落叶在马蹄下纷飞。然而利威尔在路口将部下遣散,留下自己朝着森林深处前进。
“罗马人!”
突然,响起尖利的一声通风报信,几秒钟后,村庄才出现在他面前。那些木头和茅草的房子,农院和水井。
正应该是早上忙碌的时候,这时候却静的只剩阳光炙烤森林的声音和马蹄规律的节奏。他骑着马,从中央大道中走过,两旁是那些房子和安静的日耳曼人。他们一起用寂静审问他,用目光和眼神拷打他,罗马的盔甲和红袍保护不了他。
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大批的士兵。
木头的十字架上钉着那个村民的家人,在广场上立着一圈,村民正用斧头砍着木桩,要把他们放下来,此刻见利威尔来到,都停下动作,靠在斧头上直勾勾盯着他的脸,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中间,一个人背对着他,金白色的光芒融化着这人的头发,刺得利威尔睁不开眼睛。他对利威尔的到来无动于衷,微风轻轻拂过他身上的灰色的麻布衣服,和这里除了利威尔的所有人一样,沾满泥土、暗沉。
“我尝试阻止他们,我告诉他们不要砍,这违抗了命令……”
一个留山羊胡的男人匆匆跑到利威尔的马边,用带有浓重口音的拉丁语说。
利威尔猛地抬手叫他停下,红袍搭在他的手臂上,这会被微微掀起。他努力地不要让自己发抖,他又害怕,又欣喜,还有无数完全相反的情感在他的内心深处厮打,战斗过于激烈,以至于他的身体不得不通过某种行为来缓解。
这个人这时转过身,他代替森林之狼,用亡灵和血脉的眼睛注视利威尔。
利威尔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嘴唇也在发抖,他尽力掰开牙关,扯开舌头,在干燥的口腔中干涩的发出隔着时间的长河摧毁他所有理智的音节。
“埃尔文”。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