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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动第二次响起。白石盯着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不是很想接。是房太郎打来的，他们有段时间没联系，最后一次说话是白石出狱后不久。他不过是偷了辆破旧的电瓶车，结果因为越狱，判得比入室抢劫的房太郎还重。房太郎出狱前的话白石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先走一步啦，等你出来，我应该已经混成大哥了吧！到时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一定关照老相好！”
老相好，全监狱都是房太郎的老相好，也不知道他能关照几个。白石嬉皮笑脸地说拜托了，也没太当真。但刚出狱那会儿确实混得不咋的，白石无亲无故，学历也就小学毕业，中学都没念完。好不容易找到对学历和经验都没什么要求的工作，人家一知道他偷东西，三两天就找个借口打发他了。白石不想因为偷鸡摸狗的事情又被抓进去，图牢饭好吃吗？走投无路才想起房太郎，看他有没有路子。
铃声响了很久房太郎才接电话。知道是白石后，也没寒暄两句，“我忙着呢，回头打给你”，匆忙地挂了。听他火急火燎的语气，说不准又干起了以前的老行当，在跑路呢。白石自然没接到他的回电。要不是房太郎这时打电话来，白石以为他又被抓进去了。
白石的眼皮直跳，早不回电晚不回电，现在才打来，还一连打两次，准没好事。他把来电摁掉，倒不是怕房太郎惹上什么事他不乐意帮忙，而是他在约会，妹子快来了，他不想搞砸。
“是白石君吗？”
伴随着熟悉的甜美嗓音，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桌旁。白石顺着那条淡黄的长裙往上看。
“我是宫泽。”
他的瞳孔在看到宫泽小姐的脸时急剧放大，只能说相貌跟嗓音完全不搭。怪不得眼皮直跳。
约会在一杯冷饮后草草结束。白石刚走出咖啡厅，房太郎的电话又打来了。他没好气地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白石由竹先生吗？”
“是我，您是？”
对面是一把房太郎装也装不出来的沉稳男声，白石听了不由得站直了腰。好家伙，房太郎连秘书都有了。
“敝姓権堂，是房太郎先生的律师，其实也是他的小弟。”
“権堂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为大哥效劳？”
“您太客气了。事情是这样，上周海贼先生在菲律宾潜水时遭遇事故，不幸身亡。我打给您，是想邀请您参加追悼会。”
白石的眼皮跳得更快了。
确实是因为権堂说了不用穿西服白石才决定去的，他实在没钱租一身正式行头。按照地址来到大厦的顶楼，一开电梯门就听到震耳欲聋的音乐。他凭直觉往右转，前面是一对璧人，身材肥胖的男人旁若无人地揉弄旁边男伴的屁股。白石一下子认出那是若山老大和外号“公主”的中沢达弥，他吓得立马找掩护。还不是因为在监狱那会儿，不知怎的就传出了“老大觉得白石的屁股全监狱最赞”这样的流言，于是公主这个醋坛子老是跟白石过不去，盯白石盯得比看守还严，害白石的越狱计划往后延了又延。这两人出现在这里，多半是去同志酒吧，白石掉头就走，“嘭”地一下撞进一个满是汗臭的胸膛。
“哇，二瓶，你也是基佬！”
白石捂着脑门，二瓶不知揣着什么，硬邦邦地硌得白石生疼。
“乱讲什么！我来给房太郎送行的，特意带了自酿的熊胆酒，勃起！”
“你这深山穴居人居然也来了，好赏面！”他探头嗅了嗅酒瓶，边竖起拇指边往前走，“是这边啦！”
二瓶把白石拽回来，“这边才对！”他大步追上若山，神气地把酒瓶递到他面前，“我拿上来了，没吹牛吧！若山，等会儿你自罚三杯！”
公主也转过身来，“哟，老大，是你叫白石来的吗？”
“我说你不要不分场合吃醋好吗？哪能是我叫来的，白石是来送房太郎的。”
“一出电梯就听到你们几个的声音了。”白石还顾不上插话，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牛山挽着家永款款走来。牛山穿着一套黑西装，家永穿着一套黑色洋装，两个穿着符合追悼会服饰的人在这四个流浪地痞面前反而格格不入。
一行人朝会场走去，音乐声很快就变成了房太郎的叫唤：
“家人们！这个海胆，真的很好吃！现场开来给各位看看，嚯，你看这黄，多肥！大家一家人，不怕跟你们讲，只有前50箱是我捞的，其它什么品质就很难讲了，所以赶紧冲啊，买它！过了这个季就没这个货了！”
“搞什么！”白石在心里吐槽，追悼会只是个幌子吗，原来是让大家来买货的。他想跑，听说那些传销组织大门一关，不签名不交钱都不让走的。可是又好奇房太郎混得怎样，一犹豫，就到门口了。
正对门口的屏幕上播着视频，房太郎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他变着花样给大家卖东西，有没人见过的热带水果：房太郎掰开一截罗望子，一口咬下，酸得那条浓眉都挤进了鬓发。他爬到树上去摘巴西莓，熟透的果子一抓便烂，染得他满手靛蓝，用水也洗不掉。房太郎挤了挤眼，把三颗柠檬轮流抛到空中，杂技耍了好一会儿才把它们切开，挤出的柠檬汁一下子把手上的深紫色洗得干干净净。除了这些稀奇古怪的水果外，还有不少海产。房太郎从不同的海水里探出头来，不变的是那糊在脸上的长发，他捧着关东海参，波士顿龙虾，北海道帝王蟹，一遍遍地说着：家人们，这个真的很好吃……
白石看得口水直流，被旁边的岩息撞了撞才回过神来。他掰开一条蟹腿，轻松地把壳剥掉，“我在俄罗斯吃的都没这个鲜！”
“今天大家都在，好热闹啊！”
“听说以前的狱友，出狱了的都喊来了。”
白石环视一周会场，除了狱友，还有不少陌生面孔，应该是房太郎的朋友，大概有百来人。
“上地也来了？”
“不能吧，那厮骗房太郎有个姑姑，被房太郎揍了个半死的，请他来才怪。”
“那他吃大亏了，得告诉他，让他看看自己失望的表情。”
“各位来宾”，台上发言的应该就是権堂，白石没见过他，但认得出声音，“各位亲朋好友，叔伯兄弟，姨妈姑姐，帅哥美女，大家晚上好！今天确实是房太郎先生的追悼会。他的不辞而别让在座的每位都非常痛心。但是他希望在生前能给大家带来幸福和快乐，哪怕不再了，每个人想起他的时候，也会欢笑，而不是悲泣。各位用膳的同时，我会给各位发放房太郎先生在生前就准备好的礼物，都是他在各地游历的时候搜罗回来的，符合每个人的好东西。”
牛山收到的是一箱各个牌子的超薄避孕套；若山老大和公主拿到几副没见过的棋牌游戏，立刻就在酒桌上研究了起来。二瓶挥舞着他的狩猎刀，称赞它的微凹磨设计非常适合剥皮……白石的名字排在很后面，他心想房太郎会给他什么呢？是《花花公子》海外版吗？还是某个小姐姐的联系方式？
“下面有请白石由竹先生。”
放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大纸箱，要两只手才能抱起来。是所有礼物中最大份的。众人起哄让他当场拆开。纸箱刚打开一角，便露出奶粉罐的一样的包装。
“蛋白粉！让白石长身体！”
“这有什么稀奇的，一定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大家议论纷纷，赶紧拿出一罐，成分表上全是外语，没人看得懂。还是家永聪明，认出了一种植物的拉丁文，Lepidium meyenii Walp，那是她学医时见过的，俗称玛卡。
“玛卡含有丰富的磷、钙、蛋白质……对提高男人性能力，延长激情时间有显著作用。”
白石露出一个正合我意的笑容，把纸箱紧紧抱住。好几个人围在白石身边想问他要，白石一口回绝：“这是房太郎留给我的！”
他捧着一个大箱子先回家。听说那场追悼会后来变成了牛山和岩息的擂台，有人输钱有人赢，但到底是牛山赢了还是岩息赢了，问了几个人，答案居然都不一致，估计大家都喝高了。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白石接到一个电话，邀请他去喝喜酒。是在房太郎追悼会上认识的一个男的，当时缠了白石好久，要买他的玛卡粉。白石以为他打电话来是还不死心，结果是结婚了。新娘也是在追悼会上认识的。好嘛，没有玛卡粉，还是获得了性福。
他到得晚，入场时新郎正讲话。他说自己跟房太郎一样，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遇到过好多坏人，也有好多好人，但是对他像家人的人，只有房太郎一个。婚礼上仍播着房太郎的视频：“家人们，今天给大家介绍一款香槟，入口微酸，细品微甜，就像爱情……”
白石差不多是最后离开的，他每桌都喝了一轮，结交了不少朋友，把财路和人脉摸了个遍。他看着屏幕上仍在播放的房太郎的视频，还是很难接受他已经不在的事实。似乎他只是在某个地方旅游，过会儿就会更新直播和vlog，给所有人带来他的新见闻。他有遍布各地的家人和朋友，一定不寂寞吧？
白石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夜风吹得人清新。房太郎以前老是跟他说，出去之后好好做人，找个好女人，成家立室，不要再混了，有家才是最好的。白石心想，房太郎说的，也不全错。他确实不该再沉迷网恋。比逃狱更糟糕的是逃避。
白石掏出手机，给杉元发短信。
“梅子酱的手术顺利吗？你几号回来，我去接你吧。”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摸到口袋里的钥匙。那是杉元出门前留给他的，让他不时过去看看。白石把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金属块一点点地暖和起来。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