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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1999年的圣诞夜。
桌上的圣诞餐比往年要更丰盛一些。母亲对于将要到来的千禧年满怀莫名的喜悦,久病的面容也多了几分血色。
刚从炉子里取出的面包散发着麦香,悠悠的白气在冬夜里拂过特里休的脸。
"多吃点吧,我亲爱的。你也该多学学食谱,Spicy Girl可没法替你做菜。"壁炉的光拢住母亲的身影,她柔和的脸变得模糊。
"好的,妈妈。"特里休想靠在她的怀里,便伸出手来。
然而母亲身后探出的手更快一些,手臂上盘旋的花纹是两张网,狠狠抓住妈妈的身体,一路把她拖进了壁炉。
"妈妈——"特里休奋力往前抓,Spicy Gir先她一步跳上了餐桌,然而桌子突然拉长许多,壁炉仿佛顷刻间挪到了地平线的另一端。
特里休醒了过来。
2001年的秋天,噩梦缠身的特里休考虑搬家。
她没法回到以前和母亲一起住的小屋——她回去过,那里已经是一片残骸,不难看出替身使者胡闹过的痕迹。想必她离开之后,追寻她踪迹的人把那个地方搅了个天翻地覆。
特里休在废墟里翻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公寓是乔鲁诺租下的,毕竟特里休自己身无分文。再次回到暂居公寓的时候,她就开始做梦。
有时候噩梦像场盛大的表演,她梦见维苏威火山突然喷发,喷在空中的岩浆扭曲成迪亚波罗瞳孔的模样,如同美杜莎的凝视把她定格成了无生气的石像;也有时候她梦到无边无际的囚牢,栏杆密集得像森林,她摸索着抓到锁链,钥匙孔是自己手腕的形状。
迪亚波罗已经消失了。她反复告诉自己,然而安慰作用不大,特里休在许多个夜里醒来。
乔鲁诺忙得不可开交,特里休有时想问他,迪亚波罗真的已经消失了吗?可是她也只是把留有紧急联系方式的纸条放回原地。
她过去曾有怎样的朋友?过去曾有怎样的交往?十五年的时间立在命运的彼岸,是触不可及的旧事了。特里休试图回忆起以前普通的一天,但回忆犹如泡进水里的旧报纸,只能捞出一点零碎的纸絮来。
特里休徘徊于此刻。
深夜的街巷过于安静,些许噪音都十分明显。
有年轻人喝醉了在特里休窗下大喊大叫,把酒瓶掷到墙上砸得粉碎。玻璃碎掉的声音仿佛就在特里休耳边,连续两个瓶子砸碎之后Spicy Girl出现了。
她的手摸上墙壁,坚硬的混凝土水泥立刻波动起来,下一个玻璃瓶砸上来,发出沉闷的"咚"声,接着是清脆的"啪"声,那是瓶子弹回了醉汉的脸上。
特里休从阳台的窗户看下去,醉汉瘫在地上,人事不省,活像一具尸体。
Spicy Girl的左手仍留在墙壁上,她微微悬浮在空中,特里休的视线扫过她的左手。
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特里休知道那里的手臂短缺了一小截。
那是迪亚波罗斩断、布加拉提连接上的伤口。
为什么在梦里见不到布加拉提?特里休在噩梦惊醒的间隙发出疑问。
也许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太少了。布加拉提是个虚无的幻影,是飘荡的幽灵,是先行离去的骑士,在她的梦境中无处容身。
她想象不到布加拉提过着怎样的生活,她还没有问过布加拉提有些怎么样的过去。
也许正是满怀这样无法言说的情绪,在乔鲁诺找来时,特里休没有太犹豫就答应了他。
乔鲁诺问,"我在整理布加拉提的遗产,他在那不勒斯有间小屋子,你要一起去看看吗?"
平常乔鲁诺是不会特意带上她的。特里休没有说过自己未来的打算,她没有宣誓过效忠,也没有说过要远离热情。乔鲁诺默许她的沉默,偶尔在像今天这样的时刻,米斯达和福葛都抽不出身,乔鲁诺才会邀请她去处理某些事情。
布加拉提的遗物遗产都不多,只是琐碎,乔鲁诺将贴身物件整理完交还给布加拉提的母亲。
直到米斯达有一天问起,他才知道布加拉提在那不勒斯还有一间房子。
"我和阿帕基都去过,之前纳兰迦还说要在旁边也买一间房子和布加拉提当邻居呢!"
"就是这样。请和我一起去吧,特里休。"
乔鲁诺说话时依然用着他惯常的过于彬彬有礼的口吻,特里休还是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
他现在是"教父"了。
通往那不勒斯的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乔鲁诺买下了一整个车厢所有的座位。
特里休想起上一次乘车,她只能留在乌龟里,透过天窗偶尔看到他们的身影。特里休使劲捏着冰块贴在纳兰迦脸上,纳兰迦比她还大,看上去却完全是个孩子。
敌人的攻击开始前,纳兰迦还在和她大谈特谈自己的经历,几乎要把布加拉提夸到了天上。
而就在几分钟内,垂垂老矣的纳兰迦倒在她的怀里,布加拉提和敌人叫喊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乌龟里,特里休回忆着纳兰迦夸张的笑脸,想着他描述里那个无所不能的布加拉提——
直到战斗结束,布加拉提迎着夕阳走回来。
特里休那天视力出奇的好,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布加拉提,生怕有敌人从他落下的脚步里冒出来。
什么都没有发生,布加拉提脸上替身留下的痕迹缓缓褪去——就好像是未来的布加拉提一步步走回了特里休身边。
"Ciao。"
车厢连接处有东西"嘎吱——"响了一下,特里休立刻从回忆里惊醒,跳了起来。
"是火车在拐弯。"乔鲁诺在一旁解释,特里休才将信将疑地坐了下来。
她又想起回忆里的布加拉提,很难说是不是自己的脑子持续在美化某些部分。每次特里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与他有关的回忆了,就又从记忆的夹缝里找到一段可供咀嚼。她从这些回忆里拼凑出一个奇怪的布加拉提:布加拉提有时候是温和的,有时候是暴躁的,有时候是愤怒的,有时候是狡诈的。
但这并不算一种了解,有哪个人不是时而温和、时而暴躁、时而愤怒、时而狡诈的呢?
特里休还是对布加拉提一无所知。
火车到站了,一路相安无事。
特里休跟着乔鲁诺下车,出战处有人正等着他们。司机弯腰吻乔鲁诺的手,他们随意寒暄了两句。车子行驶一段距离后他们又步行了几分钟,总算到了目的地。
那栋小屋从外表看就不大,特里休难以想象整个布加拉提小队是怎么塞进这间房子的。
周围很安静,这里是很普通的乡下,居民们都不吵闹,海的方向会有浪声传来。
乔鲁诺开了门,屋子里的装潢也十分简单,只有普通的生活用品,没什么复杂的装饰。
乔鲁诺在床边找到一个纸箱,长时间放在地上,底部受了潮,在纸箱侧面留下一条发黑的痕迹。
特里休叫出Spicy Girl,替身的手把纸板压平变软,拧了两下,竟然挤出淅淅沥沥的水来。她把纸板展开,递回给乔鲁诺。
"你用替身很熟练。"乔鲁诺赞叹地评价到。
"我平常也会练习。"特里休想起倒地不起的醉汉,不无揶揄地回应。
乔鲁诺开始收拾东西,特里休不想动布加拉提的东西,就只坐在沙发上看着。
其实她用Spicy Girl确实有种不同寻常的熟练,或许是因为Spicy Girl所说的"从小陪在你身边"。这也许是她从父亲那里遗传而来的一种令人厌恶的相同——她也拥有自己的半身。
乔鲁诺拿起一件东西端详一下,又再放下,如此重复数十次,终于叹了口气坐下。
"这里的东西没有什么要特意拿给布加拉提母亲的。"
特里休点头,这里的大部分东西都可以在商超里买到一模一样或是近似的新物件,她看不出来这里有什么专属于布加拉提自己的存在。
特里休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一间客厅、两间卧室、普通的厨房、普通的卫生间、阁楼充当空无一物的储藏间。
在阁楼里她看到一件眼熟的东西,是纳兰迦的发带,放在阁楼架子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失去了鲜艳的色泽。
米斯达说过,"之前纳兰迦还说要在旁边也买一间房子和布加拉提当邻居呢!"
她猜这是纳兰迦故意留下的,像小动物在栖息地留下痕迹,纳兰迦把他大大小小的愿望之一记录在这里。
那一秒钟特里休也想留下一点什么,想在这个空旷的许愿池里留下痕迹。
但是她立刻想到,布加拉提已经不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了。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痛了她。
即使布加拉提的离去已经过了几个月,在某些突如其来的瞬间,这个事实还是令她疼痛不已,紧随其后的是遗憾与不安。
这是布加拉提的房子,布加拉提不会再回来了。
特里休眨眨眼睛,不让眼泪涌出来,她没忘记乔鲁诺还在楼下。
最后特里休还是决定带上纳兰迦的头带。
她想,可以交给福葛或者米斯达吧。
特里休回到客厅,发现乔鲁诺倒在在沙发上。她叫了两声,乔鲁诺毫无反应。
替身攻击!这是特里休的第一反应,Spicy Girl立刻挡在了特里休面前。然而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在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之外,特里休只听见了乔鲁诺平稳的呼吸声。
她惊讶地发现,乔鲁诺真的只是睡着了。
怀着一种近似受骗的耻辱心情,特里休替他盖上了被子。
第二天一早他们启程回罗马。
乔鲁诺看起来一点也不为突然睡着,耽误计划而感到困扰。他甚至颇为冷静地向特里休道谢。
特里休什么也没说,特里休洗完手拿他的定制外套擦干。
回去的路上特里休终于不再紧张——没有人能在乔鲁诺随地睡着之后还保持紧张。
他们在小镇吃了简单的早餐,司机换了一个人,照样送他们到站。列车上也还是空无一人。
列车刚刚开动没有几分钟,乔鲁诺突然问,"特里休,你想住进那栋房子吗?"
特里休愣了一下,没有理解他在说什么。
乔鲁诺接着解释,"如果你不想留在罗马的话,可以住布加拉提的这间房子,我想他会很乐意。交给你的话米斯达和福葛也不会有意见。"
"或者你想留在罗马当歌手?也没有问题。"乔鲁诺的绿眼睛像宝石的切面印出特里休自己的脸。
"特里休,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想要的路。"
特里休几乎立刻就想答应,她拼命地忍耐才把那股说"好"的冲动吞下去,难以下咽的话语堵在喉咙里,让她只能吐出支离破碎的字来。
"我……需要考虑……一下。"
住进布加拉提的小房子,留在安稳的乡下,早晨阳光会穿透雾气照进窗户,夜晚窗外有隐隐约约的浪声。
这样的生活立刻浮现在特里休的脑海中,如同餐桌上最重要的那盘佳肴,舌头尚未尝到,鼻子已经过早想象到了甘美的滋味。
乔鲁诺说,你可以自由选择你想要的路。
她想起布加拉提微微转过去的侧脸。在不安中她抓住了布加拉提的手,余光盯着他的脸,布加拉提的手掌温暖,指尖有些硬茧。
那可以称作温情的时刻没有维持太久,她已经不记得手腕被斩断的瞬间,连疼痛都是模糊的。
但是布加拉提没有放手,他手掌带来的温暖仍然残留在神经末梢。那是死亡逼近前特里休最后的印象。
然而最终自己还是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这个世界,在那不勒斯的小房子里,布加拉提永远不会回来了。
特里休摩挲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不复存在的伤痕,在父亲亲手斩断了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之后,布加拉提为她留下了礼物。
她自由了。
特里休想起那间空荡荡的房子。布加拉提留下的痕迹还没有仰慕他的纳兰迦留下的痕迹多。
特里休觉得自己也像一间空荡荡的房子,他温柔地停留过,送给特里休最珍贵的礼物,离开的时候却匆忙得来不及留下一句道别。
我不会留在布加拉提不会回来的房子里。特里休默默地想。
她曾经见过布加拉提渐渐老去的模样,她从布加拉提的母亲那里见到了布加拉提小时候的照片,纳兰迦和她说过布加拉提的很多事情。布加拉提救了她的命,布加拉提握住她的手逃跑,布加拉提为她连接上断肢。
布加拉提没有和她坐下来好好交谈过,布加拉提的目光一直投向远方,布加拉提和命运反抗到最后,布加拉提在初春时就已经离开。
我绝不会留在布加拉提再也不回去的房子里。特里休咬紧牙齿。
列车上一片沉默,乔鲁诺注视着窗外的风景,特里休抬手擦掉了涌出的眼泪。到站前她告诉乔鲁诺,"我想换一个地方住。"
特里休花了不少时间去挑房子,感谢乔鲁诺,租赁人几乎不会为难她。最终选定的那间既不像她和母亲的旧居,也不像布加拉提那间小房子。
她自己重新装修了一番,乔鲁诺慷慨地(用迪亚波罗旧有财产)支付了账单,特里休也毫不客气地采买。
搬进去的第一晚,城里下了很大的雨,排水系统不堪重负任由积水在低洼处聚集。
城区像是被水吞没,人们畏惧突如其来的风雨如同畏惧突如其来的海啸。
而特里休的新床舒适又温暖,好像有人替她念了咒语,她梦见自己睡在那不勒斯那间海边的小房子里,窗外的雨声在梦里变成海浪静静拍着海岸。
仿佛有一双似曾相识的手替她盖好了被子。
"晚安。"特里休对他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