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利用
夜幕无边无际,洒满数不尽的碎星。风从四面八方来,裹挟着凛冽的冷气,把夜空洗得透亮后旁溢而去。没有哪里的夜晚能比边境的夜晚更美,它是一块巨大的清彻琉璃,把辽阔的平原周密地覆盖着。
与夜空相比,荒野上孤独盘踞着的边境之城则像一块踢不动的磐石。城墙高大坚厚,几百年来,防止了异族的入侵,也防住了城里想逃出的居民。他们是罪犯、士兵、流民的后代,劳苦一生只够供养守城的军队。白天的边境之城总是烦喧的,因为人们要抱怨生计困难,要跟过路商队讨价还价,要对军人们奉承诡和,要算计,要狡猾,要提心吊胆。而在夜晚,这座壁垒倒还能与美景相配,黑夜遮挡它的粗野,宵禁让它显得文雅。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夜晚很美,是因为夜晚令人生畏——近年来无缘无故横死的人越来越多!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在荒野上跋涉数十日,终于在夜幕初临时来到了城门下。城楼上的士兵向下喊:“是什么人。”
马队前头的骑士挥舞着国王的旗帜,答道:“乔治 ·乔斯达爵士。新一任的边境之城城主。 ”
守门人打开城门,士兵们一齐上前推才把厚重的城门开启,新任城主与增派的军队进入了城中。两个月前,上一任的城主因为疾病暴毙,国王委任了新的城主。这是大多数士兵与居民所能知道的信息。
实际上,上一任城主死状凄惨,就在自己的卧房中,头颅被扯下,血液浸湿了整块地毯。城中的高级阶军员封锁了消息,以防造成民众的恐慌和动乱,并且快马加鞭,把消息传递到国都。有臣子重视,说边境之城是王国的屏障,近年来怪异死亡事件的背后应该被彻查。但更多臣子不以为意,说边境之城风气恶劣,仇人相杀从来不鲜见,这位城主任职的二十余年,所作所为皆是暴虐荒唐,他有这样的下场毫不奇怪。有多久没有战争了?二百年还是三百年?国王有些老了,记不太清楚,但不想为一颗遥远的弃子费心。谁主张重视就去吧,去边境之城。乔治 · 乔斯达爵士就被任命为新任城主。
士兵持火炬开道,把街道照亮如白昼,迎接去往官邸的骑兵队伍。马蹄声让本已沉寂的城中又活动起来,居民们从窗户里张望经过的车队,对新任的城主欢呼致敬。乔斯达爵士摇着手回应,跟在乔斯达爵士后面的马匹上坐了一个少年,也欢快地向人们招手。这是乔斯达爵士的儿子,乔纳森 ·乔斯达。少年一点也不忧心忡忡,他只知父亲得到了升迁,被委派了重任。他不会担心着有作乱或是要打仗,反而期待着自己能成为一个战士。我会是一个大英雄的,勇敢的少年这样想。
乔纳森经常往城墙上去,他特意打扮得利落,短衣窄袖,绒皮靴子,腰上悬着他心爱的宝剑。这把剑细长轻巧,乌木剑鞘上嵌着玳瑁和绿松石,剑身像一条水,由最优质的钢铁铸成,能削铁如泥。光看外形,会觉得这剑偏秀气,毕竟这剑的原主是他早逝的母亲。头两次,守城的士兵对他的到来表示新奇,活泼真挚的少年不会惹人讨厌。但后来,士兵们就不太欢迎乔纳森。士兵的生活枯燥乏味,薪资微薄,聚众赌钱能打发时间,向商队“抽税”能捞一笔油水。这些事情是不能被撞破的,何况对方是城主的小少爷。新城主可不容许这种风气存在,被发现得受重罚。于是就有士兵向上级报告,上级向城主报告:“少爷总是到城楼上去玩,他很有一番志气。不过,对士兵们好像造成了些困扰。”话说得不算婉转,因为乔斯达爵士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乔斯达爵士慈爱、和蔼,妻子早逝,乔纳森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舍不得他的儿子受伤更何况是死亡。儿子还小,带他到边境之城是不得已,他希望儿子可以回到都城,一生顺遂无忧。
“乔乔,你今天又去城楼上了。”
乔纳森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说:“是啊,这几天我已经走遍了所有的城墙。”
“这里是边境之城,它从几百年前就开始守卫我们的王国。这里不仅有守城的士兵,还有大量的索利斯魔法典籍。在战争爆发的时候,不是单靠军队取胜,魔法也相当重要。”
“我知道,都城的文蕴院里都是最好的魔法使。”
“你从今天开始,就学习魔法。等过两年你 16 岁,到了可以进文蕴院学习的年纪就回到都城。”
“可是,我比起回都城更想与父亲您在一起。”
乔斯达爵士抚摸着他的头:“我的乔乔,你能过得好就是作为父亲的我最真挚的愿望。”
不管乔纳森愿不愿意,他还是被关进了城北的幽塔。
幽塔是边境之城贮藏索利斯魔法典籍的地方,已经几百年没有战争了,城中已没有魔法使,平民也没有学习魔法的权利,幽塔被封锁了很久。塔身由厚厚的坚硬花岗岩盖起来,门窗是钢铁,火烧不进水浇不透,是一个完美的藏书室。而对乔纳森来说,则成了绝妙的监牢。幽塔一至三层是藏书室,乔纳森住在顶层——原先驻城的魔法使们的住所。乔纳森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上楼,既然让他学习魔法,那就学吧。
两年看得完这些书吗?不可能。魔法是极其难学的,也没有人教导他,他连怎么入门都不懂,看这些用魔法使文体写的语句让人昏昏欲睡。乔纳森突然想起什么,跑到房间打开窗户,唤道:“丹尼,丹尼。”
一只斑点狗从草丛中坐起来,兴奋地跳着,两只脚扒在墙上,发现上不去又呜呜叫着。
“你果然在这,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乔纳森看着因为有些焦急的丹尼,沮丧地说:“可惜我也没办法让你上来。”
乔纳森在窗边坐下来,又翻开了书。好不容易看了几页,丹尼突然大叫起来,乔纳森往窗外看去,看见丹尼躺在地上痛苦抽搐,旁边站着一个金发青年。
“你对丹尼做了什么 ? ”乔纳森愤怒地呵斥。
“它躺在这睡觉,我不小心踩到了而已。”青年不以为意地摊手。
“唔……算了。”乔纳森看他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就开始安慰丹尼,“丹尼丹尼,没事了,你要是还疼就去找厨房的太太们,我跟她们说了每天给你一碗羊奶的。”
丹尼朝乔纳森汪了两声,好像在说它还会再来,摇着尾巴走了。
金发的青年走近幽塔,问道:“这上面就你一个人?”
“对啊。”幽塔在官邸的北边,离居民建筑物都很远,以幽塔为圆心五十尺都是林地,林地外围有士兵固守,禁止闲人涉足。而现在居然有个“闲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乔纳森问:“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开始手脚并用,顺着外墙因为风化而龟裂的凹槽爬上来。
“你会摔死的!”乔纳森还不知道这人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警告是出于担心还是威胁。可是他居然还爬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窗边,乔纳森后退了一步,金发男人就把身子伸了进来。他大大方方地坐在窗户上,微笑着说:“我是迪奥。”
迪奥要比乔纳森大几岁,他的身子能把窗户挡住一半,在地上投下夕阳的剪影。他继续说:“你是乔纳森·乔斯达,城主的儿子。”
乔纳森点点头,看着迪奥,他有金色的微卷发和白皙的皮肤,一双奇特的红眼睛,像血一样红,一个很英俊的人。都城的贵族青年都是英俊的人,乔纳森见惯了,可迪奥不同,他浓烈又锋利,给他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后来乔纳森觉得,自己当时应该意识到了迪奥的“危险”,只是少年总是热爱冒险。
“那你是什么人?怎么会来这里?”
迪奥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我是一个士兵,看守的是林地那片,就在幽塔的前面。”
幽塔的前面是一片林子,再过去就是一块突兀的高地,边境之城天然的城墙。大概因为不远处就是幽塔,所以这里是不设塔楼的,只在山脚有士兵把守。
迪奥继续说:“我认得你,在你刚来的那天晚上就见过你。我很无聊,就来看看。”
真是个胆大的人。他身上穿着的确实是士兵的制服,就是有些短了,露出的脚踝与手腕让他看上去更加修长。乔纳森说:“我也很无聊,一个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几天才能出去一次。”
“谁敢把你关在这里?”
“我父亲。”乔纳森想起这个就很沮丧,这次父亲真是很过分。
“你做错了什么要在这当囚徒?”
“我说我以后想做边境之城的士兵,如果打起仗来,我会把敌人打得闻风丧胆。可我父亲要我回都城去,他就把我关在这学魔法。”
迪奥听了就笑起来,乔纳森感觉是一种嘲讽的笑。
“你在笑我吗?”
“是,也不是。感觉很好笑。”
乔纳森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好,我不笑了。虽然你很可怜,但你父亲是为了你好。”迪奥抽过乔纳森手中的书:“你要看这些东西?哇,魔法书。”
迪奥翻着他的书没作声。乔纳森发现他是在认真地阅读:“你看得懂?”
迪奥点点头:“边境之城中通用的文字与这些很相近,大概是因为这里几百年来就没有多大的变化,文字依旧是魔法使用的一成不变的古文字。”
乔纳森凑近去看:“你能教我认认吗?”
“当然。”迪奥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这章的名字是《索利斯与诺克提斯——魔法的起源》,索利斯是太阳,代表光;诺克提斯意为夜,代表暗。”
乔纳森说:“这个我听说过,索利斯派与诺克提斯派发生了争斗。代表黑暗魔法的诺克提斯修习者被驱逐出国土,形成了现在的异族。边境之城就是为抵御异族入侵而建的。”说到这里他好似想到了什么,“我学会索利斯魔法,就能帮父亲打败异族了!”
“很难的。”迪奥嘲笑他:“我是说,如果不是很难,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会,所有人都可以学。”
“是有点难。”是太难了,他连字都不认识呢,“你能教我吗?”
迪奥没作声,像是在考虑。
“求你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吧。”听到答复的乔纳森开心得拍了拍手,“你们这些贵族少爷都是很聪明的,我相信你学得会。”地上的夕阳越来越红,迪奥说:“我得走了。”
“你可要记得来。”等等,幽塔大门是锁住的,他准备怎么下去。
只见迪奥转过身子,爬出了窗口,沿着缝隙下去,又对他说:
“当然会来,反正我的差事很轻松。不过我的事情你不能告诉别人,要不然我就麻烦了。”
边境之城以外,有一片广阔的岩石迷宫,这里是动物与植物都不愿留下踪迹的死亡之地。一个裹着长袍的修长黑影在迷宫里穿行,他拖着一具瘦小女孩的尸体,粗糙的地面把她刮出一道道血痕。他在一块巨石下驻足,喊道:“温青,出来。”
一个身材矮小的干瘦男人从巨石下的狭小地洞里钻出来,匍匐在黑袍人的脚边:“迪奥大人!”
他把尸体往地上一扔:“快病死了的,将就着点。最近上任的新城主,做事认真得很。”
男人迫不及待地拉过尸体,朝脖颈咬下去。吸吮声夹杂着血腥味弥散开,迪奥对此表示嘲讽又无奈的冷笑,被欲望控制就会变成疯癫的野兽,真可悲。温青终于把血液全部吸干,舒服得在地上抽动,突然又开始大口喘气,只觉得肺部像一团败絮,发出了小声的抽泣。像一个要肺痨病死的小女孩。
过了一会,他才缓过来,生出了些许羞耻心,平常这位大人是丢下食物就走的,今天却留下来看完了他的丑态。他跪在迪奥脚边:“您……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决定要学索利斯魔法。所以,这段时间,没有我的命令,一切的行动都不可以有,我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回去告诉他们,潜伏着。”
温青精神一振:“您已经找到了进入幽塔的途径了吗?”
“是的,很简单,我现在只要当一个入戏的演员。”
“恭喜您!您的诺克提斯魔法已经学得非常纯熟,若是掌握了与它相生相克的索利斯魔法,将没有人能与您抗衡!”他发抖着亲吻迪奥的袍角,崇敬之心随血液沸腾,我们的恶人救世主啊!
2 朋友
乔纳森与迪奥成了朋友。迪奥的工作确实很轻松,经常都可以上来幽塔找乔纳森,他会让乔纳森给他说都城与他父亲的事,乔纳森也会迪奥讲一些自己的事。
“迪奥你几岁呀?”
“十八。”迪奥躺在床上,翻着乔纳森的书。
“我才十四岁。”乔纳森之前总是希望长大,现在越来越少畅想未来。
迪奥感叹道:“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啊。”
“迪奥的家人是干什么的?”
“……都死了。”
“噢……真抱歉……”
“……”
“迪奥是什么时候成为士兵的 ? ”
迪奥眯起眼,好像在想很久之前的事:“十五岁。入伍规定年龄十六岁,我虚报了年龄。”
“我也想成为边城的士兵。”
迪奥的语气有一丝不悦:“你养尊处优,根本不知道平民与底层士兵在边境之城有多苦。无家可归的人,被流放的罪囚,躲避刑罚的逃犯,没一个好人。体格能做士兵的做士兵,做不了的要劳作交税。在这里安家,在这里老去,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所有人,一辈子都出不去。”
“对不起。”这是乔纳森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他沉默了许久,说:“迪奥有想过出去吗?我可以带你出去的。”
“可你现在是个囚徒,我才是探监的。”
“等我大了,等到16岁。你想走的话,就跟我去都城吧,我们一起学魔法,父亲会同意的。”
“你什么意思?”
乔纳森笑了笑:“你很喜欢魔法不是吗?又那么聪明,比我厉害多了。而且你好像,不太喜欢边境……”
迪奥来了一股莫名怒火,打断乔纳森:“你的父亲真是一个虚伪的人,你认清楚了。他可以让别人的儿子在边境耗费光阴牺牲生命,自己的儿子不行。”
“不,不是的。”乔纳森憋红了脸,又想不到话来反驳。
“你想说他爱你,他只有你一个儿子。可是别的好良心父母不也爱自己的儿子吗?”迪奥看着乔纳森因为委屈和生气而睁圆的眼睛,觉得他真像一条因为被戏弄而发怒的愚蠢小狗。
“我走了,我说的是实话,我可不会道歉。”再待下去,怕是会忍不住揍他。
迪奥走了之后,乔纳森想了很久要怎么反驳。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爱自己,不想自己受苦,但如果真的打仗,即使乔纳森不去参军,他也是会命令自己去的。父亲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愚蠢和善良一般多的人,吃亏了会怨恨自己,会在争执中礼让别人。他会因为被责骂而怯懦,你表示大方接受他,他就会表示顺从。像这样的人最好控制了,乔乔就是这种人吧。
迪奥这样想着,又爬上了幽塔。乔纳森不在房间,他顺着楼梯往下,在二楼的楼梯上找到了他。每层阶梯上有一个狭小的口子,方便透光与通风,除了那一小块光,其他地方都是黑的。乔纳森坐在亮光底下的阶梯上看书,那一块方方的莹白把他刚刚好包裹起来。
“乔乔,吃葡萄吗?”黑暗中的迪奥伸过一串葡萄,紫色表皮上的糖霜在明亮下散发着白光。
乔纳森合上书,手抱着膝盖,盯着葡萄看。
一句话都不说,心里还是别扭吗?迪奥又看到了小狗一样的眼神,湿漉漉,圆溜溜。迪奥不喜欢狗,荒野上的野狗骨瘦嶙峋,皮毛斑驳,流着恶心的涎水;城中军官的狗满脸横肉,总是凶恶地低吼。但其实初生的小狗,倒没有那么讨厌,它们只是睁着无知的眼,一团憨样。
迪奥摘了一颗塞进他嘴里,乔纳森吃完舔了舔舌头,迪奥又塞了一颗进去。
“好甜。怎么会有葡萄?”小狗开心地摇着尾巴。
“上一任的城主是个讨厌的胖子,他想喝葡萄酒,就命人修了水渠,建了一座葡萄园。”那段时间死了很多人,穷人喝的水是腐败的、肮脏的,清澈的、干净的水都流到了葡萄园。
迪奥也吃了一颗,甘美的汁水在他舌尖溢开:“他死了之后,葡萄园就没人管了,我今天路过,发现有几棵树不仅没死还结了果。”
两个人把葡萄分着吃了,迪奥揉了一把乔纳森的头,把手上的汁水擦掉。
“迪奥,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学魔法,去都城吗?”
“哈 ! ”迪奥打算给他一个台阶下:“昨天,我态度有点差,我这个人比较冲动。后来我想想,去都城很好,但我可能不会想成为一个魔法使。但是去都城,看看什么样子或是做些别动事情也好。”
乔纳森继续说:“向来只有贵族能学魔法,这不公平。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学好。我倒希望你如果进了文蕴院,能让那些古板的贵族改观。”
迪奥真讨厌乔纳森的自说自话,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觉得别人可怜为此悲伤,为自己能拯救别人又感到高兴。
但光明正大地学习索利斯魔法,就是迪奥的目的。达到目的比他原先的设想还要简单得多,跟乔乔相处好,他被卖了还会帮你数钱。
他扮演着一个大哥哥,宠爱地拍了拍这个小鬼的脸:“乔乔,我可要提醒你。太好心的话,可是迟早会被人害死。”
隔着幽塔的厚墙,二人听见了一阵犬吠。
“是丹尼!”乔纳森抱着书哒哒哒跑上楼,从窗口看见了他的好朋友。他从床底抽出一个盘子,往窗下倒去:“今天有你喜欢的鸡肉,用水洗过了,不会咸。”
“你对它真好。”
乔纳森答道:“丹尼可是我最好的好朋友。”
“那我呢?”
“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丹尼不会咬人,又十分忠诚可爱,你也会喜欢他的。”乔纳森向窗外喊:“丹尼,我现在有两个好朋友了。”
迪奥翻了个白眼,鬼才愿意跟一条狗分作同类。
第二天,丹尼死了。
丹尼每天都会来幽塔,它早上要“汪汪汪”把乔纳森叫醒,下午要来分乔纳森伙食的一杯羹。乔纳森今天没有听见狗叫,他推开窗户,一块血红就跳进眼睛里,血红中间是黑白色的丹尼。
乔纳森翻过窗口,踩着外墙的缝隙往下爬。迪奥总是很轻巧地爬上爬下,可自己爬起来却感到十分吃力,这些凹槽很窄小,间隔也很远。即使乔纳森已经很小心,他还是掉了下去。
有一个人跳起来抱住了他,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
迪奥把乔纳森推开站起来,衣服蹭到了地上半凝固的血迹,他嫌恶地皱起眉,脱下了外套。
“我让你不要下来,你是聋了吗!”
乔纳森确实没听见,他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丹尼,它的脖子裂了一个大口子,露出破烂的血管与气管。
丹尼已经死了。
“丹…尼…”乔纳森哽咽着,他的喉头发酸,一出声,眼泪就流了下来。
“有什么好哭的,你是个懦夫。”
“丹尼是我的朋友。他死了。”
“野狗打架输了而已,这林子里还有野兽,谁让它打不过。”迪奥摇着乔纳森的肩:“我才是你的朋友。”
可乔纳森不愿理迪奥,迪奥压抑着怒气悻悻走开了。
丹尼埋在了花园中,旁边是它平日很喜欢的黑莓树丛。
乔斯达爵士知道儿子伤心,让他留下来休息几天,但乔纳森只住了一天就又回到幽塔。
房间关上了窗,因为乔纳森一看见窗户就想起那天看到的丹尼惨死的模样。没有光进来的房间很黑,他也没有点蜡烛,就这样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敲击铁窗的声音唤醒。乔纳森从床上坐起,走到了窗前。
“乔乔,你再不开我要掉下去了。”敲击声不断响着,但没有人没有回应。
声音响了一会就突然停止,窗外安静下来,接着乔纳森听见了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心慌地推开窗户向下看,发现迪奥也站在地上看着他,不仅平安无事,甚至隔着这么远乔纳森都可以看到他眼神中的怨怼。乔纳森把视线抬高,现在已经是晚上,一轮满月正滑出高高的城墙。
过了很久,他听见迪奥在下面说:“你好点了吗?”他的声音大不,语气不坏。
迪奥大部分时间里脾气都很差,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么爱生气,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惹他生气。他想,如果是自己总是惹他不高兴,为什么迪奥还要来找他;虽然说话不客气,迪奥对他也不是不好,他与迪奥之间,应该是存在友情的。
乔纳森问:“迪奥,我们是朋友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像一句气话,但迪奥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生气。
“乔乔,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3 怨偶
幽塔也不算很无聊,迪奥每天都会来找乔纳森,有时还会给他带来果脯、糖果,都是一些甜腻腻的东西。
乔纳森喜欢甜食,在都城他还没有这么喜欢,可在边境却分外渴望甜蜜的味道。迪奥说他养尊处优又孩子气,但又喜欢带着甜食来讨他欢心。
“你前两天怎么不在?”
“哈哈,我昨天过生日,在这里过日子不需要日期,我自己都快忘了。父亲给了我一个惊喜,一个很棒的生日宴。”
怪不得前几天来往了比平日多两倍的商队,迪奥说:“生日快乐,乔乔。”
“父亲问我需要什么样的礼物,你猜我要了什么 ? ”
“不知道。”是吃不完的零食,还是一条新的小狗,跟他有什么关系。
乔纳森雀跃地说:“我让父亲向牧民买了一百只羊,给所有的士兵,估计你今晚的晚餐就能吃上 ! ”
迪奥噗嗤一声笑了:“你为什么这样做?大少爷破财让所有人为你庆生,神明的圣诞都没有你排场大。”
“不是不是啊!”乔纳森连忙摆手,说:“我只是想给迪奥……”
“啊 ? 我没听清 ? ”迪奥侧过身子,挨近乔纳森。
乔纳森不知道为什么就语气急促起来:“你说过,像你们这样的守卫,一日三餐是黄豆汤和粗糙的面包,军饷也很少。我,我……”
迪奥笑弯了腰,乔纳森的耳朵就开始发烫。
这一天迪奥去了城墙,士兵们架起了篝火,烤羊肉的香味烟火弥漫在干燥的空气,油脂滴在沙地上发出了令人垂涎的滋啦声。有些士兵甚至拿出了珍藏的酒,有些人唱起了家里流传下来的故乡歌谣,所有人都很快乐。
迪奥在远处的石头上品尝他的礼物,羊肉的外皮烤得焦黄,上面抹了粗盐,咬一口下去满嘴的肉香。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平常人的食物,这次吃了一整只羊腿,他已经吃饱了,却并没有感到十分满意。
差不多有一半的人修习诺克提斯魔法到最高的层次,会出现偏差,他们会变得嗜血,只有不断地吸食血液才能维持自身的力量。他们变得残暴,寿命像烈火燃烧一样,迅猛且短暂。
当吸食了一个人身体中的大部分血液,吸血者就会受到受害者的影响。可能会拥有他某部分记忆、习惯或者能力,大多数情况下会与自己本身发生排斥,吸食地人越多,排斥就越多,造成的结果就是吸血者越来越癫狂。
吸血者基本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诺克提斯被认为是邪恶的魔法而遭到抵制的原因就在于此。迪奥也是因为偏差而成为了吸血者,他没有因为嗜血而丧失理智,相反地,他完美利用了这份力量,血液可以让他变得永恒青春,无比强大。
他吸血时会释放出令人昏惑的安息香,唾液充当麻醉剂,他吸的量也不多,绝对不会让自己发疯。他在吸食完总是施法让伤口愈合如初,睡梦中的被害者根本察觉不到。
迪奥昨天已经吸过血了,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军官女儿,床头堆满了异香的糖果。他就顺手拿了一些给乔乔,乔乔说这是巧克力,他最喜欢的巧克力。一次吸血 本来可以受用几天,饥 饿 不会来得这么快 ,但现在他迫切想知道吃下巧克力后的血液会不会也有那样奇妙的异香,那个女孩的味道迪奥忘了,他想要品尝的,是乔乔的血液。
乔纳森没有关窗,其实今天晚上并没有白天那么晴朗,天空渐渐爬满乌云,墙壁氤氲起潮热的水雾。他应该关上窗户的,这样风暴就进不来。
迪奥无声无息像一只猫,坐在了乔乔的床头。壁上的油灯散发昏黄的光,一摇一摆勾勒着乔乔的脸,乱糟糟的头发,浓密的睫毛,稚气的鼻头,微微蠕动着的嘴唇,脸庞像白面包。他或许正做着饕餮餐点的梦,而真实中要把他吃掉的是我迪奥。
迪奥舔舐乔乔的脖颈,轻轻地让尖牙插进血管,开始品尝。液体温热而绵稠,一口两口三口……
餍足之后,迪奥躺在乔乔身边,舌头搜刮着口腔中的残留,干净美味的血液,并没有预想的甜食味道。他的手覆盖上乔乔的唇,鼻息拂在他的指尖,一股细细密密的痒就弥漫进了胸口。
他噙住了乔乔的唇。可突然地,他被推了一下,乔乔醒了,睁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迪奥迅速起身,从窗口跳了下去。
乔纳森的脑子里一团空白,他感觉脑袋昏沉沉,脖子也胀胀的,胃里不饿却渴望着糖分。他从枕边摸出一个巧克力球,剥开糖纸送入口中,温热填满口腔之后他舔了舔发麻的嘴唇。刚才那个,一个奇怪的梦吗?应该是吧。他心里有千头万绪在撞击,坐在床头怎么也睡不着。怎么会做这种梦呢?
窗外刮起了风,沙尘被裹挟上天拍打在幽塔外墙。等他回过神时,温度在不知不觉时降低了,困意也席卷而来,他整个儿的钻进了被子里。
又一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他却感觉很糟,摇一摇脑袋就头昏目眩,嗓子里像夹有一张砂纸似地疼。他发烧了,他晚上应该关上窗户的。
“你醒了?”迪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扭过头一看,迪奥正侧卧在他的床上。还是梦吗?一道微凉鼻息扑到他滚烫的颈窝中,让他起了一阵冷颤。离他好近,他都能在迪奥那红宝石样子的瞳中看见自己。
“迪……”话没说完,他就被捂住了嘴,一时呼吸不上让他想咳嗽,他用力去掰开那只禁锢他的手臂却被更用力地按进枕头。他喘不上气,他抽搐着,噩梦不会有这样真实的痛楚,这不是梦。
迪奥放开了手,乔乔趴在床上剧烈地咳嗽,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控诉着:“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迪奥也想了一晚上才知道要干什么。征服他、折辱他、控制他,比维持虚伪的友谊愉快多了。
“你生病了,我会让你好起来。”他抓起乔乔的手,用小刀划破一道口子,放进了嘴里咬住。又划破自己的手,送进乔乔的嘴里,默念起法咒。
随着血液交换,乔纳森的感官清醒了一点。手指很痛,但更多的是痒,迪奥在舔舐着他的手指。乔纳森可没有动,所以好像过了很久,他的手指被迪奥放下,但迪奥的手指却往他的喉咙里伸去。
摇晃的灯火把迪奥的样子吹乱了,他是迷离的美和诱惑。他的声音像毒蛇吐信,轻柔着,却满是危险信号:“现在该你报答我了。”
果不其然,乔乔会哭。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屈辱,最好两者都有。乔乔的白色睡衣皱巴巴,因为崩开了几粒扣子而露出泛红的皮肤。乔乔的左肩有一颗星星,现在却布满齿痕。他满脸的眼泪,只问:“为什么?”
迪奥温柔地欺骗他:“我喜欢你,我爱你。”他又把眼神一凛,质问他:“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乔乔没有回答。
乔纳森不知道迪奥究竟爱不爱他,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爱迪奥。
他们现在是恋人。他们一起看书,聊天,还会有情人的鱼水之欢。有了些许经验之后,这已不会让乔纳森感到痛苦,这是官能的甜食,不能说不美味。但他还是更喜欢与迪奥看书闲谈。
幽塔中居然还有一本诗集,应该是某一个魔法使闲时手写抄录的,用的是世俗体,书页泛黄,有许多处墨水污渍。他们背对背靠着,乔纳森轻轻地把诗念出声:
“我已两遍或三遍地爱过你/在我知道你的容貌或名字之前/或化作一种声音,或化作一团无形的火焰/爱情既已选取你的身体作容器,那我就允许/且把它固定在你的嘴唇、眼睛和眉宇/然而我看出……”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乔纳森努力辨认着,迪奥却把诗集拿了过去。他翻了翻选了一段念出:
“必有两座坟墓掩藏你我的遗体/假若一座即可,死亡便不是离异/在死亡里终必离弃这些眼睛和耳朵/其中常充满又甜又咸的泪水,和真诚誓约/但墓中唯有爱情曾驻足过的灵魂/然后我们将获得完满的幸福/但是我们不比其他人更幸福。”
这个时候,他觉得他们是相爱的。很可惜,迪奥只为他读过一首诗,但乔纳森却回忆了很多次。
迪奥说过很多次我爱你,温存时候说得最多,像在解释与慰藉。可乔纳森一次都记不清楚,大概是因为迪奥从来都没有问过他愿意不愿意。
“不要”、“不行”、“不可以”,拒绝的话语都只是层层叠叠的轻纱,无力地把光裸的乔纳森笼罩,等待迪奥来扯碎。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床上做,乔纳森怕把床弄脏,怕来打扫的仆役看出端倪,怕自己睡觉的时候会一遍遍想起。他比之前更少往父亲那去,因为父亲会打量他,会询问他。即使那些因为亲吻或抓挠造成的痕迹都藏在衣服下面,但他还是难为情,他说不口他有一个男朋友,他更说不清楚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迪奥会讨好他,会安慰他,他很温柔;迪奥也会逼迫他,粗暴地对待他,迪奥还是很容易生气,或者说,他总是要惹迪奥生气。
乔纳森今年长高了很多,他让迪奥站直来,要跟他比一比。差不多是到迪奥下巴的位置。
“过了几年我可能会比你还高。”乔纳森故意挑衅他,又抬起天真的眼睛想逃脱惩罚。
迪奥一把抱住他的腰,恶狠狠地笑着:“我不准。”乔乔,我的乔乔,你在对我撒娇,做出一副勾引的样子。难道真以为我爱你?但你好像是真的爱我。蠢货。
乔纳森被迪奥用力吻着,他咬迪奥的舌头,就被推到了床沿。他跪在地板上,身后的撞击让他抓紧被子,露出了躺在床上的那本诗集。乔纳森伸手拿过,把它贴在胸前。
“我原谅你的掠夺,温柔的盗贼/虽然你偷走了本就穷困的我之所有/但是,爱已洞察最难过的不幸/即容忍爱情的错误比光明磊落的恨更过分/你的劣行用美丽来掩饰,连情欲也优雅/你用恶意杀我,我也不与你成仇敌。”
4寇仇
乔纳森是被热醒的,他下床打开了窗。边境的夏天很短,为了弥补,白天就会很长。晨光熹微,被淡蓝的凉雾遮掩,缓缓渗进闷热的房间。
他趴在窗口发了会儿呆。囫囵着算,他在幽塔待了快两年。可他还从未到这周围去看过,所以他忽然动了心,要下去看看。这回他没有摔下去,有惊无险地落地。
他走进了树林,迪奥给他指过,只要直走就是守林士兵的小屋。不,不找迪奥,他要自己一个人随便走。日出被山崖挡住,树林里暗得很,露水打湿他的鞋,让他不由地要往明亮干燥的地方去。他看到了一座破败果园。
里面有几株葡萄树,藤枝爬上架子,倒也结了不少的果,带着嫩绿的颜色,咕噜咕噜地从叶子里冒出来。小小的果子上还带着露珠,怎么看都很可爱。
“小贼,你被抓住了。”迪奥锢住他的手腕,在他的耳边说:“葡萄还没熟呢,贪吃鬼。”
乔纳森挣开了手。
迪奥盘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自己爬了下来,只是随便走走。”他问迪奥:“你在巡逻吗?”
“是啊,我好歹也是有工作要做的。”其实是他闻到了乔纳森血液的味道,饥饿得难以忍受,“你的小腿被划破了,你没感觉吗?”
乔纳森低头,才发现裤子都破了,里面的一道伤口正渗出血来。“我好像经过了荆棘丛,大概是被划到了,可居然没觉得痛。”
“那玩意儿有毒的,被麻痹了当然不觉得痛。走吧,我带你去处理伤口。”迪奥带他回到了小屋。乔纳森坐在床上,迪奥打了盆水,坐着一个小板凳,为他清洗伤口。
“疼,好疼,啊——”被水稀释后的毒素来了一个突袭,让乔纳森痛得叫出声,但几声之后他就咬紧牙关死命忍住。
“这种荆棘的名字叫做‘女人的恶毒’,大概是命名者当时被情人甩了吧。它在春天里会开很漂亮的花,可是它的荆刺有毒,被划伤时无知无觉,过了半个钟头才会让人感到痛。其实还挺形象。”迪奥为他上了药,包扎好伤口。
迪奥对他说:“睡吧,睡吧。”乔纳森莫名有了睡意,眼皮沉重到睁不开了。
醒来时,乔纳森看见了木屋的屋顶,有一副巴掌大的木片用一根细绳悬在屋梁上。木片上画着什么,他坐起身,抬起有些酸痛的脖子定睛一看,是一个女人的侧影。
迪奥坐在床尾看书,他问迪奥:“她是谁啊?”迪奥循着他的眼光看去,说:“原来住在这的守卫挂的。”虽然只是剪影,没有样貌也没有表情,但乔纳森觉得这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大约是作画的人是蘸着温柔的心意完成的吧。女孩子都是很可爱的,即使任性也是娇蛮。他以前想过好几次将来会跟谁结婚,但她一定要是可爱又亲和的。
自然而然地,他说:“迪奥有跟女孩子交往过吗?”
每回喝完乔纳森的血,都要变得有点多愁善感和娘们兮兮。他无奈地呵呵笑了两声:“有啊,可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我。”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迪奥随口说:“漂亮的。”
“这么简单吗?”
“对我好的。”
“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最喜欢哪一个?”
他这样寻根问底的是做什么,吃醋吗。迪奥突然想逗逗他:“她很漂亮,我是她世界上最爱的人。可是她命不好,早就死了。”
“你也很爱她。”
“对,我爱她。她是本是南边草野上牧民的女儿,被人贩子拐了来,长大了嫁给了一个无赖,生了一个儿子。她很漂亮,无赖想用她来赚钱,她死也不肯。有一段时间,城里很缺水。她好不容易弄来一点清水,悄悄地给儿子喝。却被无赖看见,她就死了。”迪奥说着说着就没有了声音。她是被刀背打死的,就在他面前,那时才九岁。
乔纳森听完,默默坐了良久。他伸手搭在迪奥肩上,说:“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迪奥猛地转过头,瞳孔微缩着,让那点红色更浓了。他抓起乔纳森的手就往外跑。
“迪奥,你要带我去哪?”乔纳森的一只脚受伤,跑起来实在难受。他们终于在一面山坡前停了下来,迪奥又拉着他爬上了山顶。这么陡峭的山坡,竟然能飞快地上去。他们两个累得喘气,乔纳森甩开了迪奥的手:“你要干什么呀?”
“你跟我走。”前面就是山崖,从这里下去就出了边境之城。迪奥在一块大石头背后掏出绳索,往山下扔去。他又重复了一遍:“你跟我走!”
“不。”乔纳森拒绝了:“为什么你要走?逃兵抓回来是要处死的。你想走,我可以求父亲让你走,你那么优秀,想去哪都行。”
迪奥恫吓他:“我悄悄告诉你,只要一两年,就会有异族入侵。牧民已经不敢往西走,商队也到了边境之城就开始折返。外面都在传有危险,只有这座城的愚民被蒙在鼓里!你要是继续留在着,就等着被铁蹄踏成肉酱,或是被尖刀开膛破肚!”
迪奥劝诱他:“你说过要带我去都城,去看入海口的雕像。你说那里很少下雪,比边境暖和多了。你还要带我吃很多好吃的,栗子糕、薄荷糖、海藻做的果冻。你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吗!”
乔乔不回答。迪奥愤怒地抓起他的领子:“你不是爱我吗?”
乔纳森从来没有说过他爱迪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爱不爱迪奥,因为他不知道迪奥爱不爱他。如果只有自己单方面爱迪奥,那可太吃亏了。他不需要爱谁,他要爱自己。
他抓紧迪奥的手,对上他凶狠的目光,这些话他想了很久,现在他要坚定地说出来:“我比你小,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不公平的事。但在我不确定是否爱你之前,我都不会怪你。不要把我当小孩,也不要把我当女人。你如果爱我,就要知道我是乔纳森·乔斯达。我会长大,会长得比你还高大。”
迪奥把他摔在地上:“你他妈在说些什么!”虽然虚情假意的从来都是他自己,但是他就是感到了欺骗和背叛。乔乔从来没有臣服,顺从与温和是本性,不对,都是装出来的,是装的!乔纳森是照进幽塔的那一块方方的光线,不会因为裁剪和劈开和折断。迪奥妄图把光亮折进黑暗里,让黑暗融进光明中,他从来都没有成功!
“你要走就走吧,我不会阻拦告发,也不会跟你走。”乔纳森撑着手想要站起来。
而迪奥却是怒极,拿起绳索勒紧乔纳森的脖子,想是要把他的头颅从身体上活活扯断。乔纳森伸出腿把迪奥绊倒,抓起地上的绳子也往迪奥脖子上套,自身的力气加上身体的重力,竟把迪奥也摔了一个趔趄。迪奥因乔纳森会反抗而惊讶,又反倒冷静下来,松开了绳索,直接把乔纳森摔下了山坡。
很幸运的是,乔纳森除了一些擦伤外只是摔断了手臂。他对父亲说,不小心从窗户上摔了下来。于是,他搬回了官邸养伤。
有军需官上报,看守北边山崖的两个士兵已一星期未曾来取补给,他觉得奇怪就派人查看,却发现木屋空无一人,他们失踪了。
“失踪的士兵叫鲁伯·菲尔德和肯·卫斯理。另外,士兵在四周里搜寻的时候,发现一处山坡有被人攀援过的迹象。那是山崖一带最缓和的地方,虽然也陡峭,但还是可以爬上去。这两个士兵可能已经逃走了。”
为了安全起见,北边山崖加强了警戒,幽塔被重新封锁。这两个士兵在花名册上已用朱笔划去,一旁小字标注:疑似逃亡。乔纳森觉得很奇怪,出走的不是迪奥吗,那座小屋里好像也没有其他人。迪奥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姓氏,他说他不喜欢。难不成,迪连奥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乔纳森悄悄潜入了官邸中的档案室,查询士兵的花名册。按迪奥的年纪和他对乔纳森的说法推测,应该是五年前入伍,可五年前的档案查无此人。他居然在九年前的花名册找到了迪奥的记录:迪奥·布兰度,父亲曾为南门士兵,因屡犯军律被开除。年龄十六时,父亲暴死,接任父职。
这一页的名字全都被一笔血红贯穿,像是宣告了他们的死亡,下方的小字标注:外出执勤,无一人生还。搜查队寻得尸体,残缺零散分布于岩石迷宫外,就地掩埋。
这个两年里与他最亲密的人,他是迪奥·布兰度、鲁伯·菲尔德还是肯·卫斯理?这个人的一切实在都是谜,他是一个恶劣的人。乔纳森下了一个结论,并且接受它。
乔纳森想起他的时候只能姑且叫他迪奥,就算是为了欺骗他而起的假名,能愿意被叫两年,也不会是不喜欢的名字。
荒野上牧民的失踪案剧增,给边境之城带来了几百年来所曾有过的恐慌。风言风语是抓不住的,越捂着劲儿越大,吹遍了全城。而国都竟依旧没有太在意,派来的增援与补给都是敷衍了事,本就浮动鼓噪的人心更难收束。
一年后,异族的武装踏入了荒原。
战争已经打响了。他满了十六岁,没有回都城,而是请求父亲答应他,让他像城中所有符合条件的适龄男子一样入了伍。他终于成为士兵了,但不是出于年少时的天真冒失,而是出于责任感与自尊心。他觉得从前的自己十分可笑,竟然会对这残酷的事情抱有期待。
边境之城的军队节节败退,一次次沿着设立的堡垒原路撤回。乔斯达爵士亲上战场,被流矢重伤。
到了明天,他也要上前线。除了父亲,他没有什么亲人好牵挂。他特意要来幽塔的钥匙,这里是他在边境待过最久的地方。总是要来一场告别。
他像之前一样,靠在窗口发呆。也不是在等谁,却有人不请自来。
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树林里走出来,撞进了乔纳森的眼中,是迪奥。他头上和上身都有伤,白衣服被血染红了一片。外头正在打仗,而他却选在这时候回来。说不清楚是该高兴还是慌乱,乔纳森只是站着不动也不言语。
迪奥一抬头,发现乔纳森也在看着他,就站住脚。真幸运,这是命中注定。迪奥颤着声音唤他:“乔乔,我上不去,你下来,好不好?”
乔纳森转头进了房间,听见迪奥像是因为激动而咳了一口:“我只是来见见你,不会对你怎样!”
静寂了有一分钟,迪奥压抑着自己的怒气,随即自嘲道,是啊,他会理我才怪!
然而乔纳森只是从幽塔的楼梯下来而已,他把宝剑悬在身后,慢慢走到了迪奥面前:“你回来了。”
“对,冒着没命的风险,也要来把你拿走。”
迪奥笑着,即使有血污弄脏了他的脸,也掩不住他的英俊。他的样貌在乔纳森的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变过,宛如大理石刻就的神像一般。他环抱着乔纳森,把脑袋放在他颈窝里。
这阔别许久的暧昧让乔纳森有些尴尬,他一边说着:“我带你去找大夫。”一边轻轻抚摸着迪奥因喘息剧烈而起伏的后背。
蓦地,他被迪奥紧紧抱住,脖子上剧痛起来,紧接着就呼吸不上,气管里呛进了血。
迪奥正狠狠地咬着他的脖子,大口大口把血液吞咽下肚。他的左胸被插入了一把剑,但他却把大力挣扎的乔纳森抱得更紧,任由宝剑捅进心脏。这样更好,我失去的血液越多,越能更快地吸干你啊,乔乔。
慢慢的,乔纳森停止了反击,身躯无力向地面倒去,迪奥顺势跪在地上,好久好久,他放开了身体已干瘪的尸体。
他缓缓抽出了胸口的剑,伤口迅速地愈合。血液经由肠胃往他身体的每一处撞击去,让他舒服地发晕。迪奥躺在草地上,视线落在阴沉的幽塔。
幽塔有八个房间,我选择了住在对着山崖的那个,只是因为这个房间最大。待在这些黑石头里太可怕了,空间不大怎么行。边境的星空好美,比漫天的烟火还美。今年都城的烟火一定会比去年好看,去年八个烟花里有两个是哑的。国王好生气。国王好过分的,他派父亲来边境之后,父亲就没有一天不是皱眉。其实我好想家。仔细想想家里过的生活也是一样,父亲很忙,又被派系什么的排挤。连带着没人跟我玩,只有丹尼是我的朋友。大河缓缓流过我的窗,入海口有一座长相特别奇怪的雕像。我骗你说你像那座雕像,其实长得一点都不一样。以后我们去看的时候,你又会骂我。河流往上走会不会是一条小溪,会不会发源于附近的雪山。我的每一口气,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小河。小河把幽塔围绕,我出不去,有时,幽塔是我的第二个家。因为那些时候你对我很好。你说你爱我。在那之后我会有点怕你,后来我让自己不怕你,我做到了。我已经知道你对我说的都是谎话,不,撒谎那么难,总有几句是真的。
迪奥,迪奥……
5传言
荒野上的秋天实在舒服。没有冬天的暴风雪,没有春天的沙尘,没有夏天的烈日。商队、行者的数量都比其他三个季节翻了一番。此时绿洲里的驿站坐满了休息的过客,他们来自天南海北,去往四面八方,虽素不相识,却不妨碍坐下来一同吃着新鲜的茶点和瓜果,聊着路途中的见闻奇谈。
“说起这荒野啊,两百年前还是叫边境的。”一位络腮胡的商人说。
“是啊,我昨天就经过了以前那座边境之城。”刚从外面回来的牛马贩子指了指方向,“在那边,现在只剩下几段城墙、一座破塔、些许塌倒的泥房子。”
游历的诗人感慨道:“契丹有一句诗大意是‘曾经高大巍峨的宫殿已是断壁颓垣,再光辉伟大事物也终归于尘土’。二百年前的那位帝王,也想不到自己的功绩已荡然无存了吧。”
“你是说,DIO。”
“他不就是在边境之城发迹,统治地域从西边的荒野到东方的海边。伟大而辉煌的功绩!”
“小说家就是喜欢浪漫。”商人们笑着说。
“DIO是个残暴的君主,他们修习诺克提斯魔法的,都是疯子。”驿站的老板开口了,“这也就是他只统治了五十多年,就迅速灭亡的原因。”
诗人不好意思地说:“我来这游历,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想听听这里的人们是怎么评价DIO的,还恳请大家知无不言。”
旅人们兴致高涨,对诗人诉说自己的所知。
“要不是二百年前的战争,这片大陆还只有一个国家呢!现在变成了七八个。”
“传说他把仇敌的头颅做成了摆件,有时还会对着它大喊大叫,指责他阴魂不散,真是个疯子。”
“用金银封住窍孔,蓝宝石作眼珠。这是想让仇敌死后也要见证自己的成就。”
诗人问:“没人知道DIO究竟是谁,是吗?”
“是一个姓布兰度的人,原本是边境之城的士兵。错不了的,有士兵认出来,他是早已死去的同袍。”
“那个士兵据说只是看了一眼DIO,喊出布兰度之后就神经错乱了,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络腮胡商人说:“还有说法,他是当时城主的儿子,乔纳森·乔斯达。”
这于诗人还是第一次听闻,不禁好奇:“请您详细说说。”
“DIO死了之后,由于魔法的诅咒,尸首在阳光下灰飞烟灭了。但是有人看见,DIO的左肩上有一颗星星样子的胎记。这是乔斯达家族的血缘印记,他如果不是乔纳森·乔斯达,哪里来的胎记呢?边境之城沦陷那日,乔纳森这个人也失踪不见,他可不就是DIO。”
“他可是城主的儿子,不会的,他难道要对自己的父亲发动战争?”
“乔纳森一直被囚禁在边境之城的幽塔中,也许他本来就是一头凶兽。”
“不,一定是布兰度。”
“我觉得是乔纳森·乔斯达。”
眼看两位客人说得面红耳赤,老板忙打了个圆场,笑道:“尘归尘,土归土。我们又不是史学家,也不必为两百年前的一个人去争执。”
诗人也说:“是啊,哪一种都是一种可能而已,感谢两位可给了我不少的灵感。若还有别的见闻,这顿我请客!”
驿站的人们哈哈一笑,就又说起了新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