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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仔细研究天堂和地狱的人员配置，我们不难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天使是如何成为天使，而恶魔又是如何成为恶魔的？
别误会，我们当然知道天使是由上帝创造的圣灵，而恶魔的由来则是堕落天使。所以这个问题应该被更正为：天使和恶魔是如何知道他们的职责的？
当然，对于天使来说，这可能源于神谕或者上级的指令。实际上，天堂有一套完整的《天使培训手册》，包含了对于天堂事务的详细说明，即使只有为数不多肉身成圣的新晋天使有幸阅读了全文。大多数天使生来就知道自己的职责。
问题是，地狱没有基本的员工培训。
因此，休正坐在屋顶上，顶着夜里的冷风开始努力思考如何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某些方面而言，地狱没有传说中那么残酷和不近人情。比如他们给休这名新晋恶魔布置了诱惑这片街区人，闹出些麻烦的简单任务。虽然从另一方面来讲，他们根本没有给堕落天使留下疗伤和适应新身份的过程。而就在前几秒内，恶魔小姐默默地将“施展一个奇迹让喝酒的人放下酒杯回家”从脑海里默默划掉，并且就“奇迹”这两个词引起隐藏了的翅膀上的一阵虚幻的钝痛揉了揉肩。
好吧，她应该尝试一下恶魔的能力，比如说诱惑。休站起来，跳到地面上，推门走进了吵嚷的酒馆。
事实证明，恶魔的话语具有非同寻常的魔力。所以当酒馆里醉汉扭打成一团的时候，休只好坐在角落的阴影中并在心里默念“我是恶魔”来阻止自己上前拉架的冲动。或者，也可以拉架后再给每人一拳，这应该符合恶魔的行为。
这时扭打在一起的人群像是饮酒过量一样倒了下去。一位穿着时尚的女性从另一边的角落里起身走来，一边无奈地叹气一边打了个响指，七扭八歪地躺倒在地上的人们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面面相觑，一边揉着青肿的脸颊一边捡拾着遗落的物品，然后陆续离开。
休这才注意到酒馆里有不属于人类的气味，准确地说，是属于天使的味道。撞上天使并不能算是她的过失，天使或恶魔的气味在两者之间引起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对于休而言，这就好像曾经她通过一副红色的眼镜看世界，现在又换成了一副蓝色的。但不管怎么说，恶魔装上天使显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于前一天还是正统天使的堕落天使而言，除了水火不相容的敌对还带上了一些尴尬的意味。
在她的脚趾将地板刨出一个坑之前，那个刚刚施展奇迹的天使终于将目光挪到了罪魁祸首的脸上，然后说出了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句子：“欸，你不是那个天……”
佛尔思今天相当不走运。首先，她是被编辑的一通催稿电话吵醒的。任何美妙的音乐在变成闹铃后都会变得索然无味，更别提催告电话了。而且这让她想起了一千年前前上司不寒而栗的催稿方式。接下来，她用奇迹悄悄治好两个倒在路边的老奶奶的腰并送她们回家，给公园里走丢的小孩讲了一个故事后送他回家，给快迟到的青年开了一条充满超自然意味的通向公司的门保住了他的工资……佛尔思已近开始怀疑快司天使应该改名为交通工具天使，虽然原先的含义和交通工具也没有什么差别，不过区别在于服务对象是神还是普通凡人。
而当忙碌了的一天的天使试图在人间的灯红酒绿中寻找慰藉的时候，她有一次见证了由于邪恶力量引起的群殴事件。实际上，佛尔思需要承认，她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发现恶魔的出现。甚至当她看到恶魔本魔的时候，她差点就要说出“你不是那个能天使”之类的话语。好在堕落天使身上若有若无的恶魔的味道提醒了她对方的身份，她硬生生让嘴边的话拐了一个弯。
现在轮到天使和恶魔面面相觑了。
佛尔思小说家的脑子灵光一现。
“你要和我合作吗？”她说。
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作为曾经的天界前锋，休作为天使时有足够的和恶魔打交道的经验。按照流程，首先双方会冷嘲热讽一顿，接着是更加激烈的就事论事的辩论环节，最终如果不是在人群密集的区域，双方多半会打起来——即便是象征性的交手。有时候也会直接跳到第三步，这取决于双方有多苦大仇深。在她的认知里，刚刚堕落的自己应该属于苦大仇深的那类范畴。
而此时此刻佛尔思对自己的反应相当满意。在很久之前她就在谋划这件事了。一个恶魔的诱惑和一个天使的奇迹刚好抵消，除了送社畜上班这类小小的帮助之外几乎所有的努力都是无用功。不过或许连这一点小小的帮助也是无用功也说不定，毕竟有一些人宣称自己的被窝里有恶魔的诱惑。
如果有一名恶魔和自己合作，轮流完成善举和恶行，那么她将多出至少一倍的假期去自己辖区之外的地方旅行。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要有愿意和天使合作的恶魔。面前的前天使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佛尔思坚信，绝不止一名天使有这样的想法，众多天使和恶魔在长时间不分胜负拉锯中总应该有人意识到什么。既然这样，她也应该意识到众多恶魔中应该也有那么一两个例外，例如——
“天使应该避免与恶魔发生冲突；同时也应该尽量避免任何形式的合作避免受到邪恶力量的诱惑。”休说。
佛尔思怎么也没有想到，她被一名恶魔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引用的还是《天使培训手册》的内容。
共同拥有一个辖区就意味着有足够多见面的机会。因此佛尔思认为偶遇休是一件十分合理的事情。这次的诱惑比起上次有不少相似之处，但是，佛尔思从自己个人的角度评价，显然恶魔对于诱惑熟练多了——至少从群架的规模上来判断。而一旁的恶魔小姐显然注意到了天使的到来，只是确认了对方身份后又将注意力集中回了打群架的小混混们身上。
天使选择悄悄挪到恶魔的身边。“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合作的事情？”她问。
休叹了口气：“这个星期第三次了。如果所有恶魔和天使都以这个频率碰面，天堂和地狱早就能打起来了。”
小巷里的小混混们的斗争还在继续。这里有两个小混混，我们暂且称他们为A和B。现在A拿了一个棒球棍向B的脑袋上砸去，但棒球棍在下行的过程中偏离了轨迹，最终狠狠地砸到了B的左臂上。
说是“狠狠地”可能不够准确。“这估计得骨折了。”佛尔思评价道。“有超自然因素的影响。”
“让人更加倒霉是恶魔的职责。”休说。“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履行一些天使的职责吗？比如说救人疗伤之类。”
“救助打群架的小混混并不在天使的职责范围之内。在天堂看起来没有正业的年轻人更像是人间混乱的缩影，帮助他们是在助长人间的混乱。”佛尔思叹了口气。“你知道他们那套官僚主义。如果我想要丰富我的述职报告，那就应该按照天堂的指示在这群人躺进医院之后进行神圣的劝说，以期望他们能够改邪归正。”
“有效果吗？”休好奇地问。曾是能天使的她不负责类似的事情。
“大概没有。”佛尔思说，“大多数人继续自己的帮派生活；有一些人从此离开了帮派，我认为这可能是伤得太严重的缘故。我会向一些人展示他们应有的生活和他们父母的处境，但我想他们或许本就能够想到这些，在这个时代梦中出现的一双白色翅膀应该没有什么影响力。”
“但至少你在劝说他们。”休安慰道。“我想他们需要这个。”
小混混B的手一抖，刚抄起的玻璃酒瓶滑落，碎了一地。“别讨论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天使说，“教唆人们互相殴打，又防止他们受到严重的伤害，这看起来是一件不太恶魔的事情。”
休皱了皱眉。“我引起了混乱。”她说，“再过一会儿，警车就会呼啸而过将他们拉进警局或者送进医院，地上会留下一摊碎玻璃和折断的棒球棍，而周围的居民会因为帮派斗争担心受怕很久。”
“但是没有人受到严重的伤害。”佛尔思强调。“你明白吗？这可能会让其他恶魔抓住你的把柄。这种情况也可以这样解释：在帮派扩大并拥有更危险的武器之前，你让他们闹事，但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然后让他们引起警方的注意，降低了重罪发生的可能性。而周围的居民因为这次的事件受到提醒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全。这是一件好事。而恶魔——恶魔不应该做好事。可是，也许你不希望坏事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一口气说完，佛尔思眨了眨眼睛。“但是如果你把好事的那一部分归在我的头上，那么就很好说明了。同样，我也可以做你的工作。劝导和诱惑本质上是一回事。而且这样我们每个人都能多出一些假期。”
在此，佛尔思要感谢多年写推理小说而练习的逻辑推理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有力的逻辑显然非常有用。恶魔看上去被说服了。
“如果你同意的话，那么你就成功地诱惑了一名天使，而我成功地劝说了一名恶魔。”佛尔思趁热打铁。
好消息是，休真的被说服了。我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知道，天使和恶魔做着截然相反的事情。而刚刚成为恶魔的休显然不太适应自己的身份。天堂那帮天使应该在发现她的翅膀变黑后将她的良心拿走后再扔进地狱。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我同意了。”休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休。以后我们就一起合作了。”
佛尔思露出了笑容。“我知道。我是佛尔思。我想我们之前见过面。”
作为天使，佛尔思已经浑水摸鱼很久了。这不能怪她，当任何人，或者天使，又或者恶魔发现自己做的几乎都是无用功的时候，她就会失去努力工作的动力。这并不是说她因此不愿帮助别人了，而是她述职报告上大多数的内容都是送人回家这样有效的小事。比起施展奇迹，她更加喜欢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正如她的前任上司格尔曼所言：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虽然既定事实使得佛尔思无法“从群众中来”，她至少可以“到群众中去”。做一名小说作家无疑是帮助她了解和分析人类的最佳方案。好在她的前任上司对于她的摸鱼行为熟视无睹，甚至还暗中支持。所以在格尔曼的提示下，她将“用小说传播爱与正义”加入了自己的述职报告中，终于凑够了功绩。
直到一千年前，佛尔思才敢确认格尔曼也意识到天堂和地狱一直在做无用功——在格尔曼堕落之后。在对于上帝的安排产生怀疑之后，堕落总会变得很容易。这也就是她为什么想和堕落天使合作的原因。佛尔思有一套自己的预防堕落的方法：她抱怨天堂的官僚主义，但很少质疑上帝的决策；只要你只想着偷懒而不是反对你真正的上司的话，你就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混得相当舒服。
可惜格尔曼堕落之后就没有人能帮她打掩护了。佛尔思只能过了整整一千年勤勤恳恳地施展奇迹的生活。即使是这样，她依旧没能和大多数天使建立良好的关系。你知道大多数天使都是什么样的：上帝的孩子，服从上帝的旨意。而在上帝没有指令的时候，他们就服从上级的安排。虽然传播着爱和正义，但显然大多数天使并不怎么喜欢人类。所以都市丽人打扮的佛尔思在一众穿着规矩的天使里显得格外突出。而坚持用稿费租房和支付旅行的费用，而不是用奇迹变出在人间行动的资金，这种行为也显得十分怪异。即便佛尔思坚持宣称只有了解人类才能更好地帮助他们，她的行为依旧被嗤之以鼻。再加上格尔曼的堕落，天使们总是在背后议论佛尔思，就好像哪天她的翅膀上就会突然生出黑色羽毛一样。
而负责与恶魔打交道的能天使反而对于天堂的人际关系不甚了解，所以在完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休曾经多次向踩着点去做述职报告的佛尔思投去善意的鼓励的目光。
在多次合作后，休不得不承认她的任务轻松多了，甚至比作为天使的时候还要轻松。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休一边思考一边看着佛尔思窝在沙发里，手里夹着香烟，稿纸、电脑甚至还有被保养得很好的打字机堆在一旁的茶几上。
“你不应该吸烟，吸烟并不被认为是美德，而且……”休说。
“也没有规定说天使不能吸烟！”佛尔思说，“天使不会生病，你也不会。而且我真的没有灵感了。”
“那么你至少不应该躺在沙发里吸烟。”
“好吧。”佛尔思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又躺了回去。“很多时候我觉得你还是比较合适做天使。”
“我过去确实是天使。”休说，“事先说明——我不是主动下去的。我记得我前一天在述职时提出了一些对于天堂的改进意见，第二天翅膀上就长出了黑色羽毛。”
“万恶的官僚主义。”佛尔思感叹道，“我现在觉得堕落就是一个维护天堂现状的程序，把那些想要改变的天使都变成恶魔。”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天使为什么成为天使，恶魔为什么成为恶魔？答案是：大多数情况下，天使和恶魔都不能决定自己的身份。但在不能决定自己的身份的条件下，她们至少可以选择自己的行为。
“你明天打算做什么？”休问，“我这个季度的任务额度还差一点点。”
“签售会？算上这一条我的任务就基本上完成了。”佛尔思说。
休思考了一下。“或许我可以诱惑人们来你的签售会排队，这样你的读者就会在排长队上浪费时间。然后你报告的时候就可以说……”
“……说我利用了恶魔的诱惑传播爱和正义。”佛尔思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