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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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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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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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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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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D]莎乐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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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1588年冬季,年仅二十五岁的乔纳森·乔斯达神父走进那座荒郊的塔楼时,绝不会想到其后将会降临在他身上的灾厄,它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趋近于命运,以至于他在与恶魔对抗中的表现在结果面前显得更像是螳臂当车。通常,我们不会用“英勇”来评价一位神职人员,上帝的仆从成就高低取决于他是否虔诚,乔斯达神父与恶魔的对抗失败了,在当时一些人眼中这只能说明他不够虔诚。 因此在16世纪的宗教史上,乔纳森·乔斯达籍籍无名,本地的地方志则将他描写为一个无能的、徒有其表的可怜虫。他没能替民众驱散笼罩在他们心间的阴云,因此成了当时江河日下的教权的替罪羊,他们形容他是教廷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牙床上的一颗龋齿。
关于乔纳森的结局,大部分人倾向于他死了,因此这起重大案件在民间被称为“莎乐美案”,因为死去的神父失去了他的头颅,正如施洗约翰的遭遇。但且不论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在宗教世界,这种自以为是的,搬弄典故式的命名方式断不可取。首先,一个有渎职之嫌的普通神父不可与圣人相提并论;此外,由于当时一些文学作品的添油加醋,莎乐美在市井中成了象征爱欲的魔女,因此当第一个人开始以“莎乐美案”来指代这一事件起,其暧昧气息便开始在市民的口耳相传中如烂葡萄一般不断发酵,一起案件就此酿造为一桩轶闻,这是相当值得警惕的现象——假如人人口中都有一版本真相,那么就再不需要法庭来断案了。
所有有关此事的的书面记录均遭到了人为的毁坏,真相在源头被截断了,最后永久地掩埋在修道院的废墟之下。真相之外,发生在1588至1589年间的这起惨案的更多细节在民俗学研究中得到讨论。骇人听闻的附魔案,发疯的镇民和失踪的神父,以及萦绕这桩案件的桃色迷雾……“莎乐美案”在新伦敦地区轰动一时,以口承文学的形式继续流传。当年来势汹汹的舆论虽然很快遭到遏制,然而直至今日,你走进本地任何一家墙上挂着风俗画的酒馆,摆出你的外乡口音,总能在里面找到一两个愿意与你分享他们那一版本故事的酒客,
本小说脱胎于一沓拍卖会上的资料, 其中包括主人为此案写下的的大量笔记,以及一本16世纪手札。这位作者对于此案一件关键物品的研究相当执着,他相信手札正是当年的乔纳森所写,藉由他的研究,我们看见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第一章
乔纳森出生在错误的时代。
民间故事中,他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纯净的蓝色眼眸是他虔诚的象征,容易令人联想到拉斐尔的蓝衣圣母。如今乔纳森的具体情况已不可考,他的家族似乎也已堙灭于历史中。关于他的童年和成长期是一片空白,毕竟这不在故事关心的范围。乔纳森·乔斯达仿佛是从他来到新伦敦教区那的一刻才存在的。他以一个外乡人的形象出现在多个版本的故事中,人们省略了对他家庭背景的考据,然而却普遍相信他出身高贵,来自一个钟鸣鼎食之家。结合民间故事和地方志,我们姑且想象他是这样一个人:年轻有为,饱读经典,对于药学、诗歌和音乐都有一定研究;举手投足间的高贵没有将他引向傲慢那一端,反而在信仰的洗礼下更显崇高。在乔纳森最初到来的那段时间里,他得到了相当高的评价,民众普遍对他表示欢迎和信任,尤其受一些女性教众敬爱。彼时对于神职人员是否应恪守清白,坚持独身的论战十分热烈,天主教与新教人士矛盾重重。尽管无法考据出乔纳森对此的态度,他的形象注定令人关心其态度,毕竟假若此案主角之一是一个面貌丑陋、老态龙钟者,其与恶魔的纠葛注定无法让人在三百年后依旧津津乐道。抛却背后诸多因素,乔纳森·乔斯达作为新任司铎初来乍到之际,无可挑剔地履行了他的职责。他布道时声如洪钟,为教众告解时言谈间又温和亲切,令人如沐春风。他一次又一次为教民驱散心灵上的阴霾,为主保护他的羊群,然而这一切顺利仅仅基于他尚未遭遇真正的威胁的情况上。他抵御了享乐主义的侵袭,选择将自己奉献给信仰;对于来自部分教民和同一个圈子里的质疑声,他的心未曾受到干扰;对于教友众,他关爱他们的灵与肉;对于恶人,他劝之向善,同样不吝关心……由此看来,假如没有后来的事件,乔斯达神父的确前途无量。然而,直至1588年的附魔案发生,他从未直面真正的魔鬼。声称见过恶魔的人有很多,恶魔在本地也不缺少信徒,然而按现在的眼光看,即使过去每年有大量案件被归咎于恶魔作祟,最后基本都被证实为子虚乌有。
因此,乔纳森在当年面对的是前所未见的敌人。由于资料的匮乏导致研究工作困难重重,现今的科学无法起到任何作用,此次事件在发生后就已盖棺定论,只能被定义为灵异现象。从当时教廷的紧张态度和对于乔纳森连同整起事件毫不留情的抹杀来看,事件的源头似乎的确指向超自然力量,而非未达成某一目的装神弄鬼或权力争夺下对于竞争对手的构陷——因为它彻底地失控了。
神父失踪后,他所属的教会终于派来人员探查此事,他们发现整个小镇上的居民都举止癫狂,他们膜拜假神,是彻底的异端。异教徒们很快遭到了清剿,惨案之后那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常住民,成为一座空镇,加之当时所有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因此无法得出准确的死者人数。
1588年,英军在格瑞福兰海战中大获全胜,莎士比亚开始了他的剧本写作,对于乔纳森·乔斯达来说同样是重要的一年。他刚好结束从执事到司铎的过渡期,来到新伦敦教区的教堂就职。也许是上帝有意对他进行考验,乔纳森上任仅半年之后,教区西北部毗邻另一教区的一座小镇——风骑士镇——发生了附魔事件。用一种戏剧化的方式来感叹:如果不是宿命从中作梗,乔纳森的悲剧就不会落到他头上。在他就任两个月前风骑士镇的归属问题才终于解决,经过投票,两个教区仅两票之差,最后裁定交由新伦敦区管辖。
此案之后,这座两面环山一侧临海的边陲小镇一度成为重刑犯流放地,类似于过去收治麻风病人的孤岛,实则为海上监狱。自上世纪以来它才重新出现在大众视线,现已成为著名恐怖景点。有趣的是,镇上的新居民起初对于过去发生的惨案却一无所知,直到越来越多探险家和恐怖故事爱好者的探访,他们才意识到这片土地的历史有利可图,因此越来越多随着旅游热衍生出来的故事和纪念品让案件真相越发扑朔迷离。
乔纳森·乔斯达在1588年3月中旬启程,他的手札也从这一时间点开始,可以看出乔纳森对他任务的看重,然而,这篇本应是工作手记之类的东西最后却成了一个被恶灵缠身之人的疯狂呓语。“阳光普照,万物安宁。盛开的酢浆草让本该沉重的旅途可爱起来。沿途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使我心情放松,因而我不得不告诫自己不要因此而忽视了此行的目的。与马车夫交谈时得知他的妻子饱受不知名疾病的折磨,我建议他不要依赖那些民间术士的秘方,尽快向医师寻求帮助……但愿我尽快能为风骑士镇的居民解决烦恼,上帝保佑我们。”
这是乔纳森在他的手札第一页写下的话,作为一个合格的神父,他牵挂着所有受苦难的人们,但年轻人那种明朗富有活力的性格同样在字里行间显现出来。除了与信仰有关的内容,他甚至还详细描述了沿路的景色,给松鼠喂食的趣事,以及一幅农民春播的速写。可见乔纳森并非是那种古板的信徒,他信教,同样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人文主义影响。从他的遣词造句和绘画水准可以看出,他接受过相当高程度的综合教育。
抵达目的地后,乔纳森不顾舟车劳顿,立刻拜访了第一个受害家庭,一位孀居的年老寡妇,她唯一的儿子已经遇害。这位妇人——乔纳森在手札中称她为黛娜——见到神父后将他视为救星立即请求她驱除作祟的恶灵,为她的儿子复仇。
“我会解决这件事,让您和您的儿子以及所有上帝的子民获得平静。”乔纳森说。
根据黛娜的描述,大约五天前的夜晚,她熄灭了油灯准备入睡,忽然从羊圈里传来一阵异响,她起初以为是野猫在争夺地盘,后来那动静越来越大,直到一声人类的惨叫划破了夜空,于是她焦急地呼喊儿子的名字。
“杰克……我一直喊他,但他却没有理睬。我的孩子一直有夜游症的毛病,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又犯病了,于是跑出去想把他叫醒,然而他好像不认识我了,”黛娜说,“我的好孩子,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我叫他,他转过来,然后抢过我手里的烛台用力砸我的头,我被他砸了两下,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她又捂着脸哭了好一阵,接着手舞足蹈,行为癫狂,除乔纳森外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最终,她慢慢在乔纳森的安抚下恢复一点理智。
“是金色,不,是红色的!”她两眼空洞,言辞却偏执异常,“虽然是晚上,但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她此话一出,立刻遭到不少人的反驳,村长即刻否认了她的说法。“你说你看不清,然后又说他是长着红眼睛,你把我们都当成蠢货?”他说,接着转向乔纳森,“恕我直言,神父,我们一直是个和平的村庄,我们缴纳什一税,虔诚礼拜,恶魔不可能找上我们,我敢保证这里没有任何邪祟。”
村长的话得到了在场多数人的支持,他们都是本地原住民,而寡妇黛娜和她的儿子则是一年前才搬到了这里。许多村民认为,此事要么纯属偶然,要么是别有用心之人对村庄的诋毁。村长一再强调他们的“守法”,似乎当时的人们——尤其是这些欠发达地区的人们将信仰视作一种程序,就如同洗澡来保持身体洁净一样,只要这么做了,那必然不会遭到恶灵侵扰。他们对突如其来的怪事秉持着疑惑又抗拒的态度,并且试图用坚决的抗拒来隐藏疑惑,这使得乔纳森的工作困难重重。
“请大家安静。”乔纳森努力维持秩序,在当时一个教士往往身兼多职,他们除负责宗教事务外还有许多世俗行政职能,既是医生又是济贫行善者,同时还需捍卫本区道德风纪,因此乔纳森并不是第一次面对民众的冲突。“此事圆满解决之前,我将一直留在这里,主与我们同在。”
风波勉强平息之后,乔纳森试图从黛娜那里再了解一些情况,但那妇人看向他的眼神却从信赖逐渐转为哀怨,兴许是因她没能在乔纳森那里得到支持,她本期望神父是最赞同她的魔鬼论断的人,然而乔纳森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你看不到吗?神父?你感觉不到吗?命运在等待着你。”她喃喃地说,不断地重复这几句话。
乔纳森第一天的调查不得不中断。等到人群散去之后,他发现前来接待的当地教士还等在一旁,于是便跟随他前往住处。风骑士镇并入新伦敦教区的管辖之前曾是一个独立的小教区(当时的英格兰有九百个教区之多),乔纳森一路与他交谈,了解当地情况,很快就到了他此次不定期任务期间的栖身之所。他被安排在了一间驿站而非当地的修道院,这一点令乔纳森颇感意外。对此,那位教士的解释是修道院正在翻修钟楼,在这之后他们互道晚安,暮色也终于沉了下来。
“对我而言,这是漫长的一天。风骑士镇的情况比我想象中更加严峻,这里疏于管理,民众普遍信仰缺失,希望教区接管此地后一切能够步入正轨。明天我将仔细探查黛娜所说的羊圈,弄清是否真有邪恶存在过的痕迹。希望能尽快揭开杰克——愿他安息,这个可怜孩子的所遭受不幸的真相……(省略一段祷文)”
杰克事件的疑点在于,这个年轻人还不能被定性为死亡,因为恶魔似乎并没有留下一具尸体——杰克失踪了。讽刺的是,唯一对他的死深信不疑的正是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黛娜。这个老迈的孀妇坚称她的儿子死了,她看着他入了魔,被恶魔附身的杰克攻击了她,她陷入昏迷,于黎明时分醒来,碰巧就看见了她的儿子在阳光下化为灰烬,尔后被一阵晨风带走。
第二天清晨,乔纳森在房间等待了一阵,然而昨天的教士没有再度出现,他只好自行前往黛娜的家。他路过了教士口中的那个正在修葺中的塔楼,上面残缺的尖顶失去了崇高性,仿佛是被人为掰段的一截木桩,建筑的残余结构参差不齐,刺破了阴云密布的天空,看起来竟然有一股凄厉之感。乔纳森整理了衣袍,将这些莫名的联想从脑海中驱逐出去。风骑士镇的风貌与沿路其他地区截然不同,这里看上去像是被放弃了。他沿途与村民问好,鲜少有回应,大部分人只是木然地做着手里伙计,或者在门口发呆。道路泥泞不堪,岔路口上面插着一根摇摇欲坠的路标牌,让人极度怀疑其所指方向的准确性。乔纳森放弃研究字迹模糊,还糊着鸟粪的路牌,决定凭记忆找到昨天的地方。直觉告诉他离黛娜的家已经不远,这时他惊异地发现,脚下的小路竟一夜之间被乌鸦粪铺满,像是害了某种皮肤病,斑驳的白色几乎让人无从下脚。黛娜坐在门口,神情比昨天冷淡了不少,想必失去独子的悲痛已经转化为麻木,正侵蚀着她的感官。看见乔纳森,她不再哀求神父为她的儿子主持公道,况且那本身也不在神父的职责范围内。
“早安。”乔纳森对她说。
“请您自便吧,”她开口道,“我得去喂我的鸡,我只有这些小东西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吐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是魔鬼,红色眼睛的魔鬼,我看见他,他也看见了我。”
她毫无理性的话令乔纳森略微有些惊讶,然而,纵然这里的天气恶劣,环境是如此糟糕,他始终没有感知到邪恶的气息。这是一个边陲小镇的寻常村落,它的贫瘠破败是由战乱与流匪导致,除了一个年轻人的神秘消失,暂时找不到能与恶魔联系在一起的迹象。
乔纳森在院子中踱步,然后来到了那个据说是案发现场的羊圈。它空荡荡的,就连牲畜的排泄物也被清理干净,地上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第二次来到这儿乔纳森装备齐全,他的皮制袋子里装着圣经、圣水、圣油,十字挂坠和念珠,还有一个掸洒器。即便看上去没有必要,乔纳森依旧尽职地履行了自己的义务,他里里外外检查了黛娜和她儿子的住处,询问每一个附近的居民以找到除黛娜之外的新目击者,就差和寡妇养的那些鸡对话了。黛娜养的鸡也和她本人一般无精打采,呆滞地啄食着光秃秃的地面,上面一粒粮食也没有,似乎它们也因小主人的离奇失踪而精神不济。总之,乔纳森排查了他范围内的一切,仍然举行了一个驱魔仪式,他用掸洒器洒了些圣水,诵念了《罗马礼书》中用以驱邪的祷文:“……离开,你这不敬的存在。离开,你这被诅咒的存在。带着你的谎言离开,因为上帝决心庇护那人。”
事后,他告诫附近的居民假如仍有忧虑,可禁食祷告,但多数人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他们只盼望这位不速之客带着他的神早日离去,假如此地附魔的传闻广为传播,他们的日子会更加艰难。尽管已经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乔纳森仍不免对黛娜感到愧疚,因为他没能给她独子的无故消失找出一个答案。许多蒙昧的民众对教士们抱有误解,认为他们通晓一切,无所不能,但那其实是将教士与民间异教人士混为一谈,只有术士们才会自吹自擂,乔纳森这样的好信徒忠诚而谦卑地遵照上帝的指引,仅此而已。按照他们的信念,虔诚的确是唯一通路,《马太福音》第十七章,有人跪在耶稣面前喊道,“我儿子害癫痫,屡次跌在火里,屡次跌在水里,我带他到你门徒那里,他们却无法医治。”门徒到耶稣跟前道:“我们为什么不能赶出那鬼呢?”耶稣说:是因你们的信心小。我实在告诉你们,你们若有信心像一粒芥菜种,就是对这座山说,’你从这边挪到那边’,它也必挪去。”
乔纳森不会因此怀疑自己的信念,既然没有迹象指向附魔,此事只能交由教区警察和治安官来解决。他这一趟注定徒劳无功,眼下的情况更像是一对外来母子遭到了迫害。要知道寡妇是许多乡间纷争的源头,因此她们在一些地方也被视为不洁之兆。人们看见独居女人就会忍不住怀疑她是女巫;假若她和儿子住在一起,又极有可能被诬为犯下母子乱伦的淫罪。她前后有过四个孩子,前三个都不幸夭折,她的不幸非但没有获得同情,反而招致了更多偏见。乔纳森离开前有人对他说,假如真有恶魔,它一定附在黛娜身上。
预备离开这里的时候,乔纳森终于见到了此地作为独立教区时的原负责人,乔纳森遂将自己之后的安排告知了他。
“我打算在这里多停留一阵,”乔纳森说,“尽管目前没有发现恶魔的踪迹,但恐怕我就此离开会将教民们都置于危险之中,也许它只是暂时躲藏了起来。”
“感谢您的仁慈,”对方说,随即又改口,“感谢主的仁慈,将您派来我们这里。”
乔纳森问起男青年失踪案,想要了解周围居民对于黛娜一家的看法,他的回答是极其果断的:“不可能是她,我是说,她的脾气不太招人喜欢,但她是我们这里最虔诚的一位信徒。您知道有些民众甚至会在大斋日照吃不误,但黛娜从不会有这种行为,上一个圣灰礼仪日之后她还来帮忙,带着她的孩子。杰克好像对他母亲有些抵触,孩子们长大之后都这样,所以或许这事真与邪祟无关。”
他们聊着,直到正午,部分房屋顶上升起炊烟。不远处传来阵阵粗哑滑稽的叫声,是那些乌鸦。造成这满地狼藉的罪魁祸首们从一棵树迁徙至另一棵,密密麻麻,虫群一样无目的地来回移动,仿佛在进行某种游戏。这些食腐鸟儿的吟唱让乔纳森空荡荡的腹腔诡异地受到感召,产生一阵令人羞愧的共鸣。前教区长善解人意地邀请他一起用餐。
“我想了解更多关于塔楼的事情,”乔纳森说,“昨天负责接待我的那个年轻人,他告诉我教堂的钟楼正在修缮中,但我路过时并没有看见施工迹象。如果是资金上有什么问题,我想教会可以帮助解决。”
“没有,没有任何问题,”对方说,“那些工人准是又偷懒了。”
他言辞中的轻蔑令乔纳森皱起了眉头,这位前教区长似乎并不关心居民的状况,在谈及他们时,他不止一次流露出不屑一顾的情绪。乔纳森还从教区长那里得知钟楼尖顶是在一次雷暴中折断的,并导致了一名过路者的无辜死亡。不过教区长并不认可那个可怜人的无辜,他认为一定是他的渎神行为招致了惩罚。
“能否请您告知我他的名字,”乔纳森说,“好让我为这位不幸的逝者祈祷。”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教区长说,“之前见过他的人说他自称是个行商,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个窃贼。但那个男孩却……”提及“男孩”,乔纳森竟在教区长的脸上看见了下流的红晕,他只需一眼便看穿这些人心中不可告人的年头,哪怕只有一丁点,它在神父的眼睛里也如同白衬衣上的一滴鼻血那般刺目。
“男孩?”
“不,没有什么男孩,您一定是听错了,我说遇难者是个老头子,他经常在镇上游荡,有时候也去村子里找生意,他经常说‘生意不会自己跑上门’,”教区长说,“看来死亡倒是会。”
晚餐后,教区长又请乔纳森留下为他的一双儿女讲经。风骑士镇是个小地方,因而即使是在本地教区任职的人几乎都是些乡村教士,他们从识字到担任教职不过两三年,指望其中有像乔纳森这样高尚而渊博的信徒是不可能的。因此直到很晚,乔纳森才终于离开了这户热情洋溢的人家。他举着治安官送的灯,再次踏上那条铺满乌鸦粪的泥巴路。夜晚的路况更糟,可能还有其他危险,来自流窜的野狗和强盗。经过黛娜家的房子时,乔纳森本能地稍作留意,寡妇似乎已经休息了,她的小屋隐没在黑暗中,像个荒郊的坟包。
当晚,乔纳森在手记中写道:“假使真的是一位母亲偏执而狂热的爱让她的孩子不堪重负而出走……原谅我无法体会这样的心情,我不禁想象起假如母亲在世,我和她会怎样相处?”这个纯洁的,在信仰加持下显得无坚不摧的青年流露出少见的忧伤情绪。他花费了一点篇幅来回忆童年生活,家族庄园里的日子(这是其他版本故事中所没有的),他是如何长大,又因为幼年一次马车事故失去了母亲,他本人当时也在那架车上,但却奇迹般地毫发无损。他的父亲因此认定这是主的庇护,他的第二次生命将不能再在做一名庸庸碌碌的庄园主儿子中虚度。乔纳森的父亲相信是使命让儿子幸免于难,那么作为主的忠仆,他不能既侍奉神,又侍奉玛门2。至此,年幼的乔纳森面前的人生路陡然变换,指向了另一端。
似乎意识到了这股情绪正在从内部侵蚀他的精神,乔纳森在文末笔锋一转,又开始记录他对于失踪案的看法。此事暂时不能被称为附魔,如何驱逐看不见的恶魔?这个问题困扰着乔纳森,因为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他们时代的恶魔多得有如砂砾,又有太多阴影可供藏匿。然而那个晚上乔纳森所能做的除了祈祷,只有等待教区警察的调查。
乔纳森熄灭油灯,进入了久违的梦境,只不过这一次在梦中造访他的是一个未曾谋面的人。男孩有着一头金发,乔纳森见过许多和他长着一样头发的人,这不足以成为记忆点。他的脸孔稚嫩而陌生,却令乔纳森在梦中感觉到一阵熟悉,他们互相观望了一阵,直到乔纳森意识到那股熟悉感的源头来自他经受过的案件。寡妇黛娜曾这样描述那个带走她儿子的恶魔:“黄色,不对,金色,带着红调,像沸腾的岩浆,又像审判日的大火燃尽时的余焰。”乔纳森无暇顾及一个未经教育的乡村老妪如何造出这像样的比喻,现在他得承认她形容得非常准确。
“你是谁?”乔纳森尝试与他对话,对方却置若罔闻。
“到塔顶来。”那个男孩说。

第二章

乔纳森是一个有着惊人行动力的人,更不用说他还是一名教徒,每一个梦都可能来自主的召唤。一般很少有人会把梦境当真,很多人甚至醒来后已经忘却了他们的梦,但那天晚上的情形在乔纳森睁开眼睛之后依然历历在目。他记得梦中男孩金子一样的头发,不详的眼睛,他的嘴一张一合,没有发出声音,那指令是藉由乔纳森之口发出的,他听见的是自己的声音:“到钟塔来。”
第二天清晨,乔纳森发现自己竟躺在地板上,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躯体,稍微松了口气。大多数人不相信夜游症,他们把那当作是被恶魔附身的表现,患者怎样辩护都无济于事,有的地方甚至会越过以前的庄园法庭或者现在的教会对那个可怜人发动审判,处以私刑。
乔纳森换下被冷汗浸湿的睡衣,穿着他那套肃穆的袍子,以散步般的步调从住处向镇上的修道院进发,沿途向居民们打听梦中的男孩。
“他有一头金发。”乔纳森说。
“我们这里可太多金头发的孩子啦!你想找的是露西、凯蒂、弗洛妮……”
“是个男孩,大概十三四岁。”
“他有雀斑吗?”
“没有,他的皮肤非常白,眼睛是红色的,像石榴。”
不曾想,他本意是让他的描述更精准的附加词让镇民如临大敌。金发,很常见,白皮肤也一样,但红眼睛,足以激一阵恐慌。
“没有!这儿没有红眼睛的孩子!”他慌慌张张地后退,险些踩到地上的干草叉而滑倒。乔纳森正要上前搀扶,他像是被乔纳森身上什么东西刺中了似的退得更猛,发出一阵濒死的嚎叫。
“抱歉,我……”
他用凸出来的眼珠盯着乔纳森,面容诡异地凝固起来。公元1世纪时埃及人开始用布覆在死者脸上作肖像画,这个男人的样子让乔纳森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联想——他已经死了。乔纳森不由得捏紧了他的十字架。小镇上的风波似乎远远没有平息,正相反,这种宁静之下的怪异更加令人疑虑。他们仿佛已经被什么吞噬了,进入另一个维度当中,依旧保持了生活的原貌。乔纳森死后约半个世纪,庞贝古城的发掘取得重要进展,那些在突如其来的天灾中死去的人被封存下来,成为人类文明的化石。就他们自己而言,则永久地维持着某一刻的生活。
“神父。”乔纳森感觉到一股轻扯他袍子的力量,是一个孩子。
“我知道您想找的人在哪儿,我见过他。”
乔纳森别无选择。假如他是个村警,或者现在那种类似侦探的新兴职业,他大概率会对一个孩子的证词产生怀疑,孩子的话本来就缺乏可信度,何况他声称曾见过的是一个旁人梦里的角色。然而,乔纳森多年来的信仰让他过分依赖那些形而上的东西,他无法就这样忽略掉那个梦境,任凭它被新的梦境掩埋。况且,他隐约感觉到内心有一股力量在指引着他去一探究竟,这力量不同于每次祷告或者参与其它宗教活动之后那种充盈全身的坚定,它是一团迷雾。因此,乔纳森无法把孩童提供的线索当做是个恶作剧。
“谢谢你,那么就请你带路吧。”乔纳森说。
男孩带着他向镇郊走去,绕过村落,在荒原上艰难穿行,直到他脚下的阻力渐渐消失,齐腰的荒草转为开阔的海景,湿润的岩石让他脚底打滑。乔纳森停下来检查他的鞋子,发现袍子下面沾了不少折断的草茎。他抬起头,远处一座高塔突兀地矗立在视线当中。
“我们到了,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对方说,指着那座塔。
乔纳森感到惊讶,因为他除外貌之外没有再透露任何关于梦中人的线索,这个孩子却领着他径直来到一座海边悬崖上的高塔。期间乔纳森试图向他打听更多关于这里的怪现象以及梦中人的事情,他表现出超出年龄的冷漠,一直保持缄默,最后乔纳森反倒觉得自己有失稳重,成了个多嘴多舌的人。就在他将要放弃之时,那个孩子才开口。
“他不是我们这里的人,”孩子说,“他们说他是不久之前死了的那个外地商贩的儿子,但那个老头子一死,他儿子就跑不见了,所以,谁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你和他——我指的是我要找的人有过接触吗?”
“他在我家住了几天,咬死了我家的一只鸡,用嘴咬的,那个疯子,”他的语气逐渐变得愤怒,乔纳森能够理解这种愤怒,饲养的禽畜的确是农民最宝贵的财产,他很快又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你是说,用牙齿?”
“他就是个怪物,你是来驱邪的吗?那你要找的人就是他了。”孩子说,“我和妈妈都讨厌他,但我爸爸却想把他藏起来,藏起来!……他和我妈妈每天吵架,我爸爸说即使我们只有一块面包,也应该分一半给同样饿肚子的人,但我知道这些都是胡扯。后来那人被教区警察带走了,他们把他关在这儿,谢天谢地。”
乔纳森有了初步的判断,但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他所做的仅是宽慰了孩子几句,
“到塔顶来。”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句子,那个召唤。
完成了引路的使命之后,孩子野兔一样地消失了,蹿进他们来路上的那片荒原。
塔出奇的高,对于这个贫瘠的小镇来说足以称之为宏伟。尽管外表看起来已残破不堪,它的体量却让它看起来就像是个地标,诱导乔纳森向它走去,再爬上它的顶端。当乔纳森从梦中醒来时,首先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其实是另一座高楼——正在重建的那座修道院的钟楼,同样也是高得惊人,此外毫无美感可言,呆笨地立在那座略显陈旧却流露出古老魅力的教堂旁,简直像是顽童用泥巴在菲狄亚斯的雕塑上黏了条歪歪扭扭的胳膊。这两座塔都只是高,人们在那时就已经喜欢把建筑垒高以显示建造技巧的纯熟。高塔象征着禁锢与征服,重建巴别塔的欲望至今从未休止。
根据那个孩子的指示,乔纳森绕道至一处崖边的石坡,从洞口往里走,穿过狭长幽暗的密道,顺利地进到塔楼里。这座石结构建筑的内部空间不大,仅有一部向上的石梯,告诉他除了向上之外别无选择的余地。他花了好一阵才终于爬上顶端,主要是他的袍子过于累赘,石阶又十分陡峭,令他每迈一部都格外艰难。
乔纳森发现,自己第一次产生了他身上的袍子是累赘的想法。或许脱下来会好一点,他心中一惊,这原本是他引以为傲的象征,经过在修院七年的苦修外加一年的执事经历,他终于有资格够到这袍子的一角。尽管他的年龄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已经非常令人钦佩,乔纳森却是个谦逊踏实的年轻人,他不会因此而自满,反而倍加珍视他的职责。
在塔顶,乔纳森终于见到了那个曾与他在梦中有过短暂会面的男孩,他看起来要比昨夜年长一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路上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梦中人便是在当地作祟的恶魔,根据领他来这儿的孩子的描述,他生吃活鸡,诱惑男性居民,即便没有遭到恶魔附体也并非善类。然而在塔顶上他看见的是那个金发少年蜷缩在地上,双手合十枕着脸正在熟睡,这个规矩的手势为他的睡态平添了几分安宁。他穿着白色的贴身衣物,弓起脊背,像是匍匐在圣母膝边的羊羔。
这天是个值得标注的日子,从这一天起乔斯达神父的手札记叙的重心从那潜藏在暗处的魔鬼变成了塔里的少年。当然,后来人直到这两者是同一个,塔中少年正是他几天来苦苦找寻,并最终害死他的那个魔鬼,但乔纳森毫不知情。他赋予了它一个名字,亦或许是它向他透露了名字。乔斯达神父赴任的第四天,他的工作取得了重要进展,他知晓了魔鬼的名字——“迪奥”,假如他当时也能知晓迪奥便是那个魔鬼就好了。获知魔鬼的名字本该让他心下大惊,魔鬼竟敢自诩为神,不过,他们也最喜欢做渎神的勾当。只是乔纳森见到在塔中人之后,他打消了之前的顾虑,因为这个男孩表现出来的纯然无辜。
乔纳森在手札中写道:“今天,我认识了迪奥,一个不幸的孩子,居无定所,最后甚至被村民当作是窃贼抓了起来。他一定是饿坏了,醒来之后虽然因我的出现受到惊吓,还是大着胆子向我请求一点食物。幸好我之前为自己准备了干粮和清水,否则我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饥饿的孩子,用信仰来安抚他吗?这显然是不现实的。我最近越发频繁地认为我们正在走入一个误区,我试着劝解主教和其他一些朋友,那些对真实视而不见的人,但也许是因为我还不够资历,或者我的思想仍显浅薄,我的言辞缺乏说服力……我的想法目前无足轻重。不过当务之急是帮助迪奥,弄清楚他被关在这里的真正原因。我不敢贸然解开他的绳索,让他有点失望。我将他扶起来,把已经有些硬了的面包掰成小块喂给他,他虽然饿,依然保持着文雅的吃相,所以我猜他应该没有流浪太久。这样的孩子真的会咬死活鸡吗?或许他那时实在挨饿太久了。很奇怪,我的心中虽仍对这里的一系列怪事充满疑虑,但看着迪奥进食时,我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这是我在这里的几天中首次真正帮助到了他人。另外,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可爱,让我想起将十几年前,我在湖边给天鹅喂食,还有那些有丹尼——我的爱犬陪伴的时光。回忆的细节栩栩如生,令我惊讶不已,因为我之前已经快记不清丹尼的样子……”
阅读乔纳森在这天晚上写下的手记,可以体会到他的思绪如同拍打礁石的海浪一样波澜起伏,在此之前他写下的东西基本以记叙为主,从这一天开始,他的笔调变得越发感性起来,越来越多的修辞,揭示他心境以及对教会和对迪奥情感的转变。乔纳森的手记就像一首长诗,通读下来,其中的节奏韵律令人心潮澎湃。此时,故事仅仅进入了它的第一个波澜。
“谢谢您,修士。”塔中人,现在该叫他“迪奥”了。他吃完乔纳森提供的简单午餐,然后将脸凑过来,乔纳森愣了一会儿才才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意思,他伸手替他擦干净了嘴角上沾着的面包渣。乔纳森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被人称为修士。离开修院后他做了一年的执事,接着又是一年的见习神父,这个称呼令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切感,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修道院的日子。
“我实在是饿坏了,”迪奥说,“我该怎么称呼您呢,好心的修士?”
“我叫作乔纳森,乔纳森·乔斯达,是来此地驱魔的神父。”
“抱歉,我不知道您的职位,”迪奥说,“我父亲和您那些有信仰的兄弟们打过交道,他们都是修士,所以我以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珠轻轻转动着,打量乔纳森,那张雕刻般苍白漂亮的脸终于活了起来。“您说您肩负着驱魔的任务,难道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不幸吗?”
“有一位年轻人失踪了,有人认为可能与恶魔有关,”乔纳森回答,“迪奥,我可以叫你迪奥吗?原谅我的冒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不这么认为吗?”
“我认为目前还缺少证据。”乔纳森说,迪奥的话让他感到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男孩无视他的发问,而是为对方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很少有人能在这样狼狈的处境中保持镇定,更不用说是一个本应惊慌失措的孩子。他觉得迪奥并不像一个孩子,尽管他的外表是十足的少年,他的说话的口吻却相当成熟,声音悦耳中带着傲慢。但很快乔纳森就把这念头从脑海中驱逐了出去,乔纳森,你也开始按照那套陈规来批判他人了吗?他问自己。他的认知中迪奥是受助者,理应对他的问题知无不言,但迪奥没有,他感到冒犯,因而觉得他傲慢,但这种想法也是傲慢的表现,傲慢是最严重的罪。
果然,因为他略显冷漠的回答,迪奥垂下眼帘,向他道歉。
“对不起,神父,”迪奥说,“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乡下小子,如果我的粗鲁冒犯了您,请接受我的道歉。如果您还愿意听我讲讲我的遭遇,以及我为什么在这儿的原因……”
迪奥说到这里,乔纳森惊诧地发现他的脸上挂着泪,他的眼眶也泛着湿润的红色,仿佛他的那双红眼睛是脱色的假宝石,把盛着它的器皿都染红了。
迪奥的双手被绑在胸前,跪坐在地上,仿佛是在诚心忏悔,这个受困的姿势足以触动乔纳森柔软的神经,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不,我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迪奥。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是为了像其他人那样审判你,也无意窥探你的身世,我只想知道是否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乔纳森说,他在迪奥身边蹲下,以平视男孩的双眼,减轻他身高可能带来的压迫感。
迪奥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接着在他的叙述中,乔纳森了解到他那一版本的前因后果。
迪奥自称是一个行商的儿子,他父亲嗜酒又滥赌,在各个村镇之间做小买卖的钱不足以支持这两项奢侈爱好的花销,他很快就把钱挥霍一空,于是带着迪奥到赈济所求助。风骑士镇这样的地方,赈济所和治安法庭的存在基本形同虚设。达里欧——即迪奥的父亲没能讨到钱,这个老酒鬼怒气冲冲地把教士给他的面包扔在地上,破口大骂,最后遭到治安人员的驱赶。当晚,他谋划了一次偷盗,遭到迪奥的拒绝,于是他把儿子打了一顿,独自趁夜前往教堂,不幸就在这时发生了,钟塔的尖顶突然倒塌,砸死了正准备行窃的达里欧。
乔纳森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迪奥,假如他所说属实,那这个孩子实在遭受了太多苦难。他拥抱了迪奥,迪奥对陌生人的善意并不抗拒,他顺势倒在乔纳森怀里,眼泪浸湿了神父肩头的衣料。
“您相信我所说的吗?”乔纳森听见他沉闷的声音,觉得自己仿佛轻易地被看穿了。他目前对迪奥的确没有完全信任,这点怀疑本不至于令他愧疚。多疑的多马2,他质疑是为了寻求真理,承认疑惑正说明他有一颗不加伪装的心。但对于迪奥这样遭受不幸的年轻人,乔纳森无法说出“是的,我并不完全信任你”这样带刺的话。
他轻拍少年的背脊以示安抚,好让他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相信我的话,”迪奥说,“因为我是盗贼的孩子。我父亲那天并没有偷到任何东西便惨死了,至少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还两手空空,说要去大捞一笔。”
“他们因此迁怒于你吗?”
“是的,因为教堂丢失了一件重要的东西。我父亲死了,他们便理所当然地怀疑到我的头上!”迪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他从乔纳森的肩上抬起头来,仰视着年轻的神父,他们的距离很近,乔纳森的视线几乎都被他那张满含愤怒与冤屈的脸占据。
“我躲藏了几天,快要饿死,是一位善人和他的妻儿收留了我,但我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因为没有证据,他们只能把我关在这里,想从我身上逼问出那件东西的下落……”
迪奥陈述的内容基本能够与乔纳森这些天所见所闻相吻合,与前教区长和那个引路孩子的话都能一一对应。乔纳森终于明白了教区长不小心提到“那个男孩”时支支吾吾的原因。教堂失窃的东西必然是圣器,虽然还无法把失窃案与杰克的失踪相关联,但这算是一个线索。
“迪奥,那件东西是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他们只是冲我大喊什么‘把那个面具交出来’一类的话,”迪奥摇着头,那两道弧度漂亮的眉毛像是被雨打湿的花枝一样垂下来,“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面具……”乔纳森所有所思,他的知识储备中没有关于面具的记录,它不属于已知圣物中的一种,只可能是教区长或者是过去某个掌权者的私人收藏……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和迪奥的交谈中分神了,于是调转话头,关切地询问:“你在这里多久了?他们是否伤害过你?”
“把水洒在我身上,说些奇怪的话,”迪奥回答,“还有我的腿,是被他们的猎狗咬伤的。”
他这么说着,艰难地扭过身,想要给乔纳森展示他的伤口。乔纳森抬起他的小腿,透过那纸一样薄的白色长裤,上面果然隐约可见一处已经愈合的咬伤。向嫌犯泼洒圣水和圣油属于常规的驱魔方法,然而在此之后还派出猎狗追捕一个孩子,简直是令人发指的暴行。乔纳森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他的正义感瞬间战胜了那些教条,让他忘了身为神父应该时时刻刻谨言慎行,他一下子站起来,把迪奥吓了一跳。
“别担心,迪奥,”他又重新蹲下,将手搭在少年人瘦弱可怜的肩头,柔声说,“我会立刻告诉治安官这件事情,教堂的那些人无权私自将你禁锢在这里。同时我将给主教去信一封,向他说明这里的情况。现在风骑士镇已经在新伦敦教区的管辖之下了,我这么说你或许不太明白,总之,你以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迪奥静静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乔纳森觉得他在迪奥脸上看见了一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神父,我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但我母亲却是虔诚的教徒。我学着她在世时教我的那些话,整日祷告,祈求主的宽恕……他听见了,终于让您来到我的身边。”迪奥说,膝行着靠近乔纳森面前,又充满依恋地将面颊贴上他的膝盖。

乔纳森预感他暂时无法离开这座塔楼了,因为这孩子需要他的陪伴。理智告诉他当务之急是找到教区长,请他解释这起非法囚禁,以及未经审判动用私刑是怎么一回事。迪奥的腿伤也需要请医师处理,他惊讶于迪奥的恢复能力,不过或许孩子就是这样,他们像小马驹、小羊羔一样充满生命力。还有那个失窃的面具,是否与失踪案有关……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但他也深知,精神上的需求同样重要,就像每个周他坐在告解亭帮助那些被烦恼所扰的信徒们一样。于是他靠着冰凉湿滑的石墙坐下来,让迪奥靠着他,宽慰这个不幸的孩子。
“白日太阳不必伤你,夜间月亮不必害你……”他诵起《诗篇》中的句子,希望带能给迪奥一点安慰。
直到天色渐暗,从塔楼的方形窗口投下的日光融入房间的的阴影中,乔纳森才睁开眼睛。他仍然保持抱着迪奥的姿势,他们好像一起睡着了。
“您做了一个梦。”迪奥说,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乔纳森的眼皮。“刚才您的眼球转动得很快,这说明您在做梦。”
“是吗?”乔纳森笑了笑,“可惜我已经不记得梦的内容。”
他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四肢,然后从地上站起来,迪奥察觉到他要离开,又挣扎着朝他靠过来。乔纳森心中满怀怜悯,看看这个可怜的孩子因为担惊受怕
那些醒来便忘记的梦,只能表明它们不够重要。但关于迪奥和这座塔楼的,乔纳森却清晰地记得,就像那种拓印在他脑中的木刻版画。起初他以为这是主在指引他寻找事件真相,现在看来,他还被赋予了拯救这个困境中的生命的责任,于是他将这个梦境分享给了迪奥。乔纳森认为迪奥作为另一个当事人,应当知晓此事。
他的话让迪奥微微睁大了眼睛。
“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将一个梦放在心上,”迪奥说,“如何分辨那是上帝,还是魔鬼的陷阱?”
“我想是因为虔诚侍奉,主恩赐我明辨是非的眼睛,”乔纳森说,不论面对多么难缠的问题,他脸上时常带着那种谦逊而又使人信服的笑容,要把我这两者的平衡绝不容易,只有纯善至诚之人才能做到,“黑暗在光明面前是无处遁形的。好了,现在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他俯身解开迪奥身上的绳索,然后转过身去,好让迪奥爬上他的背。乔纳森经过再三思考,决定立刻带着迪奥离开这里。他的良心无法让他做到将一个饥肠辘辘,在痛苦中挣扎的孩子留在这个地方。当他抱着迪奥的时候,孩子的身体冷得像块冰。
迪奥的胳膊还使不上力气,只能松松地环着乔纳森的脖子。乔纳森背着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看见迪奥的手在他胸前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这个楼梯有点陡,如果你感到害怕,可以抓着我的衣服。”然而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迪奥的手正在抚摸他挂在胸前的十字架。
“您为什么相信我?”
“就像我说的,迪奥,主赐予我判断力,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那就是另一种说法的直觉。”
“你也可以这样理解,”乔纳森说,“迪奥,虽然我还未完整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但不论如何,未经审判就将你扣押在这里是不可取的。我会带着你去见教区长和治安官,你可能不会那么快就重获自由,但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上帝保佑你,我的好神父。”迪奥凑到他耳边说。

第三章

“那个孩子可是个十足的坏家伙,你要小心他的诡计。”
“是吗?”乔纳森反问道,他很少有在谈话间与人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刻,他是温和的,宽容善良的,不轻易发怒。“那么他究竟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之罪?这个孩子身上没有任何邪恶的痕迹,如果您还相信我的判断……”
“别心急,恶魔总有一天会露出马脚。孩子,我可以向你保证他绝不无辜,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前教区长打断了他,“他是邪恶的化身,根本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项很严重的指控,”乔纳森说,“称某人为‘邪恶’,我想您一定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
他话中带刺,这套话术是他在修院生活中逐渐习得的,至今仍没完全掌握。与人夹枪带棒地说话又悖他的性格。以前许多人说他为人过于刚直而沉稳不足。乔纳森正在努力克服他冲动的缺点,但并不是他走路时放慢脚步,交谈时拿腔拿调,他就能变为一个稳重的人。
在试图带离迪奥的时候,乔纳森不出所料地遭到了阻拦。他在塔楼下正好碰见了前教区长。老人孤身前来,提着一个盖着布的小篮子,里面应该是迪奥的晚餐。
乔纳森认为他的举动是完全正当的,但在教区长那里似乎成了他帮助囚犯越狱。在他们的僵持下,年长者做出了让步,迪奥将在塔顶再待一晚,第二天早上再由村警们把他转移到镇上的监狱中去。这个决策差强人意,乔纳森认为不能把孩子与那些已经定罪堕落之人关在一起,即使他可以有单独的牢房,也保不住看守们会做出什么事情。
“乔斯达神父,请你理解,这是不得已之举,那个孩子没有他看起来那么无害,他是个危险人物。”
“我想请问,他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如果你们不放出猎犬,或许会发现他没有那么可怕。”
“我已经说过了,他是罪恶的化身。”说到这里,老教区长甚至停下来,画了个十字。
“那么请允许我为他驱邪,涤清他体内所谓的‘罪恶’。”
最后他们达成了约定,第二天一早乔纳森将来为迪奥进行驱魔仪式。等到他灵魂的洁净得以证明之后,他会被送往修道院暂居,等待主教的回信,乔纳森也有机会找寻事件的真相。
迪奥得知自己将继续待独自待在这里的时候,表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平静。乔纳森以为他又会哭泣,或者央求他带他离开,像个孩子那样对着成人撒娇。
“这里风景很好。”迪奥轻飘飘地说。乔纳森以为他在用讽刺抗议对他的拘禁,正想安抚他的情绪,他接着又说:“可以俯瞰整个镇子。”
除了被绑缚之外,迪奥不像是个囚犯,他更像是在那里……居住。塔楼作为监狱来说条件过于疏漏,没有铁栅栏,没有用来关押囚犯的木笼,仅在塔底的大门上挂了一把锁。假如迪奥是个诡计多端的惯偷,他一定有办法挣脱绳索逃出去。
“因为他正在衰弱,”教区长解释道,“你一定注意到他的伤口了,仅仅几天时间能够愈合成那样吗?和常人相比,他恢复得很快,但这远远不是他的最佳状态。我知道我的解释不足以令你信服,但是,孩子,请尝试听取一个老者的忠告吧,你或许认为我这样的老家伙代表了过去那段黑暗蒙昧的时代,但相信我,还有比那更恐怖的东西。”
乔纳森沉默了下来,陷入了思索。显然这些天的经历让他对整个风骑士镇印象不佳,这里的管理者都是些尸位素餐之徒,他们一开始就急着让他回去复命,好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这里依旧是个贫瘠,但至少正常的小镇。然而这个晚上教区长突如其来的坦诚让乔纳森不得不反思起这件事,他的举动是否过于轻率?他认为教士们草草将迪奥关押在这里是为了给失窃案找到一个替罪羊,但他又是如何认定了迪奥的清白,甚至鬼使神差地帮他解开了绳索,因为迪奥的控诉,还是他的眼泪?
离那座塔,离迪奥越远,乔纳森的思绪便越明晰。这一天经历的事情恍然如梦,似乎他还没有从前一夜的梦境中醒来。
乔纳森与教区长告别,在他二楼的房中记录下当天的事情。迪奥是否会再度造访他的梦境不得而知,但他决定早些休息,去梦中等待昨夜那个不速之客。
乔纳森所处的时代往前半个世纪,新教徒仍在遭受残酷迫害,更不用说其他异见分子。那位著名的“血腥玛丽”,在她统治的短短五年中有数百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哈布斯堡的查理五世所颁布的“血腥敕令”,宣布凡散布异端学说者将受到残酷的极刑。在16世纪至18世纪的欧洲,保守估计有七万于余名“行巫术者”遭到宗教裁判所的审判以各地世俗法庭的审判,其中绝大部分人下场凄惨。因而乔纳森的怀疑不无道理,他倾向于迪奥遭到诬告是完全合理的。然而,这个关于神职人员与魔鬼的故事的最不合理之处不在于是否真的有恶魔存在,在接受这个故事时我们假定魔鬼是真的。根据当时的情况,乔纳森应当是安立甘宗的信徒,地方志有官乔纳森的记载也是如此。但在多个版本的故事中他都被描述为罗马公教神父,这是最大的疑点,因此历史学者们都对此案嗤之以鼻,认为是当时的新教徒杜撰出了一个故事来抨击他们的对手。这本据说是乔纳森本人的手札也无从证伪,只能鉴定出的确是那一时期的物品,但完全有可能是有人仿冒乔纳森之笔所写的伪记录。民间故事里的乔纳森是一个徒有其表的人物,他很快就被魔鬼的诱惑弄昏了头,毫无抵抗地落入陷阱。
乔纳森睁开眼睛,感到头脑清明,疲乏得到极大缓解,前一天那种四肢酸痛,浑浑噩噩的感觉荡然无存。一夜无梦,迪奥没有出现,不过乔纳森很快就会在现实中见到他。
然而这一次迪奥看见乔纳森时,态度比前一天他们初次见面疏远许多。当看到乔纳森和教区长,其他几个村警和教士一同出现在他的牢房时,迪奥失控地大叫起来。
乔纳森走上前去,想要像之前那样安抚他,但迪奥再也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时那个温顺可怜的男孩了。他尖叫着称乔纳森“背叛了他”,是个可耻的骗子。
“你说过不会再让他们伤害我了!”
“听话,迪奥,这只是一个例行仪式。我保证你会没事的,相信我,好吗?”
“你竟敢要求我再相信你?”迪奥恶狠狠地说,他的眼睛变得更红,目光像块烙铁,乔纳森不会被他熊熊燃烧的愤怒吓退,他伸出手,然而迪奥抢先一步,敏捷地抓住前者意图抚摸他头顶的手,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痛让乔纳森禁不住握紧了拳头,他现在相信之前那个带路男孩的话,迪奥的咬合力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他的手腕撕扯走一块皮肉,这是在已经吃饱的情况下,可见他饿极了时咬死一只鸡或许不是天方夜谭。
几个教士跑过来,试图制住迪奥,乔纳森示意他们不要靠近,然后忍着剧痛轻抚男孩凌乱的金发。像是咬累了,迪奥终于松了口,但他眼中的仇恨并没有随之消解。他依旧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乔纳森,眉毛拧起来,构成两道进攻的弧度。许多宗教都有类似的故事:摩诃萨埵以身饲虎,朗基努斯之枪刺穿了耶稣的身体,然而他的血液却让前者恢复了光明。乔纳森并非神明,也不是圣人,因此他的血还不足以感化恶魔,迪奥只是稍微恢复了一点平静。其他教士见状不顾乔纳森的阻拦,冲上前去按住了他,将他绑在他们搬来的架子上。事已至此,他们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乔纳森感到与其继续劝说教士们按照他的方法来,不如快速完成仪式,减轻迪奥的不安与痛苦。由于风骑士镇特殊的地理和政治位置,仪式只能匆匆举行,已来不及向这一区域宗教事务目前的管理者——主教禀报。
乔纳森从旁人手中接过掸洒器,开始向迪奥赤裸的躯体上泼洒圣水,他月亮一样惨白的身体变得湿滑,像一条被捕获的人鱼那样挣扎着,只不过笼罩着他的是一张无形的网。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聚拢,除乔纳森外的人都屏气凝神,像是期待晚餐桌上的圣诞布丁一样期待着迪奥发出非人类的惨叫,或者从他身上冒出几镇黑烟,他的皮肤在圣水的净化下迅速溃烂一类的景象,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什么也没发生。少年的身体还是像他刚被绑上去时一样美丽,从石墙小窗中投进牢房的日光在他的腹间跳动,那是多么可爱的腹部,像倒在箭矢下的幼鹿一样可怜地颤抖。在场的乡村教士中有至少五人对唱诗男童有着非比寻常的关注,仅仅是看着那群裹着粗糙袍子的乡下孩子们从面前经过,他们都会激动得两腿发颤,但他们却从没见过浑身赤裸的美丽少年。魔鬼似乎不在迪奥身上,然而在场的教士们却不约而同地受到了魔鬼的感召,成为了它的使徒。
乔纳森没有察觉到这些,他行至迪奥面前,无视了男孩的控诉,将公祷书压在他的汗湿的额头上,另一只手则高举起十字架。
“他们放猎犬追我,因为我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去,现在还要诬陷我与魔鬼为伍吗?”迪奥脸上挂着泪,也可能是洒在他脸上的圣水。
“圣弥额尔总领天使,在战斗之日护守我们,作我们的保卫以对抗魔鬼的败坏和伤害。愿天主惩戒它……借着天主的德能,把巡游世界各处、寻觅堕落灵魂的撒旦和一切恶神,投入地狱中。阿门!”
对于他所感知到的结果,乔纳森极为欣慰,不仅为他自己判断的正确性,更为了一个无辜的灵魂。迪奥果然没有遭到恶魔附体,他的灵魂像白鸽一样纯洁,那么也理应如同它们那样自由。
不知是挣扎得精疲力竭还是因为乔纳森的“背叛”伤心过度,又或者二者兼有,迪奥昏了过去。乔纳森带了一件斗篷,他用黑色的布裹住他,用他这一刻无法听见的温柔言语安慰他。
仪式完毕之后,教区长依旧不同意释放迪奥。
“难道还要看他身上是否有魔鬼标记,遭受拷打看他是否流泪,绑上石头看他能否沉入水中?恕我直言,这是对一个无辜灵魂的戕害!”乔纳森情绪激动,随后他发现在场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并且谨慎地与他保持距离,似乎认为他也被魔鬼侵蚀。
“请注意你的措辞,乔斯达神父,你是在蔑视上帝吗?”教区长说。
“我蔑视的只有你们。”乔纳森回敬道。
在众人离开之际,教区长询问乔纳森是否需要和他们一同乘车回到镇上,遭到了神父的拒绝。乔纳森表示,他会留在这里看护迪奥,哪怕其他人坚持认为这个年轻人有罪。
“乔纳森,我比你年长很多,你是个有前途的青年,你或许以为魔鬼只会利用那些老眼昏花,精神脆弱之人,但它们比你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狡猾的并不只有魔鬼,”乔纳森说,“人也可以非常狡猾。”
等到他们走出塔楼,乔纳森站在光秃秃的窗前目送他们离去。与其说是窗户,不如说是个在石墙上挖凿出来的洞,边沿积满灰尘和鸟粪,也不知道那些鸟是如何找到一个这样刁钻的角度进行排泄。除了这些污秽物之外,他发现窗台上还凝结了一大团厚厚的蜡,像是烛泪聚积起来形成的风化物。奇怪的是,塔顶上并没有蜡烛,人们普遍认为囚犯不需要光明。
在他做着这些无聊的研究时,迪奥醒了过来。
“我做了一个梦,”他哑着嗓子说,“他们会烧死我,我在梦里已经闻见了硫磺的气息。”
迪奥挪动到离乔纳森稍远的位置,慢慢地穿上他那身囚服。黑斗篷从他洁白圆润的肩头滑落下来,接着整具身体都褪去黑色,暴露在早春微冷的空气中。乔纳森目睹这一切,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寓意年轻人已经洗刷罪名,重获新生。
“别盯着我看。”迪奥说。
他拒绝了乔纳森的帮助,自己爬起来喝了点水,然后继续拒绝和乔纳森说话。
“是我的错,迪奥,我应该昨天就告诉你今天的仪式。”乔纳森说。他满怀愧疚,人生中第一次驱魔比预想中顺利,但他却无法提起精神。迪奥把他视为救星,他却和那些迫害他的人站在一起,尽管他的所作所为是证明迪奥清白的唯一途径,但有时做正确的事情同样会让人觉得不好受。
“你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迪奥的冷漠态度让乔纳森有些失落,但他依旧过滤掉那些粗话,耐心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等到审判结束,你被证明无罪的时候,”他组织其语句,好让事实听上去不那么伤人,“那个丢失的面具依旧下落不明,所以……”
“如果根本找不到什么面具,我会一直在这里被关到死吗?”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乔纳森说,“我的职责就是来这里解决问题。”
“我告诉你一个简单的方法:把我处死你们就可以装作问题已经解决了。”
“迪奥!”乔纳森感到震惊,他不知道迪奥究竟是悲观到了这种程度,还是单纯地在发脾气,但不论如何他都得平息迪奥的这个念头。他非常清楚这种藐视生命,质疑正义的想法最终可能会导致可怕的事情发生。魔鬼的诱惑无处不在,一旦心灵有了一丝裂缝,它们就会趁虚而入。于是他十分庄重地做出了承诺:“我会查清事情的真相,抓住那个窃贼,我向你保证不会让清白之人蒙受冤屈,主会指引我们找到前进的道路。”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吗?”
“很遗憾,我无法做出这种承诺,事情结束之后我就要回到我原来的教堂去了。”乔纳森这么说并非出于应付,迪奥的话让他意识到,即使事件能够圆满解决,失去父亲的迪奥要孤身一人在这里生活下去是一件难事。风骑士镇的居民绝不可能再接纳他,即使迪奥什么也没做,他人眼中的污点却很难祛除,况且他本就是外乡人。片刻的思索之后,乔纳森说:“如果你愿意,可以与我一起去新伦敦,那里有赈济所可以暂时帮助你应对困境,我也会竭尽所能地……”
“我不想去那种鬼地方,我又不是流浪汉!”迪奥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瞪着乔纳森,随后,这个男孩意识到自己的任性可能会突破面前这个对他有益处的好人的底线,又立刻换了一种语调。
“我想和您在一起,神父,我想做修士,成为像您一样的人!我愿意在修道院或者教堂,在任何地方奉献自己,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工作……”
他忽然抱住乔纳森,无比亲昵地蹭了蹭后者的脖子,那是人类最脆弱的部位。
“但是,我是一个充满罪恶的人,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可以上天堂吗?”
面对迪奥的依赖,乔纳森心中却产生了异样的感觉,他感到迷惑不解,迪奥究竟是出于何种考虑产生了这样的念头。是苦难让他产生了对于主之圣所的向往,或者他真的诚心愿意做上帝的仆从,舍弃世俗的乐趣?乔纳森甚至产生了一个充满罪孽的念头,迪奥仅仅是为了和他在一起……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就像他伏案写作时不小心碰翻了手边的烛台,但他即刻就化解了这个险境,在火焰燃起来之前就将它熄灭了。
“迪奥,我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乔纳森说,用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语气,“然而不是每个自称信仰主的人都能进入天国,惟有真正遵行天父旨意之人,遵守诫命,爱神爱人,才能踏上那条路。”
他言辞恳切,然而迪奥却缺乏对于他告诫的专注。迪奥依旧不肯从他身上下来,正趴在他胸前嗅着。这显然不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姿势,乔纳森放下停在迪奥后背的手,希望这样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举。
“我喜欢你身上的气味。”
“那恐怕是蜡烛和圣油的味道。好了,迪奥,快下来。”乔纳森说,他又转而想起迪奥称自己是“罪恶之人”,从教区长的口中他听到过相似的评价,但迪奥自己也这么说,乔纳森不由得皱起眉头。
“回答我,不要骗我,你也会犯罪吗,神父?”迪奥问。
“自出生以来,我们每人身上都带着罪,我也一样,因而才需要救赎。所以不必再因为你的身份,或者你的经历而愧疚。”乔纳森说,“你说你母亲是信徒,那你出生后曾受过洗礼吗?”
“我是私生子,我母亲与我父亲私奔,生下了我,他们大概无暇考虑这些。”
谈及他的过去,迪奥脸上浮现出令人捉摸不定的神色。塔顶晦暗的光线下,乔纳森将其误解为伤感。他为自己触及了迪奥的伤心事而倍感歉疚,诚然他自己也多次意识到,面对迪奥时他的情绪总是强烈地拨动着,神经就像春日新抽的枝条一样纤柔,仿佛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感知到这些情绪,于是每一根触须都向那处伸展。
“我母亲曾背弃信仰向一个巫医求救,为了堕胎,因为她在那时就认清了我那个父亲渣滓一样的面目,然而巫医失败了,她又尝试自杀,好让我和她一起消失……”迪奥抬起头,眼泪婆娑地凝望着乔纳森。魔鬼是怎样谋划它的赌局人们至今不得而知,可以确定的是每个人最脆弱的地方——那些所谓的,“心灵上的裂隙”都不相同。乔纳森重视家庭,在已经脱离世俗生活十余年之久后,那些他过去最为珍视的东西发生了嬗变,又成了他内心深处最为隐秘的向往。
不被祝福的婚姻和不被祝福的孩子,乔纳森觉得他明白了教区长说“迪奥本不应该出生”的缘由。
“自杀者是无法去天国的,对吗?但她并没有成功……”
迪奥又趴在乔纳森肩头淌了一会儿眼泪,乔纳森只好抱着他,听他讲述自己的遭遇。根据迪奥的描述,他父亲对待他和母亲极其粗暴,是个十足的混蛋。那男人每次喝完酒就会打他和他母亲,假如制止他喝酒,又会招来更狠的打。尽管如此,乔纳森依旧觉得迪奥的性格不像是贫民家里的孩子,他更像是被人惯坏,然后又被无情地扔在雪地上任其自生自灭。也许他母亲在生前十分溺爱他,乔纳森想,他不认为迪奥真的适合修道院的生活,迪奥在那里待不了一周,就会在他前去看望的时候扑到他身上流着泪说再也受不了那种地方了。对于这种程度的任性,乔纳森觉得可以理解,毕竟这个孩子可能没有受到过除去他母亲之外任何人的善待,因此把乔纳森当作是救命稻草,像海岸礁石上的藤壶一般紧紧吸附着他,片刻也不愿意放开。对于乔纳森而言,他不得不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在与迪奥的相处中他也得到了一些东西。母亲去世之后,他已多年没有感受过拥抱。他儿时的性格也完全与稳重不沾边,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严厉的父亲,他可能比迪奥还要爱哭。至于他成人之后这些品质,则完全是在修道院的那七年中锻造出来的。他像一枚剥了壳的煮鸡蛋,从世俗桎梏中脱离出来,才获得一个洁净无暇的灵魂,但迪奥没有必要也复制他的人生。他最为担心的,是迪奥因为暂时的痛苦而将他所在的地方视为庇护所,不明就里地许下自己无法履行的承诺,那样一来,魔鬼就有了可乘之机。
于是乔纳森对迪奥说:“我父亲在乡间有一座庄园,他非常喜欢孩子,遗憾的是只有我这一个独生子。假如你愿意,可以在那里生活……”
出乎他意料的是,迪奥竟然当即就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已经给您带来太多麻烦,不能再去叨扰您的父亲。”迪奥说,他的语气不可谓不真诚,但也许是因为那双与众不同又高高在上的眼睛,始终令人感觉他不该说出这样的话。乔纳森有一瞬间的错愕,然而迪奥立刻低下头,好像是初恋少女慌张地掩饰脸颊上的红晕,他不看乔纳森,只用比蜂蜜酒还要甜蜜的声音说:“等到了那里,您或许会因为我过得好,久而久之就会忘记我了! ”
“我会常常去看你的,迪奥,”乔纳森仍然想要说服他,“我真的认为这是一个很理想的去处,你在那里是完全自由的。我可以为我父亲的品格担保,他一定会待你……”
“我说过我不想去!绝不!”迪奥吼道。这已经超出了一个骄纵孩子犯浑的范围,那种强烈的蔑视和愤怒似乎在他周身腾地燃烧起来。他猛然从乔纳森怀里抬起头,两只手拽着后者的衣襟,恍惚之间,乔纳森觉得他看见从男孩的指尖伸出的利爪,吸血藤一样地攀着他,刺破了他的胸腔。
“迪奥……”
“对不起!”迪奥松开手,离开了被他当作摇篮一样的,年轻神父宽阔结实的怀抱,贴着墙坐下去,“我一定非常让您厌恶。一个自以为是的野小子,屡次冒犯搭救自己的人……等我能够离开这里,也许就再也无法与您相见了。”
“不,我很抱歉,是我一直罔顾了你的意见。”乔纳森试探性地问,他没想过迪奥会对庄园生活有着强烈的抵触,联想到男孩的身世,或许那种地方对他而言是一个充满可怕回忆的噩梦之所。
“那么你打算到哪里去呢?”
“也许会去我母亲的家乡。”迪奥非常惨淡地笑了笑,他又振作起精神,向乔纳森提出另一个请求:“不过,我很乐意听听关于您家里庄园的故事,我想听听您小时候的事。”
于是乔纳森开始了他磕磕绊绊的口述。习惯了听信众的告解,他通常是倾听的那个角色。并且讲述童年往事与布道不同,那些经典他在十年的修习中早已烂熟于心,然而他本人的故事,早已在这种与世界相割裂的苦修中变得面目模糊。因此一开始,他讲几句就不得不停下来进行强制性的回忆,迪奥拉着他的手,用他带来的药品处理他手上的那处咬伤。
“我还小的时候,父母都希望再生育一个孩子,我那时也非常期待能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乔纳森说,“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打猎,父亲请的教师来的时候,挨骂的也不会只有我一个了。”
“但是?”
“但我母亲去世了,因为一个意外,所以那仅仅是幻想而已。”乔纳森说。他终于理解了自己对迪奥那种莫名的亲切,甚至想将他带回乔斯达庄园的冲动来自何处。从他进入修道院开始,他和其他黑袍的兄弟们一起侍奉天主,禁食苦修,常常是用手势交流,乔纳森想到,也许迪奥就像那个他幼年时期待中的弟弟,天主以另一种形式将他带来他身边,就像死亡带走他母亲一样突然。他当然知道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天使那样,他们的相处可能充满冲突,不会如故事中那样一直相亲相爱,但那是他一度非常向往的生活。
“真可怜,乔乔,”迪奥捧起他缠上绷带的手,“原谅我,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后来他们的交谈十分顺畅,迪奥对于乔纳森的故事表现出极大的兴致。他一直拉着乔纳森的手,甚至在神父停顿下来的时候轻轻晃着他的胳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而乔纳森的记忆,就像一条条经过疏通的血管,他感到那些记忆温暖地在他身体里流淌,令他手脚发热。他原本以为迪奥这种喜怒无常的孩子很快就会对他口中那些乡村、夏天的野花、难产的母马以及厨娘烤制的鸽子派感到厌烦,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都偏爱骑士故事,但迪奥是个耐心的倾听者。他们一直聊到天色渐晚,乔纳森不得不停下来四处寻找蜡烛。
“这里没有蜡烛,我不也需要蜡烛,”迪奥说,“您离开之后,光明也随之离开了,区区一支蜡烛又有什么用呢?”
他忧愁的叹息令乔纳森十分难受,但他不得不再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赶回镇上。临走之时,迪奥请他送给他一件东西,来帮助他抵御心中的恐惧。乔纳森有些犹豫,他身上没有任何私人物品,而经过祝圣的的物品是不可随意转交他人的,但迪奥再三表明自己愿意成为主的信徒,因此乔纳森将自己的念珠送给了他。
“请以后尽可能多地来这里,我需要您的陪伴,您对于我来说既像兄长又像父亲……我现在、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迪奥说。
“别担心,迪奥,一切都会好的。”乔纳森说。
在乔纳森临走之际,他们又拥抱了一次。当乔纳森站在塔楼外,用教区长交给他的那把钥匙重新落锁时,他心中的一部分也跟着沉了下去。只是他当时仍未察觉这种沉重感不仅来自于他肩负的重任。关于面具,失踪的青年以及其它有关这座小镇的秘密仍然乌云般笼罩在上空,但他抬起头仰望黑沉沉的天幕,心中想得更多的却是迪奥又要在这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四章

“上帝保佑,仪式一切顺利。我很遗憾迪奥仍然暂时不能离开这里,他是个好孩子,尽管脾气十分古怪,我不会因为与他熟识之后就袒护他这一点,但不论如何,他不应该遭受这样的对待。今天下午,迪奥问起我骑马的感觉,他说他从未骑过马或者乘坐马车,更没有吃过什么甜味的点心。我感觉他对我过去的生活充满好奇,这就令我更加困惑,他为什么不愿意去我父亲家中住?在那里他可以衣食无忧……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生活。”
从那一天开始,迪奥这个名字以极高的频率出现在乔纳森的手记中,直到最后一页。纵观整个事件,至此,莎乐美已经开始了她的七层纱舞。
第二天,乔纳森先去拜访了教区长,向他询问有关失窃面具的事情。
“那并不是圣物,”对方说,“而是异教徒的东西,因此找到它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我不明白,”乔纳森说,“教堂怎么会允许异教之物存在?为什么没有将它销毁?”
“因为它不是你我所认识的魔鬼。起初人们都以为那只是个传说,你知道,乡下人的故事,流传于那些文盲、草药师还有女巫群体里的异端谎话。就像林妖、地精和淘气鬼,每个小孩都听过,但我想你长大之后就不会再把它们当真。”对方说,“因此,直到它出现的那一刻,我们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我说了,一个面具,大概来自某个遥远而古老的文明,除此之外我对它也知之甚少。”
乔纳森有一种感觉,教区长知晓的远比他透露的要多,他只选择公布对自己有利的信息。但乔纳森也清楚,他在这里正处于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他是受到派遣,从另一个教区来此地的神职人员,驱魔是他唯一的职责。并且,风骑士镇似乎对辖区的最新划分结果并不满意,他们对外界秉持着强烈的排斥态度,更不喜欢一个外乡人对本区事务指手画脚。果然,教区长放下了他手里的鹅毛笔。
“乔斯达神父,我在想你究竟什么时候才回去向主教大人复命?如你所见,根本没有什么附魔案。”
“是的,”乔纳森说,“但现在的状况更令人担忧。”
“我理解,”教区长说,“你在担心那个年轻人。你似乎把他当成一个柔弱可怜的孩子来看待,但容我提醒你,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乔纳森皱起眉头,看着对方。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越长,教区长,以及其他教士们对他的敌意就越明显。面对教区长此刻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他无法把眼前的人与几天前盛情邀请他去家中一同用餐的和蔼老人联系起来。
“我是说,他多大了?十三岁?十四岁?其他许多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已经出去做学徒,或者给骑士当侍童,养活自己了。比他再大一点的姑娘甚至已经可以受孕,”教区长意味深长地说,“你没有必要对他有过分的关注,除非……”
“谢谢您的忠告,”乔纳森回答,“我对任何受苦的灵魂都抱以同等的关注。”
乔纳森说这话时感觉喉咙发痒,像是有只虫子正在啃咬他的声带,他的额头渗出了一点汗,种种迹象表明,这即使不算假话,也至少不完全真实。
与教区长不欢而散后,乔纳森像是为了证明他刚才的话,先行拜访了失踪案发生的村庄。寡妇家大门紧闭,乔纳森只好向其他村民了解近况,得到了一切如常的回答。在他将要离开之际,一个慷慨的妇人送给他一块馅饼。乔纳森本想委婉地拒绝她的好意,但他转念想到迪奥,迪奥需要吃一些这种东西,虽然味觉对乔纳森来说已经意义不大,但对于迪奥那样的孩子,美食总能对他的情绪恢复有所帮助。
于是他又一次出发前往那座海边的塔楼,还带着一块馅饼,听上去有些滑稽,就好像是某个童谣里的角色,拿着馅饼的神父……乔纳森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而迪奥似乎对他带来的礼品兴致缺乏,见到乔纳森之后,他又一下子扑在对方身上,直到乔纳森再三催促他坐好,他才十分不耐烦地挑起眉毛,审视那块经过一路颠簸,被磕碰得有些不成型的馅饼。
“这是什么东西?”迪奥问,用手指在那块饼上戳了戳,像是在检查一个死物是不是死透了。
“馅饼,”乔纳森说,“但我不知道里面填了些什么,你得尝过才知道。”
“放在那里吧,”迪奥说,“我还不太饿。”
“可是……你不想先尝尝吗?”
乔纳森为难抱着那只与他体格不大相称的篮子,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沮丧,于是又试探性地劝说道,“我以为你会很想念这种食物。”
“想念?”迪奥嗤笑了一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馋鬼吗?缺乏食物还不足以让我愁眉苦脸,我担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你今天会不会来。”
“迪奥,”乔纳森说,“我答应过会常来看你……”
“难道只是因为承诺吗?”迪奥看着乔纳森,侧身坐在地上,靠着墙。囚服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裸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腿上隐约可见淡粉色的疤痕,像是一道褶皱,让人想用手将它抚平。按照世俗的眼光来看,迪奥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年:麦浪一样波光粼粼的金发,新雪般的皮肤,红石榴一样的眼睛和两道高傲地上挑着的浓黑眉毛很容易让人忘记他囚犯的身份,但他不像王子更不像天使。比起画中的纳西索斯、阿多尼斯与达佛尼斯们,他又多出一股凶猛的生命力。现在流传的民间故事几乎都以大量的篇幅描绘他的美丽,仿佛只有足够美丽,才能诱惑一个天主的忠仆,让他堕入地狱。 过去的神话一向不吝于对美少年的赞美,他们是众神追逐的对象,而这种狂恋又往往以悲剧收场。这些警示在迪奥带来的危险面前显得无足轻重,根据故事,他的所到之处都被魔鬼蔑视一切的美丽吞噬,小镇上许多人都受到他的诱惑,成为了他的仆人,品质较差的则成为养分。乔斯达神父是最符合他心意的人选,因此他把他留到了最后。
然而,在乔纳森手记里关于迪奥连篇累牍的记载中,他的外貌很少被提及,似乎根本不值一提。可见魔鬼用以引诱乔纳森的最大法宝并非是“美”,他凭借其他手段,让他最心仪的猎物深深地爱上了他。乔纳森笔下唯一可让人窥探迪奥外形气质的一句话写于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我不愿相信这个叫作迪奥的孩子是罪恶的源头,他看起来就像白鸽一样纯洁”。可以看出,魔鬼在乔纳森面前狡猾地藏匿起气息,仅留下一点恰如其分的乖戾,可爱远胜于危险。然而就像被稀释过的毒药伪装成美酒,被哄骗喝下它的人先得在幻想中浮沉,直到最后,魔鬼才前来收割他堕落的灵魂。
“你的腿伤,”乔纳森的视线落在他的脚腕上,“好得很快。”
“我母亲说这是一种天赋,是主赐予我的能力,”迪奥轻声说,他把腿往里缩了缩,做出十分忧伤的样子,“就像鱼生来就能游泳一样,如果不是这个天赋,我可能早就在那个恶棍那里丧命了。”
乔纳森知道迪奥口中的“恶棍”指的是他父亲,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迪奥的一缕头发别在少年耳后,然后又一次向他敞开了怀抱。迪奥的牢房无人看守,因此他们可以毫不避讳地依偎在一起。
“你真的不想吃那块馅饼吗?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应该将它还给那位妇人,她家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好过。”乔纳森叹了口气,指尖插进怀中少年那头羽毛般柔软的金发。这种惬意使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危险之中,与迪奥从相识到熟悉的过程,是乔纳森逐渐步入深渊的过程。他对于迪奥的关注已经大大超出了他认定的那个范围。那些被海妖的歌声吸引的人,起初只是情不自禁地迈向浅滩,那里水刚够没过他们的脚背,沙子莹白柔软,危险看似永远不会到来,然而在海鸥的鸣叫点缀之下的迷人歌谣,很快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我想看着你吃。”迪奥说完,竟然真的捧着那块馅饼,不由分说地送到乔纳森嘴边,后者则下意识地,顺从地张开了嘴。
“是什么味道?”
“某种肉类,”乔纳森犹豫着说,“不过我猜里面应该放了不少茴香。”剁碎的馅料让其中的味道变得难以分辨,凝固的油脂被他口腔的温度融化,随后又再度凝结在他的食管和胃壁,对于乔纳森这种早已习惯最简单饮食的人来说,这样的食物已经成为负担。他的胃部隐约产生了不适之感,但心情却极度地放松。迪奥顺着那上面的咬痕也咬了一小口,毫不避讳地,在同一个位置让他们两人的唇齿相继留下印记,如同在一份承诺书上先后摁下指印。乔纳森就这样在他未经察觉的暧昧状态下,和魔鬼一同分食了一块馅饼。最后迪奥捧着他的手,像猫一样舔舐着他的指尖,在得到纵容之后又不知满足地把他的手指送入口中,轻轻吮吸起来,用温暖的口腔包裹他的神经末梢,灵巧而贪婪的舌头像藤蔓一样攀着他的手指,往更加温暖的深处去。乔纳森看见从迪奥嘴角淌出来唾液,像晶莹的钟乳,倒挂在洞穴顶上,最后变成了某种兽类的獠牙。乔纳森忽然一阵颤栗,迪奥正在用爱欲掩盖他真正的目的,他吞吃他,从手指开始,吞下他的胳膊,肩膀,胸膛……乔纳森猛地抽回了手,然而他随即发现,刚才的场景不过是他一人的幻觉。迪奥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惊讶地看着他。冷冰冰的脂肪那股凝重的腥腻在空气中浮动,伴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刺鼻农家香料气味,乔纳森心神不宁,为了将那股疯狂的念头驱逐出去,他又开始讲述起自己的童年生活,试图用阳光来抵抗罪恶。
“其实我小时候非常挑食,”乔纳森说,“为此没少受罚。”
“我只要可以填饱肚子就很满足了,”迪奥说,“以前母亲夏天的时候会去采集浆果,我们的邻居是个有时会给我们一些快要坏掉的水果,母亲把它们炖在一起,味道不怎么样……”
他停了下来,观赏自己漂亮的手指,阳光在那上面流动,像珠宝,他就这样一面欣赏,一面说出一些与此刻的神态毫不相符的凄楚句子。
“不过我现在十分怀念那个味道,”迪奥转过来注视着乔纳森,“毕竟我也没有什么机会吃到比那更好的东西。”
在那时,人工的甜味是非常奢侈的,于是乔纳森向迪奥描述他过去吃的一种波尔多点心:硬邦邦的脆壳,内馅绵软,带着焦化后的糖与酒的甜蜜。“我喜欢甜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对于苦修者,只需食用面包、盐和清水就足够了,乔纳森却有这种幼稚的口味,虽说爱吃甜食算不上越界,但他还将这个爱好隐藏了起来,就像没有人会信任一个嗜酒如命的教士,同样也不会有人觉得一个热衷甜点和糖果的神父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帮助。乔纳森不能有嗜好,那会让他太像个普通人。
“又有谁不喜欢呢?”迪奥趴在乔纳森膝上,脸颊枕在他手掌中磨蹭,抓着乔纳森的手,用食指在他手腕里侧轻轻打着圈。
“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品尝你喜欢的东西。”
虽然是两人相聚谈心的亲密时刻,塔顶上却没有任何可供娱乐的设施,甚至连一块棋盘也没有。迪奥很快因为无聊而焦躁起来,于是他向乔纳森提议每人讲一个故事,以此来打发他被关押在这里的时光。
乔纳森的故事令人昏昏欲睡,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除那些宗教典籍之外的读物,在他讲完之后,迪奥把他一把推开。
“让我来讲一个真正的故事。”迪奥说。
迪奥的故事来自于村子里的一个牧童,据他所说,在他刚来到这里的几天中,他们短暂地成为了朋友。
“他告诉我海边有一座高塔,很久以前用来关押一个本地领主的女儿。”

这位小姐长得极其美丽,她的容貌本应让她成为令所有青年倾慕的对象,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她是一个跛子。当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的时候,她的一只脚就已经萎缩得像是干枯的死尸。随着年纪的增长,这种先天缺陷不仅没有康复,反而成为放大的丑陋。领主想尽各种办法也没能让他的女儿康复,不仅如此,那位小姐受尽折磨,最后变得极为叛逆,举止癫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极端的美与丑是不可能共存的,因此他们认为小姐的腿疾和疯病是由于恶魔作祟。于是流言四起,一部分人猜测她是领主妇人与马夫通奸所诞下的私生子,所以带着不可破除的诅咒。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她是名女巫,身体缺陷让她的体重比常人更轻,因此可以飞行;成长中的孤寂让她时常对着动物,甚至是空气说话,这无疑是她与恶魔沟通的证据。迫于压力,领主不得不把他的女儿关在远离人烟的高塔上,这个青春少女过起了更加孤独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修士称他可以驱逐凭附在领主女儿身上的魔鬼,然而当他见到女孩时,他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魔鬼,但他仍然每天来看望她,带来各种草药试图治好她的跛脚,他们爱上了对方。
修士的药收效甚微,但却治好了那个女孩的疯病。领主女儿不再对着空气说话了,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她狂热地爱上了那个常来看望她的年轻人,她短暂生命中唯一的朋友。与此同时,修士却陷入了痛苦,他变得不再像修士,更像一个巫师,异教徒。他搬出了与兄弟们同住的房间,将自己锁在教堂的塔楼上,昼夜不分地研制新药,并谎称那些尝试都是为了治疗麻风病。
这些不能见面的日子,他们每夜在塔顶点燃蜡烛,互通心意。后来,直到有一天,领主的仆人大惊失色地报告小姐的肚子鼓了起来,并时常呕吐,事情就此败露。那个修士遭到流放。押送他的船就在崖底的海岸出发,为的是隐秘,因为修士与教徒私通乃是天大丑闻。或许其中还有不知是悲悯还是更加歹毒的目的,船只恰好出现在那个被囚的领主女儿牢房的窗外景色中,尽管只是虱子大小的一个点。她目送爱人远去,此后每夜仍旧在窗台上点燃蜡烛。此事处理得极为隐秘,几乎没有人知道领主女儿受孕的事,她最后在塔顶产下一个婴儿,生产似乎耗费了她最后理智,她变得越发疯狂,甚至诱惑为她送饭的男仆。最后领主不得不命人用铁链将她锁了起来。这种囚禁持续到某一天她的突然失踪,仆人们赶来在塔底和悬崖下搜寻她的尸体,然而一无所获。据说她从那个窗口逃了出去,逃进夜晚的海风当中,然后顺着洋流寻找那个修士。至于那个孩子,他被本地教会带走之后也像他的母亲一样消失了。
当迪奥讲完他的故事,乔纳森流下了眼泪,他的眼睛因此被洗刷得越发湛蓝,他又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应该为一个背弃了天主的堕落之人流泪,于是匆匆地用手背擦拭眼睛和脸颊,像患了伤风一样吸着鼻子。这种稚拙的姿态让魔鬼颇感欣慰,他抓住乔纳森的手,尽管对方的手比他的大上一整圈,但他制止了乔纳森的动作,让那些眼泪就在神父的脸上凝固,干涸。
“请带我离开吧!我简直一刻也不愿意待在这里了!”他像只突然跃进乔纳森怀里的猫,用头顶蹭着这个比他年长十岁的青年的下颌,以此来表达爱意。他的热情与直白无视了所有人类的廉耻,能够做到这点的除了猫,就是魔鬼。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迪奥。”想到这里,乔纳森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无暇再为别人的悲惨故事而伤感。乔纳森扶着迪奥的肩膀,让他坐直身体,以矫正男孩一直以来轻佻戏谑的态度。“你需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不能哭,也不能说谎。”
迪奥似乎稍有不满,敷衍地点了点头。
“关于面具,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好像已经告诉过你了,一无所知,”迪奥说,“我甚至不知道它的样子。”
“那么你的父亲呢?他既然计划了偷盗,难道也对教堂里的藏品一无所知吗?”
“教堂是最有钱的地方,”迪奥冷笑着,说出让乔纳森哑口无言的话,“这是每个穷鬼都清楚的道理,乔乔,难道身为神父的你会不知道吗?”
乔纳森陷入了沉默,他是个脾气温和的年轻人,迪奥的怒气常常蔓延到他身上,令他感到难过。有人在圣所里做的那些渎神之事,连普通民众都一清二楚,乔纳森无法为他的那些弟兄辩护,他甚至以与他们为伍为耻,但迪奥的厌恶——他敢确定当迪奥提到教堂时眼中充满了厌恶,却没有筛查对象的能力,乔纳森是为此而难过,迪奥一定认为他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同时,他感到无助,他的职责仅仅是驱除邪祟,鉴于风之骑士镇没有恶魔,乔纳森的能够在此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主教之前传来信件催促他尽快回去,尽管他在回信中详细地说明了有迪奥和面具的事情,他却也知道这样做收效甚微。然而,乔纳森已经无法做到就此抽身离去,哪怕是第一天与迪奥相识,他的正义感也不会允许他对迪奥的困境置之不理。
乔纳森不愿意离开这里。他的内心深处还潜藏着一种会令他羞愧万分,令众人唾弃的原因——他对迪奥的关注的确比对常人更多。“爱天主在万有之上,并爱人如己”,这是乔纳森进入隐修院以来恪守的信条。
他失魂落魄的神情被魔鬼收入眼中,对于魔鬼而言,这样的反映令他相当满意,无疑是对他高明骗术的喝彩。
“我无意指责您。”迪奥拉起乔纳森的手。
“您是我见过最高尚的人,”他扬起脸,美丽的眼中眸光闪烁,“我爱您。”
乔纳森正处于巨大的惊讶之中,他尚未对迪奥大胆的告白做出回应,严词拒绝或是心甘情愿地背弃信仰,吃下毒蛇送上的果子,迪奥就率先切断了他的机会。
“我已经说过,您对我来说既像父亲又像兄长,但您也爱我吗?”迪奥挣了挣,乔纳森下意识地松开手,他得以从乔纳森的怀抱中脱身,然后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将乔纳森独自留在他制造的黑暗中。
“我认为您是爱我的,就像约拿单爱着大卫一样。”
乔纳森正在冥思,迪奥的话如同吟游诗人的歌唱在山间回响,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接受良知及信念的拷问,质疑他是否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至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当中,他从未因“爱”这个词而惊慌失措,迪奥所说的“爱”仍是高尚的,纯洁的情谊,这个天真高傲的年轻人,竟然张狂地将他们比作约拿单和大卫,更为可怕的是,这正是他对于乔纳森吸引力的所在。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无疑一定程度上动摇了乔纳森的内心,他从来都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从修道院到教堂,那些肋拱和尖顶下从来不缺乏罪恶, 但乔纳森发现自己也极有可能成为那堕落的一员时,他无法做到与自己心中这种下流的愿望共处。当晚的手记是乔纳森在风骑士镇度过的日子里写下的记录中最短暂的,仅有一段引自《诗篇》的句子:
“神啊,求你听我的呼求,侧耳听我的祷告。我心里发昏的时候,我要从地极求告你,求你领我到那比我更高的磐石。因为你作过我的避难所,作过我的坚固台,脱离仇敌。我要永远住在你的帐幕里,我要投靠在你翅膀的隐密处!”
在回住处的路上,乔纳森绕道去了教堂,他没有进去拜访,或是加入教士们的晚祷,仅仅是在那座折断的塔楼下驻足,长久地凝视着它在暮色下的轮廓。两座塔,像一对分隔两地的孪生子,然而直到所有人都倒下,死去,在它们脚边的土壤中腐烂,它们也依旧矗立在那里。

第五章

 

“我宁愿待在这里,”迪奥撇着嘴说,恨恨地盯着那条绳索,如果能够凭目光将它熔断,他现在已经恢复自由,“那样让我看上去像只牲口。”
“你会不会把我拉去市场卖掉,我的牧人?”他说着,绕到乔纳森身后,系在他手腕的绳索被他的动作牵动,另一端被乔纳森攥在手里,剩余部分则垂在地上,形成一个绕着他们的半圆。
“我很抱歉,迪奥,目前只能采取这种方式带你出去走走,”乔纳森充满歉意地说,他转过来面向着迪奥,诚挚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希望以此来抵消他心中的歉疚。
当他向教区长请求带着迪奥离开塔楼,去海边散步时,对方欣然应允,只是叫人给了他一根极粗的麻绳,以防嫌犯逃跑。
乔纳森用手帕裹着男孩纤细的手腕,然后才将绳索小心地套了上去。
“你让我觉得我像一块乳酪,”迪奥嘲笑他,“粗暴一点,我不会因此碎掉的。”
他们一前一后地步下陡峭的楼梯,沿着小径慢慢走下山坡,向着海岸线走去。
咸腥的海风勾起了乔纳森一段久远的回忆,他过去认识的一位朋友是个坚定的苦修者,结束了在修道院的修习之后,他与乔纳森告别,志愿到麻风岛上看护那里的病人。乔纳森感到一阵愧疚,他的兄弟正在怀着爱人如己的心帮助那些受苦的人,而他的迪奥的关系却悄然发生了改变。帮助,一开始他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他为自己不可抗拒地受到迪奥的吸引寻找到一个道貌岸然的借口。这种正当麻痹了他的神经,等他醒悟过来时才发现,他和迪奥像是两株嫁接在一起的植物,不仅是迪奥需要他的“帮助”,他已经无法离开迪奥了。
乔纳森在迪奥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接触到的是希腊与罗马人的艺术,那些戏剧和诗歌,像被泼洒了显形药水一样再度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清晰。蒙田论维吉尔的诗:“爱情若不暴烈便不符合爱情的本质,爱情若始终如一便不可能暴烈,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这些句子在乔纳森的脑海中回荡,他只好不停地以教义来抵御它们的攻击。乔纳森没有发现自己走得越来越快,他迈开腿,两步便跨下一大块礁石,接着他感觉到手中的绳索骤然收紧,他回头看去,发现迪奥还站在上面,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对不起,迪奥,我这就抱你下来。”乔纳森懊悔不已,他刚才因为心事而疾步前行的时候,忽视了手中拽着的绳子,迪奥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一定走得十分吃力。迪奥的双手被绑着,无法在陡峭的礁石上保持平衡。
走到地势开阔和缓的海滩上之后,乔纳森站在迪奥身边,尽量保持两人步调一致。
“我时常想海里究竟埋藏了多少财宝。”迪奥说。
“这也是我小时候感兴趣的,”乔纳森说,“我很久以前想当个海盗,或者香料船上的水手也不错,不过我想要的不是宝藏。”
“那是什么?”
“小时候我喜欢读那些英雄史诗,幻想着和独眼巨人搏斗,对抗海妖的歌声。”
“你真是一个有理想的神父。”迪奥轻轻笑起来,在海风中眯起了眼睛,“不过我们可能没有机会去弄清楚它的秘密了,或许只有那个跳进海里的疯女人知道。”他扯了扯连在与乔纳森之间的绳索,表达了自己的诉求。
“我想在这里躺一会儿。”
“但昨天刚下过雨,沙子是湿的。”
“我不在乎。”迪奥说,“我不在乎沙子是不是湿的,就像我不在乎你究竟是神父还是厨子。”
乔纳森对于男孩这种任性和执拗束手无策,只得解下带着风帽的斗篷,把那片黑色铺在潮湿的沙滩上,像一块野餐布,然后挨着迪奥躺了下来。他刚一躺下,男孩就挤过来,抬起他的一条胳膊圈住自己。乔纳森感触着男孩冰冷湿滑的皮肤,暴虐的海风也在逐渐带走他的体温。风骑士镇的这个小港呈鹰嘴型的狭角状,由于恶劣的天气和复杂的水路,近一个世纪都少有商船靠岸,只有走私犯和偷渡的异教徒会选择在这里登陆,仿佛它的使命就是滋生罪恶。
乔纳森开始感觉有些冷了,他和迪奥拥抱在一起,但男孩的体温低得吓人,让乔纳森不由得担心起他的状况。
“我很好,”迪奥说,“与你相遇之后,甚至觉得越来越好了。”
“你会越来越好的。”乔纳森温柔地说,声音就像羽管键琴一样动听,当他过去在教堂布道,主持弥撒时,信徒们都盛赞这位年轻神父的嗓音,说他的嗓子是最圣洁的乐器,但他们都没有感受过真正动听的音乐,它只奏响于此刻,只有一个听众。
“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带着你离开这里,你会越来越好的,即便是……”
他充满爱意的倾诉戛然而止,因为离开这里之后,他和迪奥可能永远无法见面了。在大海面前,乔纳森直面了自己的感情和罪恶,他已经爱上了迪奥,这是不可承受的罪,因此他选择像他的朋友一样,去麻风岛奉献自己余下的生命,只不过出发点没有那么高尚,他是为了忏悔和赎罪。但为了保护迪奥,他们的感情不能被第三者知晓,他会在觐见主教前先把迪奥托付给值得信赖的朋友,这是他的最后一个谎言了。迪奥会开始新的生活,而他将在麻风岛上忏悔,为父亲以及这个相识不足半月的男孩祈祷。
“即便是什么?你要离开我吗?”
迪奥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凑近了仰卧着的乔纳森。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乔纳森看着他,“我向你保证。”
在塔里的那些日子,乔纳森无法陪伴迪奥过夜,他只能一再拒绝男孩的哀求,哪怕对方将那个死去领主女儿的灵魂当作担惊受怕的借口,他也只能残酷地离开。他们每天中仅有几个小时的相处时间,他们在许多事情上有着不同的看法,时常会有争执。乔纳森从教区长的藏书室里找到了几本读物,将它们带去给迪奥,迪奥却要求他念给他听,乔纳森一直念着,丝毫不感到厌倦,直到他的声音变得哑了,发出的音节越来越不连贯,像个行将就木的老叟一般时,迪奥恶劣地大笑起来,然后从他手里抢过他带来的那本书。
“迪奥!”乔纳森对男孩这种嘲笑发出来嘶哑的抗议,但那就像一枚石子投进深不可测的湖中,迪奥重重地倒在他身上——他敢肯定是故意的,然后举着书靠在他的怀中。
“你这忘恩负义的人!”迪奥念道,“……难道我对你的爱情,不久前的山盟海誓,以及等待我狄多的惨死——这些都留不住你吗?你就一定要在这隆冬季节准备船只,冒着北风匆忙地出航吗?”
乔纳森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仿佛是跌跌撞撞地在沼泽中穿行,只有迪奥的声音指示着方向。他的思想岌岌可危,像一把久经磨损,又绷得太紧的弓,迪奥却把它当做竖琴在弹奏。他继续大声念着,那种声音可以说是诱惑,或者是对神权的挑衅,然而对于当时的乔纳森而言,他只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他们一直在做着的事情尽管还没有逾越最后那根细线,但他已经提前品尝到了堕落后的苦果。乔纳森终于久违地体会到了,并贪婪地吮吸着世俗情感的甜蜜,然而他越是沉醉其中便越快地抵达了真相苦涩的内核,糖衣已经在他口腔中融化殆尽了,剩下的只有苦涩,令他舌根发麻,心中一片酸楚。《埃涅阿斯纪》他儿时就读过,现在迪奥朗诵的是被那时的他不屑一顾的段落,关于爱情。他回想起之后的情节,立刻想要制止迪奥的朗读。
“……即使你追求的国土和家园不是你从未到过、从未见过的,即使特洛伊现在还屹立着,难道你也准备冲过这样的惊涛骇浪前去吗?还是你想逃脱我呢?”
“迪奥!”乔纳森几乎是痛苦地哀求道,他不想再听下去了,这个可怜的人从未想过情感会对他造成如此大的影响。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财富,唾弃那尖顶之下的明争暗斗,但他却无法抗拒爱情。爱神能够征服一切,他向爱神屈服了。
迪奥放下手中的书,停止了对乔纳森的折磨,因为后者显然已经濒临崩溃。他正面对着天主与爱人的质问,必须背叛两者中的一个。乔纳森在痛苦中挣扎,迪奥掰过他的脸,动情地注视着他,至少在乔纳森看来是那样。
“乔纳森,难道与我在一起让你感到悲伤吗?”迪奥问。
“不,不……”乔纳森说。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而后终于流下眼泪,将头埋在迪奥的颈肩,像个孩子一样低声啜泣起来。迪奥抚摸他脑后柔软的头发,就像抚摸新生羔羊的毛皮,他的手划过乔纳森的后颈,伸进他的衣领间,在青年滚烫的皮肤上游走,仿佛是一个国王正在丈量属于他的疆域图。
从那天起,乔斯达神父与迪奥再也无法回到前者一开始预期中的单纯状态,因为他在迪奥面前表露了脆弱,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无法被定性为施以帮助的人和受助者。那个撒玛利亚人会为了他所帮助的犹太人而流泪吗?
尽管那天乔纳森已经清楚了他的心,但他们什么也没做,仅仅是拥抱着对方,用轻柔的触碰来表达心迹。
“我不需要什么保证,你爱我吗?”
在海滩上,迪奥靠得更近,他是一条盘踞在乔纳森心间的蛇,此刻终于吐出了猩红的信子。魔鬼认为神父已经尝到了足够多的甜头,现在到了回报他的时候,于是魔鬼打算向神父索取他最想要的东西。
“如果你真的爱我,”他说,“就请让我亲吻你的嘴唇,这样即使我被他们折磨致死,我也知道你对我的爱会追着来到地狱里!”
迪奥跪坐在乔纳森身上,压迫着他的胸腔,要逼他同意这个大胆的要求,就像强制他签下契约。迪奥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眼睛像是融化的金子,随时会滴落下来,但乔纳森觉得他已经被它灼伤了。
“让我亲吻你的嘴唇!”迪奥厉声命令道。然而令魔鬼大失所望的是,神父又一次拒绝了他的求爱。乔纳森什么也没说,按住迪奥掐在他领口的手,那力道极其轻,却也十分坚定,不容置疑。他握着迪奥的手,然后吻了吻对方的手指。按照魔鬼的标准来看,那绝对算不上一个吻,但那是乔纳森心中最珍贵的感情。他的感情像一只装满水的皮囊,迪奥的出现终于刺破了它。
迪奥却不太高兴,不过这个结果算是差强人意,至少证明乔纳森已经对他产生了情感,只是还不够暴烈。这种恶魔酷爱吞噬人类的情感。乔纳森正好是它最理想的食物,属于他的那份个人情感从有到无,又宿命般地再度滋长起来。他的心像一截渐渐被菌类爬满的圆木,那些剧毒的孢子,先是爱,随之而来的是忧虑、猜疑、嫉妒,以及贪婪,只要时机得当,这些情绪将在雨后肆意地生长起来,与迪奥的关系便是它们的温床。
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停留了一会儿。
“我喜欢海边,”迪奥说,“海边发生了太多故事。”
大部分是不幸的故事。譬如忒休斯的父亲在海岸上日夜等待自己的儿子远征归来,却看见船上挂着的黑帆,因悲痛投海而死。
迪奥讲述了另一个故事,相较之前那个领主的疯女儿和修士,这一次的故事简短许多。
有两位皇子,他们相爱却不得不分离。终于有一天,他们决心私奔。游过海峡吧,我的爱人,其中一位说,我会在窗台上点起三支蜡烛,为你照亮前进的路。
“又是蜡烛,”乔纳森不由得感慨,而后他立刻为他的打岔致歉,“抱歉,我不是觉得你的故事乏味。”
“因为他们自以为仅凭一支蜡烛就能驱散黑暗,天真的想法。”迪奥皱了皱眉头。他说话的方式有了改变,不想再像与乔纳森初识时那样凄楚可怜。乔纳森觉得他不像是没受过教育,他认识字,甚至精通朗读的韵律。迪奥的目光短暂地投到乔纳森身上,乔纳森立刻充满默契地与他视线相触,他却很快看向别处。
“有一个奸诈的女仆,她趁公主睡着,吹熄了蜡烛,王子失去了灯塔,溺死在海里。”
讲到这里时,他们已经快要接近迪奥的监牢,迪奥远远地看到塔底的人影,便对乔纳森说:“是我的看守来了,你快回去吧。”
“我记得上一次似乎不是这个看守。”
“我怎么会知道他们的安排?”迪奥说着,又催促他快点离开,并提出故事的结局将在他们下次见面时揭晓。
“我的故事独一无二,”迪奥颇为倨傲地抬起下巴,“你在别处再也听不到这个故事。”
乔纳森的内心激动不已,大部分是为了迪奥,还有一小部分是因为他的故事。他依依不舍地与迪奥分别,因为有看守在不远处,他只能在袍子底下轻轻握了握迪奥的手。
当晚,让乔纳森彻底陷入煎熬的事情发生了。他久违地进入了一个梦境。迪奥也在他的梦中,成为那个梦之所以恐怖的原因。他梦见的是青年时期的迪奥,与他年龄相仿,依旧是金发,石榴一样的眼睛,嘴唇是娇艳的玫瑰色,脸色则比石膏像还要苍白。最让他心惊的是迪奥隐藏在衣领之下,脖颈连接处那一圈骇人的伤疤,他的头部像是被切掉之后又再度缝合起来。在梦里他们似乎相识了更长时间,迪奥若无其事地邀请他一起散步,他们来到同一片海岸,只不过乔纳森成了跟在后面的那个人。他在梦境中跌跌撞撞,仿佛身体不属于自己一般,像个正努力从一场大病中康复的可怜人。乔纳森怀着疑惑和惊惧,在踏上一块湿滑的礁石时趔趄一下,迪奥揽住了他,然后与他一起摔倒在不远处的沙滩上。
“迪奥……”乔纳森喃喃地说,手指抚过那条像是蜈蚣一样狰狞的疤痕,“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噢,”迪奥轻飘飘地说,像是在嗤笑乔纳森大惊小怪,“亲爱的乔纳森,那并不是伤疤,而是你对我爱的证明。”
“不……什么?”乔纳森惊讶极了,他睁大眼睛,试图从迪奥的眼中分辨出真实和谎言,他摇着头,情绪激动地说:“你是指我伤害了你吗?这些是由我造成的吗?不,迪奥,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他没能表达出更多的疑问,因为迪奥用激烈的吻封住了他的嘴唇,就像给信封口盖上火漆印章之后就再也无法拆开查看其中内容,他的疑问被永远的封存了起来。乔纳森别无选择,他可耻地屈从于片刻地欲望,同样热烈地回应他的爱人。爱神能够征服一切,我们都应向爱神屈服,他神志模糊地想到。迪奥已经解开了自己的领口,他的动作太过心急,衬衫上的贝母纽扣连着线头滚落在地上,他裸露的身体则在白晃晃的日光下闪耀着比任何珠宝都要迷人的光泽,即使女王冠冕上的珍珠也比不过他的艳光。现在乔纳森终于明白了恶魔的存在,圣安东尼在旷野上与魔鬼持久的抗争中,魔鬼变出滚滚乌云干扰他的思想,又先后以名利、色欲引诱他,魔鬼时而是少女,时而是少年,是任何污秽可怖的东西,是一团形状。但乔纳森从未想过它也可能是爱情。
“我爱你,”迪奥说,“你已经看到了我最真实的样子,你依然会爱我吗?”
他扭着头,指着自己的伤疤,因为太过用力的缘故,他的脖子在指尖力气的压迫下凹陷了一个小坑。迪奥像是用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一样质问乔纳森是否爱他,仿佛只要乔纳森没有说出他期待已久的那个答案,他就要把刀尖捅进自己的血管。
“我爱你!”乔纳森说,“我当然爱你,无论你是谁……”
他的回答显然是迪奥所满意的,迪奥分开双腿,像是正要分娩的女子一样,只不过他期待的不是新生命的降临,那是备受祝福的,他期待的是诅咒中的爱恋,化为肉欲,填满他空洞已久的身体,如同往泡芙里填馅,罪恶正是那具美丽躯壳的馅料。
然而乔纳森对于堕落还毫无经验,他像是刚学会了某项游戏的孩童,正乐此不疲地沉溺于他的新乐趣,他欢欣地地享受着迟来的初吻,甚至煞有介事地用他那还不算灵巧舌头撬开迪奥的口腔。他们热切地交换彼此的呼吸,自然得就像呼吸本该是这样的方式,只有两个人贴在一起才能得到空气,没有爱情便会窒息而死。
乔纳森吻着迪奥,片刻之后,他充满依恋地离开爱人像是被糖浆包裹着的嘴唇,接着又开始亲吻他的下颌,一直来到他那被伤痕环绕的脖子。他亲吻着那肌理雪白细腻,和狰狞的疤痕,美的裂隙。乔纳森不觉得那是丑陋的,他只感觉难过,同时还有着可耻的欣赏,迪奥脖子上的伤痕对他来说也充满着审美意味。那些贵妇人颈间总是被丝绒和珠宝环绕,那些亮闪闪的东西却不及爱人的伤痕之美。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幼犬,舔舐着迪奥的皮肤,至于下体的欲望还依旧让他羞愧万分,纵然他已经无力抵抗爱情。对于那些陷入流沙或者沼泽的人,挣扎是徒劳,只会令他们在绝望中下沉。
“还不够。”迪奥说,声音中带着急切的催促,在欲望面前再也狂妄不起来了。
乔纳森在梦中看到自己带着羞赧与笨拙的脸,在情欲的驱使下进入了那个洞穴,他想起第一天来到这座塔楼时,引路男孩指引他顺着崖壁后的密道进入塔内。他当时是怎样擎着一支火把,在黑暗中向前探索,此时就如何探索着迪奥体内关于爱欲的秘密。他猜测自己大概做得很糟糕,因为迪奥的手一直狠狠地掐着他的后背,这是正遭受痛苦的表现。于是他尝试着慢下来,迪奥却立刻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地瞪着他。他真是一个挑剔的人,乔纳森一直带着这种甜蜜的思考,他的神识还未完全脱离,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活跃的思维运动中,充满各种瑰丽的幻象。迪奥的胸膛鼓动着,他颤抖的,持续不断的呻吟宛如审判日天使们吹奏的号角,乔纳森将他的身体抬得更高,他们是因惩罚而无法分开的两个人,继续往下堕落是唯一的出路。
迪奥的面容终于浮现出血色,因为高潮而鲜活起来,像是鲜花重新绽放,斑驳的壁画被重新填上了颜色。在与迪奥相处的时间中,乔纳森看过他各色各样的表情,凄楚的,盛怒的,轻佻的,但他竟然觉得迪奥最动人的时刻就在这里——因为情欲而淫荡的面容,就像一只成熟的果子破开一个小洞,他的其余皆是完好的,甚至可以作为静物出现在画布上,惟有一处遭到破坏,汩汩地淌着汁水,而那被破坏的一处正是最动人的所在。迪奥的睫毛上沾着汗液,或是泪水,金发上沾满了沙子,像有无数只白蚁正在啃噬他的躯体,他的脸颊呈现出醉酒般的红色,眼睛眯起来,似乎是等待着祭司们向他献上花冠。
过去城中曾有一个疯子,他在圣母像的脚边自渎,或者对着月亮的倒影撒尿,热衷于玷污神圣与美。后来他们抓到了他,当他被行火刑时乔纳森没有与其他狂热的黑袍兄弟们一起观看,他留在了藏书室,因为于心不忍,现在他明白了其中真正的原因,因为他此刻就正站在疯子那边。
乔纳森在内心强烈的震颤中,将他们罪行的证据留在了迪奥体内,迪奥这时候展现出了不符合他性格的宽容,他容许了乔纳森的做法,并溺爱地抱住了对方的脖子,继续和他接吻。最后他们倒在一起,裹着乔纳森的袍子,赤身裸体地躺在沙地上。远处海平面上的落日像是一艘燃烧着的战船正沉入海底,他们对这景色无动于衷,只是安静地躺在一起,被黑色的衣袍覆盖,如同索多玛毁灭那天,一同倒在废墟下的两个人。
“我的心好像一团浸满灯油的棉花,我知道这么形容很奇怪,但我找不到更贴切的比喻了。我的心沉重不堪,它不再跳动了,然而又一点即燃……今夜我不能再安眠了,也许坚硬的地板能让我冷静下来。我吹熄了蜡烛,但它的火光又转移到迪奥眼中,在我心里,我无法将它熄灭。”
这段话应当是乔纳森在夜里醒来之后写下的,一改他往日优美工整的书写,这些句子的笔记极其凌乱,难以识别,他当时的心境可想而知。乔斯达神父摆脱梦魇之后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他玷污了他和迪奥的关系,玷污了他的梦境。是他自己把本该纯洁无瑕的精神世界变成了堕落下流的娼馆,这下他的神再也不肯降临他的梦了。乔纳森用冷水沐浴,决定禁食祷告三天以求主的宽恕,然而他的忏悔不够虔诚,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无法做到绝对的坦白。那些他罪孽的细节有如蝗虫,在他的意识中铺天盖地,他恐惧,想要将它们驱赶,但恐惧又令他根本无法与之作战。回忆的边界只要稍稍延伸至那个梦境,他都感到良知剧烈的刺痛。
乔纳森在痛苦中煎熬了三日。即使他是个体魄强健的青年,三日之后也终于无法抵御身心的疲惫,他在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饥饿中沉沉睡去。等到他再度恢复意识,他率先感到一阵更汹涌的饥饿,仿佛体内有一只野兽正在吞吃他的内脏,就连骨骼都变轻了。乔纳森爬起来,慢慢吃了些蘸着盐的面包,饮用了大量清水,那种失重的感觉才逐渐消失,他又重回人间。
乔纳森想起了迪奥,匆匆赶往那座羁押着迪奥的塔楼。他已经有三日没有去看望过迪奥,迪奥得不到他的消息,一定会气得发疯。
当他提着自己的衣摆,径直奔上塔顶时,迪奥将他之前带来的烛台朝他掷了过来。
黄铜制品擦过乔纳森的脸,留下一阵冰冷的金属气息,与铁锈般的血腥味糅杂在一起。
“你竟敢骗我,你这个毫无信用的伪君子,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迪奥冲着他喊道。
乔纳森感到比几日前更令人难以承受的负罪感,他难过地垂下头,丝毫顾不上脸上的伤口。因为他的罪恶,他背叛了迪奥的信任,先是对他产生了不洁的幻想,又为了所谓的忏悔将与此毫不相干的迪奥一个人扔在这座塔楼里。乔纳森羞愧难当,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如此自私之人,哪有人能先立誓,又立刻将誓言弃之不顾呢?迪奥一直受到看管着他的那些人的苛待,当他不在的时候,他不知道究竟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迪奥,发生了什么?”乔纳森问,他过于着急了,甚至有些粗鲁地拉过迪奥的手,迫使他转过身来接受他的道歉,同时他心中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坏预感,他的惩罚即将降临,又或者说是有什么阴谋正在酝酿,他们就处于这风暴眼中。
迪奥哭了起来,仰起带泪的面容,凝视着他,乔纳森一开始将手搁在他的双肩,是一个即将拥抱的姿势,随后,他情不自禁地捧着少年的脸,与他额头相抵,他的脸庞因为狂热的情绪轻轻颤抖,却始终无法做到触碰对方的嘴唇。
“我知道那天你所讲的故事的结局了。”乔纳森说。
迪奥告诉他教区长的决定,他们将在两天后对他进行审判。那个失窃的面具不知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迪奥与他父亲之前借住过的旅店,而那天他们在海边散步时,恰好被来附近的寡妇黛娜看见,她声称那个在夜里出现的魔鬼就是迪奥,并且立刻将此事报告给了教区长。

 

第六章

在哀悼里,在悲剧里和喜剧里,不仅是在剧场里而且在人生中一切悲剧和喜剧里,还有在无数其他场合里,痛感都是和快感混合在一起的。
——《斐利布斯篇》

“我会是那个走出洞穴的人吗?”乔纳森在中间某一日的手记里写道,那是他刚刚意识到对待迪奥非同寻常的感情,以及对世俗生活的怀恋,他已经体会到情爱和其他人性的美好,显然不情愿又回到精神的牢笼中去。对于乔纳森而言那或许仍旧是他所信仰的,但在旁观者看来,信仰和牢笼有时区别不大。不管怎么定义信仰,乔纳森已经在潜意识中对它充满了回避,他一再请求主教再给他一些时间,即使他深知在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也不愿意再回到那间小小的告解亭了。
乔纳森疾步走下漫长的阶梯,直到最后他两腿发颤,在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险些因为惯性摔倒在地上。这时他正好看到一个看管迪奥的看守。奇怪的是,看守似乎轮班得十分频繁,乔纳森几次碰见的都是不同的人。那人对乔纳森视若无睹,径直上了楼,手里端着一个盖着布的盘子,想必是迪奥需要的物资。他端盘子的姿态极为郑重,像是很害怕碰洒了迪奥晚餐的汤似的。一个囚犯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别的人或许要赞颂教区长的伟大,乔纳森只会唾弃这种虚伪行径。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向看守询问有关迪奥的那场审判,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寄希望于说服教区长使他改变注意。做出最终决定,乔纳森只花费了极短的时间。他处于一种极为冲动的状态,柏拉图谈论“迷狂”时称, 爱美的迷狂为第四种。当灵魂凝视爱人的美,那美就向它发出一股流射,灵魂接受此流射而痛苦全消,但假若离开离开那个爱人,则灵魂干枯,遍体受刺,疼得发狂。当灵魂回忆起爱人时又转悲为喜,因此在痛苦与狂喜的交替中日夜挣扎无法解脱,从而陷入一种“迷狂”状态。乔纳森无疑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下,他忧思成狂,摒弃信仰,摒弃了人间的伦理道德以及其他任何约束着他的东西,他调转步伐,又再度向塔顶奔去。那个看守仍端着盘子,像是丝毫没有察觉到乔纳森的靠近,他被一股受到爱神驱使的力量掀翻在地,盘中乘着的东西洒在石阶上,在乔纳森眼中极为刺目。当看到那一地猩红的血液,他以为自己失手将那个看守杀死,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是从地上的碗中淌出来的,那只碗被摔碎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像一颗残破的心,正在汩汩地淌着血。
当他拿着破碗与迪奥对峙时,乔纳森甚至能够听见他牙床震颤的声音。如果迪奥真的是魔鬼,那么为什么他的驱魔仪式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连他本人也向这个魔鬼缴械投降?与此同时,他又不断回忆起与迪奥相处的瞬间,甚至延伸出许多个不存在的瞬间,他们一起骑马,去林中打猎,然后在家乡的无花果树下亲吻对方……毫无疑问,爱的迷狂已经侵占了他的意识,他所有逾越常规的举动都只能以此来解释。
“是葡萄酒,”迪奥说,“我预感自己很快就会死去,因此向他们请求了一点葡萄酒。”
乔纳森惊讶极了,他没想到迪奥竟然会以这种方式抵赖,但当迪奥握着他的手,把那破碎的,瓷片送到他面前时,猩红又变为不那么触目惊心的酒红色。在魔鬼的诱骗下,乔纳森下意识地品尝那点残存的液体,如同爱情一样酸涩又令人陶醉。
“是葡萄酒。”他喃喃地说。
“你太紧张了,乔纳森,”迪奥捧着他的脸,就好像那是一只容器,“你为什么要回来?是为了我吗?”
想必是爱神眷顾,他们非常幸运,那个看守来时骑着的马为他们的连夜逃脱提供了机会。乔纳森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迪奥躲在他的袍子里,他们从海边一路穿过主道,又继续朝着山上的小路跑去。由于这个冲动之下的决定,乔纳森除了他的年轻爱人什么也没带。在逃离这个小镇的路上,他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自由,像个流亡的骑士那样拽着缰绳,在漆黑的天幕下疾驰,此刻就连乌鸦的啼叫也不再那么令人厌烦了,迪奥坐在他身前,他们拽着同一根缰绳,它可以是一根缰绳,或者一只船桨,是任何能够帮助他们逃离命运的东西。
“我们要去哪里?”
乔纳森听见迪奥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来,
“我不知道。”乔纳森说,他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但那不是出于恐惧或者对罪孽的愧疚,而是充满希冀。他从未像这一天一样充满希望,任何信仰都无法带给他这种充盈着激情的希望。他甚至没有带上那本这些天以来被他寄托了强烈感情的手记,那个他在夜晚的烛光下倾诉的朋友也被他远远地抛在身后,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
想到这里,乔纳森踢了踢马肚,催促它跑得再快一些。他们跑过了乔纳森来时曾到访的村庄,此刻他觉得那里越发像是一个坟场,他忽然理解了那个年轻人消失的原因,或者他也和他一样,在爱情的怂恿下决定永久地逃离这个地方。爱,时而婉转羞怯,时而引发狂怒,像是最为神秘莫测的海域,每艘在爱海中逐浪的船只都难逃暴风,他被禁锢以久的人性在爱面前无处躲藏。在服下这一安慰剂之后,他的胸腔中再也没有了那种堵塞之感,他在耳畔的风声中禁不住笑了起来。
事情到此为止,乔纳森和迪奥似乎赢来了他们最美好的结局,顺利离开了这座阴沉古怪的小镇,或许先在山林里躲藏几天,倘若他们足够好运,便能在另一个地方开始新生活。然而如果故事果真如此,它就不会具备广泛流传的条件,人们欣赏堕落,前提是堕落之人必须被他的罪行吞噬,得到惩罚。就像爱上继子希波吕托斯的淮德拉必须怀着仇恨自尽,狄多因为埃涅阿斯的离去而走上绝路,人们津津乐道的索多玛城必须毁于天火一样,一个没有惨淡结局的故事注定只能沦为平庸,即使三流的吟游诗人也不屑于传唱。
乔纳森不顾一切的逃亡计划失败了,他们在路上被一群举着火把的人拦了下来。可怜的神父并不知道这是他怀中魔鬼计划的一部分,他声嘶力竭地为魔鬼辩护,称迪奥是无辜的,但他的呐喊在火焰燃烧的热气中蒸发。教徒和村民们组成的队伍带走了迪奥,并将他关押在了教堂那座漏风的塔上。
乔纳森开始了他无望的囚徒生活,这里的陈设比海边那座塔更为复杂,有一张朽烂的木桌,以及早已被清空,落满灰尘的几面大书柜。他想起了那个故事中的修士是如何在这里苦心孤诣地为爱人研制解药,但现在他作为此地的居民却对即将发生在迪奥身上的噩运束手无策。他又回想起那个旖旎的梦境,迪奥脖子上的伤疤,这是否是男孩将要被斩首的预兆?
《斐德罗篇》中描绘那些因爱陷入迷狂的人:“日夜不安,带着焦急的心情四处徘徊,希望能见到爱人的美姿。如果见到了,就从那美中吸取情波,刺疼消失,于是又回到了甜美的乐境。乔纳森正是如此,他在风暴中徘徊,又转而求助于神,表示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只求所爱之人得到宽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月之前还温文尔雅,高洁而仁慈的年轻神父会变成这副模样,当他被绑着推至刑场时,他衣衫褴褛,赤着脚,头发蓬乱而干枯,过去那双备受尊崇的蓝眼睛就像干涸的泉眼,其中流溢着的温柔早已不在。他虽然明显地消瘦,但依然高大英俊,因此这份疯狂和落魄到让他看上去像个将要殉难的先知。
乔纳森并没有被处以极刑,因为这不是魔鬼的计划。之前已经提到,这种魔鬼想要的只是狂热的感情,不顾一切的爱慕,这样的人才能被他选拔为永久侍奉他的忠仆。魔鬼并不都长着羊角和分趾蹄,面目可怖,他也可能是美丽的少年,酷爱诗歌和戏剧,只不过他最感兴趣的是用人类的知识与情感摧毁人类。此事之后,当地的民间传说中提到了这种魔鬼,一个美丽的金发少年,戴着一张龟裂的石头面具,坐在由仆人驾驶的马车上在乡间游荡,人们看不见他的面容,但笃信他是美丽的,纷纷在他吟诵的牧歌中沉醉。
魔鬼唱道:
羊倌柯瑞登热恋美丽的阿力吉斯, 那个只被他的主人宠爱着的阿力吉斯。 这是没有一点希望的事。 但他依旧独自出现在那又高又密的毛榉林里, 向树木吐出那拙劣的歌辞: 难道你没为我的歌而感动么,残酷的阿力吉斯? 难道你毫无仁慈,忍心引我至死?

同时他也非常挑剔,那些平庸之人,山间莽夫的爱慕和生命力只是他用以维持力量的食粮,就像雌性螳螂会吞吃她们的丈夫2,他在夜间与信徒私会后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尸体抛弃,任其在阳光下化为无形。魔鬼同样拥有自己的信条,他坚信只有拥有高尚之人的爱才能获得永生,前提是这爱必须达到顶点。
迪奥被他的信徒们按在处刑台上,对于主人的命令,他们言听计从,即使那命令是要他们斩下主人的头颅。他们从这种难得的僭越中获得快感,就像暴徒们将希帕提娅拽下马车,让她赤身裸体,然后用牡蛎壳一片一片割下她的肉。与那些人不同的是,这些受到迪奥蛊惑的人将弑杀主人视为一种恩赐,负责行刑的刽子手竟是那个教区长,他在受魔鬼之命欺骗乔纳森的计划中起到极关键的作用。
对此毫不知情的乔纳森被狂热者押往第一排,好让他观赏自己爱人的死亡。在铡刀落下去的时候,他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断头台。魔鬼的追随者们看见这个前神父乔木般伟岸的身躯轰然倒塌时,他们受到了极大的鼓舞。16世纪殉道的喇提美尔主教在被火焰吞灭之际,安慰一同殉道的同伴说:“感谢神,我们今天要在英格兰点起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台!”
人群爆发出欢呼,他们喊着相似的话语涌向断头台,火光将这里阴沉的夜幕映照得如同白昼。乔纳森对这些无动于衷,丝毫不知他才是这场狂欢中唯一被献祭的人,教区长掏出一把小刀,用他刚才放下铡刀的手替乔纳森割开他的绳索。乔纳森无暇顾及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他颤抖着捧起迪奥的头颅,亲吻他紧闭着的眼皮,挺翘的鼻梁,最后来到他过去只在梦中触碰的爱人的嘴唇,他本来有很多机会可做这件事,在迪奥仍然活着的时候,但他由于伦理和曾经许下的誓言拒绝履行对爱人的义务。现在他已经失去一切,唯一所能做的事情就是亲吻那颗头颅,然后将它抱在怀中。
魔鬼的恶作剧终于得逞了,他因为这个吻而心满意足,急不可耐地睁开了那双邪恶的眼睛。乔纳森听见他怀里又传来熟悉的低语,迪奥问他是否爱他,即使他只剩下一颗头颅。
至此,乔纳森终于目睹了爱人真正的面目,他伏在地上。
“上帝啊,”他说,“我究竟做了什么?”
关于故事的最终结局,目前流传有两个版本。其一是神父在意识到自己遭到魔鬼的欺骗之后断然收回了他的爱,他立刻站起身来,念诵咒语,并试图突破人群去教堂取圣水和十字架,然而他的抵抗失败了,兴许是主在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堕落的灵魂,天堂之门向他永远地关闭了。
乔纳森很快便被魔鬼的信徒们控制住,他心痛万分地质问魔鬼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家人!爱人!永生的仆人,永久的陪伴和侍奉!”魔鬼尖叫着说,“但你的爱同样也是谎言,就像那个被流放的修士,声称他会永远爱我的母亲,然而他却无法忍受她的缺陷,想把她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类,所以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的身体,反正我早就厌倦了现在这个躯体,你是个理想的容器!”
于是愤怒的人将乔纳森押在断头台上,他的生命与他心目中的爱恋在同一个地方,相继结束了。
此外还有另一版本的结局:乔纳森平静地接受了一颗头颅可以开口说话的事实,他已经知晓了迪奥的真面目。如果将爱上的是魔鬼这件事视为对他罪恶的惩罚,那似乎又太仁慈了,因为陷入迷狂中的人,灵魂“决不肯离开爱人,它把爱人看得高于一切,从前引以自豪的那些礼节和风度都被她唾弃。它甘心为奴,只要能紧挨着心爱的人儿躺着。因为它不仅把那俊美的人当作美的拥有者来崇敬,而且把他看成消灾除病的医生”。乔纳森抱着那颗仍在淌血的头颅,缓缓地步下断头台,他的囚服前襟都被血浸湿,然而他丝毫不以为意。迪奥十分高兴,因为他已然征服了这个地方,包括这个神父的心。
乔纳森带着他回到了教堂的那座塔里,教区长对他的要求有求必应。乔纳森要来了一块绒布,他小心地擦拭净迪奥沾着血的脸庞,又将那脖颈可怖的断裂处包裹起来,就像奥维德在《变形记》中描写的珀耳修斯:“为了不让粗糙的沙粒损伤那颗头颅上长的毒蛇头发,他先在沙地上铺上一层树叶,再在上面铺上一层海水中生长的海藻,最后才把美杜莎的头脸朝下放在这柔软的地面上。”
经历这一切之后,他似乎又变为了一开始那个温和睿智的神父,他用着无比温柔的语调对迪奥说:“我知道那个关于蜡烛的故事的结局了,迪奥。”
他并没有撒谎,或者因为接连的刺激而精神恍惚而说起疯话,那天在梦中和迪奥交媾之后,他听到那剩下一半的故事,得知它原本是一首歌谣。
王子溺死之后,公主请求渔夫打捞他的尸体。她从手上摘下纯金的戒指,把它塞到渔夫手中:“看,你这可怜的渔夫,为你的孩子买面包吧!”她把他紧紧搂在怀中,亲吻他苍白的嘴唇,“请你开口吧,我的心就会痊愈了。”她说。
她用外衣罩着自己,带着他投入了海中:“晚安,父亲和母亲,你们将再也见不到我了!”
后来的几天,乔纳森一直和迪奥的头颅在一起,又恢复了之前在海边塔楼里的那种生活,甚至更为甜蜜,因为他们的关系已经无需遮掩。乔纳森坐在地上读书时,他把迪奥放在膝上,夜晚他们也一同入眠。直到几天之后的夜晚,教区长称他们需要的船准备好了。乔纳森带着迪奥的头颅,以及一只盒子,里面盛放着迪奥的面具,登上了那只小舟。迪奥称他已经厌倦了这里,因为这里再也没有别的可让他征服的东西了,他要求乔纳森带着他去另一个城市,寻觅一个合适的身体。
“这次我想要一个成年人。”他说。
乔纳森沉默地摇着船桨,海面变得出奇平静,他们逐渐远离了海岸,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座塔。他的手臂极为酸痛时,船已经离岸边足够远了。
“我讨厌颠簸。”迪奥懒散地说,作为一颗头颅,他的要求实在太多,但乔纳森都尽量地满足,片刻之后他又说:“我讨厌海水,溅到我脸上的水让我恶心,令我想到上次吃的那个老头的血。”
“你可以先进盒子里。”
迪奥表示同意,他现在无法做出点头的动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于是乔纳森将面具拿了出来,在他合上盖子的那一瞬,迪奥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带上面具?”
“我暂时还没准备好永生。”乔纳森回答。
“你会改变主意的。”迪奥轻蔑地说,声音随即被关进了那只盒子。
乔纳森停下了划船的动作,他抬起头,欣赏了一会儿头顶惨白的月亮,“白日太阳不必伤你,夜间月亮不必害你,”乔纳森对着那只盒子说,这是他一开始曾用来安慰迪奥的。
“……你出你入,主要保护你,从今时直到永远。”
他抱着盒子站了起来,迪奥似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在盒中尖叫,用他最擅长的那种可怜语调哀求。乔纳森无视了这一切,他先将面具抛入水中,接着抱起盒子,从船上纵身跳了下去。

 

后记

对于这一案件的研究最吸引我之处在于,我得到的这份文件的作者,同时也是乔斯达庄园年轻的继承人乔纳森·乔斯达——他与三个世纪前的那个神父同名同姓。这一位乔纳森是名考古系学生,因此他将研究的重心放在了那个神秘面具上,而非神父与魔鬼的故事。面具是他家族收藏的古董中的一件,他在手稿里称之为“石鬼面”。在学生乔纳森研究“石鬼面”秘密的过程中,他写道: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尝试揭开覆在其上的面纱,然而现在看来,它只不过是被风吹起了一角……我的朋友劝我放弃这个念头,他认为我是在钻牛角尖。世界上有很多未解之谜,并且会越来越多,我们应该学会与之共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因此,这篇文章或许永远不会发表”,不幸的是,他的话似乎一语成谶。稿纸的最后几页里,学生乔纳森称他将再次探访风骑士镇,然而手稿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不久之后,他的庄园突发大火,他本人不知所踪,只是直到财物被拍卖,他也始终未曾露面。联想到故事中的结局,这种巧合总让人产生惶恐,但不论结局如何,祝他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