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入秋入得快,街上没什么人,拉面车的两盏灯在风中晃。
刀在秋刀鱼身上划开口,鱼身被盐和胡椒渣腌过,之后涂上柠檬汁。烤盘垫锡纸,入箱出箱前后花了二十分钟,拉面车老板熟练地盛盘,切柠檬,缀上萝卜泥,咣当一声放在唯一光顾拉面车的客人面前。
那客人戴了顶红色毛线帽,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抬起头。
他凑近鱼身,闻了闻,不知触动哪根神经,职业病似地道了句“春花呀,纷如忧絮;酒肠啊,苦似黄莲”,声音虽小,但力道节奏将好,他用筷子另一头敲了敲桌,比划了个收尾动作。之后便一个筷子扎进那秋刀鱼肚子。
店家皱眉,说:“新落语段子?”
红毛线帽撇撇眉,说:“我哪有时间练段子。”
店家说:“以为你想明白了,明明旧日我们几个师兄弟里,就你最出息。”
红毛线帽笑:“就算我没想明白,今天这面和鱼,你也得请我。”
店家摊手:“二宫和也,我全部家当只剩这辆车,你啊,家里好歹还有个店。”
“别提。”二宫擦擦嘴,从一旁包里掏出几张纸,“今天跟人家谈卖店,一下午都没谈拢。”
“真卖?”
“不卖吃什么?”
“你那地段本来就不好,一到晚上到处都是混混,卖了也好。”店家叹气:“跟你家老爷子打过招呼没有?”
二宫托腮,漫不经心地吃鱼。
“不会吧,先斩后奏?”店家说,“也不怕老爷子跟你动家伙。”
二宫淡淡说:“你也见过,当年我离家出走去拜师,不也是被他动家伙一顿毒打。”
“可我也记得,你从前座毕业成了二ツ目,发表会上老爷子哭得泣不成声。”
二宫轻笑,却也不语。
回程途中下了夜雨。
二宫裹着外套一路步行,从灯火耀眼处走向深沉的黑。
路上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包里东西纷纷落出来。他蹲下,将那些浸了水的文件抖了抖,被雨水糊掉的还有末尾的一串金额。他一股脑将那些东西塞回去,起身时发现地上还落着另一样。
他一愣,再度缓缓蹲下身。
他盯着那把黑色折扇,折扇上腾落着细密的雨珠。
身后不知哪里在放《荞麦面》里的数钱名段。
一声接一声,伴随观众的哄笑。
1,2,3,4,5,6,7……
数得不能太快,要把每个音吐清楚。
要让观众盯着你的手,你的手领着他们的心。
他没有回头,凝神在听。
眼前的折扇像个结界,横在他面前。
兜里电话响了,二宫回过神。
打电话来的是他师弟小武,和那个拉面车的店家一样,他们曾经都师从落语名家。后来出了些变故,为求生计他们解散组织,二宫家有个理发店,他父亲念了半辈子让他继承衣钵,这愿望算是绕了地球半周后终于步上正轨。
生意不咸不淡,但也有收入。
早年他们刚入前座,一分钱捞不着还要被师父使唤着满东京跑,任务都是五星级,飞檐走壁的那种。苦寒日不觉着苦,是因为他们坚信出头日就在不久之将来;可浑浑噩噩毫无目标地度日,就算肚子能填饱,心却还是空的。
小武打电话,说门口招牌被人砸了。二宫掐掐眉,说那招牌又不值钱,谁砸谁眼瞎。小武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说是警察砸的。
警察这个词在二宫的面前向来是禁忌。
当然这话太过绝对,现在二宫早不年轻,装在沙漏里的时光尘土已经积满荒野,虽不至于悟出大道理,可至少在想问题时不再把钻牛角尖作为第一选择。
当年他们的落语师父与一起命案挂钩,事件牵连甚广。
法网恢恢,警察的缉捕行动挺会挑时机,那日是他们的全国落语公演会。
二宫那时在落语界初生牛犊,这个全国公演的成功会成为他行往光明路的鹅卵石。
他坐在侧台,心情激荡,不由攥紧指头,心跳声被放大。
他看见师父风骨极正地坐于舞台中央,手里的扇子被他铿锵放下,咣当一声。
侧影像幅画。
那人长舒一口气,座无虚席的台下爆发雷鸣般掌声。
与此同时,舞台大厅的门被人迅速打开,穿着警服的人密密麻麻地涌入。
或许是舞台的打光太亮,二宫被刺得睁不开眼。
原来他师父舒那一口气,其实是将身上的桎梏统统解了去;他手中做了一个放下的动作,其实在宣告他的人生即将就此落幕。
二宫一点一滴靠着跬步走上高巅,那日却真正体会何为纵身一跃,努力转瞬成了笑话,荣光转瞬成了过眼云。他们若干弟子被媒体团团围住,恐怕出道会也没有如此声势浩大地被人蜂拥着采访。昔日的好口才在面对镜头时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二宫用手半遮着脸,他的扇子被人挤掉了。推搡的人群像流水过潮似的拥着他们走,只是他们走的是逆流,走回了昔日起点,即便那已不能称作起点。
落语界有不成文的规定,入了谁家门,中途不得改师,拜什么师,往后走的就是什么路。师父好,徒弟则好,师父不好,徒弟也不能说他不好。若师父没了,那就一拍两散。
一散就过去四五年。是四年还是五年,二宫没拨着时钟数,大家各归各位,没有谁因为和落语分手而活不下去。
理发店门口蹲着几个人。
二宫冒雨小跑过去,那几人见着了二宫,灭掉手里的烟站起来。
二宫瞥他们几眼:“怎么回事?”
警察办案缉凶,他们这地段是多事区,刚好赶上人家大扫荡。其实是凶徒磕着了他们理发店门口的看板,也亏得那看板的功劳,警察顺利抓着了人,他们几个围观群众,还被定义成见义勇为的吃瓜路人。小武是个钱篓子,这种机会竟被他抓着碰瓷,他竟跟人家警察叫嚣着赔钱。
二宫捋了捋帽子,问:“然后?”
“然后!”小武兴冲冲从兜里掏出块表,“他们那个带队的警察真被我给懵着了,他把身上的表押给了我们,说是找机会再拿钱来赔。”
二宫接过那表,在灯光下凑近瞅了瞅。
小武左手拳砸进他右手掌心:“这表是真货,Panerai,我刚查了,一百六十万,现在的警察工资都这么高了?”
反正二宫是摸不出来一百六十万该是个什么手感。
他转念说:“我怎么记得我们这招牌是请我师兄做的,没花钱。”
小武嘿嘿摸头:“反正人家都说了要赔钱了,我们不如想个办法,把这表拿下,不还他了。”
二宫推他额头一把:“师父教过你讹人钱财?教过你碰瓷骗人?”
“师父……”小武冷下脸,“师父因为什么不在了,我们大家都清楚。”
二宫忽愣了愣,旁边有人撞了撞小武胳膊。
小武脸上讪讪,挠挠头。
二宫握着那表,沉默地开门进屋。
一楼是理发室,卫生才搞了一半,室内融着柔和的香波味。二楼则不同,除了卧室,还有个公共空间。里面什么物品也没有,隔音效果不错,那是二宫用来练习落语的。说是练习,脱离了过去的那种高强度训练,现在的练习都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的正业已不是这个,那么这个可以称之为梦想的东西就成了消遣。
消遣不能拿来吃饭,可这间屋子二宫谁也不让动。小武入门晚,和师父没什么过深的情谊,平日都是二宫带他,师父出事后,小武也只愿跟着二宫混,都是雏鸟情结作祟。
可二宫又能教小武什么,他除了落语什么都不会,就算勉强学会拿把剪刀吃饭,这店门的经营依旧一团糟。
小武跪坐在他面前,二宫将那表放回桌上,他扯掉帽子,抓了抓头发。
小武埋下头,不情不愿地说了声抱歉。
“芝浜。”二宫忽然说。
“诶?”
二宫垂眼看他:“这就忘了?”
“没有。”小武没好气说,“不过我背的是三代目桂三木助的那版。”
“那版就行。”二宫说,“从第三段开始。”
小武哦了声,这就放下折扇坐正身,开腔。
落语没什么大道理,讲的都是小义。
孤独,绝望,欺骗,仇恨,那些黑暗的感官被明朗化,却只能靠一人演绎。
语言是武器,折扇是附加武器。
演绎之人往往可悲,因为他们比听众更明白故事道理。
可到头来,这些故事道理救赎了别人,参透道理之人却自陷迷宫,丢了风骨,甚至丢了命。
有人在室外敲门,小武大汗淋漓,二宫叫了停。
“NINO哥,警察来了。”
二宫捏着那块表,让小武继续跪着。
他下了楼,没听见警铃也没看见警车,一楼能坐的地方只有剪发的位置。
的确有人坐着,那人没穿警服,头发有些湿润。
他在翻杂志。
可那人的注意力不在杂志,他的眼睛在打量这里,打量这里的人。二宫插着兜走过去,那人听见声响,回过头。
回头那瞬他就站了起来,因为他站着的位置正好挡住壁灯,在二宫眼里,那人的脸覆进一片黑色的阴影。
这也没影响那人模样。
若说他是警察,模样的确像个当警察的。
二宫眯起眼,努力辨析那人手里翻开的证件。
那人比二宫稍稍高些。
“你好,搜查一课樱井翔。”
几年前二宫也和警察打过交道。
他们几个弟子一一接受警察问话,那些警察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进行咬文嚼字,抠他们的证词,就为了收集罪证。配合警察工作是公民义务,可每人心中都有一把尺,人们更愿意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去审视和衡量这个世界的善与恶。
他们说不出师父的坏话,可他们的如实陈情却成了警察眼里的扭曲真相。师父杀了人,证据确凿,人已认罪,板上钉钉的事。那案子结得极快,师父的旧宅被封,他们的落语会所也被立刻回收,什么都没留下。如今会所已经改建成幼儿园,再听不见什么咿咿呀呀地练嗓声。
二宫不是个特别悲观的人,天还没塌。就算手里没了武器,他还能继续向前走。
可能是今晚淋雨淋得冤枉,昔日的落语界好友飞黄腾达当上真打ち,加之看板被砸,还遇上个扔表炫富的警察,这便隐约想起那些旧事。
这么一想,他的心情就不太舒畅。
这位樱井警官懂得察言观色,他收了证件,皱起眉。
二宫拉了把椅子坐,他靠着椅背,左手玩着樱井的那块表,他抬起眸,说:“樱井警官坐。”
樱井盯了盯他,说:“两个小时前,组内因为办案在这里扰了民,砸了二宫老板的店铺招牌,由于事发突然,当时忙着抓人,只有想着下班了再过来看一眼。”
二宫淡淡笑了笑:“看来樱井警官还挺信任我们这等小市民,留了这么块宝贝抵给我们,也不怕吓着我们这些没见过市面的。”
樱井却也笑:“既然管着这个片区,就要对这个片区的市民保有相应的信任。”他顿了顿,问,“二宫老板开店多久了?”
二宫抱肘:“这算是审问?”
“不是。”樱井回:“不过我看你门口写着一句营业法则,要和客人保持愉快的沟通氛围。”
二宫玩表的手一停。
樱井刨了刨刘海,转着椅子面向镜子。
“我想剪个发,接单吗?”
二宫抖了抖白色围布,围布穿在樱井身上,背后被二宫用力系了个结。
樱井躺平,二宫调试热水,冲起他的后脑。他这门手艺从小学起,若非半路因为落语离家出走,他早几年就该在这里扎根做职人。可学了这门手艺也有好处,手指灵活的人通常脑子转得快,这点在他学落语的道路上成为了加分点。
樱井闭着眼,他眼睫很长,温吞的光火照亮他的脸。他眉心稍稍放缓,像是觉着舒服。
下一秒二宫故意调烫了水,那人猛一个睁眼,和上方的二宫面面相觑。
二宫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樱井。
半晌,二宫将喷头移开,那些热水泛起的白气盈上他的脸。
“我认得你。”
樱井瞪着他。
二宫不缓不急地开口:“你也参加了我们的那场落语全国公演会,你没穿警服,穿的是便装,在接待处,是我给你剪的票。”
樱井忽地坐起身。
他的头发湿哒哒滴着水,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二宫却用干毛巾给他擦起头发:“怎么?是不是那单案子也给樱井警官的履历书上添了几笔丰功伟绩,否则今日怎么还进得了搜查一课,还能风风光光地在我店门口抓人?”
樱井将脑袋从那毛巾里露出,他头毛乱着,刘海遮着他的眼睛,他甩了甩头。
他沉思了好一阵。
“你是……远山一郎的弟子?”
二宫在陈列架里张罗着吹风机。
樱井又犹疑一阵:“落语?”
二宫轻哼了声:“你根本不懂落语,当时还向我要了不少宣传册,我看你们警察演起戏来也很足套。”
“那不是演戏。”樱井严肃地说,“二宫老板,你我本就素不相识,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你大可不必对我怀有敌意,警察有警察的义务,你应该理解。”
二宫说:“抱歉,我这个人,就是讨厌警察。”
樱井沉着脸坐回座椅。
咔嚓咔嚓,只剩剪刀的声音。
“住你对街的小野老太太,你可认识?”
二宫说:“认识,老主顾。”
“前几天,老太太在家里上吊了。”
二宫手一顿。
“被人骗了一千万,电话诈骗,用的是她儿子的名义。那是她的养老钱,她每周去的地方就那么几个,有机会对她使套的人,肯定离她不远。”樱井说,“今晚抓的正是他们那帮人,你店门口的看板助我们抓到了重要人物,可惜,并不是全部。这些人流散地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现在,每一分一秒,你给我剪头发的这些时间里,他们很可能就在作案。”
二宫垂下剪刀:“你想说什么?”
樱井看着镜子里的二宫,半晌,他说:“没什么,你剪得不错。”
他起身,准备掏钱包。
“听过《火焰太鼓》吗?”
樱井一愣。
二宫抿了抿唇,开腔:“有个叫甚兵卫的杂货商,不会做生意,人偏偏还是个死脑筋,别人若是夸一句他家的火盆好看,他高兴起来能将这破火盆免费送给别人。后来他送人的东西越来越多,家徒四壁,自始至终都过不上光明的好日子。”
他轻言轻语讲了段落语的开头,知道樱井听不懂,还故意用了白话。
和小武的那几句机械式背诵不同,二宫掌控着节奏单单说了一句,没用全力,毕竟对门外汉用全力等同于对牛弹琴。
可惜他手里没扇子,否则真想对着墙壁开个夜场。
开夜场前,他还得轰人。
“或许你们可以判断远山一郎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我们这里,只有如同甚兵卫一样的人。”二宫将桌前的表砸丢回樱井手里,“你不用把这东西故意留在此处钓鱼,这里没有你想抓的人。”
樱井有些错愕,他僵在原地。
二宫如风般开门:“你瞧不起我们,我们也看不上你。樱井警官好走。”
门外下着雨,显然樱井没伞。二宫毫不留情,啪嗒一声关了门。
樱井退步着走下台阶,他的头发还留着好闻的香波味道,可惜又得淋雨。他昂起头,雨珠砸着他的脸。他之前明明好几次路过这里,却从没仔细看过。他瞧着门牌号上的“二宫”,门牌有些发旧,上面都是风吹雨淋的痕迹。
二宫态度不好,说话得理不饶人,十分难对付。只是二宫那话也没讲错,樱井留表和深夜造访都非平白无故。他怀疑这里,怀疑这里的每一个人。
倒没想到二宫认识他,即便那时他不过一个人新人警察,对那案子的细枝蔓节实际并不清楚,那甚至是他第一次出行动。
第一次的确具有纪念性,所以他记得远山一郎的名字,也记得他是个落语家。
现在二宫把他当成了假想敌,刚刚冲他那表情仿佛是他给远山一郎亲自戴上手铐似的。这便棘手了。
可除却这些因素之外,二宫那人剪头发技术不错,说话声音也好听。
樱井坐在出租车里,用手机查着那个落语故事。
明明都是同样的文字,樱井读几句便没了兴致,可若回想起二宫讲的那些,竟能在他脑里产生一个回音效应。
他掐掐眉心,打了个电话。
“帮我调一个旧案的资料。”
02
樱井警官算是个工作狂。大案在手,办公室是他家,大案告破,办公室还是他家。三好青年作为警局风暴眼,各项都达标,就是顾不了家。所以风暴眼成了高岭之花,被若干个适龄警花当脱单锦鲤来拜。
最近全局大体检,他们重案组成员各个不达标,上局体恤,假期不给批,让他们没任务的午休时间做广播体操。点名让樱井带队,据说这样出勤率高些。
高岭之花头绑发带,展臂踢腿小跳步。真够“世风日下”。
樱井在隔壁组机动队有个同期,叫相叶雅纪,也抓阄抓到了广播体操队。自从樱井进了重案组,相叶便抓不着那人的影,上次见面,估计还是某个硝烟四起的拆弹现场。
相叶以为樱井忙成狗,结果那人做完广播体操竟还有力气靠坐在椅子上看书。看闲书也就罢了,偏偏那些书皮封面古旧,一看就年代久远,相叶瞅了瞅,像认出那封面。
“《牡丹灯笼》?”相叶乐了,“十年前的圆朝落语了吧。”
樱井瞥他一眼,忽想起什么,说:“哦对,我怎么没想到来找你。”
相叶是个货真价实的落语迷。警校时期他就落语不离手,每天起床睡前都要听。可惜十年前日本处于松竹吉本大热,落语不时兴,相叶手里那些珍藏旧物也不过旁人口中的过时玩意。樱井那会儿兴趣飞得更远,他还在黑人音乐里听着Kurtis Blow,自然没搭上相叶手里的顺风车。
“这书现在市面上都没了吧。”相叶眼尖,问。
樱井将那泛黄的书册递给相叶,说:“知道他么?”
相叶皱眉,用拇指摩挲着那封皮:“远山一郎?知道,这是你出的第一个案子,表彰式我还参加了……那案子不是早都结了?”
樱井抿了抿唇:“结案后的第三个月,远山一郎就在牢里病死了。”
相叶说:“一个落语家,如果不能让他说落语,那他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他顿了顿,“这些远山一郎写的书已经是禁物了吧,你现在把它翻出来做什么?”
“你听过这个人的落语么?”
相叶迟疑:“听过,不过当年远山家的落语会一票难求,都说拜在他门下的弟子各个出类拔萃,日后也是风光门楣的。”
樱井说:“那你得帮我个忙。”
“……啊?”
樱井盯了盯相叶的刘海,说:“我带你去剪个头发。”
档案室关于远山一郎一案的记录非常少。后来听闻档案室闹过一次火灾,保存下来的只剩这些纸质,电子扫描的完全版倒是有,不过在警视厅总局,如果樱井想要,恐怕还得层层递交申请,难度不小。
好在远山写的那几本书还留着,大多是落语新编,只有在后记部分才会提及关于他本人的生活轶事。他的几个徒弟也有登场,不过徒弟都是艺名,他自然不能与之对号入座。
这些天他闲暇都在看这些书。并非他打通经脉开启兴趣大门,没什么缘由,或者就是不服输。二宫说他不懂,事实他的确不懂,以前这种类话他听过也就算了,偏偏从那个瘦瘠猫背的青年落语家口里说出来,这座山樱井竟硬生生就没翻过去。
他不懂,那就学。
学不明白,他还有相叶这个落语维基。
当然,学落语是小事,正事是查案。办公室的白色展板上,连环诈骗凶杀案的人物关系图正撒开一张巨网,那网络如同巨蟒般四处延伸,绝大部分已经收网,还剩些苟延残喘的。
相叶不明就里,以为樱井要拉他去美容院,可目的地却是个昏黑小巷,还是家没招牌的理发店。
“招牌前几天被我不小心给砸了。”樱井解释。
相叶说:“我从来不让不认识的理发师碰我的头发。”
樱井瞥他:“警校时期人人寸头,也没看你捱不下去。”
相叶惊恐地捂住脑袋。
店门口有人在扫地,扫得极不认真,灰尘全往樱井和相叶的脚边飞。
那人见着樱井,脸一愣,刚想拿着扫把赶人,相叶忽发现他那简易和服边上挂着个叮叮当当的饰物,相叶眼睛一亮,凑过去问:“这是不是笑福亭大师用过的宽永通宝?”
“哟。”那扫地小弟说,“兄弟,识货啊。”
相叶说:“之前隔着图片看过,没见过真货。”
扫地小弟说:“要不,我八折卖给你?”
“八折是多少?”
“不贵,我算你八万。”
相叶浅浅一笑,说:“兄弟,在警察面前可要好好讲话。”
那人悻悻然。
“不过我家店里确实还有好多珍品,看你是个懂行的我才搭理你。”
相叶回头,问樱井:“这儿不是理发店么?”
樱井插着兜走上台阶,径直推门。
里面仍然没什么客人,那扫地小弟带他们进屋坐着等,相叶环顾四周,有些坐不住。之前樱井没发现,这一楼空间里,有一角陈列着许多旧品。
相叶说这些都是办寄席用的东西——那个像旗帜一样的叫のぼり,旁边那个提灯也有专门的名字叫行灯,再后面那些都是奏乐用的。除此之外,办寄席必须要名家题字,呵,这家竟然用的橘流家元的题字,够豪气。
樱井和相叶的后方有人清了清嗓。
两人回头。
二宫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今日穿了身素色和服,刘海捋上去露出额头,耳发也剪短了,像比几天前瞧着更年轻。
这造型能让樱井看清他的样子,他脑中第一应激反应竟是这家伙成年了么。
“我带朋友来剪个头。”樱井说。
二宫却答:“我怎么记得前几天我已经把你给轰走了。”
樱井挠挠头,说:“你这店门大打开,谁都能进来,你有生意不做,不合常理。”他笑了笑,“你说我不懂落语,那我就带了个懂的来。”
相叶一脸丈二和尚,他还没抓住重点,竟说了句:“先说好,我可不剪寸头。”
相叶这人其实怕生,可若遇着和他兴趣爱好相关的,他就立马交心了。加上他的落语知识确实不赖,在二宫这种落语熟手面前竟也能侃侃而谈。
樱井一直没出声,在背后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拿剪刀的二宫。
之前他作为客人,只能从镜子里观察那人一举一动。现在他作为旁观者,相叶的哪句话能触动他神经,他都表现在挥动剪刀的节奏上。
他听着那两人一言一语地来回问话。
二宫在这里开店五年,生意一向如此,他们和近邻交情一般,那小野老太太的确常来,因为她非常喜欢落语,时常会让二宫或者小武讲给她听。他们现在和落语协会无甚关联,也和过去的事件毫无瓜葛,就是个安生过日子的小老百姓。
警察查案归查案,不要总戴着一副有色眼镜看人。
当然,最后这话是说给樱井听的。
期间扫地小弟送了两碗热腾腾的小豆汤,说是每日限定,都是老板亲手做的。
二宫瞪他:“谁让你拿出来了?”
小弟摸摸头:“不是每天前十位的客人都要送么?反正送不出去还是要我们喝掉……”
樱井却拿起那个小瓷碗,低头闻了闻,里面含有栗子的甘露煮。
他用勺匀了匀,热气飞腾。
“非常好吃。”
樱井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二宫挠了挠耳,耳朵有点红。
他背过身擦手。
半晌,二宫说:“御膳汁粉。”
樱井抬起头。
“诶?”相叶没懂。
樱井却反应过来:“圆朝大师的《御膳汁粉》。”
二宫一惊,转身讶异地看了看他。
“好像是一个旧武士改行当了士族,为了生活,不得不做些他不喜欢的生意,可是他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无论做不做得好,在他眼里都是失败。”
相叶脑袋搁在座椅上,说:“果然,学霸的学习成果向来立竿见影。”他笑着对二宫说,“这家伙已经恶补了好几天的落语,我都差点以为他是不是喜欢上某个女落语家了。”
二宫却忽地沉默起来。
樱井放下空碗,见二宫踱步,从那堆杂物里拿了几枚坐垫,又从他那和服里掏出一把折扇。
“你只看过书,没听过段子吧。”
座垫被他放在地上一一堆着。
“那给你讲讲。”
此时樱井竟有些局促地站起身,扫地小弟了然于心,给他和相叶也一人分了个坐垫。
二宫跪下,坐正了身。
樱井和相叶也急急跪下。
“开始了。”
啪嗒一声,二宫将那折扇呈放于他们之间。
划开楚河汉界,像自然而然做了个开幕的指示。
二宫的身后是扇田字窗,夕阳温吞,来回行人寥寥,偶尔有野猫的叫声。
樱井从窗外移回视线,他发现二宫正在看他。
二宫的眼睛总是没什么温度,可眼前被夕阳暖着,像石子荡过静水,像桃树冒了花骨朵。那是生命力。
半晌,他竟对着樱井笑了声。
不似气音,是喉中蹦出的三两笑,十分真切。
如果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那么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无论做不做得好,在他眼里都是失败。
——或许樱井点破的,正是二宫的故事。
三游亭圆朝大师只活了六十一岁,死于脑髓炎,他去世之前在木原店上演了最后的绝章《牡丹灯笼》。他六岁跟着父亲修行,一生除了落语没做过其他的事。就连最后的那场绝章,观众都是笑了哭,哭了笑,笑笑哭哭,幕就散了。他的落语才能无人能出其右,而上一个能将他的段子再度还原之人,正是远山一郎。
远山一郎敬重圆朝大师,也将圆朝大师的落语之道,一字一句教授给了他的所有弟子。
“怎么样才能抓住观众,不是靠动作,靠嘴皮,要靠心。如果你的心是净的,世界都是敞亮,如果你的心是脏的,落语自然也会抛弃你。”
远山放下茶盏,对着十六岁的二宫如是说道。
“做一个敞亮的人。”
二宫抓着折扇,再度咣当一敲。
他缓了缓气,明明讲的是个喜剧,他喉咙竟有些发酸。
相叶像被震慑到了。
他两只手不由合起,来回啪啪几声。
“好厉害!”
二宫收了坐垫,慢慢站起,他抓着椅子背,指尖发白。
“二宫老板?”樱井试探性叫他。
“那天……”二宫定了定,开口,“那天小野老太太也来了这里,她听了这段同样的落语,我记得她笑得非常开心,也只有真正喜欢落语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从这里走回她家只要一百米,那天她也是一如往常地回家。只可惜,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她就上吊自杀了。”
“给她讲落语的人是你?”樱井问。
二宫瞥他,摇头。
一旁的扫地小弟醍醐灌顶:“啊,是小武哥!”
他说完也觉自己声贝太大,忙捂上了嘴。
二宫眯起眼,问:“你身上那个宽永通宝,哪儿来的?”
小弟支支吾吾:“小武哥给的。”
“他哪儿来这么多钱?”
小弟说:“不知道,他就是说他玩赛马赢了钱。”
“他现在在哪?”
小弟耸肩:“一大早就出去了,没说去哪。”
樱井忽然说:“记得砸坏你们看板的那个人吗?“
二宫蹙眉。
“他后脑磕了个脑震荡,现在人还没醒。”
樱井看着二宫,一字一句说:“但他之所以会磕着,是因为你们口中这位小武怕自己身份败露,所以当时直接选了个灭口的做法,堂而皇之在警察眼皮底下作案,他倒是真敢。”
二宫沉下脸:“所以你留给他了一块表试探他?”
樱井抬手,看了看时间:“今晚荒川区会有第二次扫荡,他不会再逃得掉了。”
二宫却没好气说:“你这算什么?终于抓到了我店里的人,特地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樱井说:“你也怀疑他。”
“……”
“你讲落语给我们,就是想代入他的角度来看看当日小野老太太听完落语是什么样的。她明明应该很满足,很开心,可是她却选择了结束生命。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一场事故里死去了,所以她这些年一直把小武当做儿子,可到头来,小武却骗了她全部身家。或许她都知道,她没告诉警察,眼看着小武骗了一单又一单。她选择了结其实是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是个诈骗犯,也没办法再用客人的身份来这里听落语,因为那是对她喜爱的落语的亵渎。”
二宫没应声,他低头,握了握拳。
樱井盯着他的拳,微微皱眉。
其实樱井并不知道二宫他们师兄弟这些年风里雨里的患难交情。师父走了,摊子理应留给二宫扛,可他没扛好,师弟仍然走了歪路。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远山一流以后更难东山再起,一个杀人犯,一个诈骗犯,他们将永无再出头之日。
“我想去现场。”
相叶张了张口:“这不行吧,之前是闹了人命才让一课管,今晚诈骗案收网是搜查二课的事,一课和机动队都没法插手。”
二宫说:“不劳烦你们。”
语毕,他打开门。
他走得很急,甚至小跑起来。木屐在石阶路上咣当作响。
走过一个路口,红灯让他止住了步。
他缓了缓神,直到耳边传来一阵细小的车鸣。
他慢慢侧过头,街边那辆车的驾驶席位摇下了车窗。
樱井的脸露了出来。
他说:“上车。”
车辆飞速行驶,二宫坐在后座,相叶在打电话,樱井沉默地开车。
车辆穿越了好几条街,在闹市口停下。
天已经黑透了。
灯红酒绿处,警察拉起黄线,疏散着人群。
二宫下了车,钻进那些人群里,警察押着好几个人出来。
周围群众议论纷纷。
小武是最后一个被押出来的,他头埋得极低,媒体的闪光灯适时打在了他脸上。
二宫忽想起师父落难那日,那时他还能站在那群师弟前面替他们挡着。
现在他只能和那些群众站在一起,混迹在万千陌生脸庞中,看着罪犯被绳之于法。
小武从二宫身旁走过,夜空带过了一阵风。
他没看见二宫。
二宫低头,掐了掐眼角。
人群开始骚动,他脚底脱力,竟也被那些人拥着向后倾。
这当口,一只手掌伸过来托住了他。
二宫抬起头,那人轻轻捏住他的手臂,将他从人群带出。
警铃声逐渐远去,周遭的谈话声也退散遁却。
二宫看着那人,耳边像忽然万籁俱寂。
03
这些年跟在二宫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远山一脉的弟子早散了一半,这次小武出事,剩下的基本留不住。他们要走,二宫自然不拦,坚持早非易事,更何况是场毫无回报的空待,二宫理解,也尊重。
他坐在廊前喝啤酒,几个师弟提着行李箱从二楼下来向他说再见。他弓着身没回头,单单举了个树杈手,权当道别。
锁门声让放置在柜架上的相框啪地倒了,二宫轻轻侧头,从地上站起。
他光着脚走过去,缓缓将那张合照扶正,拇指摸了上去。
那是远山弟子人数最多时期照的留影,照片上的众人纷纷画了志村健的傻蛋殿下妆,张开双手比了个大字,神色虔诚地站在协会门口。他们喊着豪言壮语,要将远山一门做大,做得更大。
他们脸上都是阳光。
人在拥有梦想之时才会发觉这个世界的明亮,那时二宫为了维持生计,早上摸黑边送报纸边背段子,每天他都会下意识去迎接太阳,成为唤醒这座城市的人。
照片里的二宫站在正中央,脸上的明媚笑容确实属于那个一去不回的追梦时期。
只是现在那笑容看着特刺眼,比太阳刺眼多了。
廊外吹了阵冷风,室内静得出奇。室内只有二宫一人,只剩他一人。
他皱了皱眉,将那合照塞进了抽屉,狠狠合上。
这时他发现原本摆放相框的旁边还放了个纸团,皱得不成样,他将那纸团细细展开,上面潦草地记录了一个电话号码。
他原地思忖了下,这些天他过得浑噩,情绪不高,那晚上也是那两个警察送他回来的。是了,那樱井警官还写了联络方式,说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他,原来21世纪的搜查一课警察还负责排忧解难当知心哥哥。
二宫对警察本就没什么好感,况且樱井还是参与缉捕他师父的相关警员之一,暂且不论事实正误,于公于私,这纸团都永远只能做个纸团。
可惜二宫低估了这位知心哥哥。
这店二宫迟早得卖,人手不够,剩下的都是临时工,他这个老板也得揽下跑堂活儿。第二天除了老客人,来了几个新客人,还都是女性。她们说是被推荐来的,点名让二宫给她们剪头发。二宫说他可没付钱搞广告搞pr,别是走错了店。那几个女性义正辞严,说她们队长可是给这里打了五颗星的。
二宫反应快,一下明白怎么回事。他抱肘,说:“你们警察不是不喜欢搞特殊么?我这里可没有套餐折扣。”
警花姐姐回:“我们队长可从来不骗人。”
二宫轻描淡写地说:“这里开不长久了,你们队长要真是个热心肠,一天两个哪里够,最起码得把你们整个局都介绍过来。”
哪知他随口一句反馈,倒真被这两位警花姐姐捎了回去。接连好几日,不止警察,各色各样的新客都有。不全是樱井的朋友,有的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八竿子打到了三代之外的妖魔鬼怪都招来了。
可樱井本人却没来。没来也刷了些存在感,只言片语都从旁人嘴里道出。樱井的名字一出现二宫就不太参与聊天,只拿着剪刀静静地听。
警局同事阐述局中上下关系,说樱井近年战功累累,他一心扑在工作上,每次冲锋陷阵都像不要命,前些天胳膊还挨了一刀。假也不请,吊着胳膊照样开开心心上班。
另一同事说他就这样,之前让他往上升,他还嫌去现场的机会少,直接拒了,把上级气得不行。
“他条件这么好,我还装过老好人给他介绍新对象,可都没成。”
“是挺可惜,可想想原因也不难明白。他以前的那些事,谁听了不会被吓走?”同事轻叹,“除非他不做警察。”
二宫握着剪刀的手停了停,可那两人的话也就止于此。
不得不说这些只言片语构建出来的人物形象和之前二宫见过的樱井实在难以重叠,落语上这也算一门训练方法,因为他们必须依照文本上的只言片语去演绎他们想象中的人物形象。二宫许久没练,就借着这些杂言重温了一次。
樱井资历轻轻就入了重案组,他天生热爱这个职业,脑袋里也装不下什么闲人闲事,在他眼里人被分为与案情有关和与案情无关两种,他观察入微,对每一个初见的人都会从细节出发。和他相处应该挺累,因为他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和他相处应该也挺幸福,因为他总会记得身边每一个朋友的生日。
方方面面都是二宫应对苦手的那种类型,和他打交道,恐怕比背一百个段子难多了。
而等樱井亲自过来,已是大半个月后。
他也没进店,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抽烟。
右手手背上还缠着绷带,他在外面等着二宫店里的最后一个客人走。
二宫拿着卷帘门专用长钩仰着头准备关门,他视线平移,樱井在不远处掐灭了烟。
他走过来,说了句“哟”。
二宫没理他。
樱井单手把门口的招牌拖进屋,待二宫关完门,他还捣鼓起垃圾袋和塑料空瓶。
二宫蹙眉:“放下放下,你都独臂侠了还能干什么?”
樱井仍用一只手扛起所有垃圾,回头对二宫一笑:“我可是刚从射击场出来,单手照样什么都能干。”
二宫愣了愣。
樱井回来时嘴里喊了句冷,二宫也换了便装,他正在关一楼的灯。
“看来生意还不错。”樱井拿了个板凳在放置落语的杂物区旁坐着,问,“其他人呢?”
二宫转过身,靠着桌子,慢慢瞥了樱井一眼。
“案子还没结吗?”
“什么案子?”
二宫眯了眯眼:“我以为我是犯了什么大案,劳你这么三天两头往我这里安插眼线?”
樱井笑了:“我可没那么大能耐,我就算朋友再多,也没本事每天给你送客人,你怎么不想想是自己手艺好?”
“你图什么?”
“你有什么让我图的?”
气氛静了静。
樱井朝后倾身,坐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团。
“刚从废纸堆里看见的。”樱井试图把那个写着他联络方式的纸团捋平,折折叠叠像在做纸飞机,“二宫老板,你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我是警察,不过那也是上班时间才是警察,你讨厌警察,因此讨厌我,这都可以理解。”
二宫没说话,知道这话还有转折。
樱井说:“可是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落语。”说完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你可能觉着我一个门外汉什么都不懂,事实上我确实还在学习中,但是我认为有时候人喜欢上什么东西就是一种瞬间性的直觉。那天你在这里讲的《御膳汁粉》,就给了我这样的瞬间性直觉。”
二宫站定,朝樱井这方走了几步,他也拿了张板凳,坐在樱井的两步之外。
“那是你看的太少了,你若真喜欢落语,那也该去看看名家的表演会,找不到地方我可以推荐你几个寄席,就当你给我送客人的回报……”
“《文七元结》。”
二宫猛地一怔。
“你在二つ目披露式上讲的。”樱井说,“不过没有视频,这些都是远山一郎写在书里的。拿到旧档案前,我都在整理这些书,他说他觉着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刻,就是在二つ目披露式上将你们正式介绍给外面的人的时候。”
二宫沉默了片刻:“档案?那档案你不是一清二楚?”
樱井淡淡一笑:“我那时不过一个新人警察,都是上面让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也就只有现在才有资格看到全部。”
“全部?”
樱井抿了抿唇:“没什么,我个人好奇罢了。”
二宫盯着樱井手里的那团纸:“你知道《文七元结》讲的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觉得为什么长兵卫愿意把给女儿赎身的钱借给轻生的文七?”
“因为活着才是希望,而人一死……”樱井的表情竟忽地黯了黯,“那就是从这世上不留痕迹地彻底消失。”
二宫平静道:“你说得也对。”
“……”樱井沉声问,“但其实?”
“是他没有退路。”二宫一字一句说,“他只有将钱借给文七,才能逼迫自己戒掉赌债,从而破釜沉舟,救人救己。这个段子难度非常大,当时我的落语遇到瓶颈,师父却让我接手如此大难度的段子,实际上,他也是想逼得我没有退路,他想让我成为长兵卫。”
“你的确成功了,披露会上你的《文七元结》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二宫说:“如果你说喜欢是一种直觉,那么我到现在也没有后悔加入远山协会,因为那种直觉已经陪伴我十多年了。”
樱井看着他。
二宫耸肩,站起,声音略微沙哑:“所以我根本不相信他会杀人。”
他似要上楼,樱井也跟着站了起来,他叫了声:“二宫桑。”
二宫侧头。
“我能……我是说,我能当你的观众吗?”樱井说,“在这里也行,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行,我想听你讲一次落语。”
二宫说:“我已经不讲了。”
“可是你上次讲了。”
“那是我心情好。”
樱井想了想,咬牙加一句:“我会付钱!”
二宫头也不回地上楼。
“喂。”樱井在下面挥了挥手,“你总不能让我每次都来店里找你说话吧?”
二宫身形一顿。
他冲下方的樱井看了看,只见樱井手里那架写着他联络方式的纸飞机已经成型。
他在嘴边哈了口气,纸飞机便插上了翅膀。
昏黄的灯光中,那团白色的影子飞到了二宫面前。
二宫伸手,拈住了纸机翼。
明明拈住的是张纸,他却觉那纸仿佛有一层蓬勃的生命力。
二宫再次低头,看向樱井的眼睛。
长兵卫破釜沉舟,救人救己。是他没有退路,是他入了绝境。
樱井竟会喜欢这样的段子。
眼下他的眼睛像一处没有花的花田,曾经拥有盛景,但那些盛景只属于过去。现在花田早已破败不堪,阳光不再光顾,终日阴雨绵绵。
那个花田再也没有种上过新花。
眼睛不会骗人。
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04
虽说二宫收了樱井的纸飞机,也就应了他那个落语之约。可这不比素日练习,对于一个落语家来讲,寄席观众无论是一人还是一百人,他所呈现的精神面貌应该都是一样的。一旦着手,他得开始挑段子,稽古练习,进行各式各样的准备,别提他还得开店,练习都是抽的午夜,每天就睡三小时不到。
有时累极,他也会搞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明明不是披露会也不是表演场,他从没有专门为哪一个特定的人郑重其事地表演落语,况且观众还是半个门外汉。
实则,他心里挺通透。自从小武出事,再到师弟劳燕分飞各散西东,他知道可能做落语这件事,在他人生的前半段就已经终止了。像经历了抛物线的上浮和下沉,顶端的那一瞬保留在他人生的最好时刻。如今剩下的微薄希望泛不起任何水花,他正处在放弃与不放弃的边缘。那么他的确需要一个可以称之为谢幕点的契机,如同师父在最后的表演场上敲响的那声折扇。
很恰巧,樱井在这时出现,给了二宫这个契机。即便这家伙行为举止奇奇怪怪,但他对落语有一种天生的领悟性,所以二宫能够感受到他在提及落语时所表露的真诚之态,即便他们只见过几面。这其实很难得,二宫在落语界认识的朋友并不多,这个业界向来如此,因为不存在任何侥幸的成功,能成大物者往往都在千万个日夜里陷入无尽的寂寞和低谷,每个人都必须体会着成为长兵卫的滋味。
待他做好这些准备,才头一回拨了樱井的电话。拨的时候他还在想刚刚背过的关于深秋食材的段子,室内没开暖气,冷空气直往他脖子里蹭。于是配合着嘟音节奏,他小声地边喃喃边跺脚。
青唐辛子明日叶……隐元豆陆莲根……里芋紫苏野泽菜……蔓紫舞茸零余子……
“什么?”电话像是通了。
二宫步子一停,他嘶了口冷气,开口:“我是二宫。”
那头的樱井像在笑,他说:“我知道。”他又问,“你刚刚在念什么?”
“没什么。”
“我都听到了,紫苏舞茸什么的。”樱井说,“我今天晚上就吃了舞茸锅。”
二宫对着空气笑了一声。
“我挺高兴。”樱井接着说,“我还以为你又把我的联络方式丢了。”
“这事过了再丢也不迟。”
“太冷淡了吧二宫老板,好歹我也算是你们店的vip会员了。”樱井的声音在夜里放得很轻,“……你今天关店关得还挺早。”
“晚上本就没什么人来。”二宫靠着窗,他听见听筒那边传来火机的弹跳声,“我就是跟你打电话确认一下时间。”
樱井那头窸窸窣窣在响。
“你还在工作?”
“嗯,夜班。”樱井说,“不过现在在偷懒,你的电话很及时。”
“这个月30号,晚上六点,就在我店里,那天我不营业。”二宫说,“你直接来就行。”
“好。”樱井像在翻本子确认,“等等,30号……30号……”
那边忽然静了下去。
“怎么了?”二宫盯着墙上日历,“那天是周末,如果你要加班可以改时间。”
樱井没回答,二宫以为信号不好,可他听得见樱井的呼吸声,两人都不说话,呼吸声便被放大了。
“樱井桑?”二宫试探性叫他。
“……我在。”樱井的声音有些嘶哑,“我那天不工作。”
“哦。”二宫说,“那你来么?”
樱井说:“当然,时间我记下了。”
“你没事么?”
“什么?”
“声音很奇怪。”二宫说,“最近流感很多,你可别把病菌带来了。”
樱井终于隔着电话笑了,笑声盖过了他的情绪。
他说:“我会健康地前来赴约的。”
今晚有月光,隔着云层露出朦胧的影。樱井不太喜欢月夜,因为总有一种暴风雨前夕的宁谧感,会让人心慌。不过很奇妙,刚刚二宫打来一通电话,现下那种心慌竟被抚平了。
每年一入秋他就睡不好,后来干脆天天加班,仿佛在这里才能找到所谓归属,找到继续行走的动力。
办公桌上关于远山一郎的书他都看完了,他用额外时间做了很多研究,当然不止停在落语这个层面,他向上级提出申请,他想重新看一下这个案子。
这事不太顺利,上级的审核没过。上级说这案子死的可是当年的知事候选人,引起过轩然大波,政界和娱乐界都受了负面影响,这和一般的案子不同,除非有什么确凿的冤情,否则尘埃落定的篇章绝不会再度轻易翻开。
上级问樱井此时想看这个案子的理由为何,要知道樱井也因为这个案子接受过表彰,他甚至就在现场,比档案上的白纸黑字看得直观多了。
“有时候我也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樱井说,“因为只要我看不见整个事情的真相,那么我所看见的就都是片面的。”
上级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翔君。”上级拍着他的肩膀,“七年了,七年了。”
樱井眉心蜷了蜷。
“你若再把自己逼这么紧,我就是时候要考虑给你放假了。”上级说,“虽然都说队里缺了你地球都不转,可我知道,你这是在惩罚自己。你想去现场,你想抓住每一个罪犯,每一场行动你都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的安全,我知道你不怕死,可是很多人都会担心你。你的确是一名称职的警察,可与此同时,你也是一个儿子,一个哥哥。”
上级的声音在耳边远去。
樱井翻着远山的书,一页一页地认真看。时针走向凌晨。
办公室里只亮了一盏橙黄的小台灯。
旁边的日程本被他做上了记号。
30号,下午6点那里已经标记上了红星。
本子上同日的早上9点,也用着重符号画了圈,圈里写着另一个目的地。
不在东京,开车来回需要两小时。
是他每年都会去的郊外墓园。
落语的寄席价位是每小时333日元,一般午间和夜间出场的人完全不同,最先出场的前座称为“开口一番”,之后是二ツ目,他们的作用就是暖场。再之后上场的称为“色物”,比起落语表演成分更重,比如漫才,剪纸,古典小魔术之类。待到最后的压轴出场,前后往往需花三个小时以上。这次二宫属于一人扮演多角,无论是开口一番与色物披露,还是最后的压轴篇目,都由他一人策划担任。
他这做法虽不太符合行规,可既没有其他观众在场,那他所表演之物无非为了尽兴。况且一台落语的呈现本就需要前后呼应才算完满,樱井愿意当他的观众,那么这个引导情绪的责任就落在他身上。
谁知东京这一周都是大暴雨。从早下到晚,气温只有十来度。一下雨二宫容易腰疼,坐久站久了都需要趴着缓好一会儿。
他还把角落里的太鼓搬了出来,一个人忙上忙下地挂彩条拉帘子。
最后是服装。
他左思右想,把压箱底的衣服找了出来。那是远山送他的第一套职业服,用的黑色江户小纹,还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叫“极鲛”。
他把大门虚掩,樱井若来了,直接推门就能看见导路牌。因为门口那根线串着铃铛一直延伸到二楼,而二宫只用等着那声铃铛响。
万事俱备,二宫锤着腰坐在地上。镜子里的他精神焕发,头发剪得异常短。他抬头看时间,五点五十,外面还无任何响动。
他慢慢瘫躺在地,像只要一闭眼,就能听见浪潮的声音。那些浪潮混合着杂音,排山倒海。紧接着,浪潮翻涌,浪过后仍是绵延不尽的掌声,人群欢呼声,他们甚至不计形象地大笑。
他很久没听过那些笑声,因为他自己也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他揉了揉脸,扯着脸颊,对着空气,比了个笑脸。脸扯得有点疼。
叮铃,叮铃。
耳边的铃铛响了。
二宫坐正身,迅速站起。他竟有点紧张。他立定于太鼓前,眼睛盯着门口的蓝色帘布。因为外面只有楼梯上有灯,室内昏黑无光。他听着门外人一步一步上楼的声音,直到黑影一点点变长,那个影子停顿在这里。
二宫深呼一口气,按亮了手里的灯光开关。
白光骤然亮起。
樱井穿着长款风衣,浑身湿漉漉的,整个人像被风雨摧残,有些狼狈。他刘海后方的眸内荡跃跳动着三两波纹,他被室内的光景愣着了。
这间内室被二宫设计成了一个迷你寄席,墙上写着今日的表演流程,客席内还摆了茶点。寄席小舞台后竖着金色屏风,屏风上缀着江户人情图。坐垫用的紫色,是新买的,坐垫下铺着几张凉席。
二宫也像变了个人。无论是装扮,姿态,看人的模样,都和平日完全不同。他跪于太鼓前,俯身,鞠躬,抬头说了句“请进”。
樱井也回了个礼,他坐进唯一的观众席。
他们离得很近,只因二宫跪于高台,便需要微微俯视,才能和樱井对上视线。
对上那一刻,二宫忽然对着樱井笑了。
和刚才扯脸颊扯出的笑意不同,他想天这么冷,樱井应该走了很远的路,虽然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但一定不是个特别好的地方。樱井肯定很冷,暴雨天很难让人有个好心情。可寄席的灯会一直亮着,今晚他是观众,那么这盏灯就会一直为他而亮。他既然选择来到这里,那么二宫就会试着温暖他,这是他的责任,这也是落语的力量。
笑只是一个开始。
一声太鼓乍响。
二宫将那鼓棒滑了个漂亮的弧线,在让鼓棒铿锵落下,此为开场鼓。
樱井瞪大了眼,这才知道二宫这是要一人独揽全活。
要么不开,要开就一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这是属于他的专业态度,也是他作为昔日落语家的凛然风骨。
樱井死死盯着他,一个细节都未曾放过,大概唯有报以认真才能对得起这样的场子。
二宫收了太鼓,坐回坐垫。
他问樱井:“客人今天从哪里来?”
樱井一怔,他指指自己:“问我?”
“难不成问的是你旁边坐着的那个幽灵吗?”
樱井吓一跳,他侧了侧头。
“幽灵尚且知道笑,你反而像刚从地狱里奔出来的。”二宫轻叩折扇,腔调调侃,“那就送你个江户料理百选,让你饿着肚子听。”
他讲了一出《目黑的秋刀鱼》,这是他近来练的新段子。那句翻来覆去的“饿时吃糠甜似蜜,饱时吃蜜也不甜”是快口的重点。
樱井被他一来一回地问,脸上神色确实缓了些。他拿起桌上的茶,低头抿了一口。温度刚能暖着脾肺,配合二宫的声音,比喝酒还令人上瘾。
二宫控场很厉害,基本听他讲落语便能跟着进入他所描绘的世界观。节奏忽快忽慢,像拿了根线无形中牵着樱井走。明明这里讲话的就他一人,他却时而是个粗口猎户,时而是个娇羞闺中女,时而成为威震八方的将军大人,时而又成了市井中的地痞小混混。
他穿梭在这些角色里,建立了一个天,一个地。
樱井也陪着他穿梭时空,上碧落下黄泉,品人生百态,又试图在那人生百态里猜测哪个才是真正的二宫。
二宫讲了满头汗,他坐了太久,左手在腰后下意识捏了捏。
压轴前他微微停顿了片刻,简短的休憩时间里樱井拿了个空杯子,替他倒了杯茶。他上半身前倾,将那茶递到二宫嘴边。
“没这个规矩。”二宫皱眉。
樱井倒笑了:“你今天做的哪件事是合规矩的?”
二宫被他问得一噎,只得低头,让樱井喂他喝了一杯茶。
一声太鼓定。
开篇前,二宫看着樱井,开口:“我师父讲过,这世上,有人喜欢种花有人喜欢看花,花开花谢是人间常态。因为每年都在更迭,而春天总会在冬天的尾巴后追来。谢去的花还会再开,只要花还会开,那就一定有人看见。不会有谁一直挂念着已经谢掉的花,因为归之于过去的东西只有埋葬在过去,才是它的归宿本身。看花的人可以在花田上种新花,他一定会等到新的春暖,就如同他一定会等到一个理解他,看见他,欣赏他的人。”
“最后一篇,《文七元结》。”
他朝樱井的方向埋下身,再次行了个正礼。
按照二宫所说,他第一次见樱井,是在远山一郎被逮捕的现场。
那天二宫从早上开始就在检票口帮忙,给前来观看落语的每一个人鞠躬,发放宣传册。他身后写着远山协会几个字样的看板熠熠生光。
樱井背了个单肩包,为了变装他还戴了副斯斯文文的眼镜。
他来到检票口,二宫穿着和服,接过了他的票根。
他们有过一瞬的目光交汇。
那时的二宫眼里都是笑。
之后现场来了警察,樱井归队,摘掉眼镜,他张开手,拦住了一扑而上的几个远山家的弟子。
二宫也在其中,他们向前拥着,樱井紧紧抓着二宫的手,勒令他赶紧后退。
他们又有了一瞬的目光交汇。
那时的二宫眼里都是恨。
“我的人生已经一团糟,我已经不会再遇到比这些更糟的事,所以你让我死吧,让我就这样死去吧。”
文七哀求道。
这一刻,二十出头的二宫坐在舞台中心,年轻的樱井坐在最近的寄席。
二宫看着樱井,像长兵卫看着文七。
下一刻,二十出头的二宫变成了三十四岁的他,而樱井仍然保持最初的年轻模样。
他还留在过去,他没有走出来。
二宫说:“文七,你以为死很难吗?其实就从这里跳下去就好了,简单得不得了。确实,我还想死呢,我卖了我的女儿,连给她赎身的钱都凑不好,可是我死了她怎么办?而今天,我看见了你,遇见了你,我甚至选择救你。而我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不会放弃你,就算我是个嗜赌成性的赌徒,就算我说的话没有什么可信度,我也会救你。”
我会救你。
我会去救你。
我会救下你。
年轻的樱井警官看着台上三十四岁的二宫。
“你要怎么救我?”
二宫温柔地看他:“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陪你说说话。”
“可是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你没什么不同,也不是什么幽灵。”
樱井警官笑了:“看起来你是个好人。”
“大家都说我是坏人,你倒说我是好人。”
“坏人只会想着害人,好人才会想着救人。”
“不,坏人也会有想救人的一刻,好人也会产生害人的心思。但在这个瞬间,是的,你说中了,我是个好人。”
年轻的樱井警官从寄席站起,他朝台上的二宫走去,一步,又一步。
近了,更近了。
二宫那方很温暖,虽然只是一簇细小的微光,却是他想靠近的温度。
他从黑暗中将手伸向光明——
一声清脆的折扇声把他唤醒。
樱井皱了皱眉,再度回神。
二宫的《文七元结》讲到了收尾。
他的眼睛很红。因为这个篇章到了结尾,则意味着今日的落语全部结束。这同样也意味着,他十多年的落语人生,就要于此画上句点,他必须做一个决断。
做决断前,他仍像开场前那般朝着樱井深深鞠了一躬。可他这一埋头,竟迟迟不肯起身。
樱井怔怔地看着他。
片刻间,二宫抖了抖肩,嘴里似是呜咽了一声。他伏在地上,用左手擦了擦眼睛,可是他绝不抬头,因此樱井根本看不见他难过的样子。
樱井什么也不能做,他坐在原地,看着二宫趴在地上哭。
像一场淋漓尽致地宣泄,像在做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告别。
二宫的双拳握得很紧,其实他本不是个轻易流泪的人。
这世上能让他流泪的,定是他真正喜欢且在意的东西。
樱井非常安静,他知道这是属于一个落语家的最后尊严。
直到二宫平缓了气息,他渐渐抬起头,脸上的泪统统不见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便再度恢复如初的笑。
“谢谢观赏。”
05
雨下了很久,时钟却才不过拨了两圈。
大概是前后情绪起伏太大,落幕后的二宫有些沉默。他捏了捏脚踝,从跪坐换成了盘腿坐,又向樱井的方向挪了挪。
想来是忆起刚才落泪那幕被樱井瞅见有些面子挂不住,二宫耳尖冒了点红。他垂着头,抓着桌上一个柑橘埋头剥了起来。柑橘的清香钻进空气,二宫掰了一半,递到樱井面前。
樱井像想说什么,二宫打断他:“……账还是要结的。”
说的是落语费。
樱井点点头,说:“当然,这已经是值回票价了。”
二宫鼻腔笑了声,嘴里吃着柑橘,忽然问:“楼下还有点酒,你要喝吗?”
樱井摸了摸肚子:“只有酒吗?”
二宫指着桌上狼藉:“你不是把我的绿豆糕都吃完了?”
樱井挠挠眉心,装没听见。
二宫叹气。
厨房非常小,平日基本不用,但麻雀小而五脏全。
二宫这点厨艺也是当年入门时练的,师父嘴刁,对生活可以不拘小节,对吃这门艺术绝不含糊。远山弟子各个都有掌勺的本领,二宫也有,远山最爱吃他做的蛋包饭。
其实料理与落语确有共通处,每一道佳肴好菜背后都需要一副好的刀工,就如同每一段落语都需要字与句的细心雕琢。
不过眼下这些讲究都没有填饱肚子来得重要。
二宫脱掉那身演出服,套了身运动装下来,头上绑了根灰白发带露出额头,哪里还有半点大师的影子。
樱井从冰箱里找到了啤酒,室内很黑,但回头可以看见厨房的唯一亮光,二宫打了个呵欠,正漫不经心翻转着锅里的鸡蛋。
樱井保持着抱啤酒的姿势站了一会儿,二宫凉悠悠的眼神抛过来。
“看什么看,还不找两个碗出来。”
“哦。”
樱井挤进逼仄的厨房空间,他踮脚拉开上方柜子,二宫稍微埋下头,樱井便站在他身后扬手拿碗。
二宫关小火,也不知樱井怎么拿个碗也能拿出乒乒乓乓的阵仗,二宫刚想回身,樱井忽让他别动别动碗快掉了。
二宫忙一肘抵着樱井胸口一手伸上去救碗,樱井身体前倾更是一动不动。
视觉上看这两人像在练人体瑜伽。
僵硬vs僵硬。
只是樱井身上那些寒气没有了,刘海半湿半干,斜斜地遮着他的眼。
二宫稍稍动了动,手指从间隙钻上去稳住了摇摇欲坠的碗。
樱井渐渐持平视线,面前二宫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鼻子,他有点想打喷嚏。这个角度他能瞅着二宫的耳朵上有颗痣,比下巴上那颗小多了。这算不上什么大发现,可偏偏让樱井有种像被早上的咖啡拿铁热气扑面——之后带来那种朦胧的,只可意会的温暖感知。
他忽然想到,冬天来了。
但这个冬天应该不会过于寒冷。
“喂。”二宫说,“饭快糊了,你能把碗给我了吗?”
樱井慌忙松手。
叮铃哐啷,几根勺子叉子筷子模样的东西从上面纷纷砸下来。
二宫吆喝一声,让樱井不准再进来。
吃上饭已是深夜时分。
二宫在蛋包饭装盘的时候有些小失败,但不影响味道,尤其樱井之前一直惦记着二宫做的小豆汤,他觉着二宫每次东西都做得简单,也称不上佳肴,可仔细品完之后,总能合他胃口。
就如同他这人,表面看起来高深莫测难以接近,实则像颗洋葱,剥掉一片皮便卸掉一层盔甲,旁人以为坚持到底总能接近最真实的他,可惜这颗洋葱的盔甲中心什么都没有。到头来还是捉不着他,却让人依旧想靠近这阵风。
吃完饭他们继续喝酒,啤酒太凉喝得两人直抖肩膀,二宫拿了条毛毯出来披着,见樱井也在嘶凉气,就将那毛毯分了他一点。
“我也是在一个大冬天入的门。”二宫说,“当时师父也分了我一条毯子,让我在窗前坐着等。”
樱井说:“我记得你是离家出走?”
“是。”二宫淡淡笑了,“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还以为自己是热血漫画男主角。”
“可我觉得很厉害。”樱井说,“因为不是谁都能从前座开始兢兢业业坚持下去,不光是经济上的事,精神上如果不是真正的喜欢,是绝对不可能坚持下去的。”
“这也是你从书里看的?”
樱井回头看他:“……他入狱后,你有去看过他吗?”
二宫耸肩,低头抿了口啤酒:“没有。因为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我总不能问他最近好不好,我也不能说我最近挺好的,那样挺奇怪。后来我知道他生了场病,再后来,也就没机会见了。”
樱井若有所思。
“喂,我都说了一晚上落语了,我们现在说点别的。”
“说什么?”
二宫也对上樱井的眼睛:“你呢?”
“我?”
“你说对一件事如果不是精神上真正的喜欢,是绝对不可能坚持下去的。那么你呢?你喜欢当警察吗?”
樱井怔了怔。他迅速别过头,手指捏了啤酒罐,罐体发出声音。
“你听到什么了?”
“嗯?”二宫说,“我可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
樱井说:“对我来说,当警察已经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不得不,是必须,因为除了这条路,我应该也找不准第二个目标了。所以我认为你很厉害,你就算不讲落语,还会剪头发,现在恐怕还能开饭馆。但是我不能。”
二宫顿了顿,说:“那你这种高危职业,结婚什么的怎么办?”
樱井斜瞟他一眼:“你还说你不八卦。”
二宫皱眉:“我以为话题延伸到这里是自然而然的。”
樱井窸窸窣窣在兜里翻找着什么,半晌未果。二宫立刻会意,他从旁边桌上拿了烟盒和火机。
“七星抽吗?”他在黑暗中问。
樱井愣了一下,三秒像笑了:“看来我们的口味是一样的。”
二宫给樱井拿了一根,他接过,叼上,之后凑过去,烟草燃烧发出嘶嘶声,他吸了一口,眼锋蓦地黯下去。
“其实我不太想说这些事。”
二宫倒爽快:“那就不说。”他补充,“今天你是我唯一的观众,观众最大。”
“可是……”樱井沉声道,“刚刚想了一下,觉着如果是跟你说,好像我可以接受。”
“为什么?”二宫笑了笑,“你和我才见过几面?”
“那么你为什么选择讲落语给我听?从某种意义上,你也是选择了相信我。”
二宫的笑一滞,他将盘起的膝盖并立,双手抱膝,整个脑袋都钻到了毛毯下,唯有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明明最讨厌警察。”二宫喃喃,“而且你还是当年出现在现场的那一个,你凭什么说我相信你?”
“直觉。”樱井说,“警察的直觉很准的。”
“落语家的直觉也不差。”
樱井苦笑了声:“好吧,那么回到你刚刚的那个问题,你说我这种高危职业,结婚什么的怎么办?其实七年前并没有这些忧虑,那时我也是要准备结婚的。”
二宫认真听。
“什么都打点好了,双方父母也都见过,日期也定了。”樱井抿唇,说,“后来我和未婚妻去区役所的路上接到了上头的电话,我所在地界的附近正在进行一场重要的拘捕行动,要抓的是个杀人狂徒,他袭击了警察,现在手里有枪,我知道他是冲着我来的,因为那案子是我一手负责,他的养女也在我们对他展开追击过程中出车祸死了。其实我要躲过他的枪很容易,但他……一早就计划好了。他从一开始要杀的对象就不是我,他知道杀了谁会让我这辈子都不好过。”
二宫下意识蜷紧眉。
“三枪,他开了三枪。”樱井抬起手,指了指眉心,“第一枪在这。”
再指了指颈部,“第二枪在这。”
最后他的手有些颤抖,他指了指胸口,“第三枪,在这。”
“你一定想问我在哪里?我当时就坐在她旁边,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后大概十秒左右,十秒有多长?你知道吗?我平时装弹匣最快都需要二十三秒。”
说到这樱井低下头,一口气狠狠吸完了剩下的烟。
“这件事闹得挺大,你现在搜索应该也有当年的新闻。因为这件事,我父母想让我转行,我看他们也苍老了很多,心里非常难受。可是我不能转行。”樱井说,“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是当警察,最痛苦的时光也是当警察,不会再有另外一件事能让我既快乐又痛苦。而只有做警察,在为一些案子奔波忙碌,甚至搏命,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还活着,我是活着的。”
“我做了这样一个选择,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我应该让父母非常失望。我想不回去也好,万一哪天再发生什么,至少能够不连累他们。所以你说得对,我这么高危,谁都该离我远一点。”
二宫静静坐着,手里的啤酒和火机都被他放下去了。他和樱井现在脑袋罩着同一条毛毯,物理距离上他们离得很近。
雨声小了下去,樱井的声音像沉静的鼓点,节奏缓慢地拉开一道黑色的幕。
“所以你今天选的日子特别不凑巧。”樱井说,“我白天刚从墓园回来。”
“忌日?”
“嗯。”樱井说,“不需要太过同情我,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至于今天为什么选择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明天就后悔了。”
“可时间过去那么久,你却还在原地踏步。”二宫开口,“你现在还记得她的样子吗?按照你的描述,恐怕你记忆里更清楚的是歹徒最后开的那三枪。”
樱井的手一紧。
“这对她挺残忍,对你也是。”
“你说我在原地踏步,你难道不是?”
二宫并未否认:“是,我也是。”
没料到他这么坦诚,樱井渐渐瞥向二宫,那人却老早在暗中就盯了过来。
“这算是安慰?”
二宫说:“我向来不会安慰人。”
“看出来了,你只喜欢补刀。”
二宫看着他,樱井撇眉,说我脸上有东西么?
“你刘海长了。”
“诶?”
二宫把他们脑袋上的毛毯轰地撤开。
他打开室内的灯,将理发室的椅子上罩着的白布扯掉。
“我给你剪剪。”
樱井说:“需要剪?付完落语费,我可没钱再付理发费了。”
“你到底过不过来坐下?”
这家伙,明明刚刚还说观众最大。
樱井站起,慢慢走过去坐下。
“你这架势,我以为你是要给我剃光头。”樱井看着他忙里忙外,“为什么要给我剪刘海?”
“别动。”
二宫老板举剪刀的架势简直像举着注射器。
咔擦,咔擦。
碎发一点点从樱井眼前落下,他没眨眼睛。
二宫半倾着身在他面前,神情专注,这下樱井可以好好打量那人的下巴痣。
“你说你在原地踏步,是因为其他弟子离开远山都能很快重新开始,只有你像把蓬勃的生命都留在了过去一样横竖走不出来。”
二宫接着剪。
樱井缓缓说:“你不是不喜欢落语,也不是放弃梦想,只是你觉得现在的你已经做不出更好的落语。因为你以前当做榜样的人物成为了背叛落语的罪人,这样你心底的唯一支撑点就没有了。”
二宫的剪刀停了,他放下剪刀,刘海变短的樱井精神了许多。
至少这回二宫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
有些彷徨又局促的自己。
“可是我很喜欢你师父说的那段话。”樱井说,“归之于过去的东西只有埋葬在过去,才是它的归宿本身。他是个非常通透的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二宫的神色变了。
“我……想重新看一次他的案子,不是看他曾经写的书,也不是草草了事看什么事后档案。我想去试着重新了解这些事,或许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或许只是一场无用功。反正我已经待在这个世界里出不来,那么我再替你去看看真相也没什么。”
二宫忽地怔住。
他迅速将剪刀藏到身后。
他不想让樱井看见他的手抑制不住地抖了抖。
樱井却用食指捋了捋刘海,说:“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给我剪坏了,快让我看看。”
片刻,二宫站直了身,缓缓退到一边,让出镜子的位置。
他转过身,淡淡留下一句话:“帅着呢。”
06
二宫一向认为社交关系是世上最复杂的事。
他入了落语界,那么朋友就在他用圆规定义的圆圈里,他要想接着往下走,就必须将半径不断延长,让更多的人心甘情愿加入他的圆圈。他的圆圈非常透明,甚至是隐形的,陌生人不会无缘无故走进来,里面的人却可以自由自在地走出去。久而久之,他把手里的圆规丢掉了,就在这么一个固定的圆圈里生活。
所以他很难去界定人与人的邂逅,或者是某一个时间点带来的所谓机缘巧合,因为相遇和离散总是成对出现。
这些年他也遇见过一些人,那些人在他脑子里留下一些意象,一周,一个月,一年,这些意象如云烟般消逝。
可是他却记得昨晚那场雨,记得分外清楚,导致今天总会想起来。泡咖啡的时候,拿剪刀的时候,咬饭团的时候,在任何一个可以成为发呆契机的时刻里。他也不知为什么,会产生一种如同小时候发现秘密基地一般的喜悦感,或许是因为他了却了自己的心愿,或许是他听了一些感同身受的秘密故事,又或许陪他了却心愿并愿意分享秘密故事的人是个让人记忆深刻的家伙。
他曾以为雨夜过后一切会变得更糟糕,却不知雨夜过后是个大晴天,一切没有变坏,一切像是刚刚好。
而一旦心情变好,耳朵里听到的节奏也会变得轻快。以前他在学习落语时养成了用耳朵听节奏的习惯,不只是音乐旋律,还有这个世界上千奇百怪的声音。
这些声音开始变得很好听,导致明明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今天,却像一本书迎来了重新再版的机会,一切是相同,却又不尽相同。
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谈了谈店的事。老头子没发火,像早料到这个避风港撑不了几年。他同意卖店,只是问二宫卖了之后打算干什么。二宫沉默几秒,说找工作吧。
老头子在那头问:“那落语呢?”
二宫握着电话,说:“噢,应该是做不了了。”
老头子没说什么,说:“你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就好。”
二宫挠挠鼻,说了句嗯。
这种感觉很奇妙,年少时二宫以为自己与天为敌,高中毕业就两手空空离家出走去拜师。那时老头子气得发狂,两人一见面掀房碎瓦,根本不对付。直到二宫从前座坐上了二ツ目,他才姑且从老头子手里拿到一张认可书。
时过境迁,在二宫选择走上他们所希望的人生路之时,老头子竟哪壶不开提哪壶谈起他曾经那些一碾就碎的理想。说到底,他们老早看在眼里,嘴硬心软罢了。
之后这段时间二宫做着店里的收尾工作,樱井没再出现,电话也没打来过。
圣诞节近了,街边一路都在发促销传单。二宫对这种节日其实并不讨厌,因为现实世界是圣诞,游戏世界也是圣诞,往往任务收成加倍,能比平日多捞三桶金。平安夜他出门买了堆速食宵夜准备回家挂机捞金,哪知他走到一半,发现店门口停了辆车。
二宫缩着脖子凑过去瞟了眼车内,像意识到什么,轻轻叩了叩车窗。
五秒后里面才有动静,车窗渐渐下移。
樱井像在里面睡着了,满脸倦意,黑眼圈特厉害。
他不知等了多久,看见二宫大冬天穿了件没什么厚度的薄外套,脱口而出一句:“你不冷吗?”
二宫困惑:“你找我?”
樱井坐正身,说:“我刚下班,开车绕了一圈,想找个人蹭饭。”
二宫说:“今天不行,我赶着开荒。”
“开荒?”樱井将脑袋凑出车窗外,他伸手扯了扯二宫手里的塑料袋,“你就吃泡面啊?”
二宫点头,说:“一个人,吃什么都方便。”
樱井见他鼻子都冻红了,说:“我请你吃饭吧。”
二宫皱眉:“为什么?都说了我赶着……”
“开荒。”樱井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往后座放,然后打开了副驾驶门,“知道了知道了,我们速战速决。”
二宫坐进副驾驶,觉着上了贼船。
他开口:“平安夜我一个人过没什么,没人约你才比较奇怪吧?”
樱井笑了笑,说:“今天是相叶君生日,以前都会找他喝酒,不过他们机动队也很惨,连着加了三天班,他回去补觉了。”
“我看你们关系挺不错。”
“算是战友,我进警校就认识他了。”樱井忽然转头,说,“你安全带没系。”
二宫动了动手,动手之余又说:“一开年,这店就要卖了。”
樱井一愣,问:“那你要去哪儿?”
“我能去哪儿?”二宫往后一靠,“天没塌,还是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手机号不会换吧?”
“什么?”
樱井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看前方:“怕以后再想蹭饭找不到地方。”
二宫的余光落在了车上几盘落语碟子上。
“你最近在听这个?”二宫拿起来瞧了瞧,“立川流?”
“是。”樱井说,“我还去看了他们的寄席,在日本桥那边。”
二宫轻笑:“是不是比起来,我给你讲的那场就太小儿科了。”
“怎么说,确实很热闹,段子也多,大多是古典派。”樱井趁着红灯回头看了看二宫,“可是我还是喜欢听你讲的,毕竟你的那场是独一无二的。”
二宫却说:“立川流很强,现在他们是谈春当家。”
樱井顿了顿:“我了解到远山在落语界最为交好的其他流派,就是立川流。”
二宫抱肘,半闭着眼:“师父和谈春很早就认识,甚至还认识谈春的师父,他们关系很好,我还参加过几次共同的交流会。”
樱井说:“现在呢?”
“现在?”二宫苦笑,“应该没人再记得远山的名字了。”
樱井便不再多问。他扭开了车内电台,二宫侧过头,看向车窗另一方,东京塔离他们不近不远,正闪着迷离的光。
车子开了二十来分钟,樱井在车边停了停,他对二宫说你等我一下。
二宫见樱井下车进了街边的ATM,他把钱包里的所有现金都塞进了机器,看着挺厚一叠。
他没穿外套,从背影上瞧似乎比上次瘦了点。
很快,他小跑回来上了车,嘴里喊着好冷好冷。
“你这是把工资都上交了?”
樱井却笑起来:“你还偷看我。”他耸耸肩,说,“是给她父母打的。”
二宫没吭声。
“每年都会打,不过今年可能是最后一次。”樱井重新启动车,“前段时间探望过他们,他们说很快要回老家,估计不会再来东京了。”
车子重新开回主道。
二宫说:“要不,还是我请你吃好了。”
“诶?”
“不过不是特别高级料理的那种。”
樱井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那你带路。”
平安夜中的拉面车仍在营业,二宫掀开帘布,冲里面昏昏欲睡的人大声唤了句:“寿限無!”
里面打瞌睡那人下意识回了句:“paipopaipo!”
是《寿限無》里的快嘴那段。
那人说完立刻清醒,抬头看见是二宫还吓了一跳。
二宫笑出声,他冲身后的樱井招手:“快进来。”
两人并坐在拉面车前。
“这是我师兄。”二宫介绍,又指指樱井,“这是樱井翔,我……朋友。”
师兄撇撇眉:“这样子看起来就不像是说落语的。”
二宫却扬着头看他店里今天卖什么。
“诶,你给他的拉面多加点叉烧。”二宫指挥起来,“再来个这个,来个这个,他开车不能喝酒,给他杯不加冰的水吧。”
樱井在一旁坐得相当端正,二宫说什么他都点头。
师兄眼睛一亮,说:“你可从没带朋友来光顾过我,我还想着你的第一次肯定会留给我的未来弟妹吧,结果你说你,你怎么在平安夜给我领了个帅哥来?”
看来他没能认出樱井就是当年在现场的年轻警察,樱井不敢多说话,是因为他也怕一出口身份就露出来了,他不爱撒谎,也不想给二宫添麻烦。
二宫虽在那件抓捕行动的事上对他释怀,可他估摸不准远山家的其他弟子对他是不是保持同一态度。
其实樱井这段时间已经把远山家的人物里里外外了解通透,他也私下去找过一些还在东京的弟子。眼前这人应该是二宫的大师兄,樱井记得当年他也在现场,和二宫冲在人群最前面,力气挺大,估计还练过肌肉。
所以今夜樱井只能认真埋头吃面。
“我师兄做饭比我做得好。”二宫递了双一次性筷子过去,“你有口福了。”
师兄说:“你这话中意思,是你还给他做过饭?当年除了师父能叫得动你做饭,其他人要想吃你做的蛋包饭,还要排队交定金。没良心的,肯定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樱井笑了。
二宫瞪他:“你笑什么?”
樱井说:“我这是表现出我深感荣幸。”
二宫一个劲儿给他拉面碗里撒辣椒粉。
面前师兄像想起什么,把笑一收,他说:“小武的事,我听说了。”
二宫手顿了顿,接着撒。
“他个混蛋小子,当年师父还在就说他心不正,没想到老人家确实估准了,你说违法乱纪的事他怎么能干?”师兄叹气,“我知道他跟你最亲,你也别太难过。都说我们远山一门是受了诅咒,我看这话也没错了,有时候这人啊,就是不得不认命,不得不低头。”
师兄话说到这里恍惚了一阵,他转身,去冰柜里假装拿东西,顺带擦了擦眼角。
这时樱井忽然抓住二宫手腕,沉声说:“你停一停,别给我撒了。”
二宫回过神,发现樱井那碗面被他撒了座辣椒小山。他挠挠头,只好把那碗面拖到自己面前,说:“算了,这碗我吃。”
二宫搅和了几下,就着那红汤吃了一口。
那面碗里紧接着又戳进来一双筷子,樱井说:“谁说要给你吃了?”
二宫哪儿理他,凑下去赶紧吸溜。
樱井不甘示弱,也把头凑过去吸溜。
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同一碗拉面。
二宫是左撇子,和樱井一左一右吃得异常合拍。
因为加得太辣,樱井其实都没吃明白什么味道,他抬起头看到二宫眉头皱紧,辣得眼泛泪光还非要跟他抢。
这一刻樱井竟觉着嚼在嘴里的面非常有滋味。就算成为不了最好吃,也定能成为最印象深刻。
他们就这样吃完同一碗面,汤都被樱井喝光了。
两人一脸满足。
师兄却半张着嘴,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两个寒风中的饥民。
师兄问:“那我手里这碗呢?”
二宫一把抢下来,说:“我的!”
樱井说:“喂喂再分我点。”
二宫不情不愿,朝他那边的位置挪过去了一点点。
走之前师兄给樱井打包了好些热乎的小菜,瞅着樱井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高深。
他还莫名来了句你可要对我这个师弟好啊。
樱井应景地笑着点点头,说:“当然,以后我都帮他喝面汤。”
途中二宫说要去个便利店。
夜里降了温,樱井抓了自己后座的红色围巾让他戴着去。
二宫回来时捧了两杯热可可。
“下次我不开车,我们可以再去喝一杯,你酒量怎么样?”樱井问。
二宫小口小口抿着可可,他说:“还行,师兄弟里我是中等偏上。”
樱井说:“好,这次你带我吃你师兄的拉面店,下次我也带你去我喜欢的店。”
二宫打了个呵欠,说:“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说好的速战速决,我现在回去副本都没人加了。”
樱井却笑了笑:“我怎么每次见你,你都要给自己开发一个新技能?落语家,理发师,厨霸,今天还附加游戏大神?”
“那你确实没说错,游戏里我很厉害的。”
“看得出来。”樱井说,“那我送你回去?”
二宫点头,还小声说了谢谢。
樱井算体谅他了一回,回程中选了条近道。
夜间人不多,二宫坐在副驾驶上也有了睡意。
车子过了三个路口,红灯。
此时一群行色匆匆的路人踩着斑马线从两人的车前走过。
樱井拍打着方向盘,可前后不过片刻,他忽猛地一愣,如专业素质被唤醒般迅速俯身,他透过挡风玻璃悄悄朝前看。
“怎么了?”
“嘘。”樱井的眼睛冷了起来,“非常不好,我看到了A组要抓的人。”
“什么?”
二宫也眯着眼打量起面前的行人。
樱井掏出电话,按了几个数字,可惜听筒内一直嘟音。
他整个人神色不太对,坐立难安,和刚才吃拉面的仿佛不是同一人。
二宫突然想到他说的那句唯有在做着警察这个职业本身的时候才感受到自己真正活着。
不知怎么,二宫觉得和他一起分食同一碗拉面的樱井明明也正美好地活着。
或者说,他值得更美好地活着。
二宫移回目光。
此时红灯变绿,樱井单手打着方向盘,试图想找个地方停车。
“你会开车吗?”他问。
二宫答:“会。”
“好。”樱井说,“你开我的车回去。”
“你呢?”
樱井看了看他:“我得工作了,那是A组一直要抓的人。”
“你一个人去?”
樱井来不及解释,说:“我只是跟着,确定他的位置,很快附近就会有同事来找我。你先回去。”
“翔桑。”
樱井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樱井意识到这是二宫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电光石火间,樱井勾了勾嘴,像终于缓下了刚才的冰冻表情。
“别担心,这种训练我做得多了。”樱井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还有,我刚才忘记说了,圣诞快乐,NINO。”
砰一声,车门被用力合上了。
樱井的围巾还留在二宫的手里。
那人却裹紧外套,只身一人迅速踏入黑夜。
07
二宫不是个喜欢和麻烦硬碰硬的人,也不爱动恻隐之心,加之樱井的确是工作,照他所言,一个经验十足的警察委实不需要素人操心。
二宫揉揉脸,起身坐进驾驶席。
系好安全带后他忽愣了一瞬,之后他转过头,看见旁边的热可可才喝了一半。
方向盘上甚至还留着樱井的手掌余温。
几辆车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眼前光怪陆离的霓虹灯影忽近忽远。
他在车里静静坐着,脑中像翻腾起了万花筒。
他低头,掐掐眉,待再次抬头时,手脚竟做出了本能反应。
车子被他停在了路边的临时驻车场。
樱井这边并不顺利。
四周很静,脚步声被放大。他用耳机打通了电话,可要用低沉的声音讲清楚事情经过不太容易,还好所有行动都有所谓代号,而他只用提及代号人物,不至于过于明显地暴露。
跟踪对象属于人高马大类型,樱井记得资料里写这人还学过拳击,是个练家子。樱井没有配枪,那人身上有没有武器不得而知。同事从最近的点赶来需要十二分钟,这十二分钟内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跟丢,且隐蔽在暗处,做到这两点应该不是大问题。
但这条街前后无人,连猫都看不见一只,路灯是坏的,嘶嘶闪着光。樱井双手插兜,头埋得很低,两人的脚步声渐渐重叠,走了约莫一百米,前面那人的脚步蓦然停了。
樱井一步没停,仍保持自己节奏向前走,他装作在玩手机,还调了个消除游戏的页面左右乱点。他屏住呼吸从那人身侧走过,余光感受到那人的目光灼热地盯过来,他不敢回头,仍旧有条不紊地走。很快,后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只是变成了那人在他后面跟着,他向左,那人便也向左。他停下,那人便也停了。
樱井知道那人开始生疑,跟踪变为了反跟踪。樱井暗自计算时间,又看着地图琢磨如何才能带那人走进可以被左右包抄的地段。
一瞬间他设想了无数种状况,又仔细盘算着无数种状况的应对方法。
可对于一个熟练的犯罪者来说,他只要在光火之间确定了自己的赢面,他就定会反客为主,因为他们骨子里必须把惧怕这个词放在最后。
樱井听见身后的人加速了脚步,他猛一顿步,再敏锐地回过身,那人的拳头随即挥了个空。
“我见过你。”那人眼中凶光乍现,“你是警察——”
尾音伴随着他另一拳抬起,攻击再度展开。
樱井迅速脱掉外套,厚衣服会影响他的出力。樱井的体能训练成绩一向不错,可真正赤手空拳和一个一米八的壮汉肉搏,眼前胜率不好说,他捏了捏拳,大概五五开。
那人几乎不给樱井反应,冲上来飞起一脚,樱井两手交叉格挡,仍被那人推着狠狠撞到身后的墙,那人顺势捡起旁边的破烂竹筐,一个接一个往樱井身上砸。
竹筐上有不少尖利铁丝,樱井感觉小臂顿时一阵刺痛,估计是划进了肉里。他咬牙,反身踹了那人腹部一脚,在那人踉跄后退的同时,再度一记勾拳上去。
他们在黑夜里一拳一脚地互相伺候,练家子毫无所惧,抓着樱井喘气的机会就将他按倒在地。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樱井身上的手机飞到了几米开外。
樱井被他压在地上,僵持不下,实打实的用肌肉比力气。他甚至尝到了口腔里的血腥味,浑身用力的同时也受到了肌肉疲惫带来的一阵阵酸痛。
直到他力气渐没,缺氧反应让他视野模糊,身上那人却忽像泄了力般,直生生栽倒下来。
他被那人压得喘不过气,忙用腿将那人一膝盖掀开。
这时樱井愣了愣,因为他看见了一个影子。
从影子的轮廓上看,影子先生拿了根竹棒,刚刚这竹棒打得够准,至少让这罪犯瞬间丢了意识。
樱井挣扎着从地上坐起,只见影子先生手里的那根竹棒哐当落地。
樱井抬起头,首先看见的是二宫脖子上那条熟悉的红围巾。
只见他向后急急退了两步,瞅着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肌肉大汉,手便抖了抖,脸色也不太好。
也是,任哪个平常老百姓拿根竹棒给谁头上这么招呼一棒应该都不会脸色好。
刹那间警铃大作。
几辆警车飞速驶进巷子,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四面八方的道都被堵上了。
樱井的脑袋有些发晕,他下意识朝二宫伸了伸手。
伴随警车闪烁着的红灯,樱井终于看清了二宫此时的表情。
原来这家伙也会慌。
“拉我一把。”樱井叫他,“勇士。”
二宫坐在问询室门外,穿着警服的人从他面前来来回回地走,这里的味道很熟悉,仍旧是他记忆里所抗拒的那个场所。
他刚做了笔录,还好他那棒子力道控制得还行,否则再砸狠点,他估计还得在这里反省几天。以前他也做过相同的笔录,警员要求他事无巨细地讲述他和远山一郎的日常相处,试图从中寻找破绽。刚刚也发生了类似的事,警员例行公事地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和樱井警官是什么关系。
他真是悔得肠子青。圣诞节跟着瞎蹚什么浑水。
刚这么想着,他就看到了樱井。樱井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他换了干净的衣服,额头上贴着胶布,胳膊也有包扎痕迹。他走路不太顺畅,一瘸一拐,可脸上神色飞扬,他正在比划着说些什么。
二宫皱着眉打量他,觉着那家伙好像还有点高兴。不知道在高兴什么劲。
樱井的说话声一停,他也遥遥瞅见了二宫,他和同事交代了句什么,就接着一拐一拐地向二宫走来。
二宫装看不见他,樱井却在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一手拽着二宫的围巾下摆玩起上面的棉球球。
坐近了二宫闻到了他身上的药水味。
“我之前是小看你了。”樱井笑着斜瞟他,“你这是把技能又点亮了一项,打得简直太准了。”
二宫鼻腔轻不可闻哼了声。
“我还没问你,你回来干什么?”樱井问。
二宫说:“我不回来,你现在恐怕跟那肌肉块头一起送医院了。我看你也是英雄片看了不少,觉着警察找到机会单枪匹马行动就特帅是吧?”
想不到还被这家伙训了。
樱井自知理亏,说:“是是,我顾全不周没考虑后果,全凭一股冲劲,多亏二宫老板及时出手相救,还那么伟大地牺牲了自己的开荒时间,怎么样?救命恩人现在困不困?”
二宫瞧他脸上那处胶布贴得有些滑稽,他忽扬起手,在樱井额头的伤口处按了一把。
“喂……疼!”樱井嘶了口气,“你这家伙竟然敢在警局袭警?”
二宫没好气地拽回自己的围巾。
“这围巾是我的。”
“我就乐意戴了。”
“好好好。”樱井无奈,“送给你。”
二宫说:“笔录也录完了,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我就是来放你走的。”
二宫倏地站起身。
“NINO。”樱井叫他。
“还有什么事?”
“局里离你家挺远的,电车也没了,现在打车,价位起码要飚到两万。”樱井抱起伤肘,郑重其事跟他分析。
二宫侧过头:“所以?”
樱井笑起:“没什么,我家离警局就十分钟路程,要不你去我家先休息一下?我看你路都走不稳了。”
“走不稳的是你吧?”二宫瞥他,“你不回家?”
樱井说:“我还要加班。”他看看时间,“不过也快了。”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圈,取下其中一把:“地址发你手机。”
二宫迟疑,半晌没接:“这不太合适,我可从来不会把家里的钥匙乱给别人。”
“我也不会。”樱井仍然伸着手,“但你不一样。”
二宫蹙了蹙眉。
樱井笑着塞给他:“我家徒四壁,没什么可偷的。”
“戴Panerai的人竟然说自己家徒四壁。”
樱井推着他的肩膀带他出门,轻描淡写说:“那是我工作第一年父亲送的,平时我也不戴。”
樱井说话喷吐的热气在二宫耳畔徘徊,按着二宫后背的手掌也带着温热。
二宫滞了滞,下意识向前迅速走了几步。
樱井的手停在了半空,他一愣。
而二宫已经弓着背走远了。
樱井的公寓确实好找。
二宫刚到达相应楼层,樱井隔壁屋有人穿着睡衣出来倒垃圾。那人看见二宫拿着钥匙开的是樱井的房门,整个人如临大敌似的将二宫仔细审视了好几眼。之后竟啧啧啧,啧啧啧砸起嘴,还说了句三观塌了三观塌了,根正苗红的警官先生竟然是个弯的。
二宫没理会,径直开门进屋。
屋内有一股清新的香气,并不刺鼻,应该是类似于香薰蜡烛的味道。
二宫脱了鞋,摸索着开灯。
室内陈设还挺讲究,比如电视旁是CD架和书柜,书柜里最显眼的几本都是落语相关。
再旁边是带着玻璃门的红酒陈列架,里面的红酒一一按照年份排列。
电视柜旁放着几张相框,二宫凑过去看,发现是樱井戴着警帽的敬礼照。
挺年轻的,应该二十来岁,年轻的樱井警官笑得露出了白牙,那应该也是他们初遇的年岁。
其实樱井这人不笑的时候总带些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一旦他笑了,确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像光顾花田的那一阵春暖。
二宫到处看了看,也没动东西,在沙发上直直坐下。这时他收到樱井的信息,上面说你可以睡床,早上刚换的床单。洗澡也行,干净的内裤睡衣在衣柜下面第三个抽屉最右边。
二宫吐槽着回了一句,你怎么像经常带人回来一样,这么轻车熟路。
樱井回:你说得也没错,因为有时和同组的加班到后半夜总会去我家聚。
二宫没料到他正儿八经跟他解释,想了半天,只能回了个哦。
过了三秒,樱井说你刚刚是不是怀疑我什么了?
怀疑你什么?
樱井发了个Peppa Pig 扭屁股的表情包,说快休息吧,我写完报告就回来。
二宫简单洗了个澡,发现樱井那柜门里的干净睡衣睡裤竟然全是迷彩条纹。二宫对着镜子扯了扯宽松的上衣,觉着自己再扛把枪也能cos丛林战警了。
他本是极困,可躺在樱井那床上竟有几分睡不着。
他忽然想了想怎么事情就发展成这个走向,他起初是打着与杯面和游戏共度圣诞的心思,结果竟活生生从宅男生活剧演成了好莱坞特工剧。
不仅从一开始就领错了剧本,还把这特工剧也演偏了,否则他怎么现在还得躺在男主角家里的床上。
二宫就这么来回想了一周,逐渐困意来袭。
他隐隐做了许多梦。
梦到了师兄和小武,梦到了师父的最后一次落语,梦到了他和会场的年轻樱井相视一笑。
梦到只有两个人的落语寄席,梦到樱井所说的三声枪响的案发现场。
梦到樱井笑,梦到樱井哭。
不太舒服的梦。
很多乱七八糟的意象堆满了他的脑子,到后来所有的梦如同穿越副本似的来回跳跃。
他没睡好,至少睡得胸口发闷。
他睁开沉沉的眼,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他胸前被子上压了条胳膊,胳膊上有肌肉,怪不得他一晚上都觉着胸闷。
被人这么压着睡,不做噩梦才怪。
二宫睡在床的里侧,看得出樱井是一回来就累得瘫倒,他正趴在床的另一侧,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额头上的胶布还在,近看发现原来他嘴角也有伤。
二宫愣了愣神,将樱井的胳膊一把拎开。
这举动让身旁的樱井动了动眼皮,他皱起眉,很快,眼睛开了一条缝。
二宫也正斜趴着,两人的视线倏地撞在一起。
叮咚,叮咚。时钟报时,七点半。
二宫本想说什么,可见樱井静静看着他,他想说的话似乎也飞远了。
他们就这么互相看着。
二宫下面的小腿露在了被子外,樱井的腿就在旁边,两人的脚趾若即若离地相碰,有点痒。
明明没开暖气,空气却有些热。
樱井的喉腔笑了声,他笑的时候仍然看着二宫。
不知他这声笑是什么意思,也不知他这目光里又暗藏什么玄机。
不要试图去和一个警察比眼神戏。
直到樱井舒展眉梢,打了个呵欠,他悠然地翻过身。
“早上好。”
他对二宫说。
08
樱井显然只睡了几小时,问候完早安整个人又大字一撇地昏了过去。
二宫快被棉被压得出汗,他从被窝里蹭起来,将被子一个反掀,罩在樱井身上。
樱井像毛毛虫似的在被子里拱了拱,露出一个乱毛纷飞的脑袋,他懒懒散散地斜趴着,目光瞅见二宫正在穿衣服。
那人先迅速套了外衣,然后从凳子上找到自己的裤子,他下意识抓着睡裤边沿往下脱。
脱到一半他忽然回头望了眼樱井,樱井仍顶着一头乱毛,只是被二宫一盯,反而呼吸不顺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很快他愣了愣,别开头咳嗽一声,整个人又缩进被子里抻起懒腰。
二宫低下头,光速般扒裤穿裤。
“睡衣放洗衣篮行么?”他没话找话问了句。
“噢,行。”樱井在被窝里,“你吃早饭吗?”
二宫摇头:“不了,你接着睡,我走了。”
“诶,等等。”樱井突然掀开被子,在床边找拖鞋,“你再留一下。”
二宫脸上一怔,因为樱井说这话时正打了个轻微的呵欠,导致他这话的语调听起来有些黏糊糊,他早上的声音和晚上有些不一样,略微带着低音炮,加上他没穿特别正式的衣服,看起来很容易接近。
“还有事?”
樱井对他招招手,他扭开另一扇门,让二宫一起进去。
里面就是间小型书房,还有一块立式白板可以写字。现在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每张照片之间都用线连接起来,还写着二宫看不太明白的文字。只是这张白板正中间放着的那张照片尺寸最大,而其他所有照片都衍生出实线或虚线的剪头纷纷指向它。
二宫蜷起眉,仿佛知道这面白板的作用。
“我把当年你师父的案子重新洗了次牌。”樱井靠坐在桌边,说,“不能说疑点重重,可是确实有一些我不太清楚的地方。”
二宫在那面白板上还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应该是当年留下的,只有一张讲落语的侧脸照,也不知樱井从哪里找来的,连他自己都没看过。
“死的那个知事候选人是你们落语寄席的常客,他几乎每个月都会造访,就为了看你师父的专场表演。”
“是,我记得他姓高冢,每个月来了都会和师父单独在办公室谈很久的话。”二宫耸肩,“这些当年警察都问过。”
“动机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二宫皱眉。
樱井替他答:“你师父和高冢一直有在共同投资项目,落语协会的兴盛也有一部分来自高冢的助力。但是高冢这人心眼极小,他大概有意只手操纵落语协会,过程之中和远山一郎有了不小的金钱纠纷,案发当日清晨的监控也拍到了协会里远山和高冢吵架翻脸的情景,当晚高冢就死在自己的郊外别墅里,那别墅是他用来养情人的,后来有几家周刊都爆了这个料,高冢一家都入了政界,他的弟弟现在甚至是警视厅的副参事官。应该说,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已经是铁案,翻不动的。”
二宫一瞬冷下脸,他说:“五千万。”
“什么?”
“警察说师父就为了五千万杀人。”二宫干笑了一声,他垂下眼,“其实这些事由不得我信不信,因为所有的话师父在法庭上都说得一清二楚,警察说他的陈词基本属实,前后并无漏洞,他一辈子就靠嘴巴吃饭,说话没有漏洞那是自然技能。”
“你说得对。”樱井说,“我看了他的证词,太天衣无缝了,一个人说话要想不被别人发现漏洞,那么他事先一定在脑中进行过成百上千次的演练,为什么要演练呢?因为如果在说一些虚构的不存在的事实,就需要在脑中模拟这样的场景来促使自己去相信,如何把别人的故事当做自己的故事来讲,你们落语家应该再清楚不过。”
二宫问:“你发现了什么?”
樱井说:“那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他顿了顿,“你师父有爱人吗?”
二宫摇头:“他没有结过婚。”
“高冢的妻子是个演歌歌手,早年挺红的,后来嫁入豪门就逐渐息影。”樱井说,“她好像改过身份,出生地是静冈,和你师父正好是同一个地方。”
二宫认真回忆了一阵:“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开庭的时候我见过她,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并不引人注目,我们师兄弟都不认识她,毕竟我们都认为她是来看高冢的,她有什么问题吗?”
樱井努努嘴,说:“没什么问题,不过凌晨出了新闻,她得了胃癌。”
“……”二宫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是吗?”
樱井点头:“如果要把这个人物网全部铺开还需要花一些时间,我会尽量……”
“翔桑。”
“嗯?”
二宫盯着那块白板,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查过。”
樱井一愣。
“可能正如你所说,这是个铁案,翻不了,你在心里已经给它做了这样一个定义,又何必非要强迫自己做这些?”
“NINO。”
“你可能没办法了解当一件事永远得不到转机时心里所处的绝望,你是旁观者当然可以抽身自如,你是警察当然也能判断正误,可是我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在这里和你探讨一个没有结果的案子,我不是你的同事,你也不是我的同门,说到底,我们……”二宫淡淡说,“从头到尾就不是一类人。”
樱井从桌边站蓦地站直身,桌子发出了沉重的移位声。
“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当一件事永远得不到转机时所需要面对的绝望?”
二宫闻言一僵。
樱井当然了解,不仅了解,还切身体会。二宫那段话多半戳着了他的怒点,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有时人处于一个较劲的点,不经脑的语言都会少掉三分真心。就算他们昨天同甘共苦,一个小时前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这种较劲其实大部分都是在跟自己作斗争。本来二宫对樱井查这个案子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可是刚才樱井的言语中无意说了一句话,高冢的弟弟现在在警视厅做上了副参事官,也就是说,这才可能是案子查不了的真正原因。按照樱井现在所处的位置,高冢的弟弟甚至可能是他的顶头上司,那么樱井如今立场,就不能让二宫尽信。
又或者说其实他信,就是当前过不了理智那一关。
他掐了掐眉心,只能保持沉默。
“你说我们不是一类人。”樱井又问,“那我们算什么?”
二宫埋着头,左手一直在兜里翻找,半晌,他找出一把房门钥匙,一把车钥匙。
他走过去轻轻放在了樱井的书桌上。
“本来很可能是朋友。”二宫没看他,不动声色说,“现在看来,还是各归各位比较好。”
樱井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背过了身。
二宫在玄关处穿好鞋,左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
书房没什么动静,樱井没有出来。
不远处的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樱井的那条扎眼的红围巾还盘成一团放在沙发上,上面的棉球球轻轻晃动。
二宫慢慢移回目光,他按下门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二宫回去得了场小感冒,不严重,只是在家里喝了两天白粥。
好在对于窝里蹲来说,在家喝白粥与在家吃泡面没什么分别,唯一的坏处是生病的人往往容易丧失积极面。
他丧失积极面的时候都会选择听落语。
躺在床上戴着耳机,脑门拍了张散热贴,他闭着眼睛听。
那些段子都太熟了,他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开始跟着说,每一个节奏的停顿,每一寸呼吸的掌控他都记得。
以前他讲落语脑中都会有画面,那些文字活灵活现插着翅膀闪动在他面前。
今天那些文字却死气沉沉地堆在角落,越说越找不到兴头。
到最后,蝌蚪文字终于肯动了动,只是在他脑中却拼凑成了一张人脸。
他睁开眼。
扯掉耳机,撕掉散热贴,猛地从床上坐起。
屋内装满了大箱小箱。
很快他就要搬家了。
落语相关的那些东西只能寄回老家放着,原本堆放落语书的地方都换成了中途就职的指导书。
和樱井已经断了大半个月的联络,其实也不算断,以前樱井也没有三天两头找他,本来他也该把这事往脑后搁了,谁知去师兄的拉面摊吃面那人开头就来了句诶翔君怎么没来?
“你跟人家才见过几次,乱叫什么?”
师兄咂嘴:“吵架了?”
“什么?”二宫正在吸溜面。
师兄一把抢过他的碗,说:“我认识你多久了,你这低气压我隔五米外就感觉出来了。”
二宫抿了抿嘴,又把碗抢回来,他嫌不够辣,抓着辣椒面使劲往里倒。
“前几天翔君来过。”
二宫手猛地收住:“来干什么?”
“能来干什么?喜欢我的手艺呗。”
他吸了吸鼻子,又被红汤辣到:“哦。”
“他什么也没说,不过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二宫戳着面条,说:“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知心哥哥了?”
师兄讪讪:“你别看我这面摊小,偶尔也是能看尽人间百态的。”他抚了抚下巴,“你这么一搬走,我们远山家从此以后就真的和落语再无一点关系了。”
“你既然能看尽人间百态,也应该知道,人活着,填饱肚子最实在。”
“我才不想被你这个曾经有厌食症的家伙说。”
二宫笑了笑。
“还有,我看到新闻了。”师兄慢慢说,“那个女人,得了癌症。”
二宫抿了抿嘴。
师兄嘴里哼了些零碎的调子。
“我到田子浦,远瞻富士山——”他唱得肆意又真切,“纷纷扬大雪,纨素罩峰巅——”
路边的客人都叫好。
二宫笑了起来,师兄指指他,让他接下去。
“远去与相送,离情此地同——”
“亲朋萍水客,去坂关前逢——”
他并着筷子敲了敲节奏。
客人纷纷鼓掌。
师兄隔着雾气还在张罗小菜。
“NINO,我们都这样过了快半辈子了。”
二宫微微一怔。
“接下去,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师兄轻声说。
二宫的母亲寄了很多特产和生活用品到他的新公寓,好像怕他真正改行后会丧失生活技能。二宫坐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拆,他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还在旁边摆着。
“我给你寄的毛衣你看到没呀?”
二宫扯开包裹,抖了抖那件上面织着佩奇猪的图纹毛衣。
“你看你,穿得这么少,自己的手都捂不热以后怎么捂热别人的手?”
二宫抓了抓脑袋,不敢吱声。
二宫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话里传来他的声音:“现在的小年轻都这样,就喜欢破洞牛仔裤。”
“这你就过时了,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秋裤男神。”
和子妈妈如同真人驾到,把二宫的吃穿用度挨个询问了一遍。
基础问询结束,她还用了点发散思维很委婉地问了问二宫最近有没有乱捂谁的手。
二宫说:“有。”
和子妈妈抓过电话:“真的?”
二宫说:“我新家楼下的那只小土狗,每天都招呼我去给他捂爪子。”
和子妈妈非常不高兴。
“好好好,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二宫想了想:“我会好好穿秋裤。”
这话像把和子妈妈哄着了。
傍晚二宫准备最后去店里收拾一下,确认明天能够交接正常。
他穿了和子妈妈给他寄的卡通毛衣,还戴了顶毛线帽,整个人裹得毛茸茸。
他进店门检查了煤气和电路,挨个从上面关了灯走下来,最后关卷帘门。
他背过身,踮脚去够上面的门。
距离上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突然从他后面探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越过从他头顶,不偏不倚地帮他抓住了那扇门的吊钩,哗啦哗啦,卷帘门从上拉了下来。
二宫回过身,因为仰着头帽子快掉了,他用双手扶了扶脑袋上摇摇欲坠的帽子。
他将毛线帽的前沿上移,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樱井瞪着他看,看了一会儿,又歪头再打量了会儿。
“我刚刚还以为店里遭了小偷。”
他今天的外套里穿着警服,和二宫这种毛茸茸暖烘烘的卡通风简直两个世界。
二宫看了看他,没说话。
“因为从下午开始店里就没人,里面所有东西都搬空了。”樱井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幸好我想起来你说过要卖店,要不然我真得把我同事叫来报案了。”
二宫插兜站着,他抓着樱井的话中字眼:“下午?”
“对,我下午就来了。”
“一直等到现在?”
樱井茫然地点头。
二宫说:“见到这种情况不知道打电话啊?”
樱井揉了揉鼻翼,局促地笑了。
“怕你不接。”
二宫一愣。
樱井朝后退了半步,二宫看到了他那辆熟悉的车停在不远处。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蚊子:“也怕你就这样不理我了。”
二宫瞟他:“什么?”
樱井像在憋笑:“没什么。”
“没什么就没什么,你笑什么笑?”
“不是。”樱井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件毛衣……真的太可爱了。”
二宫瞪他一眼,蹭着他的肩膀走了。
“我要回家了。”
“你家在哪?”
“干什么?我可没打算告诉你。”
“NINO。”
二宫停住脚,没回头:“又怎么了?”
樱井从怀里掏出两张票。
“想不想去玩这个?”
密室逃脱两人套餐。
今晚正巧搞活动,门口的宣传小姐说会是最高难度,也会是最高恐怖系数。排在樱井和二宫前面的几乎都是情侣,寒天中就他们两个男性同胞组队来刷副本。
樱井盯了眼屏幕的宣传动画,说:“不会真的很恐怖吧?”
二宫冷眼看他:“你这种混搜查一课的,什么血腥案子没见过?”
“你那是多拉马看多了,我又不是柯南体质。”
二宫说:“没事,我可是解谜小能手,一会儿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樱井求之不得。
解谜小能手今晚也遇到了最大瓶颈。
因为基本游戏全程处于黑暗,只有完成任务拿到了相应的眼镜道具,才能在黑暗里视物。
而任务却是脚踩高跷鞋绕过一段丧尸遍野的走廊。
二宫其实属于一般怕,取决于他的同行。如果他的同行是个冷静派,那么他也能不甘示弱保持冷静。可如果他的同行是个尖叫派,那他就没辙了,冷静思考还不如撒腿就跑。
偏偏踩着高跷鞋,跑起来像极了螃蟹。他拿到任务眼镜,看见樱井扶着墙跑得像一阵风,大抵见惯了这家伙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瞧他解放天性还有点不习惯。
可穿着卡通毛衣的二宫在樱井眼里何尝不是解放天性。
那就互相解放吧。
樱井因为一直没有找到眼镜,二宫一蹦一跳走过去拍他肩膀。他呜哇叫了一声,然后伸手抓紧了面前二宫的肩膀。
“是我是我,你别掐我!”
樱井说:“那你牵着我!”
二宫立刻探上他的手,说:“好,那你抓紧了。”
两只螃蟹啪嗒啪嗒跑过长廊。
一群丧尸龇牙咧嘴地从另一头跑来,二宫嘶了声,连忙带着樱井钻钻藏藏。
两人钻到了一个横向放置的圆筒型遮蔽物里。
这里很偏很静,还避开了摄像头死角。
旁边的田字窗外透了一点点灯光下来。
樱井像终于习惯了黑暗,他瘫坐着叹了声气,说:“我追罪犯都没跑刚才这么快过。”
二宫挠墙笑了。
樱井伸手过去捏他的脸:“不准笑。”
二宫拍开他的手,樱井又去捏,再次被拍掉。
樱井第三次伸手,二宫这次看得准,直接用另一只手拦住他。只是拦的时候两人指缝相扣,顺势变成了十指紧握。
两人纷纷一愣。
他们的掌心都有点汗,身处的这个圆筒也不够结实,正在左右来回晃悠。
二宫想要松手,无奈樱井扣得很紧,他没能松开。
“你干什么?”
“嘘……”
他们身后传来了几声丧尸的夸张嘶吼。
二宫顿了顿,本能向樱井那边凑。樱井握着他的掌,也顺势把他拉到了身前。
二宫的脑袋正好被浅薄的光源探住,樱井看清了他毛茸茸的帽子,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他嘴唇下的痣。
二宫像感知到他的目光,也慢慢撩起眸。
樱井看得入神,下一秒一个意识驱使他俯身。可是他靠近的速度非常慢,仿佛黑夜中的慢镜头被打开了。
二宫在樱井凑头过来的时候如同被点穴似的一动不动。
只是樱井在凑到离二宫几厘米远的地方忽然停住。
他看着二宫。
二宫也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里留着猜不透的信息。
这当口,樱井对他笑了笑。
之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二宫脑袋一沉,因为樱井闭眼后就再没朝他的方向移动,像在索吻。
真狡猾。
他们的吐息很热。
胸口如同飘着几根白色羽毛,来来回回地撩蹭升温。
二宫的心跳极快。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好像樱井这样需求,他就必须这样回应。
没什么前因后果。
没什么是非对错。
他凑上前,在樱井的唇上悄悄印了一下。
啾的一声。
很轻很短。
面前的樱井猛地睁开眼,他一脸震惊,震惊中含有难以置信,难以置信里又带着八分惊喜。
二宫的脸烧得慌。
他刚后悔着向后退,后脑却被用力按住。
然后他被人箍进怀,呼吸顷刻停滞。
迎接他的是一个火热的缠绵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