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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9-17
Completed:
2021-02-04
Words:
17,384
Chapter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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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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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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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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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2

世上只有爸爸好/你行走光中

Summary:

身陷囹圄的男人把孤儿小女孩送上方舟。

 

ch1. 世上只有爸爸好
ch2. 你行走光中

Chapter 1: 世上只有爸爸好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阴 多云转阵雨 星期二

 

(血渍)……不能让我的血弄脏你们干净的地板。

 

我由您的血诞生,我由您的手抚养。

但是一从呱呱坠地开始,我就有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想。我从不依附于您和家族而存在,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父亲大人,请您明白,但愿您能明白,我不是您的傀儡。

 

19……(血渍)月23日

 

1.

我还没能在休息室里打上盹,诺亚就哭哭啼啼地跑到了隔壁桌子,嘟着下唇呜呜流泪。我为自己睡不了觉的午休时间叹了一口气。

她有一个糟糕的习惯:高兴了就找西奥多听故事,难过了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见我。可能在不太喜欢的人面前出洋相也无所谓,可能我适合做倾诉对象,也可能我单纯不擅长对她发火。

小孩的心思对有些人来说很难猜,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易如反掌。很不幸我生来就是后者,我知道她坐到对面去就是在哭给我看,她想要有个大人——随便哪位大人——为她心里的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留出一点注意力,然后拍拍头哄哄话给她些安慰。

尽管她觉得天要塌下来的灾难多半是鸡毛蒜皮的过家家,我还是按她期望的那样坐到她左手边的椅子上。

“发生什么了?”

诺亚话说得断断续续,我听了好久才明白她的意思。昨天榎本让二买了一只活鸭。她和那个黄嘴禽类玩了一个下午之后,亲眼看到她父亲提着它的翅膀宰了煲汤。任由鲜嫩可口的鸭汤咕噜咕噜冒着泡,她气得一口也没喝下去,能令一个活泼的小姑娘撕心裂肺的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得可笑。

出于严谨性我又复述了一遍经过以征求她的肯定。休息室里另一位研究员正坐着小寐,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后嗤笑了一声。这下子喘过气来的诺亚又涨红了脸,抽着鼻子准备掉眼泪。

我摆摆手示意那个研究员离开,然后继续留她边上说好话。五分钟前我刚提交一份报告,三十分钟后还有一场会议。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但诺亚小眼窝像两个泉眼,涌出溪流奔腾不息。其实你越留意小孩子,她就越知道自己有权力任性。可以想象,让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爆发了怒火,她才气鼓鼓地跑到我这边来。

我当然也可以一拍桌子,吼一句你真是没完没了,不许给我哭——每到她泪珠掉得梨花带雨,我都冒出这个想法,但又很快打消掉了。唉,再训她一遍有什么用,情绪皮球要踢下去也永远没完没了,还不是得有人忍着小祖宗劝一劝。可能我就是不够严厉,才总被她当出气口。

拉门哗啦一声敞开,我最不想看到的人——原田实提着杂志抖擞地走了进来。他兴高采烈地对我们打招呼,诺亚不大情愿地说了句哥哥好,我没吭声。我们态度消极,原田倒是没有在意。他新婚一个月,整个人无时无刻不沐浴在合家美满的泡影里。

要不是我就在场,看他现在的精神面貌根本猜不到他婚前压力大到神经兮兮,还紧张到想拉我去喝酒。那一天我虽没有答应,其实也去喝了点酒麻醉自己,为织江真理那一通电话里所说的因子和诅咒。

原田在桌上摊开那几本育儿杂志,盛情邀请诺亚和我一起学习学习。“小诺亚很喜欢小孩吧?宇津木君也来看看,你以后可能也会有。”

他稳重妥帖地把诺亚抱上膝盖。确实结了婚之后这个男人轻浮少了许多,有了准备做父亲的样子。但我还是板着脸。我已经冷落过他这么多回了,可他到如今都像朋友一样和我开玩笑,不懂和至高天研究所保持距离,不明白我们的关系早有了深刻的变革。

和我阴沉的性格不一样,原田容易以轻松的气场接近儿童,点了点诺亚的鼻尖。诺亚轻而易举地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对着“要包容每个爸爸妈妈都是第一次当父母”的鸡汤点头称是。我怀疑以她的阅历看不看得懂还是个问题,但是原田把她当成大人平等讨论的态度就是很受用,至少她现在的心情用不着我挤眉弄眼拿糖果逗她开心。我再怎么想赶原田出去,也必须承认他的到来真是一场及时雨。如果原田实不是外部人士,如果原田实不姓原田,也许我们可以让诺亚多喜欢他一点。

猜得出小孩的心思和被小孩子喜欢完全是两码事情。在诺亚喜欢的大人中,创永远是第一名,西奥多和她的父母亲在第二梯队,来和做检查时逗得她咯咯笑的医生是第三批次,最后才排到我。当然我也无所谓,反正只是当工作,也没多希望被她喜欢。在这方面,有着讨孩子欢心天赋的原田实将来应该能做一个不错的父亲。

鬼知道我那一瞬的想法错得如此离谱。

 

2.

人的性格在生命的早期就已经成型,童年的影响无可估量。在孩童时期,我学会别把什么都和家里人说,用微笑隐藏自己的心事;诺亚学会问哥哥姐姐要抱抱,礼貌地请求自己中意的绘本。而在同样的年龄,晴己学会在割出了一个五厘米纵向伤口后背着手揣裤兜里,藏着掖着血淋淋的胳膊。

家本就可以是冷漠的、温情的、残酷的。小孩的行为从来不骗人,你从他们身上就能看出父母教育、家庭缩影。晴己今早在家里受的伤,我不知原田实看没看到他挂彩了。但我转念又想,他一定是仅仅没有注意到,他对和爱人生下的孩子还不至于那么无情。不管是有意无视还是无意漠视,会被晴己隐瞒都说明他不是称职的父亲。

至高天的医务室依靠懂医术的研究员在轮流坐班。我在大学期间修过急救外科,成为host之后几乎用不上,早已忘掉了大半。技巧算不上得心应手,处理小伤还凑合。晴己安静地垂着眼睛,随便我夹走伤口上的异物,涂抹双氧水消毒,疼也不吱声。他仿佛是一团忧郁的乌云,却永远不下雨。诺亚就不会像他逞强,想哭了就哭,想闹了就闹。遇到晴己之后她变乖了很多,因为她知晓不是每个孩子都有哭闹的资本。

“晴己君,以后注意不要把伤口贴在衣服上,纤维黏上去了很脏,好得慢。”

“是,宇津木大人。”

“原田实看到你的伤会责备你吗?”

晴己摇摇头:“原田先生是一个讲理人,他不会为此责备我。我把手揣在口袋里,只是害怕血弄脏他刚清洗完毕的地板。”

沉默,太像了。好多年前父亲把我没志气的填报志愿撕得粉碎,我埋藏许久的真心话也隐忍不下去,像戳破气球一样爆溅开来。他控住不气焰,哗啦一下从椅子上腾起,当着仆人的面就给我狠狠来了一拳,打断了我的鼻梁。茶几上水晶烟灰缸撞掉在地上,叮叮咣咣作响,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倘若没有聪果慌忙上前劝阻,我会被揍晕。

那时我意识恍惚,天旋地转,心脏要跳出喉咙,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捂着湿哒哒的面颊走回房间,只记得拧开把手的刹那感到有如针扎眼睛般的疼痛。

(不能让我的血弄脏你们干净的地板。)

因为对你们这些人而言,大家族的颜面功夫比我这个孩子的存在重要。

时至今日,我还欠父亲大人一句原谅。尽管我现在的高度,看得清商战的丛林法则,为何人们把善良当作软弱,把残忍当作坚毅,尽管尝过人情冷暖的我已经不能像预想的那样对着亲人冷笑出声,但我对他至始至终没有对父亲的感情,我无法剪断被当作残次品践踏的过往。

如果晴己的想法和我一模一样,他对原田实也没有对父亲的感情。

遇到初鸟后我不再纠结于宇津木家族的认同,作为过来人摸摸晴己的脑袋,除此以外无话可说。原田实的难处不该叫他去理解,大道理也只有体验过才能明白。诺亚还在餐厅等着我们,同龄人的玩闹可以让他暂时忘掉原田。我领他去吃早餐,并命人在他的食谱里多加一颗鸡蛋。

 

1.5.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生长在问题原生家庭中的孩子,谈婚论嫁时总会倾向于避免父母辈的悲剧,却不自觉地深陷其中重蹈覆辙,世代地误解和轮回。

“世代地轮回?”原田实拿开育儿杂志,夸张地挑眉:“编辑好厉害的水平,有青春疼痛那味儿了。”

“第一句话说的还算有道理。”我赞同他的讽刺,补充了一下观点。

“那句论述是引用托尔斯泰对婚姻家庭的悟言,不是他肚子里的墨水。”调查记者不屑地打压同僚。不难猜出他厌恶笔者的原因——要用“重蹈覆辙”这种字眼预言他和矶井来的姻缘,未免太尖刻了。

“没意思的话我们来聊聊天吧。”小女孩蹲在椅子上抓着脚踝,嘟囔着插进我们之间。一旦谈话到了社会价值规律的深度,她真的什么都听不懂了。

我不放心把诺亚交给原田,但是必须动身去下一场会议了。看到我要走,原田实笑着表示他会一直待到矶井来下班,令我更加苦恼。

出门后我听到诺亚坏笑着说:“原田先生和来姐姐的爱情故事我都听说过哟!”

她不会预料到,不久的将来她会和原田实一同演绎“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3.

病房里诺亚在教晴己数学。我很困扰,是她主动想换我的班,把我赶跑,现在她又不负责任地对着晴己大吵大闹。我平时不会答应她无理的要求,可她是刚死了父母的小孩,较起劲来恶魔都狠不下心拒绝她。

诺亚把晴己当做弟弟,经常说着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所以我也把他们的爱分一些给你。所以父母去世以后,她也自说自话地要弟弟和她一样难过得伤心欲绝。

“你懂我什么!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听出诺亚是在求助。爸爸妈妈死去了,而你也会死。晴己很想给出些回应,可他的道歉过于苍白。即使他很早就学会不苟言笑地察言观色,也体会不到被爱包围的诺亚一夜之间丧父丧母的心情,更不可能知道如何安慰一个歇斯底里的姐姐。

虚掩的门被诺亚一脚踹开,她从我身边经过,看也不看我,她实际的监护人。

“诺亚,不可以对晴己君发火。”我让嗓音尽可能柔和。

她脚被钉住,泫然欲泣,为了稳住情绪而把牙齿咬得哆哆嗦嗦。亮晶晶的大眼睛溢满水光,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哀怨地瞪着我,仿若集结了全身的勇气就能表达出露骨的恨意。我被原田实用这种眼神看得太多了,一眼就能明白,他们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绝情。

“好的,宇津木大人。”她一甩发,头也不回地走了,离去的姿影像一块碎裂的瓷皿。

我突然想起以前的诺亚,如果她要可哭诉对象的垂青,那个人本该是我。

 

4.

诺亚对晴己的迁怒真的很幼稚。我以为只有小孩才控制不好情绪,但始料未及的是,那一晚我积劳成疾,对着原田实山土滑坡般崩溃了。

我是一个成年人,懂得怎样摒弃杂念,调节回工作模式。可诺亚还是个脆弱的孩子,不知是否有恢复过来,令人不得不担忧她的精神状态。

她的心思令我觉得陌生。曾经她如同一颗玻璃珠,我什么都看得很明晰。

消除细胞的研究快要完成了,初鸟创的情况会好转,晴己终于可以跟着他的家人离开。到时候如果诺亚愿意,其实她也不必留下。虽然她极度爱慕着初鸟,但毕竟还小,人是可能会变的。我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一条路,此生无怨无悔。可是诺亚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她生来属于阿卡夏之民。等研究完成,她生命里就终于第一次有了别的可能性。也许有哪一天,她想去读大学、谈一场普通的恋爱,抛头露面,拥抱阳光下纷纷杂杂人生百味,再回家。

喜悦之余有个声音在我心中萦绕。

“在那之后呢?她要回到哪里?她的家在哪里?”

“社会意义的‘家’和她的父母葬在一起。”

“在黄泉彼端,六尺之下。”

哑口无言。她哪怕在研究所入了魔、发了狂,也顶过被抛到世上,孤身一人行走于人间。

我猛地闭上眼,不敢再设想诺亚离开的未来。

 

5.

去高铁站的路上,诺亚对于我的车技颇有微词,我没理会。她没大没小的样子我司空见惯,同时也已经精疲力尽跟不上她的活力。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在候车台上,不好的预感如浪潮般将我裹挟——初鸟创出事了。黑鸦远远地停在电线杆的上头,尖喙朝人时偏像死神的镰刀,同心圆的眼睛睁得乌溜,欣赏着我因为心脏骤缩而扭曲的脸。

即刻给她下达了指令,我忙不迭地准备往回赶。她又是不满又是困惑地问这问那,非要与我同行,直到激起时间紧迫而声色俱厉的呵止,才愣住同意。

绝不能让她回去,绝不能让她任性。她现在不是诺亚,是研究所的干部,肩负着存亡之际的使命。我把她当作大人对待,叮嘱她如果我有什么万一,创就只能拜托她了。

“初鸟创大人没事的吧?”

“宇津木也会没事的吧?”

“来姐姐和晴己君也会没事的吧!?”

泪水如珍珠般扑哧扑哧下落。我一句肯定都答不上来。列车的轰鸣嗡嗡叫嚣,震得我一夜未眠的脑壳发疼。我没想到她恨我恨了这么久,还会复发在我面前哭泣的毛病;没想到她口口声声嚷嚷着要赶走矶井一家,还把他们装在心底珍爱的饰品盒里。

“说够了赶紧走!!!”

她拔起被灌了铅的双腿,掩面跑上车。速度越跑越快,像被风卷起的纸片,乘上方舟,飘向安全的远方。

事发突然,细胞危机的共鸣和对初鸟创的顾虑塞满了我整个脑海。再回想起来,那时深爱初鸟的我和诺亚是镜像两面,红白照应,像一出戏剧里的两个丑角。正如她拙劣地摆出幽怨的目光厌恶我,我也在以在宇津木家族中耳濡目染的脾性,滑稽地拼尽全力拿出父亲的威压震慑住她。

即便在那舞台上,我绝对不是、诺亚也从没把我当作过父亲。

 

6.

审判之日的风暴过后,至高天伤亡惨重。诺亚的心理防线被完全压垮了,所有强装出来的成熟被打回原形。而初鸟和原田都奄奄一息的事实足以让我心力交瘁,自顾不暇。等我去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发霉的菌菇蜷缩在一隅。

我提着油灯站在门口,室内一片昏暗,空气混浊得发黄。常规照明灯被她打碎了,玻璃渣溅了一地,折射着幽灵鬼火。一对泥塑人偶把门,颈部动脉张弛有度地鼓动。他们比她以往做的任何人偶都要更惊异地像生物,像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活尸,极为渗人。除我以外,没人有胆子闯进来。

“榎本小姐,是你对矶井来的培养槽动了手脚?”我开门见山。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诺亚喃喃地说,双眼无神,好似沙漠里渴死的旅者。握着脚踝的习惯性动作告知着她精神退化到了幼儿时期。

鞋底碾过碎渣,她的轮廓逐渐清晰。油灯的照耀下她蓬头垢面,眼窝凹陷,挂着泪痕。诺亚居然会以这副模样示人。获悉父母的死讯后,她利用host节省出的睡眠时间,天天打扮得光鲜亮丽,为的是向我证明她不依赖任何人也能照顾好自己。

“你是干部,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你明白吗?” 夺人性命比屠宰活禽要残酷得多,你区分得了吗?

“那个女人的背叛死不足惜!”音高陡然被拔至顶峰,一潭死水的眼睛里焕发出愤恨的毒烟,却又在火光中看清我的那一刻被恐惧浇灭。

“为什么你、你、浑身是血?!你刚才又处决了谁?你还想杀多少人?”

她忽得抖了一下,泥人将我左右包抄。我已经吸收了初鸟创的半身,她害怕我以同样的方式谋害她,那就没有人能帮助初鸟了。

一种异样的情感从我心底冒出,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察到自己在为此雀跃。如果她还贪生怕死,那说明她的处境起码不到原田实那么糟。

“这些原田实的血。我刚去给他发了妻儿的讣告。”

“哦,看来你把他打得够呛。”她冷哼一声,“这等好事怎么不让我去做?”

最近几天我思维迟钝,听不太懂她是怀疑我撒谎,还是在讥讽挑衅。

“矶井一家受到的打击已经够大了。晴己君也死了。”

“那我也会恨他一辈子的。”

“榎本小姐,你为什么杀死矶井来?”我绕回原点。

太脱力了,我不过是想要从她口中听到确定的答复,但她热衷于和我兜圈——“那你告诉我,你在审判之日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无可奉告。”

闭口不谈的态度刺激了她忍耐的极限,连炮带珠地发问,倾倒腹中的猜疑:“说呀!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是被谁杀掉的?初鸟大人到底为什么变成那副模样?还有你,宇津木德幸——”她对我直呼其名,我被这一声呼唤牵引着走神:“——回答我,你为什么杀死西奥多·里德尔顾问?”

诺亚的眉眼越长越像她妈妈,不少信徒一不留神就会看走眼。但是我从没有认错过,因为她的五官中,耳朵实在是太像让二了。顶端尖尖的,无耳垂,别着一缕碎发,属于少儿频道里活蹦乱跳无忧无虑的小精灵。西奥多听我这么形容,笑道:“那不是很好?耳朵是人一生都不会改变的特征。”

我早该料到,榎本一惠的眼和榎本让二的耳组装到一起,会一如当年质问我:宇津木德幸,第一次当杀人犯作何感受?

假使诺亚坚强振作,我的回答是:西奥多没有死,他随时会回来给初鸟致命一击。你作为副司祭就不得不和他针锋相对。如果如果,没有如果。西奥多“过世”象征她家庭崩坏的开始,“复活”则将是清洗一切罪孽的终结。我仅有祈祷贤者之石给予西奥多沉重打击能持续长久。

不愿在气势上输给我,诺亚从地上起立,拳头紧握中发颤。她不用勉强自己就能歹毒地瞪我,条件允许甚至可以将我抽筋扒皮。曾经的朦胧泪眼被刻骨铭心的杀意取代。她长得好高。

诺亚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她从懵懂的稚儿,别扭的孩童,娇蛮的少女,到如今亭亭玉立,我目睹了她一生。我陪伴她的时间比晴己长,比西奥多长,比她亡故的父母长,代替他们注视着她一步步艰难地从青涩走向绽放,又在一夜之间为噩耗消沉。我没有哄她入睡,所以我不是父亲;我没有牵过她的手,所以我不是兄长。但是我曾坐在她脚边,听她絮絮叨叨烦恼;曾在她父母撒手人寰后,容忍她发脾气;曾望见那空中楼阁的希望,为她规划理想;曾得到她真切担忧,却为了保护她而狠心把她赶走。她的年龄介于妹妹与女儿之间。我们因为对同一个人的爱而聚集,哭过,笑过,为目标努力过,为彼此着想过,互相奉献二十年的岁月与关怀。即使没有血脉相连,这在世俗定义下就是亲人。

从今天起,我们的家家酒终于散会了。

身材更高大的那只人偶长着尖尖的耳朵,我不去探究其中的缘由。

 

5.5.

宣泄激昂的情感就像吸毒。原田实结结实实地殴打了我一下后就停不下来,而我把他掀翻在地,也像磕了药一般任由绝望山影下沉。

曙光离我这么近,仿若只手可摘星辰,回想起来已是昨日的海市蜃楼。从未见识过深渊的男人却妄议我踏入了深渊?开什么玩笑。

原田实,你好好看看!你看看我要扮演的都是什么角色,再看看你抽到的牌!我是独断的司教,你是率直的记者;我是卑微的信徒,你是圣子的挚友;我是蛇蝎心肠的加害者,你是可怜无辜的被害人。我马上就要在诺亚眼里堕入亵渎神明、不可估量的罪人之列,而你扪心自问,晴己的一生中你只成就了一个莫名其妙烂到发指的父亲!

半身被打成肉泥的男人嵌在墙中哀嚎。经历过那么多失败的实验,血肉横飞我习以为常,可独有这次在铁锈味中瑟瑟发抖。原田实的血泊中浮现出拳脚雷雨下无知而无助的残次品,十八岁的宇津木德幸。我以为我已然成人,却仍是孩子;我以为我抹杀父亲,却也步他后尘。

我们如此善于重蹈覆辙:实来从破碎家庭中拼接的归所也再次破裂,我不谅解父亲也拒绝被诺亚理解。都是被绑在一条红线上的蚂蚱,相依取暖相互纠缠然后啃食对方的脊髓过活。原来如此,一直以来我们被框在命运颠簸的魔盒里,胡乱地挥手、鼻青脸肿挣扎着要脱出,却磕磕绊绊把身边的人都拽下泥潭、万劫不复——悲剧世世代代地再演,世世代代地轮回。我唯有撒腿狂奔,逃也似的撤离病房。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再思考人世纠葛,他们与我并无关系。对于我而言在必要的人、无条件爱着的人、亲吻着他的足尖为他祈福的人,都只有一位。

——初鸟创。

浑身散架地跪坐在地,我仰面揪扯着头发,奋力张着嘴,可即使扯裂了嘴角都发不出悲叹。(要救初鸟创!要救初鸟创!)呕吐感满溢,胃液上涌,暴戾地凌辱我的食道。这具身体里没有一个器官在正常运作,没有一个关节受我控制。四肢变成百叶结扭打在一起,手不听话地给了脸一个巴掌,嗓子才自暴自弃地找回了声音,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告诉我啊!告诉我啊!怎么让他活下去?又怎么让他笑着活下去?)刹那间每个毛孔都如哀鸿般凄厉地鬼叫,听了发憷。我被自己吓到了,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摔倒在地上,猛烈的撞击把全身上下的骨头都抽离了我,任我像掉进开水里的蚯蚓,反复翻滚也爬不起来。于是我转头抱住救命稻草一般对着洗手池哐哐撞上去,一下又一下,想闭上尖叫开关。(住手!住手!你在做什么!你保存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额头把自己磕成一团烂泥才心满意足。白炽灯好吵,水流声好痛,伤口明亮得晃眼,损坏的大脑皮层把五感全都交杂在一块。人生在世,我从未有如此鲜活地感受心跳与死亡。

可肉体自残的痛苦甚至抵不上灵魂磨损的千分之一。要知道,摧残他们的时间单位分别是秒,和年。圣母玛利亚,求求你,发发慈悲,为我垂泪。神也好,人也好,快来谁救救我吧。

头晕目眩,一定是因为原田实和我的血中离体的细胞都在皮肉争斗,令我恶心得干呕。一个念头支撑着我,我才没有当场吐出五脏六肺,而是跌跌撞撞地跨出正常人的步子……我有任务在身,至高天的运作还需要诺亚,我要去见她。

宇津木德幸守口如瓶,不会告诉她榎本一惠死于榎本让二之手,这样她就不会恨父亲;不会告诉她是西奥多把初鸟伤至重疾,这样她就不会恨大哥哥;更不可能泄露初鸟自我坍缩的暴走才是至高天真正的灾厄,让她爱恨交织痛不欲生。只懂得爱的好诺亚,你违背本性,需要步履蹒跚地学着去憎恨的至始至终只有一人,一个无关痛痒的男人。

对不起,或许我应该叫你榎本小姐了。

镜子里满脸血污的男人比疯子更像疯子。这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背负血债累累,早已深陷癫狂。

 

7.

带创面的心呵护不了所剩无几的纽带,宿命车轮滚滚奔腾。我与榎本诺亚彻底决裂。

她不再过问我审判之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干涉她利用权限暗地里施加小把戏。除了工作我们没有多余的交流。偶尔我们目光对视,她的决意流出来:宇津木德幸,我不是你的傀儡。

我感怀甚慰,露出一贯的微笑,自然得仿佛它长在脸皮上。恨我入骨的人两只手都数不清,再多她一个又何妨。在我张开的臂弯下,她能一无所知、肆无忌惮地爱着初鸟创,这样就好。

只要她没有被剥夺爱人的权利,所有仇恨我都甘之若饴。

 

0.

在我年纪尚小,还没有去识字、读书、展现出和手足精英之间绝望的鸿沟,父亲曾经拦在我与祖父之间,护着我对蓝桐吼道:“起名的事我已经忍让你一回了,你不要三番五次得寸进尺!德幸还是孩子,别把他卷到你疯狂的妄想中去!”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打开一条门缝,借着月光偷偷看我一眼;确认我安然无恙后,又怕被我发现似的立刻合上。他的躯干筑起期许和屏障,在将我砸跨前也做过我的高墙。

父亲一度爱过我,不是作为“先人的转世”,或者是“贤者之石的载体”,而是作为“宇津木德幸”爱过我。只是他爱得如此短暂,从我的记忆里白驹过隙般溜走。

记不记得也都于事无补。

 

8.

根据组织规定,所有研究人员的十二岁以下直系亲属必须无条件接受细胞移植。

熊琦理久在和我对话。受体对象无聊地蹲坐在年轻父亲脚边,垫着脚尖,捂着脚踝,自娱自乐地玩着保持平衡的游戏,她的动作让我想起一位面目模糊的故人。很快,熊琦理久注意到了我凝视的目光,赶紧警告她不要在司教大人面前做不得体的举动。女儿委屈地嘟起了唇,却没有回嘴,听话地把手放入父亲的掌心中。

听着我向他告知让令爱传播神的福音是多么光荣使命,她的父亲目光飘忽,抿着嘴,一言不发地颔首。沁出的汗珠细细密密他却没心思擦去,只会没用地摩挲着女儿的小手掌,直到我们的人决定开始试验,拢过她的肩膀把她带走。

女孩乖巧地跟随白衣人员进入了封闭的房间,不忘回头对父亲强调:“今晚说好了要一起吃炸猪排哦!”

语毕,阖紧的大门将我们关在俄罗斯赌盘之外。我因为常常要收拾血腥的残局,已经习惯了平静地守候在此地、从不离开。而熊琦理久却坐立难安地来回踱步,画着十字架请求着妻子在天之灵的保佑。像他这种只懂不知饕足地拮取,却对神没有敬畏之心的蠢人,我一向嗤之以鼻。

“……司教大人,可以请您为花莲祈祷吗?”他最终走投无路地来到了我面前。满面愁容的男人顾虑颇深,真是没有信仰的人。

就在这间房门外,我也曾为星之子们祈祷。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乱跑时踢翻过花盆,知道自己闯祸了拉着我的袖子管恳请我给她擦屁股;那个男孩在个子拔高之前发现自己先长了两手臂,写着写着作业就举起胳膊想和我比比长了多少手指头。

只是我一抽回手,他们转眼间就都不记得了,当然记不记得都于事无补。

 

?.

上个世纪的某个午后,阳光明媚的病房内一家人相视而笑,其乐融融。母亲的怀里抱着一个肉嘟嘟的新生儿,他撅着嘴唇吮吸着柔软的手指。新晋父亲几天几夜守在母子床前,抬起沉重的眼皮,睡得迷糊还非要调皮地逗弄孩子。不料被他的小手一把勾住了食指,一握一放,一握一放。

十米开外的阴霾里,我拿着矶井晴己的阳性反应报告单徘徊良久,最终转身离去。门口探头探脑的小诺亚发现了我,蹦蹦跳跳地跟上步伐,好奇地问我什么时候会让弟弟陪她玩。

Notes:

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我作了大量铺垫,也始终写不出“宇津木德幸爱着榎本诺亚”,只好在第0节借由宇津木父亲托出,他对诺亚的确有他没敢给予到妹妹聪果的、隐隐的爱。

义父子关系这么好一定是假父子,宇津木和诺亚关系这么恶劣一看就是真父女。(??什么经验主义狗屁逻辑(。)开玩笑的啦,一开始想把宇诺父女情写得假一点,然后越写越真把自己都拉入坑了orz虽然与原作时间线bug颇多

最后,其实这是安利文的说(谁要吃你安利!

对不起说着好好磨练还是忍不住想写点、、我也真是的

2020.2.28

ps. 猜测诺亚的因子是诺亚方舟,在初鸟清算至高天时唯一逃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