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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发生在一个周五。它当然会发生在周五。
多年以来,御剑怜侍保持着他高度敬业所致的习惯。他总在检察局刚开门时便前来,却在关门时方才离去,乃至于几乎每个见过他的人都曾劝说过他缩短每天例行的工作时长,哪怕每周只有一天如此。于是从此周五成了那个例外——在这天,他会比往常晚到检察局一个小时,并且早一个小时下班。除却这样安排的益处与合理性,御剑怜侍一直隐隐担忧在某个命中注定的日子,周五的检察局会出什么他根本无法处理的乱子。
他当然从来没料想过 这个 ,但他仍认为这应验了他的预感。
他在周五的清晨,如同往常一样,抵达了检察局。他向他的秘书例行问了好,之后就走进了办公室。他坐在了他的桌前,在拿出他要处理的文件时,发觉了他的办公室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御剑怜侍参与过许多次案件现场的调查,理应更快注意到它——或许是几周没有碰过任何一个案子生疏了他的敏锐。他清楚这不能算作好理由,毕竟,那可是相当难以忽视的东西。
几朵艳丽的红玫瑰挤挤挨挨,那花束正躺在他的窗边。
御剑怜侍僵立原地。他全神戒备地瞪着它,审慎地绕着它踱起步来,试图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检视这束来历不明的花儿。这可能会是某种威胁,他想,被伪装成了花儿的形象,他曾见过许多次。这些玫瑰一定是什么危险品,不然,大概就是藏着虫子。最糟糕的情况,是那位梦魇般的大婶儿设法躲过了检察局的安保系统,他办公室额外配备的安保人员,以及他办公室严密的门禁,将这份礼物送到了他的桌前。
只是这捧鲜花看上去并无任何显而易见的威胁可言。它像是一束平凡的玫瑰花束,排除了前两个可能性。
他像一阵狂风一样冲了出去。
“川口女士?”
“御剑检察局长?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她甚至都没有从电脑前抬起头。
“为什么我的办公室里会有一束玫瑰?”
“是一份礼物,今天早上才刚送到的。”她眯起的眼角出卖了她,她在发笑。“看起来您有了一位追求者啊,局长阁下。”
“那不是——”
“别担心,那位锲而不舍的老女士还在咱们办公室的黑名单里。是别的什么人,不用担心。”
哼。自从糸锯刑警指出他到底吸引了多少向他倾心的女性,这类情况一经出现,便叫他格外恼火,鉴于他总是后知后觉的那个。“尽管如此,”御剑怜侍道,“烦请你谢绝以后任何来自那些女性求爱者们的好意,不胜感激。鼓励这样的行径,就还会有大场香2号,3号。”显然,出于礼貌与教养收下礼品总会给某些人错误的幻想。他根本无法理她们。
不知为何,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没问题,御剑检察局长。我会的。”
“多谢。”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花束放在了视线之外(他还有没丧心病狂到把它们立刻扔掉)随后便回到了他的工作中。
他以为从此追求者事件就将这样划上句号。那些玫瑰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凋谢了。
然而——又一束玫瑰,沐浴着星期五清晨的阳光,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和上周一样的位置。彼时又是比平常晚了一小时的时分,御剑怜侍刚刚一脚踏进门,与新鲜靓丽的花儿们打了个照面。面面相觑片刻,御剑脚跟一转,忙不迭大踏步走了出去。
“川口女士?”
“御剑检察局长?”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已在上周讨论过如何处理这种礼物的事宜了?”
“是的,您要我谢绝来自任何女性追求者的礼物。”椅子转了个圈,她看着他,对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但那位追求者是位男性呢。”
...哼。御剑怜侍确实没料想到这个。理论上来说,这位追求者比之前的任何一位女性都距离成功更近些,但他对开始一段感情的态度仍然没有动摇。他没有丝毫兴趣,更别说他对这位追求者根本一无所知。
“那么,既然如此,请你谢绝任何带有追求意图的礼物。”
她看上去有点儿失落。“就如您所说,御剑检察局长。”
下星期没有玫瑰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御剑怜侍开始放松下来。
又一个星期过后,周五迎接他的玫瑰变成了黄色。他打开门后立刻发出了一声猝不及防的嘶声。
“川口——”
“烦请您先读一下赠言。”她这么说,打断了他。
御剑怜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束花儿,好似他一错神,那束花儿就会突然跳起来咬人似的。随即他又以同样的审慎伸出手,用指尖拾起了系在花茎上的赠言卡片。
‘就想让你的办公室更有生机些’上面写着。
“这可没有任何不轨意图。”她说,正倚靠着门框。“所以我就放它们进来了。”
“可如果是之前的赠与者出自相同的意图——”
“您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她从善如流道,“这些花儿都经过了严格的安全检查手续,并被确认为没有任何的危险性。而且它们并非用于表达爱意。要我说,它们确实让您的办公室看起来生机勃发多了。”她的目光在他的办公室巡弋一周,之后她肯定道:“但还是红色更配,我得告诉他下次换个别的颜色。”
“是谁送了花?”他质问道。
她耸了耸肩。“恕我不能告诉您,要是我说了,那位秘密的追求者——啊,呸,匿名的好心人,可就白费功夫了。”
“如果是我的其中一位下属,此举无疑极不恰当,且——”
“不是您的下属。”她打断道。“不是任何一位检察局的检察官,也并非任何一位警察局的警务人员,而且跟您也没有任何权力上的制约关系。这真没什么不恰当的,御剑检察局长。”她笑了笑,“我还觉得这是十分贴心的举动呢。您什么也不用做,就会有鲜花来装点您的办公室啦。”
御剑怜侍张开嘴试图反驳,但什么都没能想到。
“很高兴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不打扰您了。”她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临走前为他合上了门。
用一整天和一束花儿相面显然对任何事都毫无建树,御剑最终想出了他的计划。
他在下星期五检察局刚开门时就早早来到了办公室。
“御剑检察局长,”川口颇为不赞同地道,“今天可是星期五。”
“我意图与这位‘匿名的好心人’进行一场友好的对话。”他说,踱步进了屋,留门大开着。秘书耸了耸肩,幸运的是,没有再和他争论。
十点钟的时候,她在茶歇离开了座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束玫瑰花。
“你——”他愕然道。
“真是不方便呢,我们还得在别处碰头。”她轻拿轻放地将玫瑰们插进了空荡荡的花瓶,并蓄上了水。“御剑检察局长,我建议您别再纠结了。”
“我一定会逮住他的。”他吼道,声音里的决心与他每次宣称要逮捕在逃的罪犯时别无二致。
下星期五时,他敞开着门,并在茶歇时紧跟着他的秘书。一整天都没有花儿送过来。御剑怜侍很欣慰。
他的欣慰截止在了星期六的上午。
他狠狠将手拍在桌子上。“川口女士,我要求你从今往后禁止那男人送来的任何礼物,听明白了吗?”
“没问题,御剑检察局长。”她轻快地说,竟半点失落也无。
御剑怜侍以为如此一来他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安静祥和,只有工作的星期五。直到牙琉响也在日中的时候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握着一束花。
“有人叫我把这个给你。”他说,随手将几支鲜花插进花瓶。响也退后半步,赞许地端详着它们,他说:“啊哈,橙色和这儿的窗帘可有点儿撞色了。我们亲爱的追求者需要再好好想想颜色搭配的问题。”
“牙琉检察官。”御剑咬牙切齿道,“我要求你立即告知我此人的身份。立刻,马上。”
他耸了耸肩。“恕难从命呐,御剑检察局长。有保密协议什么的,可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保密协议在此不适用,牙琉检察官——”
“您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就要给我这个月的工资评定好看吧?”
御剑怜侍猛得闭上了嘴。
“我就说您不会的。”他笑眯眯地道。
“但这算的上擅离职守,牙琉配送员。”御剑转而道,“请尽快回到你本来的岗位上去。”
兼职的牙琉配送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说:“当然,当然。但我得说,这确实太有意思了,哪怕做着枯燥的工作都充满干劲了呢。”
“滚出我的办公室。”
这算得上恰如其分的警告应当会停止这样的闹剧。但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那些该死的花儿设法从检察局的各种漏洞蹑手蹑脚地溜进了他的办公室。其他的下属,夜班的警卫,办公室的门前,甚至是他难得抽空歇息的极短暂的几分钟。花束则由各种各样的颜色组成,有粉色,黄色,橙色,白色,以及时不时仍会出现在花束中心的红,毫无例外,总伴随着赠言; 愿你有美好的一天;祝你庭审一切顺利;你不应该老这么早上班的。 以及,最令他恼怒的 :你绞尽脑汁想要抓到我的样子真有魅力。
御剑怜侍随即禁止他的下属以任何非工作相关的理由来见他,他没想到此举为他的办公室招来了一个完全摸不着头脑,手里却还拿着花儿的一柳弓彦,嘴里还说着:“一个家伙让我把这束花儿给你,啊,我还有几个关于这个案子的问题想要向你请教。”
“到底是谁,让你把这束花儿给我?”御剑怜侍冷声道。
一柳弓彦仍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啊...我不认识他。”
“那么,他的样貌是?”他急切道。
一柳弓彦皱起了眉。“呃...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好像...也是黑色?我也不太清楚...”
“就没有什么,”御剑道,试图维持他的耐心。“你确实看清了的特征吗?”
弓彦将花束放在了桌上,用指挥棒敲打着他的手。“真没有什么...非常抱歉,他看起来不太起眼啊。他戴着个毛线帽子遮住了头发,还穿着一件很蠢的粉毛衣,上面有个——”
“没关系。”御剑怜侍设法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我们先来讨论你的案子吧。”
之后御剑禁止了他的下属向他赠送任何形式上的礼物。换来的是怒气冲冲的冥,冲进他的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有人叫她往他的办公室带一束花儿。鉴于狩魔冥现在常年为国际刑警工作,她确实不是她的下属,甚至若是御剑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上司,他一定会挨好一通鞭子。
“冥。”他乞求道。“只要你告诉我,是谁一直在给我送花,就能结束这场已经太久的闹剧了。”
她嘲笑了他。“如果你自己想不到是谁,御剑怜侍,那么你就不配知道。”
除此之外,银,那只鹰,趁某个周五的中午不知道从哪飞进了他的办公室,将一束花儿精准地掷进了花瓶,随即就拍拍翅膀飞走了,仿佛方才只是完成了它的例行任务。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莫名其妙吗?
终于平息了他的情绪后,御剑怜侍二话不说冲找上了夕神迅。后者彼时正在办公室里摩挲着银的脑袋。“我一度相信,你,起码,有不将自己牵扯进这桩闹剧的廉耻。”他嘶声道。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他慢悠悠道。“银有自己的想法,更别说,有人可是特意请我帮这个忙啊。”
他拒绝解释那是什么意思。
任何试图将那些花儿拒之门外的方法都失败了。能阻止它们的唯一办法,御剑怜侍想,那就是揭露背后真正的主谋,找到被掩盖的真相。有一个人在这方面向来值得他信赖,尤其涉及到法律某些灰色的界限时。
通常每周二下午,一条美云会来他的办公室看望他。每次御剑有时间的时候都会尽可能跟她多说一会儿话,但检察局的一局之长从不轻松,导致他很少有任何意义上的空闲时间,所以美云经常会跟弓彦一起来。他一般情况下不太赞同在正经的工作时间进行社交活动,但这次他做好了破例的准备。
这周二,御剑怜侍在休息室找到了他们两个。美云仰在沙发上,两只脚则大大咧咧地搭在沙发之间的茶几上。他无视了她的招呼和试图提起的话头,径直坐在了她的对面,直奔主题。
“我需要你为我再一次窃取真相,美云小姐。”
“御剑哥,我终于等到你跟我说这句话了!”美云噌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好呀!今天我们要偷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人在往我的办公室寄送东西,而我无从得知他的身份。”御剑解释道,“我想要你监控检察局的大门,并向我报告任何携带花束进出的人。”
美云抽了口气。“有什么秘密的家伙...在追求你吗?!”
“请,不要这么说。你——”
“要跟你说声抱歉了,御剑哥。”她说,嘴角慢慢上扬。“了不起的义贼可从不插手风花雪月。”
“美云。”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向他传达你的意见呢。”美云建议道,“通过留言啊,或者留下信物,什么的。”
“我根本无意回应那人,我只想要这一切马上结束。”
“那就告诉他停下咯。”美云说,歪了歪脑袋。“或者叫他不要再躲躲藏藏了。说不定只要你肯说,他就会听你的。”
非常有逻辑。但是御剑怜侍对此一言未发。
美云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会帮你看着的。”
“多谢了。”
他在期待什么呢。他就该知道,一条美云会在这周五转着圈儿地来到他的办公室门前,将那束命定的红玫瑰送到他的跟前,并拒绝告诉他任何信息。
“我请求你,美云小姐。”御剑怜侍试图保持坚强。“我真的需要知道是谁。”
“他说只要你要求他就不送了御剑哥。”
“美云小姐。”
美云叉起她的胳膊,作出一副假装在认真思考的嘲讽相。“哈!我怎么记得有回无论我怎么追问某个人的身份,你就是不肯告诉我呢!”
御剑怜侍脸上有点儿热。“那是当时...各种情况使然。”
“是这样吗?真抱歉啊御剑哥,我已经答应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了。我们聊的可开心了,说了好多关于你的笑话,我们还预测了你会怎么反应了,你猜怎么着,完全一样!除了我还以为你会在某个时刻发出一声巨大的‘啊——’”
事实上是,御剑怜侍在他马上就要发出绝望的大叫之前忍住了。“起码...起码可以给我一些提示吧?”
“哎呀呀...”美云叉着胳膊,手指敲击了几次手臂。随后她笑着说:“不可以。”
“美云!!”
“哇!快看都到什么时候了,时间不等人啊御剑哥!”美云宣布道,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她光溜溜的手腕。“我得走了!祝你好运!”
御剑怜侍还没来得及开口,义贼就已经嗖的一下跑出屋外了。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瘫坐在他的椅子里,除了愈发狠厉地瞪着他才收到的鲜花,别无他法。
大概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结束这可笑的一切了。美云知道那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的身份:她完全可以帮御剑传达他的想要结束的意思。这将会非常简单。
但出于某个不知名的原因,他没有。
在他切断他们二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之前,御剑怜侍认为他仍旧应当穷尽所有还能用的方法来找出对方。在内心深处,他无疑是迫切地想要得知那人的身份的,鉴于对方有如此坚持不懈的决心,不顾他的诸多阻挠,仍旧设法一次又一次将花儿送到了他桌上。除此之外,尽管查出谁在给他送花这件事跟大多数涉及人命的调查何其微小,作为一个在职检察官,若是不应用就摆在手边的调查技术,未免浪费了这么多资源。
御剑怜侍随即收集了迄今为止所有的赠言卡片,一并前去递交给了那位投身于科学调查的搜查官。“宝月搜查官,你确实是收集了所有你曾经见过的人的笔迹吧?”
不光笔迹,像指纹,脚印,DNA样本这样的痕迹证物,宝月茜向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时她对科学调查的狂热几乎令人畏惧。
茜从她手中的一大袋江米条那抬起头来,她正色道:“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我需要你帮我分析这些卡片上的笔迹。”他将一叠卡片放在了桌子上。“如果与你遇见过的某人相匹配,请告知我。”
她翻看起那些卡片,随后每翻过一张,眼睛几乎就瞪大一圈,眉毛几乎就又上移了几毫米。
宝月茜的嘴角意味不明地抽了抽。“不需要进行任何笔迹鉴定。”她说,将卡片放回了桌子上。“我已经认出是谁的笔记了。”
“那么?”
她犹豫了。“我非常尊敬您,御剑检察官,但这件事我真的不想插手。”
“宝月搜查官,请你,告诉我。”
她快速地拿出手机开始给别人发消息,低下头去。“真的十分抱歉,御剑检察官,要是我真的就这么告诉您,会搞砸一切的。”
接下来的一整周御剑怜侍的心情都糟糕至极。每当他瞪着花束,那些花儿都像是在奚落他。不,不是像是,是绝对。
或许他就应该接受他的命运。御剑检察局长的办公室里就是要有玫瑰花的。他没法再阻止它们了。
在下周五的时候,御剑怜侍想要提前吃午饭,没有任何奇怪的原因驱使他这样做,但他确实就这么提前走出了他的办公室。他拾级而下到了大堂,而在他马上就要离开的档口,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蔚蓝。
成步堂龙一正站在电梯前,等待搭乘。
他的手里拿着一束花。
“ 成步堂 。”
成步堂猛得转过身来,看上去显然被吓了一跳,但随即他的脸上飞快挂上了出庭时招牌的笑容,花束被他倏的藏到了背后,“御剑!嘿!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啊。”
“你为什么拿着一束花?你来干什么。”
成步堂开始出汗。“呃,我就是..”
“谁给你的?”
“哈?”
“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人在往我的办公室投递鲜花。”御剑怜侍解释道,“我一直无从下手,至今未能得知那人身份。我要求你告诉我他到底是谁。立刻,马上。”
成步堂龙一沉默了几秒。之后他说:“不是给你的。”
“你..你说什么?”
“花不是送给你的。”他重复道,“是美贯要我代劳的,给牙琉检察官,感谢他上周前来参加了她的演出。”
“你在虚张声势。”
“我没有。”但他脸上几近扭曲的微笑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这束花儿是给你的吗?”
御剑瞪着他。成步堂龙一半点儿畏缩也无,可能现在已经完全免疫了。
于是他指着那束花儿道:“我收到的每一束花儿都附着赠言,上面写明了我的名字。只要看一眼卡片,一切就都会清楚了。”
成步堂龙一快要维持不住他的笑了。“嗯,很有道理。”
“把花儿给我,谢谢。”
御剑怜侍伸出手去接,成步堂一动不动。
他们在检察局大堂里这么傻站了好几秒。
御剑猛得向前冲去。辩护律师快速地往旁边迈了一步,恰好及时避过了他。
“成步堂,别这么幼稚。”
“检察局长都不知道疑罪从无吗?”
“成步堂龙一!”御剑怜侍又往前了一步,成步堂龙一从他身侧逃开,将后背牢牢靠在了墙上。“我不想在检察局的大堂追着你到处跑。”
“那你现在又在干什么呢?”成步堂闪身,再次成功躲过了一次他的手,但紧接着撞上了一张桌子,彻底没了后路。御剑怜侍攥住他的胳膊,制住了他,从他手中抢到了那束花。
御剑怜侍一下将花束从他手里抽了出来,揪起花茎上的赠言。正如他所料,花束仍是给他的,他甚至不需要看完剩下的内容。“是谁给了你这束花?”他说,语气比他想象的更为恶劣。
“关于这个花儿嘛,那个...”
“闭嘴吧,”御剑怜侍打断道,耐心耗尽,他脑子里的弦啪嚓崩断。“我不想听,我不在乎了!这令人厌恶的行为已经被容忍太久了,每次都闹得我心烦意乱。它打断我的正常工作,扰乱整个检察局的秩序,还让我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如果你见到这个人,告诉他我不会,也永远, 永远 不会欣赏或者回应他的心思。叫他别再白费力气,这一切该结束了。”
御剑怜侍将花束狠狠塞回了成步堂的手里,那双手竟不知为何地颤抖着。他转身上了楼梯回到他的办公室,那天他没再为了午饭下楼。
下周没有花儿再送来了,下周的下周也是。看起来成步堂确实成功传达了他的意思。
御剑怜侍不太清楚为什么他还是无法专心,或是为何他目光的焦点总是游移到他桌上那支空荡荡的花瓶。
也许真的只是因为这一周的一切都糟糕透顶。冬日即将到来,天被层叠的灰蒙云层笼罩,窥不到一眼蓝天,检察局的所有人都心情不佳。证据放错了文档,证人不配合证言准备,许多检察官(尤其是亚内)忘了如何设计出哪怕一句有理有据的反驳。每天他都要跟什么人声色俱厉,以至于现在他的脑壳里总有一个地方在不眠不休地抽痛,无论他嗑多少止痛剂都毫无用处。
他真心期待着周五的结束。又一个没有花儿送来的,平静的周五的结束。
下午过半的时候有人敲响了他的门。御剑怜侍没料到这位访客,但他仍放了那人进来,但愿不是有人又一次将某个案子弄得一团糟。
然而进来的人却是成步堂美贯,一身魔术师的装束,从门缝间探出头。“嗨,御剑检察官!”
御剑怜侍放下了他的手里的笔。“美贯?”他蹙起眉。“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用去上学吗?”
美贯挥了挥手,也随之挥开了他的担忧。“就是想来看望你一下,美贯今天休息。”
御剑眨了眨眼。美贯站在屋子的中间,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天真无邪。他很关心美贯,但有的时候这位魔术师的某些行径总能让他感到迷惑。倒也不足为奇,他想,既有着魔术的天赋,又继承着成步堂的姓氏。“啊...这样啊。有什么需要我的吗?”
“可能。”她开始在办公室里东瞧西看。“哇哦...你的办公室真大。你真的需要这么多空间吗?”
“是曾经检察局长有对更大空间的需求。”御剑怜侍解释道。许多曾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都多少有些古怪或者以自我为中心,但要他说,实际上许多检察官都有这样的特质,所以也往往需要更大空间来彰显他们自己。
“这儿真不错。”她说,恰好在他办公桌后的那扇窗前驻足,她的双手捧着脸颊。“就是有点单调,美贯觉得要是更有生气就好了,你觉得呢?”她摘下帽子,滴溜溜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随即从中抽出了—— 一捧巨大的玫瑰花 。
“惊不惊喜!”美贯叫道,利落地将花束插进了花瓶。
御剑怜侍可以感觉到他的偏头痛马上就要来了。“美贯,是谁给你的花儿?”
“没人。”美贯说,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只是一个小魔术。”
御剑怜侍挑起了眉。
她无视了他。“你不喜欢花儿吗,御剑检察官?”
“不怎么喜欢吧。”
“为什么呢?”
“过去的几个月...我已经收到了太多的花儿,受够了它们。”
美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来自那位不知名的追求者吗?”
御剑怜侍叹了口气。“你的父亲告诉你了,是不是?”
“那是当然,御剑检察官。为什么它们这么让你苦恼呢?”
出于某个不知名的原因,御剑怜侍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了他的答案。“它很令人分心。”
“其实不一定会那么分心,你知道的吧。”美贯指出道,“花儿只是花儿而已,什么也不会做,而且你叫他停下时,他就不再送了。”
“唔...倒也确实如此。”他承认道。
美贯笑眯眯地道:“想知道他是谁吗?”
“呃..”
“知道后又会去做什么呢,御剑检察官?”
御剑怜侍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十七岁小女孩儿讨论这种问题。“简而言之,”他实话实说道,“取决于那人是谁吧。”
美贯半眯起眼睛。“会希望是谁呢?”
“什么?”
“你希望那位追求者会是谁呢?”她重复道,语气认真地仿佛真的以为他没有听清她的问题。
“我——我没有希望会是哪个人。”他偏开了头。
但美贯用一记沉甸甸的注视定住了他,仿佛在这一刻看穿了他的灵魂。御剑怜侍希望她没有,但他随即回忆起许多年前在成步堂刚收养美贯后曾跟他说过的, ‘她真的很有洞察力。她能看到常人所不能的东西。’
事实上是,美贯无声的审问令他不禁扪心自问。那问题的答案,那些深埋的愿望,就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在许多年前曾被他亲手埋葬,不愿令任何人知晓。他不想透露的人里当然有美贯一个,因为有一个绝对不能知晓的此事的人,必然会从她口中得知。
美贯眨了眨眼。那令人畏惧的,要看穿一切谎言的压力随即一刹那间就消失了。“其实不喜欢花儿也没什么关系。”她开口道,和往常一样欢快。“实在不行,美贯觉得你可以转赠给其他人。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每周都要为一大束鲜花预备开支,事务所的财务真的难管理了许多。你帮我省下了不少工作呢,御剑检察官。”
...什么? 他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他刚刚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才没有听清。“介意再重复一次吗?”
她用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捂住了嘴。“啊呀,我刚刚说漏了什么吗?再见啦御剑检察官!美贯得走啦!”
在他能阻止她之前,美贯已经嗖的一下跑出了门外,快得仿佛她方才使用了什么瞬间消失的戏码。
御剑怜侍呆望着门。随即他缓缓地转过了他的椅子,正对着那些花儿们。
几支红玫瑰,和最初的几次一样。在御剑怜侍宣称拒绝表达爱意的礼物后,它们也改变了颜色,但时不时的,仍有红色会夹杂其中,像某种熟悉的,永不肯放弃的无声抵抗。
他打开网页查询了红玫瑰所代表的含义,他的目光转回花束,又回到电脑屏幕,生怕他第一次是看错了什么。御剑怜侍反反复复确认了很多次。看回花束。参考其他网站,看回花束。
参考其他网站。看回花束。
“哦。”他安静道,对着他空荡荡的办公室。
御剑怜侍又拾起了那些小巧的卡片,仔细阅读着每一个上面意气风发的赠言。端详其上的笔迹,那甚至不止是见过,他分明曾见过成百上千次,他怎能这么长时间以来从未察觉?难道真是他压抑了那份感情太久,也压抑了自己认出是那人字迹的想法,不让它见光,也不让它发芽吗?
在他放下那些来自成步堂的卡片时,天已经基本黑下来了。御剑怜侍轻柔地将它们放在花束旁边,转身离去。希望现在送去他真正的心意,还不算太晚。
成步堂龙一本不想周六一大早就来事务所上班。一是他没有案子要打,二是他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郁郁寡欢——不然呢——也当然就不想处理书面文件。但是心音发了消息,请他务必在今天早上前来,他自然同意了。她很可能是接了新的案子,或者什么别的。无论他处在什么情况,他都会尽他所能帮助她的。
可当他打开事务所的大门时,她既没有在桌上摊着案件文书,也没有在询问证人。希月心音彼时正用一张报纸挡着脸,“有人给你寄了点儿快递,成步堂先生。”她说,声音不太对劲。
成步堂从报纸边缘看到了她。“心音,你在哭吗?”
她的脸红彤彤的,眼睛肿着,双颊闪烁着泪痕。她点了点头。
“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事吗?”才过了多久就又有这种涉及他们个人情况的案子出现了?通常至少也得间隔六个月吧——但谁叫他们事务所...
她摇了摇头,成步堂龙一注意到她胸前的模拟太正闪烁着愉快的绿光。“只是因为太...太浪漫了。”心音抽噎道,“而且我,我花粉过敏。”
...哈? “心音——”
“成步堂先生,就快去你办公室里看看吧。”
自此他知道心音不会告诉他更多消息了,所以成步堂龙一起身去了他的办公室。门关着,他通常不关门。他握住了门把,无论门那边的东西是什么,它都可能会改变他的一生。当然也很有可能是一具尸体。这种事情就是经常发生在他身上。
“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吧。”他嘀咕着,扭动门把打开了门。
成步堂龙一的下意识反应是有人把他的办公室改造成了大棚。
紧接着他想: 我竟然以为里面会有一具尸体 。
他的办公室里起码有十几个玫瑰花束。几个插在花瓶里,另几个塞在书架之间,要么就干脆躺在地板上。各种各样的颜色:粉色,白色,橙色,黄色,紫色——以及红色。是那些红色紧紧抓住了他眼球。办公室的中央还有一个完全由红玫瑰组成的花束,插在一个熟悉的花瓶里,赠言卡片连在花茎上。
成步堂龙一试了好几次才将卡片解了下来:他的手指抖个不停,他也不清楚这会不会是某个精心策划的恶作剧。他看着卡片上面的文字,甚至也用了数次才配合起眼和脑,将将读懂它们的意思。
我先前的言论存在谬误。你的心意不但是双向的也令我倍感欣喜。但愿这能开始弥补我犯下的错误。
-来自你秘密的追求者
P. S.你的字真令人发指。
成步堂龙一翻来覆去读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脸因为嘴咧的太久已经开始感到疼痛。那个人当然会在写下这么浪漫的赠言时,仍设法让自己听上去仿佛仍然既莽撞又气哼哼的。
但他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他可不能让他在表达心意这种事情上超过自己。毕竟那不是别人,是 御剑怜侍 啊。
“心音啊!”成步堂龙一叫道,冲出他的门外。“我需要你的帮忙,还有你的车!我要把玫瑰塞满检察局的 每一个 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