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而我,各位,一个人是如何蒙蔽与被蒙蔽,他的一生是如何成为一个荒诞的笑话,一场意外的陪葬,一出命运般恢宏悲剧的喜剧式注脚,这就是我能讲述的一切。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之前,我还以为我能收拢我自以为是的秘密走向坟墓,让它成为我十字架上的长钉。而我的想法、我的意愿,再一次被随意涂改、利用、翻转、然后弃置,成为一个微末枝斜。我无从抗辩。这不是一桩案件,不足以条理分明地辨析。只有亚双义,开始和结束。于是一切连成绞索的环,最终我得到我唯一的审判。亚双义。
亚双义。1890年返回日本的轮船上,我和御琴羽悠仁在数个星期的避而不谈后终于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话题。如今我试图以一种更客观而全面的态度回忆那段时期,这实在困难,毕竟那时我沉溺自己的思绪。我们的回国秘密而迅速。谁负责将玄真的死讯告知他的家人,或者,谁去负责那个谎言呢?
病死。病死。这是我们定下的结论。伦敦的空气污浊沉重,终于侵蚀了日本刑警的肺部,蚀咬出一个空洞。谎言之上笼罩着更大的谎言,但我和御琴羽都没有发现彼此的心不在焉。我们自以为了解对方缄默的理由。彼此的沉默不断加码,最终御琴羽主动揽过任务,带上狩魔刀在内的遗物们,独自前往亚双义家。我不知道他何等想法,或许是觉得我性格冲动、或许是想起我之前为玄真作证时的失态,担心我难以应付亚双义的家人。沉默总是最好的解释,我隐约松一口气。要到一真告诉我他曾接下玄真死前的委托,我才意识到,那时御琴羽同样怀着隐秘的戒备松一口气,而我在离开伦敦前,甚至没有注意到他每天借口有工作要处理是去照顾那个婴儿。
一真为我带来庭审的记录,御琴羽的自白,沃尔特克斯的供述,宽容撕去我眼前绵延十余年的阴翳。我终于发现人的记忆有多么不可靠。当我终于挣脱迷寐,记忆已然变成破碎拼图,组合成完全陌生的形状。他本没有必要告诉我御琴羽悠仁与那个孩子的事情,我想,如同他本没有必要告诉我教授案的真相,把我的痛苦翻折成一个笑话。但他如此怜悯一个将死之人,我的双手已经聚集不了拒绝的力气。
那么先继续说过往吧。彼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还隐藏在积年的黑暗里,而我亲身经历的那些,将在复述中解构出当时我不曾意识到的幽微。
亚双义夫人为她没有尸体、徒有遗物的丈夫举行了葬礼。葬礼上我第一次见到一真。事实上应该不是第一次。六年前一真也曾来港口送别他的父亲,但那时我的眼睛只盯着海外、随着甲板上高高的旗帜飞扬,毫不在意一个小小的孩子。而今一个骨骼轻薄的少年人笼在漆黑丧服里,皮肤白皙,神色姿态中是略带刻意的沉静,端正如一束黑釉瓷瓶里的花。
玄真偶尔会提起他这位珍重的独子,语气骄傲。而今我发现玄真其实还颇为谦虚。真实的亚双义一真年纪轻轻就光彩夺目,还未长成的少年五官像玉石胚子蕴藏透亮的精铁。他的相貌颇受母亲影响,父亲的险峻轮廓隐藏在皮肉以下,平添几分清丽柔软。即使失去了父亲,也有着足以蓬勃生长的力量,在这场葬礼中都未能掩藏。他能干辅助着悲痛的母亲处理杂务,将从父亲突兀离世的哀伤中收拢继续前进的力量。
请问您是?他恭谨问我。
您也是父亲留学时的朋友。自我介绍后,他的眼睛陡然发亮,转瞬又暗淡。如果父亲早点告诉我们生病的事情,他本可以回到日本调养。
御琴羽正待在亚双义夫人身边,温文扮演一个哀悼的朋友。我这个杀人凶手游荡在祭奠的氛围里,猜想亲旧们招魂的愿力能否让魂魄远渡重洋。少年对这场葬礼似乎还缺乏一些实感,像不知如何安放噩耗,又只能让生活一切如常,如同父亲留学的这些年。我用那只扣动扳机的手拍了拍他,低声承诺如果他和他的家人有任何问题,我都乐意提供帮助。
当时当地我只不过按照礼节说出一句客套话——也许语气比我所预料的要更为真诚,毕竟,他应当有一个光明灿烂的前途,在“亚双义玄真”获得一个正式而平庸的死亡后。
一周后,一真前来拜访我,神态远比葬礼上严肃。更为深重具体的责任感压上这张年轻的脸,让他突然间变得过分成熟。他小心谨慎拉好纸门,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交给我,屏息正坐。拆信以前……信纸在我手掌上轻飘骚动,像一只结网的蜘蛛。那内容是獠牙刺入我的掌心。我本以为我可以渐渐忘记这件事,就像一个空棺也能埋葬入坟茔。浸透海腥气的铅字讲述了一个杀人魔被制裁的故事,在记者兴致高昂的舞文弄墨下,这个故事让我觉得陌生,好像里面出现的所有名字都只是一些夸张能面。这便是世人所接纳的盖棺论定的真相了,一出惩恶扬善的舞台剧,落幕时观众得到快慰而演员得到掌声,紧接着,挪用同样的布景,马不停蹄上演新的剧目。
然后在一真那一瞬间了悟的眼睛里,我意识到黑暗的种子已经植入它新的沃土。
还有谁知道这封信?我不得不追问。一真咬了咬唇,说母亲正等待他的回复。他毕竟只是一个少年,不能独自承担这庞大未名的恐怖。因为御琴羽转达了玄真的死讯,所以他们母子反而避开了他,决定询问我的意见。这可怕的巧合兜兜转转缠上我,好像命运的手稿上永远写着由我来制造亚双义的伤口。我机械地向一真否认那封信的真实性,少年的眼睛里燃烧怀疑的烈火,又被虹膜封锁。然后他收好信,深鞠躬行一个礼,一言不发地告辞,我注视他离去,眼见清癯挺拔的脊骨将要被大雪摧折。
至今我仍不知道那封诅咒信的来历。一真也没能调查清楚。它是黑暗中伸出的一只多余的手,轻轻巧巧毁灭了他的天真清白,把我,御琴羽,甚至英国司法都联手试图遮掩的秘密抖落,捏碎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少年时代。然而“那个人”无需做什么也无需负担什么,只是传递了一些公开的信息,就能将人的处境翻云覆雨。这是被认同的“真相”的重量、被惩戒的“罪恶”的力量,“他”不过借用了法官宣判有罪或无罪时至高无上的权力……
但是,和后来种种施加在亚双义身上的“命运”相比,那封信不过一个最纯粹轻松的开端。
我第二次参加亚双义家的葬礼。这次担任丧主的只有一真一人。同样的一身黑纹付,但时隔一年,他更加高瘦,手脚都略微伸出了袖口几分。一年前还有所残留的婴幼的孩子气已经荡然无存。他侍奉在母亲的床边看见了一个生命凋亡的全过程,这远比一个跨海的死讯、一声枪响来着缠绵折磨,将他的保护层一点一点磨损彻底,生出冷硬的茧。更可怖的是他脸上出现一种疏离的冷眼旁观,仿佛父亲与母亲先后的死亡将他的一部分也拽入幽冥,结成尾随他的阴灰色影子。他恭顺地低着头迎接往来客人,衡量每个人看待他的目光,无动于衷分离出其中的怜悯或哀叹。只有在看到我时,那双空无一物的、徒然映照现世的眼睛里才浮现出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压抑愤懑。
母亲哀痛过甚。他说,并不多加解释哀痛的原因,如同在指责我。乌黑发色枯萎凋零,愈发衬得年轻人脸色苍白,成一片飘摇悖时的雪。我想象另一个场景:失去了姓名与身份的亚双义玄真回到日本,担任一个好丈夫与好父亲,而亚双义一真将欣然长大,活成一个最无忧无虑的少年——这真的可能吗?我结束了这个想象,看向一真低垂的脸。你之后有何打算?我问。他回答御琴羽教授将会收养他,而母亲生前已经同意。
我晚了一步。御琴羽处事比我更为细致周到,而我说不清为此放松或是失望。我并没有将亚双义家收到诅咒信的事实告诉御琴羽,他就尽职尽责担当一无所知而全心全意的父辈朋友。一真偏过头去扫视攒聚灵前的鲜花和飘飘袅袅的线香,黑色衣袖覆压膝上,上面印着雪白的蛇眼家徽,随着他的呼吸窸窣起伏,有生命一般团团流动。他身上似乎只剩下了黑与白两种相互背离界限分明的色彩,拒绝任何的中间色调,从世间的绮丽万象脱离。人们刻意压低放轻的、嗡嗡转转的噪音结成一张厚实绒毯、死气沉沉覆压下来,他突兀却坚定地迸出一句话,尖刺般扎穿耳膜:我要去英国。
我知道,他同时说给我和他自己。
一个人若是背负秘密,为了掩盖它往往做出些过犹不及的事情。之于我,是对亚双义的格外关心。之于一真,是他近乎做作地要表现开朗到毫无阴霾。他搬入御琴羽家,做一个谦恭有礼的养子与义兄,言行举止皆收敛,不敢也不愿招惹麻烦,仅有的发泄途径便是练武,挎一柄狩魔刀从早到晚待在道场,让阴郁消沉溶解在单调重复的训练和汗水里。我不擅用刀,更喜欢体术,以便发挥自己天然的体格优势;而他相比之下,并不那么乐意学习体术,所以我只能指点他一些基础,做一个陪练。
少年人双手紧握木刀,灵巧有余但身量不足,却从不畏惧和我正面较量气力,不懂得扬长避短,非要我将他的剑打飞、将人撂倒之后才肯罢休。筋肉的疲惫耗尽思考的余裕,他一次次拄着刀气喘吁吁站起来,眼里放射鲜活战意,好像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命运的具象化,一个真实存在的、可以斩断的诅咒。我充当这个角色的靶子,不,或许我本来就是这个角色。他拿未开刃的刀指向我,时常失败,间或成功,重击我的肩膀,难以自制面露得色,又很快收回,多谢我的承让。他进步很快,我也越来越不需要刻意留有余力。当我揉着未散的淤青,那疼痛像一剂舒缓的药膏流遍我的身体,好似我提前偿还了什么。
春夏秋冬四季流转,他的个子拔高四肢抽长,面部轮廓愈发凸显,像大理石凿去粉末雕琢成型、砂纸打磨出最精妙弧度。这张更年轻、更张扬的脸渐渐模糊他父亲的形象,有时甚至覆盖我的一部分记忆。一真并不是那么像他父亲,这个认知随着他性格定型而愈发明确;或者说,他模仿的是他自以为的那位父亲。真实的玄真从来不属于他的儿子,而追逐一个遥远的偶像、一个虚无的目标,总是比接近一个捉摸不透的人更轻松而容易坚持。他像旁人所期待的那样,将父母封存入往事,大笑大闹意气风发。没有人希望看到他的沉默,除了我。
我想,有时我们彼此都不是那么想要看见对方,怕被提醒一份不堪的记忆。但这就像正在结疤的伤口发出搔痒一样难以忍受。难以忍受。我需要看见他而他需要确认我,将半熟的疮痂撕去,裸露鲜活搏动的血肉,得到清醒舒畅的疼痛。
有时,一真仿佛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一种关于他父亲清白的暗示:既然我待他并不似待一个杀人魔的儿子。
我待他如一个我未曾拥有的儿子。我纵容他在我面前消沉,阴郁,翻寻一些旧年冤假错案的例子,抛却天真的假面,放大阴暗的缝隙,于背光中茁壮成长,不允许它被时光冲洗消逝。他把我当做唯一的同盟,藏起关键性的直白问题,似是而非地拿一些司法的错漏、政府的失职来询问我,官方言论是否不可尽信。我诚实地回答他,是的。人为的管理永远有隙可趁,真相从来不是天平上唯一砝码。纷纷扰扰的欲望,钱、权、色、爱、憎、恶,偏见与偏袒,私心与私愤……像大小不一的冰雹坠落,随意地搅乱平衡,结束时也不过定格一个瞬间的结论。
但人又总想归纳出一些通行的道理纳入法典,奉为至高的信条。天真的人。
一真小小年纪就埋下对一切的不信任,从那些虚无庞大的共同体名词,政府、司法、报纸……到身边的每个人。这让他偶尔交托出的信任变得弥足珍贵。
他信任我。他曾信任我。
我填补他空缺的长辈位置。我隐秘支持他的隐秘信念。我为他打开自家的书橱,提供我在日本的工作经验和英国的留学成果。成为法官前我也曾担任检察官,和我那位英国的导师一样。法律作为武器可以被不同立场的人施以不同用途,我如此告诉一真。他原本有志追随父亲成为一名刑警,涤荡世间不平之气。但在剪报讲述的故事里,刑警和检察官联手将他的父亲逼入死路。他的父亲孤身作战。玄真拒绝了所有律师,企图一举成名的、想借此搭上司法界巨擘的、或者真心怀疑这桩案件另有隐情的……我不敢说一个律师能够在那场审判中发挥多少作用,但若一真愿意这么认为,那也不妨充作安慰的假象。更何况我国司法本就百废待兴,这个目标将同时契合他个人与国家的理想。
我为他指明一条成为司法留学生的路。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放下刀剑就能拿起书本,疲累时也只会伏在矮桌上打一会儿吨,很快又重整精神。在他考入勇盟大学法律系、以及以学生身份取得律师资格时,他都第一时间通知了我喜讯。我骄傲到想要四处宣称他是我的学生;最终我按捺住了自己,久违、久违地想起一声枪响。
仿佛一个砰然破裂的气泡。日常生活的节奏总叫我忘掉它,但它潜伏在亚双义的轮廓里,是丝绸里一根流动的针,总在不经意间刺出一滴指尖血。
对我来说,一真简单干净到纯粹。我看着他从十四岁长到二十三岁,细算起来相处时间还要长于他和他的亲生父亲,而那份独特的信任,让我或许比御琴羽更接近他的内核。我无需做任何事情,他便主动地、竭尽全力地要前去对抗吞噬了他的父亲、他的人生的浓重黑幕。我知道他会接触到什么,关于教授案公开的一切。而最末一颗子弹被重重裹尸布牢牢缠缚。我不能否认我曾想象过一真出现在玄真倒下的尸体背后的场景,他的手上沾满鲜血,信任与依赖的目光演化为深不见底的怨恨。
但是,那不可能——如果有所谓完美的犯罪,那么要诀就是让凶手与被害人像两枚不相干的黑白棋子人为地错误摆放,然后分隔在永不相交的两边。没有人能想象到玄真作为死囚复活、如同没有人能想象到他的朋友会带上一把枪去迎接他。这两件事,在逻辑上孤立成断点,同时缺乏证据、清白如雪烧。那个瞬间,掩去身份、形同幽灵的我枪口对准的只是一具尸体、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那不可能。只要唯一的旁观者与教唆者保持沉默。
而今一真在我面前,穿一身白,似另一种丧服。也许他正和我一样,在脑海中回放那段蒙昧、昏暗、却又为着一个明确目标努力的时期。那时我缺乏毁灭他的冲动。不妨说,那时我已经不自知爱着他——一个真正的他,爱他压抑的仇恨多于表面的清朗,补偿给他一些本属于他父亲的温情。他在我的注视下成长。我期待他能做出点什么,去挑战这世代的薄弱法制、去挑战那场疑云密布的极密审判……亚双义。它绷直成一束颤抖的琴弦,一笔绵延的彩墨,我不知道它会奏出何等音韵、又勾勒出何等形状,仅仅是雏形就几乎让我头晕目眩,像变幻着无限幻觉的烟瘴。
但从一封询问亚双义一真近况的电报开始,我沦为沃尔特克斯的木偶。直到刚才,一真扯断了他控制我的线,将线头攥在了自己手中。他的沉默让它绞绳样一点点收紧,而我只觉得轻松,喉咙的压迫总比四肢被约束行动好受。
我本也不愿意成为沃尔特克斯宏图中的一枚齿轮,不想欣然接纳他投来的毒饵如同一条雀跃的狗。谁愿意呢!假使他要指控我的罪行,那么也必须掀出玄真没有执行死刑的秘辛,牵连到司法界本身的黑幕交易,沦为两败俱伤;起初我隐隐抱着这样对抗的想法。我们使用电报交流,通讯内容与往来时间都受限,所以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他询问我一真的近况,关心司法留学生的交流计划,提到司法留学生即使杀人也能享有的外交处置特权。言简意赅,像在单纯讨论这一条例,暗藏的索要杀手的指令只叫我自己想象补充完整。
假使当时我人在伦敦,想必能够爆发一阵激烈争吵。但所有即时的情绪都被跨海的距离冲淡,更多的考量翻涌上来。两国的外交情况,我汲汲营营争取到的外交大臣的地位,以及,这件事中我会付出的代价。结论是,我不会付出什么代价。将被毁灭的只有我们谈论到的棋子罢了。
但是,为什么要是留学生?两国的地位远说不上平等。会从英国前往日本的,只把这当作一桩度假玩耍的消遣罢了。而我国……一真正在追逐的这个名头,它倒是一种荣耀,一种嘉奖。沃尔特克斯大可以派遣一个熟练的杀手使用一个捏造的假名拿去英国留学生这个无足轻重的身份,然而,我国那沸沸扬扬的留学生考试,连我也没法直接插手。被用作一次性工具的是我国最努力、卓越的年轻人之一,这其中明目张胆的不平等,连我也没法置之不理。
可是不愿弄脏双手的独角兽,偏偏最喜欢黄金与白银打造的珍贵棋子,越沉重越得心应手。那也会成为他的砝码。沃尔特克斯慷慨承诺。如果“他”顺利地完成任务,将得到首席法官低调却长久的垂青。
唉,就连我也不会相信沃尔特克斯的这番说辞。这垂青似主人短暂松开狗链给予的快乐。他是接纳朝贡的宗主国,索要这弹丸之地的最上宝物,随意置入他琳琅满目的收藏室中普通一匣。随便找个什么人吧!我们的社会充满为了一块面包就能出卖一切的可怜人,他们一无所有,谋杀与被害都不过家常便饭,为了活下去、为了向上爬能做出任何事。
但那不可信任。沃尔特克斯接着说,好像他正站在我的背后,手把手教我画一幅蓝图。“高贵”的社会身份才是完美的迷彩与有效的枷锁。
我自以为那是在指我;当然,现在我意识到,我也只是他收藏室中普通一个。
留学生选拔考试正式开始前,一真多次来我这里学习,关于考试内容,以及我过去的留学生经验。我是他认识的人中最合适的求助对象,他从不会放过机会,毕竟,为了前去英国他愿意“做任何事”。他之前兴致突发开始在额上绑一条红发带,轻飘飘像猫的尾巴,即使在他低头向我问好时也饶有余兴地甩来摆去。他全力以赴地准备,认真记下我说出的每一句话,在我短暂停顿的间隙里,抬起头来用专注目光追索下文。他会成功的,我不由自主地这样相信,如同命运也会被他此刻笃定的神态蛊惑,将头颅装进金盘献上。
一真此刻正无言地恳求我,恳求我助他一臂之力,把他推进黑暗辽阔的深渊。这个想象阻挠着我开口说话,又在喉咙以下刺痛膨胀。
于是我对他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我让司法考试的结果自然发生,如同雨云奔赴大地,揭开一卷待解读的神谕。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以为命运同时放过了他和我。选拔结果的第一名写着帝都的知名律师袖之下正,亚双义一真屈居次位,和他的执念以一分之差擦肩而过。
毕竟,袖之下履历丰富,仅仅是个学生的一真在选拔中败给他,虽然遗憾但也理所应当。而袖之下这样一个在律法界摸爬滚打的家伙,碌碌功名,若是把杀人的委托交付给他,说不定他能选择最功利又经济的方式完成任务。一个更好掌控的选择。
但我为何觉得失望呢?我的眼神不住下滑,像受着引力作用。亚双义一真,亚双义一真,他竭尽全力想要争取的东西,怎么可能得不到呢?他也会为此多么心折啊!
需要澄清的一点是,我并没有扭曲事实栽赃袖之下律师。他自己行为不端贿赂高层,随意调查便露出马脚,只能说是自作孽。我当时只是单纯疑惑,疑惑于命运为何要用不多不少、只有一分的差距让亚双义一真从我的指缝里溜走,轻慢如薄刀片般的嘲笑。我忐忑不安期待着的,难道是去安慰失意的一真吗?
所幸我不必再思考。袖之下因行贿除名后,亚双义一真的名字跃居榜首,仅仅是文字结构,就和钢铁的桥梁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着坚韧清白的金属光芒,升起在雾气朦胧的海平面以上。这才是真正的神启。
沃尔特克斯已经告知了我目标的名字。托拜厄斯·格雷格森。我伸手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小心翼翼仿佛拼接两片脆弱透明的蝴蝶羽翼。颤抖从我的手指尖鼓荡到大脑皮层,又洪水一样冲向四肢,让我的下半身硬到发疼。
有人认为我将任务委托给一真是一种最恶毒的卑鄙利用,如同御琴羽的女儿指责我的那样。可对这种论述,我只愿意认可一半。
各位!或许你们会把这当作一个恶徒走投无路的狡辩,一个人推卸自己的责任。不,我绝不否认在这起卑鄙的交易里我所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我仍然要说,这是亚双义一真不可逃避的命数,是他本人招引来的祸患,我不过一个中转。我多希望他没有那么优秀、没那么坚决,希望他沉沦在苟活的日常里,多希望他心智平庸到我失去兴趣。我希望他拒绝委托,我希望他愤然离去,我希望他坚持他的正直、坚持他不可能杀死另一个人,希望他选用一种愚钝却清白的方式去践行执念。
可他没有。他偏偏不!
在这桩卑鄙的杀人交易里,亚双义一真本人的意愿不也组成了三角形的稳固一边?他对格雷格森的仇恨和对小班吉克斯的一样发酵十年啊!
我回想起那位刑警十年前出庭作证的姿态,他脸色苍白接受旁听席的掌声和小班吉克斯的鞠躬道谢,从头到尾没有看一眼被告席上的玄真。即使那时我还不能确定他做了什么,我也早已本能将他看作一个心虚的帮凶。
总有人好奇一个问题:我是否真的相信玄真是教授。这不重要。这真的不重要。难道我的想法能够改变什么吗?我的想法曾起到过什么作用吗?这能影响一切已经发生了的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当一真将所谓的真相转达给我,它在我眼前也只是一个毫无实感的故事,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个,像一块下坠太久的石头,我甚至已经听不到它终于撞击地面的声响,只剩一堆腐朽的骨头滋生恶臭的惨绿瘴气。我以为我自己会感叹一声竟然如此,原来如此,不过如此。但我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只是一个迟到的句号,写在了故事的开头。
而属于我的剧本的关键性一幕,另一位主人公已经主动走进了他的位置,投来一双信任的眼,期待着我的登场。
时间:司法留学生人选确定但尚未公布
地点:阳光熔浆般流动的客厅
人物:胁迫者慈狱政士郎,诱惑者亚双义一真
您好。留学生考试的结果出来了吗?啊……我当然有信心!感谢您之前的指点,题目都很有把握。但这次考试面向全社会选拔,有的是经验更为丰富的人士参加,我只是一名学生,还是有些忐忑。毕竟……以前您和……也是工作之后才去留学的。
他坐在椅子上,虽然尊敬却不显得拘谨。
确实很紧张。这个我也没办法自欺欺人。这次考试成绩据说不对外公开,只宣布最后的结果。这样,如果落选了也不知道自己和别人的差距多少,下次再有机会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他坦然承认,双手握成拳搁置大腿。
去英国之后的打算吗……
他抿着唇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严肃,像一条蛇袒露出自己的七寸,一种只会在我面前流露的诚实。这个认知磁石一样吸引着我靠得更近,去攫取他此时的神态。
对您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想要改变我国的司法现状,也想要去……调查那件事。
哪一个更重要?……如果我连自己父亲的真相都没有办法查明,那么我没有信心去面对一个更庞大的体制。
似乎在我的询问中得到了一点关于选拔结果的暗示,他将背部挺得更直,暗色调的学生制服上,黄铜纽扣连缀成饶有起伏的曲线,衣料间隙里一泓暗影流淌。
思路?……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和他谈及这件事。这也是近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和他谈及这件事。一个长久以来漂浮在他脑海里的气泡开始生出重量、长出手脚,下沉到实处,他脸上甚至出现了些许的不知所措,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生下的婴儿的母亲,不知为何新生儿这般丑陋蜷缩,全然不如想象中可爱。
他斟酌言辞,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近乎拖沓。
我首先会调查相关报道,查阅官方的记录和民间的传闻,然后寻访那起案件的相关人士。检察官、刑警、法官、证人……了解更多信息。
他像做一道有标准答案的考题那样认真,试图条理清晰地列出次序。可这哪里是一道有迹可循的分析题,我不无为难地看着他。说来轻松,极密审判的资料都没有对外公开,十年过去,残留更少,而他打探旧事,又有几个人愿意对一个名义上杀人魔的儿子开口。他自己对此也有所认识,声音越放越低,又突然扬起一个自我催眠般的上升尾调。
具体情况到时候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我将要给他的是一条复仇的捷径,带着指向格雷格森和沃尔特克斯的路标,免去他独自追索的迷茫。他会为此感谢我吗?
您……愿意和我谈谈十年前的事了吗……?
一真还在胡乱猜测我的用意。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从声线里溢出来,成一大捧滚落的珍珠。它们落进我的手掌心,圆润弧面映射出一千个可能的我与一千个可能的一真。
然后我将它们捏碎成齑粉,铺出唯一的一条路。
你知道托拜厄斯·格雷格森吗?
他略微皱了皱眉,随即瞳孔像黑暗中的猫一样放大,显出动物性的灵敏警觉。
那个刑警?他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
看来那封剪报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被他掰碎了嵌进心脏,无需我提醒他便已经想起了刑警在教授案中的居功至伟。我走到他身边。他被拢进我的阴影。从不离身的那柄狩魔刀仿佛代替了他的心脏那般微微颤动着。
我希望你杀了他。
他的表情像万花筒那样缓慢转动起来、变化出美丽丰富的角度。起初他感到迷惑,好像我说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他不知该做何反应。但迷雾被沉默吹尽,他开始反刍那句话的意义。他从椅子上慌张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碰到了墙壁,五指抓着墙面,像一只贴着蛛网恐惧颤抖的幼蛾。
只要你同意,你就可以前往英国留学。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他有那么多问题,沸水里的气泡一样疯狂上涌,从每个毛孔挥发成尖啸的白雾。我宽阔、明亮、英国式的客厅变形成一个收拢的无口壶,开始焖烧我们的过往。
我们慢慢谈一下这件事。
我按住一真的肩膀,他痉挛一样甩开,好像粘上了一块滑腻的污渍。一真的呼吸变得缺氧般局促,风箱般鼓噪,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将要挥舞刀刃如同利爪袭来。他的另一只手正握着狩魔刀的刀柄,刃面寒光若隐若现,在出鞘的边缘隐忍颤动着,却迟迟没能真正拔出。
请您解释一下。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块接近熔点的铁。您刚才是在……威胁我杀人吗?
他仍然使用敬语。他没有逃开。于是,一份全新的关系在我和我的一真之间展开了,再没有善良温吞的长辈与勤奋好学的子侄,新的链条正一环扣一环生成,像蛇的鳞片次第展开。
我只是提供一个选项。
他像第一次认识我那样打量着我,表情疏离仿佛回到九年前一场葬礼。
如果我想要留学就必须答应?你为什么要杀他?我怎么可能杀人?杀了他……我怎么办?
啊……真是机警的年轻人,已经在考虑杀人之后的处置方法了。我决定从最末一项开始和他细细说明,如同拆解一桩复杂的判例,从一个既定的结尾倒推出可行性的链条。
不着痕迹地得手当然最好,你那把狩魔刀不是玩具,虽然我更偏爱现代枪械。但如果失误,留学生的身份大概也能让你回到日本接受处置。英国那边会有人帮你制造接触的机会,把握好时机,那最慢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我的原因暂且不必多说。但他的确是你的仇人。对你而言,既能留学,又能解决掉一个夙仇,获得一个嘉奖,应当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接近他,对你想做的……那些事情也有好处。
可恶!
他不堪忍受地推开我,从我制造的实体阴霾里挣出,背过身去狠狠锤了一下书桌。锃亮茶汤抖出,融进桌布好似一滩脓血。他瞥了一眼,伸长手臂用力一挥,一整套精美的瓷器无可挽回地撞击地板,碎裂成一阵狂乱的悲鸣。他再次握紧狩魔,横放胸前,像在反驳我对这把刀的评价,像要指望它给他以支撑。开什么玩笑,玄真已经和泥土烂得不分彼此,那把刀无法提供给一真任何帮助。
你把我当作一个卑鄙的杀手吗?!你……我去英国不是为了做这样的事情!
那你要做什么呢?我反问。蜷曲在廉价公寓,每天计算瓦斯、食物和书本的开销,疲于应付本国人对外来者的歧视,使劲讨好司法局的高层,指望他们分派给你个能解决的案件。哦,你想做的事情,你顶着亚双义的姓氏,去寻找当年的相关人员,他们的仆人赶走你比赶走一只蟑螂还轻松。最后你一事无成,灰溜溜收拾行李滚回自己的岛国,假装没有过这样一趟失败的旅程。
亚双义一真。
我唤他的全名,音节错落在齿间,仿佛我全部的血管在一齐振动。我捏住他肩膀上同一位置,转过他的脸,确保我们的眼睛毫无阻碍地相交;一个驯化动物的技巧,让目光来回折射、织造绳缚。
或者你放弃这个机会,等一个新的留学名额被批准。你的顺位替补会为此感谢你。前往英国本身倒是简单,只需搭上一艘船,哪怕当一个货舱里的偷渡客,也能争做伦敦下城的一只蝼蚁。司法留学生身份的珍贵在于,它能帮助你接近检控局,而这个任务的珍贵在于……它是指给你的捷径,只属于你的捷径。
杀人。
变调的质问压缩成一根他舌尖窜出的针。
你想把我变成杀人犯。
只有被发现了的才会叫做杀人犯。被称作杀人犯的也不一定杀了人。
有什么东西在一真的眼睛里快速沸腾、挥发、提纯、冷凝,析出钻石般尖锐的晶体。我在言语中为他父亲暗喻的那个故事,正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型。我的立场和要求已经全盘托出,决定权转交到了他手上。万花筒仍在持续旋转,光线透过棱镜分解衍变出色谱,两个端点交错闪耀着同等迷离的色彩。
一真。
我使用指导体术、讲解律法时的口吻,提醒一些我们共同的记忆。我渴望他能从单薄的字句里体悟到我的真意。我何曾想过要害他啊!我是为了锻造他未成形的执念,为了给一把不世出的名刀淬血开刃。他的愤怒,疑惑,犹豫,动摇,如同拨浆带动的水纹般逶迤荡漾着。我的手沿着他的胳膊下滑,覆上死死握着的拳头,先轻轻地拍了两下,然后将轻微颤抖着的它包容进我的掌心,仿佛捧住一只刚破壳的湿润雏鸟。
相信我,你会一切顺利的。
这是我由衷的祝福。他脸庞溢出滚圆汗珠,如同正发着一场从里到外的热病。热潮拔高到极点,将他的意识搅乱成一片混沌。
慈狱。
他称呼我的姓氏,像渴求重病中一方药剂。我半点不为这个直率的叫法生气,甚至觉察到隐约的亲密。我嗯了一声。他继续开口,嗓音如脱水般干涩,又火烧火燎得明亮。
但我需要知道更多的事情。
好孩子。
我是第一个恭喜他取得司法留学生资格的人。
我开始想象年轻的一真佩刀闯入昏暗压抑的极密审判现场,利刃捅穿证人席上格雷格森的心脏,黑白分明的瞳孔里生长出茂盛的猩红荆棘,闪电般的刀光斩断熊熊燃烧的有罪火焰,然后那火焰张狂汹涌地反噬,将他从头到脚燎烧成一头熔化坠落的菲尼克斯。
我的被胁迫者在这时变成了我的诱惑者。为了成全这个画面我愿意跪下来献上他所需要的一切。而他对此也有所自知!这是最迷人的部分。杀人的想象如一条隐匿在树影里的水蛇,有一双碧绿琉璃的眼睛。
当一真站在法庭上堂而皇之地背叛我,宣称他一开始就不打算执行这个杀人任务,紧接着手段娴熟出示不在场证明时,我几乎想要放声大笑。我本应当将他那时的姿态留影下来、镌刻成一张永恒的照片、作为证物呈堂!他的手摩梭刀柄。他确认格雷格森会被设计出和他相处的空当。他回忆剪报中格雷格森令人生疑的坚定和有如神助的关键性证据。他知道在正式动手前他还会获得纠询格雷格森的机会。他明悟英国也会有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分析司法留学生可能拥有的豁免权。杀人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笑话,而是可选项中的一个。
我要怎么相信一个人会杀人、从而把任务委托给他?我要怎么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杀人!
也许那时他最担忧的反而是我会抛弃他、背弃我们的承诺、让他客死异国。但我用我能够想到的一切表达诚意的方式说明了我愿意为他做出的努力。我是陪伴他九年、如父如师的长辈。我对他的关心和爱还有远超出其上的部分……
如果不是他先背叛了我,致力于判罚我有罪,我又怎么舍得放弃他呢?
那些相信他清白无辜的年轻人啊,请你们回答一个问题:
假使不是我杀掉了格雷格森,他不会再次动手吗?
你的狩魔呢?
一真顿了一下,平静无波地回答:送回日本了。
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了。狩魔是他外化的脊椎,异形的心脏。我绝不能想象他主动放开狩魔。即使身处牢狱,我也忍不住追问:为什么?
一真看向我,眼里一簇由我点燃、至今未曾熄灭的凶煞火星。
它险些成为一柄凶器,一头魔物。
我的一真。我永远改变了一真。为了舍弃我的影响,他甚至不得不斩断他生命的一部分。就算这是个狂妄自大的想象吧!它是我在接受最终裁决前所能知道的,最好的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