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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沾水。”
“我知道。”
她背对他脱下外套。先是把衣服耸下肩膀,然后左手扯下另一边的袖子,再把整件衣服从胳膊上甩掉,一次,两次。
利威尔默默地看着她。夹克的扣子磕碰在瓷砖上。
“轻点。”
“我的衣服,有什么关系吗?”
“我说你洗轻点。”话里有什么突然绞住了他。
她不回答,背朝着他,拉扯下装置的皮带和搭扣。他看不下去了,移开视线。衣服扔在地上很脏。
他捡起那件外套,把它翻到正面,理好领子,再顺着肩膀和袖子的侧线压平、叠好。就这样,待他将褪去的衣物一件件堆叠整齐后,只剩下盘在地上的一条绷带,如同带着棕褐色斑块的蟒蛇。
水已经开了一阵了。暖热的雾气给镜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砂。他靠着淋浴间的隔墙,站在水花溅不到他的地方。水沿着她的打结的头发涓涓而下,流过她的锁骨和瘦削的肩膀。
“出去,利威尔。”她闭着双眼。
真的是很滑稽。他们还有什么不可看的,如今。
利威尔向外退去,站到浴室门口。
“......没有一点自知之明的吗?”传来她闷闷的声音,“关门。”
他关上了门。他在这边,而她在另一边。
利威尔把旧绷带团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满得要溢出来的废纸堆上,然后清理出一张椅子坐下来。桌上的文件、信纸一层铺在一层之上,盖住了印章和墨水瓶,还有一个带茶渍的杯子。
房间杂乱得令人难以忍受,这是一如既往的,但是陌生感压抑了他打扫的欲望。独自一人,他后知后觉地感到那疏离剜去的一刀。
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气氛便是暗的。她依然穿着前天开会时穿的大衣,坐在桌后只像一个黑的影子。她知道他来了,又假装不知道,惊讶地抬头的样子过于令人信服。他看见斑驳的绷带,她看见他手中的医药箱。
然后就如同以往一样,他准备以强硬的方式把她浸到热水浴里。其实早就不需要说服她,只需假板着脸应付她的不情愿与嬉闹。她想要笑的样子,但她的笑容是干的,太明亮,反而欲盖弥章。对此他选择了直言不讳。
她可能是在他抓她握笔的手时动的怒。
不知何时,箱子翻倒,文件飞落,韩吉拽起他的领子,利威尔的双眼危险地一眯。
然后就像有什么被掐灭了,她松开了手。
打我一拳,他想,让我知道——
她只是摘下眼镜。大衣被挂起,解开的波洛领带同扯下的发绳一并被扔在了桌上。接着,她走进浴室,然后拒他于门外。
流水的声音仍未停歇,干扰着他的呼吸,一点点侵噬他的耐心。压在他胸口的感觉难以名状,不是怒,不算是忧,又像是将要失去什么的不祥预感。水快要凉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何等的煎熬。
他记得过去的某一个日子里,在书房里闭关五天后,第一次出现在公共休息室里的韩吉·佐耶。她的双颊染上了嫣红的颜色,护目镜让她的眼睛大得不真实,脸上带着恍惚的笑容。
还有一夜未眠,略皱着眉,焦躁地展开地图,年轻的、刚当上分队长的韩吉。
挂在他肩膀上的韩吉,像个固执的、不怀好意的麻袋,把他拉往户外巨人实验场地,喋喋不休,但时不时地偏过头看他一眼,似乎是真挚地等着他发表意见。
有几次被他发现在偷他的热水的韩吉,在他转动门把手的一瞬间深吸一口气,潜到了浴缸底部。但在水汽蒸腾的浴室里,他看见她深色的头发飘在水中,如同书中描写的塞壬。
研究遇到瓶颈的韩吉,为兵团深入虎穴苦恼的韩吉,失去了部下的韩吉,在某次晚餐后突然消失了很久。越是忘了进食,反而吃东西变得没有胃口,她面对着莫布利特拜托他送来的面包,露出了一丝苦笑。
清晨,一双冰凉的赤脚贴上了他的腿,让他从睡梦中醒来。柔软的、没睡醒的韩吉,修长的手臂搭在了他的腰上。
他的第二次壁外调查,死了很多人,让他愈发麻木。战后他只想着赶快洗去手上沾染的血,把皮肤搓到发痛。路过医疗区的时候,他看见了断了一条腿的韩吉。一个医疗兵手法笨拙地为她正骨,看上去几乎要崩溃。而她抱着笔记本飞快地写着,大颗的眼泪沿着面颊滑落,她自己却像没有发现一样。
揉乱下属头发的,把他们所有人拉进一个大拥抱里的,轻笑着的韩吉。
令人战栗的怒火消退时,疲惫如潮水淹没了不再生气的韩吉。她摘下眼镜,有一部分她很难回到过去的样子了。
上一次,他从图纸上把她剥走,因为是人都看得出来,思考将要把她燃烧殆尽。枕着他的腿、躺在沙发上的韩吉,依然在喃喃自语,双手悬空比划着。他拿下她的眼镜,拇指肚划过酸痛的眼眶,指尖揉着她的太阳穴。慢慢地,她的脑袋越来越沉,话语间隔的时间渐渐拉长。他为她掖好被子,把油灯熄灭。
这一次,他等了太久。
是他过于谨慎了。
利威尔拉开抽屉,为她拣出一套衣服,放在浴室门口。然后,想着自己要不要离开。
发生了很多事,她需要一点空间。这些日子,他们相遇的机会很多,而他像以前一样看她却很少。两人舍弃了幼稚的外号与玩笑,因为现在看来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但如果看不见她了,会怎么样。利威尔想不出来。
水声忽然停了,利威尔一怔,松开了握着绿宝石的手。站在桌前徘徊了一阵,他便没有机会再悄无声息地走开了。正好,他不想走。
浴室的门打开,韩吉走了出来,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歉意,看上去有些疲惫。
她对上他的目光,好像欲言又止,然后弯腰抱起衣服,把门掩上。在半合的门后,他注视着她的动作的光影。
再出来的时候,她径直走到了他面前。他看见她半阖的昏暗的眼睛。
他略微张开了手臂。
“不是让你别沾水的吗。”
她向前走了一步,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唉,怎么可能不碰到啊。”她叹息。
她的发梢滴着水,随着时间的沉默一点一点打湿他的衬衫,缓缓将他的胸膛唤醒。坚持几下轻微的搏动,渴望温暖的鲜血返回,在他的身体里疼痛着。
掌下的皮肤是温凉的,颈间是她暖暖的气息。这是一种真实的疼痛或梦中的疼痛。他紧拥着她,摇曳,仿佛风中的枝条。
就像以前的许多次那样,他的手指梳进了她潮湿的头发。
她盘坐在不算柔软的床上,垂着眼,左眼缠上了干净的纱布。空气中仍有淡淡的碘酊的味道。她呼吸轻颤,然后对他说。
手上的动作不过分轻柔,遇阻时略用了一些力道,使缠绕纠结的地方舒展开来。梳子顺过他手指经过的地方,缓缓捋至发梢。微妙的触感使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向后靠在了他的胸口,他手腕上缠绕着她的发绳。她的叙事终了,窗外的夕阳照得他们的影子低斜,成了长长的一条。
你照顾着所有人,谁来照顾你。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时,他扶着她换成侧躺的姿势,伸手将被子盖在了两人身上。
夜幕低垂时,他对她说。
“你不必跟着死人一起死。”他说。
她沉默,好像睡着了。
“这算什么废话。”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活下去给我看。”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