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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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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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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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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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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6

莫比乌斯

Summary:

周峻纬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推开它,走了进去。

Notes:

科幻实验文学。

有些长,全文3w字。

因为一些结构设计,不能分开发。所以一口气放出来。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周峻纬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推开它,走了进去。

 

————

 

他是在昨天中午收到那封神秘来信的,说是信,但摸起来有些不平整,似乎里面还塞着东西。朴素简洁的信封上既没有邮戳也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名字,甚至没有可辨识的笔迹,只打印着简单的五个字:“周峻纬  亲启”。

 

很明显,无论写信的人是谁,必然是不辞劳苦,亲自将信放进了周峻纬的邮箱。

 

周峻纬左手捧着一堆刚从图书馆借来的文献材料,右手拎着顺道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实在没有手能腾出来拆信了,回到家后又免不得一阵忙碌,给家里的猫添猫粮,忙着处理生鲜的食材,直到几小时后才重新想起了这封有些奇怪的信件。

 

拆开信封,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棕色的信纸,一样朴素简洁,一样被平平整整打印出来的字。

 

————

 

周峻纬先生:

 

你好

 

我能想象出此刻在看着这封信的你,一定皱着眉,心里有一丝怀疑:这封信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很正常,也不算什么,因为在读完这封信后,你才会陷入真正的困惑中。

 

相信我,我很想为你一一做出解答,但很抱歉,我不能透露我的身份,也不能在这个阶段为你给出任何答案。

 

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这样一件事:

 

你现在每天都会去市图书馆查论文资料吧?你有注意过它的楼层指引吗?在那上面显示它总共有五层地上建筑。另外还有两层地下室,它们一般用来堆放一些杂物,鲜少有人光顾。

 

也因此,我相信很少有人知道在地下二层走廊的两边,在两个不引人注意的位置,各有一层台阶,它们一起通往地下室的三层,它没有被写在楼层指南里,是一个几乎彻底被遗忘的角落。

 

地下室的三层只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它光线昏暗,所以你前去的时候,请记得带上手电。

 

假设你是从地下室二层左侧走廊的楼梯下去,只要沿着地下三层的长走廊一直往前走,走到走廊的中间,你就会看到一扇白色的门。

 

它没有门把,也没有门牌。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在它的背后有着一个惊人的空间。

 

因为只要从门的左边跨过它,你就会来到十年之后的世界。

 

当然,你也可以从地下室二层右侧走廊的楼梯下去,同样沿着长走廊往前,在走廊的中点你会再次遇到那扇白色的门,区别是这一次,你会站在门的右边。

 

从这个方向跨过它,你就可以回到十年之前的世界。

 

左边是十年后,右边是十年前。很简单吧?我相信你是不会搞错的。

 

通过这扇门的过程也很轻松,你既不需要把灵魂卖给魔鬼,也不用支付高额的费用,你只需要走过它,就可以穿越时间。

 

但这不代表你可以任意横行于时间长河了,使用这扇门需要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它只能在整数的十年被启动,去往整十年后或整十年前的世界。也就是2010年,2020年,2030年,2040年,以此类推。

 

我知道你收到这封信的日期是2020年的4月24日,那么在今年启动它的时间还剩下七个多月,如果错过了,就要再等十年。

 

第二个条件,每一次穿梭,只能去往十年前或十年后对应的时间点,如果你选择在今天打开那扇门,那么你只能去往2030年的4月24日,或者2010年的4月24日。与此同时,空间是不会改变的,你会出现在十年前或十年后的同一个地点,也就是这间图书馆的地下三层。

 

遗憾的是,你也不能长久地待在另一个时间线,时间的限制是24小时。24小时后,你将自动回到你原本所在的时间线。

 

第三个条件,一个人的一生只能进行三次时间的横向穿梭,只要回到自己的时间线,那就算你完成了一次穿梭。再之后,这扇门就只是一扇普通的门了。

 

不知道我讲清楚没有,但我想,以你的悟性和理解力,一定能明白的。

 

我知道现在在看这行字的你,对上面的内容一定不会相信,你会觉得它是某个人恶意的玩笑,或者是一次无聊的行为实验。但……不是的,尽管时间是相对的,但这封信,以及它所描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当然我无法强迫你去相信什么,我也无法要求你做任何事,你有权利和自由做出任何选择。我只能衷心地希望,希望你能在明天去到图书馆的地下室,从左侧的方向迈过那扇门。这一行动将对你和我的人生有着至关重要的意义。

 

就算你不相信我,去看一看,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那么,我的话讲完了……谢谢你愿意看到这里。

 

 

PS:随信附上给小虎的礼物,它会很喜欢的。

 

替我向它问好,我很想念它。

 

————

 

抖了抖信封,一根逗猫棒从信封里掉了出来,木杆尾端的玩具被做成了一个螺旋棒棒糖的形状,红白色的花纹一圈一圈地绕着中心展开,鲜亮可爱。

 

小虎像是也预感到了什么,晃晃荡荡地从旁边跑了过来,跳到桌上,盯着周峻纬手中的玩具喵喵地叫唤。

 

周峻纬笑起来,摸摸它的头,“有人叫我跟你问好呢。”

 

他弯腰将玩具放在地上,小虎一个健步就蹿了过去,兴高采烈地玩了起来,看上去的确很喜欢的样子。

 

 

趁着小虎自个儿玩得起劲的功夫,周峻纬又反复地读了三遍信。然而就算看懂了每个句子代表的含义,也很难真的接受信中描述的内容。

 

它实在是太怪诞了,图书馆隐藏的地下室,可以前后穿梭时间的门,以及限定它的这几条规则,都像是从科幻小说里直接摘抄来的,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实中能存在的事情。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直接将它扔进垃圾桶里,彻底地忘了这件事——像他这样的专业,深知有些事情一旦成为可能性,即使无法真的实现,也会对人产生一种心理上的影响。

 

时空穿梭就是这样,人或多或少都有后悔做出的决定,也有想要去未来确认的事物……总之,这对人的心理健康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然而他终究没有把这封信扔掉,很难说原因是什么,也许是信中那种熟悉真切的语气实在不像是恶意的玩笑。更也许是那最后附带的一句话。

 

“替我跟它问好,我很想念它。”

 

写信的人是怎么知道小虎的存在的呢?他才刚刚收养它三天而已。

 

而直到昨天,他才决定要给它取名叫小虎,除他自己之外,这个世界应该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的名字。

 

 

————

 

十九小时后,周峻纬站在那扇门前,那是一扇简单而优雅的门,通体雪白,在手电筒的灯光照射下几乎有些刺眼。

 

他原本只是照例在图书馆找论文需要的资料,路过楼层指引的时候难免想起了昨天那封信中提到的地下室,抱着试试也没什么的心态,决定下来一探究竟。

 

尽管他一再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出于好奇的求证,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在一种非理性的层面,那封信中真诚的恳求已经打动了他,让他很难置之不理。

 

况且还有最后关于小虎的那个谜团……他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知道那句轻描淡写的附言背后,以及这封没有落款的信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他有一种预感,一旦今天不来这里,那这些问题将永远也无法得到解答。这封信就会像一个未解之谜,永久地悬置在心中的某个角落。

 

始料未及的是,那扇门真的存在,此刻它就安静地伫立在他的眼前。

 

到达它的方式和信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从地下二层左侧的楼梯下去,到达黑洞洞的地下三层,只要开了手电一路往前走,就能在走廊中点的位置看到这堵墙和这扇门。按照常理,门的另一边会是走廊的右半部分。

 

前提是,按照常理。

 

周峻纬小心地摸了摸那扇门,触手光滑,摸不出是什么材质。一如信中所述,没有门把也没有门牌。他把耳朵贴到上面,试图听一下门背后的声音。然而迎接他的只是一片寂静。

 

他直起身,听着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声,在黑暗的空间里,它们像某种命运的擂鼓,让人近乎本能地战栗起来。

 

 

————

 

最开始的几分钟,他以为一切终究只是个玩笑。

 

迈过那扇门的时候没有任何奇怪的反应,呕吐、头晕或者四肢酸软,所有科幻小说中描绘的时空排异反应都不见踪影。他就只是普普通通地走了过去。

 

在门的这一头,依然是一片漆黑的走廊,和自己刚刚离开的那段走廊没有什么不同。他打开手电往前照,可以看到走廊尽头向上通往地下二层的阶梯。

 

周峻纬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自嘲了下自己的幼稚和轻信。然后便舒展了下四肢,向着前方漫步走去。

 

一路不紧不慢地往上爬着楼梯,直到快要走到一楼,他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信中的那句话。

 

“空间是不会改变的,你会出现在十年前或十年后的同一个地点,也就是这间图书馆的地下室。”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它们即将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突然间,他的心跳又一次加快了。

 

 

这间百年历史的老图书馆有着古雅的大厅,乍一眼,一切看上去和周峻纬印象中的没什么不同。

 

但只要凝神细看,就能立刻发现一些不相符的细节,工作人员的问询台已经换了模样,从老式的隔栏换成了一个更时髦前卫的设计。而另一边的角落里多出了一块休憩的区域,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椅子上,看书或者低声闲谈。

 

注意到这些的周峻纬只觉得心中一沉,脑中的警铃开始大作,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鸣响。

 

也许这些都是在我刚才不在的时候装上去的,这也不是不可能。他的目光有些绝望地在大厅里搜寻着相关的佐证,却不得不停在了问询台背后的电子屏幕上。

 

黑色的背景上,红色的文字分外鲜明,似乎唯恐人们引起误解。

 

“2030年4月25日,11:34:27”

 

代表秒钟的数字还在不断跳动着,时间无情地行进,似乎全然不知某处已经乱了套。

 

 

走出图书馆大厅的时候,周峻纬的脚部有些虚浮,也不知是因为坚持了二十五年的理性思维受到了本质意义的冲击,还是直接从阴暗的室内走到正午的阳光下,让人在生理上有些晕眩。

 

还好旁边的一个好心人伸出手扶住了他。那双手骨节分明,看上去莫名地熟悉。

 

“你没事吧?”一个很耳熟的声音。

 

“啊……没事,谢谢。”他条件反射地道谢,抬起头,看到了对面人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脑海中某块仍在顽抗的区域轰然倒塌,只留下一地烟云。

 

 

 

与狼狈的他相比,十年后的周峻纬显得十分淡定,对这一场景像是毫不意外。

 

他斜靠在图书馆门口的门柱上,手依然伸着,虚扶住十年前的自己。

 

“我等你很久了。”

 

他说话时微微弯起嘴角,很温和的样子,但也许是出于某种直觉,周峻纬总觉得那笑容并不是全然温暖的。

 

在那双本应无比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眼中,他感觉到了一种近乎哀愁的凉意。

 

 

————

 

 

有一种很普遍的思维误区,当人们处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去眺望将来时,总会在想象中放大变化的部分。十几岁的时候,三十多岁的生活看上去近乎不可想象,即使有,那个遥远的自己也一定和现在相比有着巨大的变化。

 

然而当周峻纬看着餐桌对面那个未来的自己时,他看到的更多是自我的延续而非差异。眼前人的眉眼和今早镜中自己的样子并无多少本质的不同,更多的是发型和着装有了变化,多了些成熟的气质。

 

最大的区别可能是周围的环境,和自己租住的那间狭小的学生公寓相比,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间宽敞亮堂的高层公寓无疑要豪华许多,但他仍然能在很多装修的细节上看出自己一贯喜欢的元素:唱片架、吉他、海报和木制的餐桌,柔软的沙发。

 

除此之外,另有一些物件和装饰有着不太一样的风格,虽然很好地融合在整体之中,但他莫名地可以确信,购买它们的主人并不是十年后的自己。

 

 

比起时间流逝的痕迹,最让他感到冲击的仍然是能够直接和自己对话这件事本身,和镜中准确的复制不同,和他人照片影像中的记录也不同,坐在对面的人就是他自己,这是一种极端奇妙,甚至算得上怪异的感受。

 

十年后的他拿来两杯清咖,放了一杯在周峻纬的面前。他没有多余地问要不要加糖,需不需要奶精。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他说,“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比你知道得更多。”

 

周峻纬皱起眉,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在想,这怎么可能?”十年后的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挑了挑眉,“但真的是这样,我知道那扇门,你也知道,我知道规则,你也知道。我只使用过一次那扇门,就在十年前,那一次我和今天的你一样,见到了比我大十岁的那个我。我们发生过这段对话。”

 

一种猜想被证实。周峻纬思考着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不是意味着,未来已经被决定了,无论我怎么做,我都必然会成为你。”

 

十年后的他苦笑了下,“十年来,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人是否存在自由意志,我们的选择是否必将导向一个终点。过去和未来不过是被提前写好的书页,区别只是我们有没有翻到那一页而已。”

 

他们沉默下来,十年后的他像是深陷在思绪里,周峻纬观察着他的样子,最初的惊愕和诧异过去后,那些被隐藏在精英表象下的细节被凸显出来。

 

他的黑眼圈,他有些过长的头发,他憔悴的脸色,还有他那双充斥着悲伤的眼睛。

 

甚至包括这间房间,乍看上去很干净整洁,但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郁的气息。很多物件摆在了像是不属于它们的位置,餐桌的角落里散落的两本书有些受潮,似乎许久未曾翻动。

 

他瞥了一眼,那是两本金融类的专著。

 

十年后的自己是改行了吗?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周峻纬忍不住想。

 

他知道自己可以问,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当然,我可以告诉你这十年环境的变化,告诉你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你回到过去后,也许可以利用这些来做得更好,”十年后的他突然开口,“也许‘飞黄腾达’以后,十年后的你就不必像我一样坐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温柔,但却让周峻纬感到莫名的刺痛。“不,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种功利的理由。你难道不清楚这一点吗?”

 

十年后的他却很平静,像再次确认了什么,有些疲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想,但我总要问一句,也许这一次的‘我’会有不一样的答案。”

 

周峻纬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冒失了,“……抱歉,我的意思是,我真的不需要知道这些。”

 

“因为你有信心可以靠你自己去实现你的未来。”十年后的他注视着周峻纬,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灼灼的光。

 

“也因为我希望我的未来……依然是不确定的。”周峻纬迎向那目光,有一丝不甘示弱的傲气。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来到这里呢?”

 

“因为那封信。”周峻纬脱口而出,面对自己,他不需要再隐瞒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封信中的请求……”

 

“不能放着不管,是吧?”十年后的他替周峻纬说完了下半句,然后顿了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等一下。”

 

他起身离开,走去了另一个房间,再回来的时候手中握着一个信封,一言不发地递给了周峻纬。

 

信封上依然是那五个字,“周峻纬 亲启”,信纸已经有些旧了,失去了原本的挺括,中间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看过多次。

 

翻开以后,果然内容和自己昨天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写这封信的人是谁。”十年后的他说,带着一丝自嘲,“你看,我说过,我不比你知道得更多。”

 

 

————

 

那天晚上,周峻纬借宿在了自己十年后的家里,当他躺在舒适柔软的沙发上思考这一天的奇遇时,脑海中飘过了之前看过的关于平行宇宙的电影。

 

也许这一个未来只是许多可能性中的一个?也许这个十年后的自己,以及这个十年后的自己当初遇到的上上个自己,还有再之前的……都只是没有能够逃脱这个可能性罢了。

 

那他,当下的,现在的这个周峻纬,又能否做到呢?还是在十年后,他会注定等在那间图书馆的门口,伸出手扶住另一个二十五岁的周峻纬?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信中的逗猫棒。他早就注意到这间公寓里没有任何宠物的痕迹。

 

小虎……

 

沙发旁边的矮柜上放着一罐香薰蜡烛,没有点燃,但依然能在空气中闻到淡淡的木香,那并不是他惯常喜欢的香味,但在这个夜晚,却让他莫名地安下心来。

 

在睡去前,他依稀地听到了窗外来自2030年的雨声。

 

 

 

————

 

 

第二天一早,周峻纬决定早点回图书馆,虽然时间还剩下几个小时,但待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总让他有些不安。

 

十年后的他像是一晚没睡,一脸心事重重。在听到周峻纬要走后,他也只是草草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我送你过去。”

 

当他们终于一起在清晨的图书馆前站定,周峻纬忍不住转过头,再次注视着这个十年后的自己。在朝阳下,那张熟悉的脸庞看上去更显憔悴。

 

周峻纬突然有一种本能般的顿悟,那是昨晚他一直无法具体言明的感觉:眼前的这个自己,像是某个永远在寻找什么的人。

 

他一定失去了什么,某个无法被取代的东西,一块灵魂的碎片,或者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你很不快乐。”他终究忍不住开口,“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十年后的他笑了笑,他的眼中满溢着深切的孤独。

 

“这是你第一次问我关于我的事情,我告诉你以后,你会努力避免成为这个版本的我吗?”

 

“我不确定我能否做得到,”周峻纬诚实地说,“我们的见面和交谈,到目前为止是不是都和你十年前的那次进行得一样?”

 

十年后的他没有回答,只是兀自盯着图书馆的大门,看着来来去去的人,又一次陷入了沉思。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你不确定你能否做得到,但我想要让你做到。”

 

“做到什么?”周峻纬一愣。

 

“不去成为现在的这个我,”他顿了一顿,“但不是为了逃避我现在的痛苦,相反,我对这十年的生活,一点都不后悔。”

 

他像是回忆起了一些什么,在短暂的一瞬间,那笑容不再有任何哀伤的暗影,而是重新被一种光点亮,充满着暖意和柔情。

 

“但有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为了他的心愿,我……”

 

那笑容渐渐淡去,只余下苦涩的余音,最后他定了定神,语气重又变得坚定。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在今天回家的时候,不要从图书馆门前左边的路走。”

 

 

————

 

 

从右边走过那扇白色的门,一切依然像第一次一样毫无异样,黑暗的走廊在眼前延伸开来,周峻纬掏出手电,照亮了左侧尽头的阶梯。

 

他一步步往上走,出现在他眼前的图书馆大厅重新回到了自己熟悉的样子,老旧的木制问询台旁工作人员们在闲聊,将来会装修成休息区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只有一个保安坐在折叠椅上打着盹。

 

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当前的时间,“2020年4月26日,9:24:47”

 

 

————

 

走出图书馆大厅,春日的阳光和刚才相比似乎毫无变化,他想起自己不久前就站在这里,和十年后的周峻纬告别。

 

不久前,十年后,过去和未来,到底分界在哪里?

 

他的头有些痛起来,一种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疲惫涌上四肢百骸。

 

正在恍神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图书馆中突然跑了出来,脚步匆忙,周峻纬没来得及躲开,肩膀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声,再抬头去看时,那人居然已经跑远了,这一来一回不过几秒。

 

他不曾看到对方的样子。只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估计是那人掉落的,明明白白地躺在图书馆门前。

 

周峻纬皱了皱眉,揉着肩,将那张纸捡起。

 

那是一张白色的便签纸,上面只简单地写着一句话。

 

“命运并非由他人支配,它只在乎你我的选择。”

 

周峻纬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拔腿就跑,飞速地向着刚才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这当然不会是什么巧合,就像那封夹着逗猫棒的信一样,周峻纬可以确定它们的背后一定有人力的因素,绝不只是某种虚无缥缈的命运。

 

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峻纬已经跑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口,门前的这条马路历史悠久,两边的树木长得郁郁葱葱,在春风中飘动的树叶遮去了大半的阳光,只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周峻纬停下脚步,左右张望,那人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叹了口气。又一个未解之谜。再次看向手中的那张纸条,写得方方正正的字像是为了不让人看出笔迹。

 

抬头望着眼前的马路,图书馆就建在它的中间地带,无论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在差不多的距离各有一个车站,可以坐班车回周峻纬的家。

 

往常来说,他会选择右边的路,因为右侧路边有一些杂货铺,他会顺带买些日用品回家。

 

 ——不要从图书馆门前左边的路走。

 

他的脑海中响起十年后的自己叮嘱的那句话,只是如今站在熟悉的街景中,被和煦的阳光照着,那段刚刚结束的2030年的奇遇已然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并非由他人支配。”纸条上的话是这样说的,就好像一种刻意的回应。

 

2030年的周峻纬一定是为了改变一些什么才会这样说,但如果当年的他也得到过相同的告诫呢?他究竟有没有选择遵守?他走了左边的路还是右边的?

 

如果这句告诫在这个时间循环中曾经无数次地被发出,那它还有意义吗?

 

周峻纬的目光扫过几米开外几个抱着书站在门口聊天的学生,扫过传达室里正在掰着橘子吃的保安,周围的人们都在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道路上行进着,浑然不觉此刻有人正面对着一个人类终极的问题,关于自由意志,关于时间。

 

如果一切是注定的话,那我不管怎么做都将走向那个终点,如果不是的话,那只要顺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就可以了。

 

而比起宿命的告诫,他更喜欢也更认同这张纸条上传达出来的想法。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周峻纬终于将纸条塞进了裤兜里,迈开腿,向左边的路走去。

 

 

————

 

周峻纬的每一个脚步都迈得很自信,一双长腿脚下生风。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中的忐忑,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某种未知的命运。

 

结果一条路都快走完了也无事发生,眼看往右一转就要走到相邻的路上了,周峻纬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转角,回头望向刚才走过的道路,想要确认下是不是真的没有任何意外。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一声惊呼从背后传来。

 

“啊——小心!”

 

可惜的是,这提醒声来得还是迟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的斜后方就被什么东西狠狠冲撞了一下,全身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往旁边一摔,头磕在了一旁的围墙上。

 

一阵阵痛楚的感觉传来,大脑嗡嗡作响,周峻纬一时之间只觉得头晕目眩,想勉力起身,却又摔了回去,只能躺在原地,隐约能感觉到四周闻声围过来的人群,耳中传来人们说话的声音,每个人的音色都像是浸泡在水中一样空洞。

 

有一个人靠近了自己,语气焦急地询问着什么,周峻纬辨认了半天终于发现他在问,“你还好吗?”

 

好个什么啊,一点都不好。他迷迷糊糊地想。

 

在意识彻底昏沉之前,他能看到这个人穿着的淡蓝色的牛仔服,但无论周峻纬如何努力,他的脸始终模糊不清。

 

 

————

 

周峻纬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他眨眨眼,偏过头,看到了旁边挂输液袋的架子和淡粉色的隔帘,自己的身上正盖着雪白的被单。

 

在隔帘外,其他病患和家属在低声交谈着,病房的门应该开着,他能听到走廊里人们的脚步声。

 

只有他这个靠窗的床位没有旁人,十分安静。然而说没有人似乎也不准确,因为病床旁的扶手椅上扔着一个书包,椅背上盖着一件淡蓝色的牛仔外套。

 

周峻纬试图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头依然有些昏沉,思考时有一种使不上劲的感觉。

 

“啊,你醒了!”一个清朗的男声突然响起,周峻纬转过头,看到一个人拎着一篮水果站在隔帘旁边。

 

那是一个清瘦的黑发青年,面容俊秀,额前的刘海柔顺地落下来,让有些凌厉的五官平添了几分柔和清爽的气息。白色的T,牛仔裤,十分大学生的打扮。

 

他走过来,将果篮放在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又抬头检查了下输液袋里剩余的量,确认没有问题后,才重新看向周峻纬。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中似有话要讲,但最后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一时间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尴尬,周峻纬能感觉到对方有些懊丧,似乎正在努力地重新组织语言。

 

“不用担心,我没有失忆。”他半是玩笑地说,也许是心理咨询的职业病犯了,总是想让对面的人放松一点,“我还记得我是谁。”

 

黑发青年果然笑起来,他的笑容柔软而敞亮,别有一种独特的感染力,连带着周峻纬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

 

“那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黑发青年问。

 

“这我倒是忘了……”周峻纬摸摸鼻子,想起自己晕倒前最后的记忆,“……有什么东西把我撞倒了?”

 

黑发青年有些腼腆地嗯了一声,“是我的车撞了你,我拐弯的时候没注意到你站在那儿……”

 

“你的车?你开的车?”

 

“啊,是自行车,共享单车。”黑发青年认真地解释道,“你磕到了脑袋,医生说伤口撞击的情况不严重,大概率只是脑震荡。但你待会还是要做一下检查,确认有没有别的问题。”

 

周峻纬有些哭笑不得,被共享单车撞成了脑震荡,自己这一世英名啊。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黑发青年极为诚恳地说,语气中透着十万分的内疚和自责,“都是我的错,医药费和检查的费用我都付了,其他任何损失我也都会承担。”

 

黑发青年一口气把话都讲完了,长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极不容易的任务。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似乎在等着周峻纬的回应。

 

看他这样子,周峻纬忍不住伸出手,安慰般拍了拍身旁青年的手臂,“没事的。你不用太自责,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个时候我……”

 

那个时候我在往回看,想要确认我选择的这个方向到底会不会遭遇某种决定性的命运,这命运一定很重要,重要到足以让十年后的我希望改变它,或者重塑它。

 

思及此,周峻纬一时忘了讲下半句,只是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

 

也许是这样的目光太过直接了,青年低了低头,避开了视线。

 

“啊,还没有自我介绍,”片刻后周峻纬恢复了原先的镇定,他伸出一只手,笑着说,“我是周峻纬。”

 

黑发青年抬眼重又看向他,露出了一个短促的笑容。

 

“郭文韬。”

 

他握住了周峻纬的手,细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

 

 

 

 

——————

 

即使各项检查的结果出来都很正常,周峻纬依然被医生勒令留院察看两天。

 

一在医院躺着,似乎生物钟就会因为过多的睡眠而有些紊乱。第二天傍晚,周峻纬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意识依然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像是刚从海底深处浮上来一般昏沉。

 

彼时太阳快要下山,夕阳正是烧得最好看的时候,血一般的残阳从窗外照射进来,连带这个病房的小小角落都被罩上了一层近乎妖冶的色泽。

 

周峻纬揉了揉眼,郭文韬还坐在窗前的扶手椅上,此时整个人已经快要陷到椅子里面,头歪在一侧的扶手上,脑袋下垫着他的牛仔外套。

 

看上去并不是什么舒适的姿势,但他依然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在一切被夕阳浸润的这个短暂时刻,他白净的脸孔也被晕染上了霞光。刘海有些散乱地搭在衣服和脸上。

 

病房内难得地安静,只从走廊上断断续续地传来某个女孩轻声的哼唱,反倒给这一刻更添上了不真实的质感,让周峻纬几乎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也许这一切,包括自己,都不过是郭文韬此刻梦境的造物。

 

逢魔时刻转瞬而逝,夕阳很快地沉落,夜色逐渐侵袭,郭文韬的眉眼也随之落进阴影里,光影流转间,唯有他本人对此无知无觉。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周峻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郭文韬看了良久,这让他有些无来由地心慌。

 

头顶的灯在这一刻亮了起来,病房中的一切被印在身旁的玻璃窗上,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是某个被刻意定格下来的瞬间。

 

 

你会是我的命运吗?看着镜中自己和郭文韬的投影,周峻纬忍不住想。

 

 

—————

 

下午就要出院了,郭文韬依然兢兢业业地坐在病床边,用小刀不紧不慢地削着苹果,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苹果皮连成片,一寸寸地往下垂落。

 

“你家小虎挺乖的,”他说,“就是给它添粮添水的时候,还有些防备我。”

 

“很正常,”周峻纬想象了下小虎忌惮的眼神,“它是我刚收养的,戒心要强一些,对周围出现陌生人难免会不适应。”

 

郭文韬笑起来,“但是,嗯,很可爱。”

 

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周峻纬顿了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吧。”

 

郭文韬停下了削苹果的手,瞪着周峻纬,“你请我?我请你才对吧。是我撞的……”

 

“和谁撞谁没有关系,”周峻纬笑起来,“只是单纯想请你吃饭,就当做是答谢你帮我照顾小虎吧。”

 

郭文韬眨了眨眼,像是找不到其他话来推辞,最后只能说,“呃……那去哪呢?”

 

“去我家,我做给你吃,你想吃什么都行。”

 

周峻纬满意地看到郭文韬手一抖,连绵至今的苹果皮终于断了,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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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医生,你相信真爱吗?”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女人望着周峻纬,语气中略带着惆怅。

 

“我们应该谈的是你,而不是我。”周峻纬露出了一个职业性的微笑,“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你想要听到怎样的答案呢?”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相信,但又想要相信,所以才会这么问你。”女人沉默了一会,“但是我难免好奇,大家都知道周医生你和你那位恋人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还是那么恩爱呢。”

 

周峻纬有些无奈,“我不知道我的私生活原来还能成为某种共识。”

 

“人们也没有恶意,只是这样的八卦总是会传出来的。”女人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我想大家都只是渴望能有一个正面的例子,现在这年头很少有真正的情投意合了,只有快餐式的凑合,还有虚情假意的谎言。”

 

“这是很悲观的认知,虽然我某种意义上能够理解。”

 

周峻纬顿了一顿,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日历,2028年4月26日,这日期他再熟悉不过,他和文韬相遇的纪念日。

 

他们在八年前因为一场意外的撞车事故相识,典型的爱情小说的开场。而之后他们的相知相爱,似乎也和所有爱情小说没有什么不同。

 

在最初几年,每到这个时候,除了对纪念日的期待之外,周峻纬的心底总还潜藏着一丝隐隐的不安。一如每一次打开抽屉,看到那封讲述时空之门的来信,或者那张陌生人留下的神秘纸条,他的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古怪的涟漪。

 

然而八年过去了,这期间他完成了博士学位,和师兄一起合开了心理诊所,生活一切如常。

 

他再没有去过那间图书馆的地下三层,甚至连那间图书馆本身都特意地绕开了,像是在规避某一段过去,或者某一段未来。

 

人的自我催眠有着强大的力量,久而久之,那段前往未来的奇遇,那个春日的午后,也在记忆中变得遥远起来,

 

“我……”周峻纬开口,顿了顿,有些少见地语塞。

 

他想文韬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会说些什么,也许不那么能说会道的他会回答得更好,用他简单而清晰的方式,用他明亮温柔的眼睛。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周峻纬忍不住想。也许是在电脑前全神贯注地工作,眼镜架在鼻梁上,刘海垂落下来,思考的时候,会用手肘撑着头,紧紧皱起好看的眉。

 

周峻纬的嘴角忍不住上扬,一个不那么职业的微笑。“我相信真爱,因为我现在就在这样一段关系中。”

 

他思考了下该如何形容,最后终于找到了满意的表达,“在智性上,我们能够相互理解,在情感上,我们又有互补和共鸣。比如……他和别人相处时不爱主动,其实是怕遭到拒绝。而我有时候又过于周全,总要展现最从容的样子,但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不用紧张和强求,也不用做出某一种姿态,我们……可以完全地成为我们自己。”

 

“听上去太完美了。”对面的人感慨道。

 

周峻纬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最初和他相遇的时候,我也犹豫过很久,但爱上他实在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就好像水自然地下落,顺流而下时毫不费力,逆水行舟却需要很大的努力。”

 

他停顿了下,回忆涌上来,带起心头经年不变的悸动。

 

“我还记得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一个夏天,他来找我玩,结果我住的学生公寓空调坏了,我们只能一起坐在地板上等维修人员上门。我那时候在赶一个学术报告,他在一边和我养的猫玩,那会儿他满身都是汗,T恤都湿透了,依然全神贯注地在和猫抢球,笑得傻呵呵的,毫无堂堂理科博士的形象可言。

 

“但那时我看着他,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这一刻是完美的,他也是完美的。”

 

女人了然地说,“是那一刻让你决定和他在一起?”

 

周峻纬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我决定不再试图证明什么,听从我内心的声音,顺流而下。”

 

“流到哪里呢?”女人喃喃自语,“‘Until death do us apart?’”

 

 “我当然希望,它能一直流淌到时间的尽头,”周峻纬的笑容有些惆怅,“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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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纬特意提早下班,买全了食材,开车回到了他和文韬一起同住的公寓。

 

这间干净宽敞、采光良好的高层公寓是文韬在三年前看中的,周峻纬在第一眼看到它时,久违地再次感受到了一种冥冥注定的命运,一种时空错置的迷乱。

 

他想起多年前自己曾在这间公寓的沙发上睡过一晚,而当他被兴奋的文韬带着,“第一次”来到这间公寓时,四周依然空空荡荡,似乎在等待着他们用生活的痕迹一点点将它填满。

 

过去与未来,到底是过去在靠近未来,还是未来影响了过去?

 

有一个瞬间,他想要跟文韬说走吧,我们再找一个地方,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这里。但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也许是他能感觉到文韬真的很喜欢这间公寓,也许是内心中有个声音在说,这样的刻意逃避,也是一种反过来被未来束缚的表现。

 

如果哪里都可以,为什么这里不行?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

 

 

 

文韬是在那天晚上六点到家的,进门的时候一片漆黑,周峻纬能听到他困惑地喊了一声,“峻纬?”

 

掐准时机,周峻纬按下了电灯的开关,温暖的灯光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餐桌上丰盛的晚餐。

 

周峻纬盘腿坐在玄关门前的地板上,正对着文韬,怀中抱着的吉他弹出了第一个音节。

 

You're my end and my beginning

 

Even when I lose I'm winning

 

'Cause I give you all, all of me

 

And you give me all, all of you

 

……

 

他看着文韬弯腰将新买来的香槟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也径自往周峻纬身前的地板上一坐,甚至不顾刚买的西装长裤是否会留下折痕。

 

想到这里周峻纬就有些想笑,牵起的嘴角让歌声中也带上了笑意。坐在对面的文韬也笑起来,跟着歌声轻轻哼唱,他的双眸里闪着光,这光落进周峻纬的眼中,一路荡开涟漪。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坐,在彼此的笑容和目光中唱完了一首歌。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周峻纬按住了吉他,抬起了头。

 

“纪念日快乐,文韬。”他笑着说。

 

文韬没有回答,他只是直起身,俯身凑近,用一个轻柔的吻代替了所有的语言。

 

 

一顿大餐后,两个人都退居到了沙发上。周峻纬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着吉他的琴弦,文韬照例窝在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加班。按他的话说,残酷的金融业不会因为浪漫的周年庆而对人手下留情。

 

小虎已经上了年纪,最近越发不爱动弹,歪在沙发脚边打着盹。客厅里点着一只香薰蜡烛,是文韬买回来的,木调的香味,温暖而沉静。

 

“难得买了香槟,要不要敬一点什么?晚餐时居然忘了。”周峻纬抬起桌上喝到一半的酒杯,抿了一口。

 

“敬什么呢?”文韬转过头来。

 

“既然是相遇的纪念日,那我……”周峻纬想了想,“我敬一下共享单车好了。要没有它撞上我,我可能遇不到你。”

 

“什么呀,”文韬哼哼了一声,“那我敬那个打错的电话好了。”

 

“打错的电话?”

 

文韬嗯了一声,重又转回头处理起了工作。“我没跟你说过么?我那天骑车赶过去,是因为之前有人用学校教务处的名义给我打电话,让我在两天后到学校处理某个关于学分的事。结果后来去问了,发现根本没这回事。”

 

周峻纬哇了一声,“听上去好像针对老年市民的那一类电信诈骗。”

 

文韬重新转过头,眼镜从高高的鼻梁上往下滑了几寸,他也懒得抬,只从镜框的上方抬眼看着周峻纬,“你的意思是我是老年人?”

 

周峻纬指着他的眼镜笑,“你现在的样子就很像老先生。”

 

文韬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板起脸,把笔记本电脑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伸出手将周峻纬怀中的吉他也拉过来,轻轻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站起身,腿一跨,就坐到了周峻纬的身上,他的眼镜依然歪歪地架在鼻梁上,一双眼睛自上而下,有些挑衅地看着周峻纬,“老先生……你才老呢。”

 

说着,他终于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到一边,在周峻纬低低的笑声中,吻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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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的冬天,小虎生了一场病,年事已高,最后没有挺过来。

 

他们一起送走了小虎,那天晚上家中显得莫名地空荡。他们靠在沙发的一角,就这么安静地依偎而坐。

 

窗外,有细雪开始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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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是在小虎走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2030年,开始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的。

 

那是1月初的一天晚上,文韬说要加班,要晚点回家,周峻纬也没有在意,叮嘱了几句,就回房先睡了。

 

半夜,他被一场噩梦惊醒,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两点。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摸向床的另一边,平整,透着一丝凉意,没有人回来过。

 

是要加通宵的班吗?周峻纬模模糊糊地想,一边从床上翻起身,决定去客厅为文韬留盏灯。

 

客厅里一片黑暗,但却并不是空无一人,透过身后卧室的台灯,周峻纬看到有一个人正坐在餐桌边,头埋在臂弯里。

 

有一瞬间周峻纬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方才噩梦中的恐惧感像是跟着他来到现实。直到下一秒,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身形和身上的衣服。

 

“文韬?”他试探性地喊道,一边走过去,“喝醉了吗?”

 

走到近前,他才意识到文韬并不是趴着睡着了,而是在哭。

 

周峻纬认识郭文韬将近十年,见过他伤心时低垂的眼眸,见过他愤怒时像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般的双眼,也见过他不甘心时皱得要打结的眉,但从来,从来没有见好强的他哭过。

 

而此刻,低低的啜泣声不论如何被压抑,依然从文韬紧扣的臂弯里逃逸出来,纠动着周峻纬的心弦。

 

片刻之后,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慢慢地在文韬的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文韬的手,那双手中一片湿漉,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

 

他们就这样在黑暗的客厅里坐了许久,直到文韬的低泣声慢慢平息,但他似乎还不愿意抬起头来。

 

又过了一会,文韬闷而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不问我为什么哭吗?”

 

“你愿意告诉我的话,就总会说的。”周峻纬轻声回答。

 

文韬沉默了一会,终于抬起头来,微弱的光线中,他的五官被隐去,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我现在还没办法说。脑子里太乱了。”他哑声说。

 

周峻纬忍不住伸出手,抚上对面人的脸颊,触手一片柔软的潮湿。

 

他轻轻抚去那看不见的泪痕,“不着急,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文韬颤了颤,也许是眨了眨眼,一滴新的泪水落在周峻纬的手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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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纬还记得那个具体的日子,2030年的1月11日,那一天,文韬从他的生命中突然消失。

 

早上离开家去诊所的时候,文韬还没有醒。家中一切如常,昭示着那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然而傍晚回家时,文韬却消失了,不止人消失了,一些贴身用品和证件也都不见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熟悉的笔迹写着简单的三行字,但在周峻纬眼中看来,却如一把尖刀,在瞬间跳出纸面,刺穿了他的心脏。

 

“不想再浪费更多的时间了,这一切不会有好结果的。

 

不必再来找我,我们都放手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落款是两个字,文韬。

 

 

当然,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是文韬会说的话,冰冷而绝情,带着不留余地的冷酷。

 

但这又不折不扣是文韬的字迹,房间中少去的一些物件,也的确都是文韬的行李。

 

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吗?情急之下,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很多可能性,也许是出于什么迫不得已的原因,也许是有人威胁他,他才不得不离开。

 

这些可能性在前一秒被他笃信又在下一秒遭到动摇,交错着混杂在一起,思绪凌乱不堪。

 

直到电话响起,他在一片混沌中接起。是文韬投行的同事,和周峻纬有过几面之缘。

 

“……文韬今早来办的离职手续,然后下午就走了,我们甚至来不及和他吃个饭道别一下。”

 

“他的电话已经停机了,谁都联系不上,你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有点担心。”

 

周峻纬的心逐渐沉下去,最后他终于咬牙问出该问的问题,“他今早来的时候,有什么不对劲的对方吗?”

 

“好像没有,一切正常。”电话对面的人努力回忆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他走之前好像和我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周峻纬的心跳加快了。

 

电话那头的男声像是一时间又犹豫起来,停顿片刻,才迟疑地回答。

 

“他说,如果周峻纬找过来,要我转告你,他写在纸条上的话,都是真心的。”

 

 

周峻纬挂下电话,在沙发上坐下,耳朵里开始响起杂音,四周的空间扭曲和旋转起来,像是一场只关乎他一个人的海啸,铺天盖地地将世界覆灭。

 

一切都是假的吗?这十年的时间,十年的快乐,十年的相知相伴,十年的爱恋。

 

文韬。文韬。

 

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看到他的样子,从隔帘外钻出来的清瘦的青年;想起那个被夕阳浸透的病房,他在自己的床前沉入梦乡。

 

还有这十年中无数点滴回忆,那些印在记忆中的微小片段。他怀中抱着小虎时闪亮的笑容,他鼻梁上歪着的眼镜,他轻柔温暖的吻,他在黑暗中流下的眼泪。

 

 

“我当然希望,它能一直流淌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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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遇见文韬之前,周峻纬也曾失恋过,但那些青春的过往,和眼前这一场肝肠寸断、摧枯拉朽的失恋相比,都成了苍白的影子,微不足道。

 

比起失恋,更像是“失魂”。虽然他还能勉强维持生活的基本程序,但每到早晨洗漱的时候,当他盯着镜中的自己,总会发现那个自信爽朗、对世界仍然充满热爱和期待的人已经不见踪影,只在原地剩下一张憔悴而忧郁的脸庞。

 

诊所没有工作时,他实在不想出门,只整天地躺在沙发上,落地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连绵不绝,像是无尽的挽歌。

 

快要到四月下旬了,他想,抬起手,将手背压在合拢的眼睑上。

 

泪水在其下集聚,和文韬不同,他从不阻止自己哭泣,因为他一直相信那是人类生存和拥有情感的证明。

 

他第无数次地默念着,文韬,文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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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4月25日的11点,他离开家门,前往那个多年没有踏足的老图书馆。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像是在重新演绎一出已经演过的舞台剧,只不过调换了角色,拿到了另一面的剧本和台词。

 

整整十年,他都在试图证明当初的那个未来只是很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但最后他终于还是一步步实现了它。人的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时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肌理,它是无尽的可能,还是一条漫长曲折但是唯一的道路?

 

如果当初他没有往左边走,如果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往图书馆的右方前行,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或者说,他希望它发生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从未后悔过,和文韬的相遇,这十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但是文韬呢?他又是否后悔?又或者他早已给出了答案。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从未遇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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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正午的阳光下,倚在图书馆大门前的柱子旁,看着那个更年轻一些的自己从门口脚步虚浮地走出来。

 

当时的他还没有遇见文韬,这想法在刹那间划过周峻纬的脑海,带来一阵甜蜜的酸涩,一种温柔的惆怅。

 

过去和未来的分界在哪里?他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许那个遍寻不得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在遇见他之前,在遇见他之后。

 

那个青年的身形一晃,有些支撑不住,眼看就要倒下,周峻纬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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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韬的回来,和文韬的离开一样突然,一如当初他出现在周峻纬的生命中那样,令人措手不及,像一场小型的飓风,一颗未曾预告的流星。

 

那是七月的某一天,十一日。距他离开周峻纬整整过了半年,这是他们相遇以来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

 

那是一个平凡的周末,周峻纬在清晨听到门铃声,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打开了大门。

 

就这样,像一场大变活人的魔术,如同半年中周峻纬曾经无数次梦见的那样,文韬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他的手上拎着一个箱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依然是凌厉的眉眼和柔和的笑容,让周峻纬在恍惚间有回到十年前的错觉。

 

然而此刻那笑容像水中的波纹,浸润着泪光,带着颤抖的弧度。

 

“对不起。”他用嘶哑的声音反复说,“对不起,对不起……”

 

周峻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手,将文韬拉过来圈住,本就清瘦的身板比离开时更单薄了,用力抱紧时骨节相抵,近乎疼痛,但此刻他们谁都没有在意,只是无言地紧紧相拥。

 

“我按门铃的时候,手都在抖,”许久之后,文韬抵着周峻纬的肩头,低声说,“我以为你会把门直接关上。”

 

“为什么?”周峻纬轻吻着他的发丝,“我怎么会这么做?”

 

“因为我伤害到了你。”文韬吸了口气,“我留下的那张纸条……”

 

周峻纬稍稍退开身,看着文韬,他的手抚上那张熟悉的脸庞,有一瞬间,他惧怕这重逢终究是一场幻梦,然而指尖触及的温热告诉他,他的爱人回来了。

 

“你写下它,一定有你的理由,”拇指轻轻抚过文韬的脸颊、鼻尖和嘴唇,“人是会改变想法的,这没有什么。”

 

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那间图书馆前给出的劝告,当时的自己也是真心的。

 

只是不知十年前的那个他,这一次是否真的会遵守,还是像自己当初一样,故意反叛地违逆。

 

他希望是后者,也许一直都是后者。

 

 

文韬凝视着他,眼中眸光闪动,有一刹那,像是有无数矛盾的情绪在其中闪过。满溢的爱意中暗藏着无尽的悲伤。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他轻轻地说。

 

尾音被包裹在亲吻中,像是一声缠绵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被封印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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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周峻纬没有想到的是,文韬告诉他当年离开原因的方式,并非他想象中的促膝长谈,也不是多年后下定决心的自白,而是一本手写的日记。

 

那是在2035年的秋天,他们相遇的第十五年,重逢的第五年。

 

对于周峻纬来说,这五年是他真正意义上的黄金期,失恋时沉郁的日子已经过去,如今他和文韬的感情甚至胜过以往。在事业上,正是春风得意的阶段,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心理诊所,文韬也升任了另一间公司的中层。

 

随着薪资水涨船高,他们考虑过买一间更大的公寓,但最后还是不舍得这间屋子里承载的回忆。也商量过要不要再养一只宠物。然而失去小虎的记忆依然如此鲜明,最后两人都选择了放弃。

 

之前潜藏在周峻纬内心深处的担忧在这五年里一并消解,原先2030这个数字就如同悬置于头顶的灰暗未来,随时等着落下,又像是一个等在前方的节点,散发着不安的气息。

 

而如今这节点已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留在了过去。他不再需要去顾虑和印证什么,也因此感到了一种真正的自由。

 

人的奇妙之处就在这里,当未来重新变成不确定的空白,人们反而愿意相信它会顺着自己的心意继续下去。

 

 

反倒是文韬,周峻纬能感觉到他自回来以后始终有心事。

 

有时周峻纬甚至会有一种角色倒转的错觉,现在的文韬就像五年前的自己,似乎总在无声地默数着度过的每一天,等待着一个倒计时走到终点。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掩饰得很好,依然是那个时而锋锐时而柔软,带着一丝傲气,却又很需要陪伴的文韬。

 

只是偶尔,他的心事还是会浮现出来,像一片无垠蓝天中的灰云,投下一片突如其来的阴影。

 

有时候,当他们分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整理着病患的记录,一个对着笔记本电脑加班,周峻纬会注意到文韬突然停下敲动键盘的手指,抬起头,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那目光落到周峻纬的身上,像是在默默地记取这个瞬间,将它深深地印在脑海中。

 

“怎么了?”周峻纬会放下工作,迎向他的目光,关心地问。

 

每到这个时候,文韬的眼中总会再次闪过那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有无数不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只能靠这目光来传递。

 

但那也只是转瞬间的事,片刻后,他会笑着摇头,清澈柔和的声音一如既往,“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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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2035年的10月10日,天空中飘起细雨。秋雨洗去了残余的夏日气息,连同吹落的树叶,一同为这个秋天带来第一缕薄薄的凉意。

 

周峻纬下班回家的时候,文韬已经先回来了,正端坐在餐桌边,对着窗外的细雨出神。

 

周峻纬走过去,喊了一声文韬。对面的人像是被从梦中惊醒般,缓缓地眨了眨眼,定定地看着周峻纬。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格外严肃,“峻纬,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文韬就是在那天把那本笔记本递给周峻纬的。

 

软皮的封面,很有质感,看上去像是有一些年头,但能看出来一直被精心爱护着。

 

“我曾经跟你说过,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当初突然离开的原因。”文韬把笔记本往前一推,“这里面就写着它前后的原委。你只要看了,就能明白。”

 

这实在有些突然。周峻纬看着眼前的笔记本,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其实当初是什么原因已经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儿,这不就够了吗?”

 

“不够,”出乎他的意料,文韬的语气陡然激烈起来,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很重要,你必须要知道。”

 

他的样子让周峻纬有些担心,忍不住问,“……但为什么是现在?发生了什么吗?”

 

文韬顿了顿,像是努力自我平复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平静,话语却依然让人不解。

 

“因为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是深深地看着周峻纬,又一次像要用尽全力记取这一瞬间。

 

“答应我,现在先不要翻开它,等明天晚上六点之后,再把它拿出来,从头到尾地读完。”

 

这奇怪的要求让周峻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但他只停顿了片刻,便伸出手,握住对面文韬不由自主捏紧的拳头,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文韬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拳头,反手握紧了周峻纬的手。

 

他转头重新看向窗外的秋雨,有一阵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唯有十指交缠,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碰触,像风雨欲来时海浪中的锚。

 

“如果……如果筵席总要散场,离别不可避免,你会希望它从未开始吗?”文韬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

 

周峻纬的心沉了沉,他想起那张写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从未遇见过你”的纸条,还有那个图书馆门口的正午。

 

他沉默了一会,看着窗外即将凋落的树叶在秋雨中摇摇欲坠。

 

许久之后,他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开口,“小虎。你会后悔我们一起养过小虎吗?”

 

文韬愣了一下,再次听到这个熟悉的昵称,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的柔情,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周峻纬笑了笑,“我也是。它离开的时候,我们都很伤心。但我从未后悔在那一天把它带回家,我很感谢它来到我们的生命中,陪伴了我们九年。”

 

他转回头,凝视着对面的文韬,“其实没有什么‘如果’,只有必然。所有筵席必然会散场,我们终将走向死亡,无论是小虎,你我,人类,亦或是整个宇宙。”

 

他轻轻将依然紧握着的文韬的手牵起,把它贴近自己的胸口。

 

“但我们在筵席上的歌声不是必然的,我们相伴时的快乐和悲伤也不是必然的,在注定覆灭的终点之前,这些挣扎和努力,这些过程本身,都不是必然的。”

 

他仿佛能隔着文韬的手,感受自己的心跳,“正因为这样,就算明天世界就要终结,但在那之前我们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依然有意义。”

 

文韬的手有一丝微微的颤抖,他闭上眼,像是在用心感受着掌心之下的周峻纬。

 

“峻纬,我爱你。”最后,他轻轻地说。

 

周峻纬站起来,他没有松开文韬的手,只是俯下身,越过桌子,吻了文韬的嘴角。

 

“我也爱你。”

 

窗外,秋雨断断续续,但始终不曾停歇,像在满怀不舍地挽留一次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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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纬是在第二天下午接到电话的,电话的内容很简单。

 

“周峻纬先生吗?郭文韬是你的家人吧?刚才他心脏骤停了,现在正在抢救,请你抓紧时间赶快过来!”

 

周峻纬站在那里,茫然地听着听筒对面的声音,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一刻,他有一种无比真实的错觉。脚下踩着的木地板突然龟裂,整个世界被撕扯开来,那铺天盖地的海啸重又袭来,比先前更甚百倍,像是要将他彻底吞没。

 

 

 

“不幸的万幸,他是在我们医院的门前倒下的,命是救过来了,但是脑部缺氧的时间太长了,现在还处在昏迷中,不确定什么时候能醒来。”

 

“唉,你要做好长期照顾他的准备,这种都没个准,可能很快就能醒过来,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

 

 

周峻纬坐在文韬的病床前,目光一寸寸掠过眼前沉睡的人的面容。那些在十五年的时光中被镌刻在心上的细节。

 

他眼角的细小纹路,他耳蜗的弧度,他脖子侧面一颗细小的痣,他嘴唇的线条。

 

还有,他总爱在思考时皱眉,学生时代思考数学题时爱皱,毕业以后面对金融业繁重的工作时也爱皱。周峻纬还记得自己有一段时间总爱用亲吻抚平他无意识皱紧的眉。

 

但是现在他的眉舒展着,神态平静而柔和,似乎在做一个和煦的美梦,似乎只要再等一等,他就会自己醒来,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睛,笑着和自己道一句早安。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是日暮时分,昨日的秋雨过后,澄明的天空被霞光笼罩。夕阳透过玻璃窗,照在文韬的脸上。

 

周峻纬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病房醒来,身旁文韬蜷在扶手椅上沉沉睡去,那一天的晚霞也曾如此美丽。

 

 

在无人的病房中,周峻纬一遍遍地呼唤他的名字。

 

“文韬。文韬。”

 

回应他的只有医疗器械冰冷的运转声,和一滴滴泪水打在地板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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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拿看护需要的盥洗用品时,周峻纬看到了那本仍然放在桌上的笔记本。

 

他想起了昨天和文韬的对话,如今看来,那一幕近乎某种诡异的预兆。

 

就仿佛,就仿佛文韬早就预料到今天将会发生一场巨变。

 

“等明天晚上六点之后,再把它拿出来,从头到尾地读完。”

 

他看了看表,七点了。

 

 

 

一个小时后,周峻纬坐在文韬的病床边,翻开了文韬写下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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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峻纬,

 

你好。

 

我知道当你真的看到这行文字的时候,已经是2035年的10月了,而我写下这篇日记的此时此刻,是在2030年的冬天。距我那次无情的不告而别已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而距我重新回到峻纬你的身边,也已经过了五个月。

 

我靠着床头,写下这些文字,只要稍微歪一歪头,我就能看到对面书房的灯光还亮着,我知道峻纬你还在里面看书,你的鼻子上一定正架着一副眼镜,一脸认真勤勉。

 

你总说我像个老先生,但其实你比我还要像。

 

不过你老先生的样子也还是很好看的。而且,我们总有一天会一起成为老先生的,所以那也没什么关系。

 

 

我在今年的一月初收到一封信,那是一封很古怪的来信,信上说在市图书馆的地下三层,有一扇白色的大门,走过它,就可以去到十年后的世界。

 

我一开始当然不信,严格来说,这种遵循爱因斯坦相对论的时间装置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具现化出一个门,这实在是太出离于现实,完全是科幻小说里的片段了。

 

但那封信的结尾,有一句话让我非常介意。

 

“当你来到十年后的世界,请不要浪费时间,直接前往XXX医院的306号病房,在那里,你会看到你必须要看到的东西。而在这之后,你要如何做出选择,是你的自由。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是谁,但是我衷心希望你能按照我说的试一次,这对你,对峻纬,都至关重要。”

 

峻纬,在看着这篇日记的你一定不会对这封信的内容和语气感到陌生,因为你在2020年也收到过这样一封信,你用了那扇白色的门,去到了2030年的4月,也就是我现在这个时间的八个月前。

 

而2030年,深陷失恋情绪中的你,因为我留下的字条,决定试着改变历史,你希望二十五岁的你,不要再遇见我。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你告诉我了,别急,不是现在刚打开这本笔记本的你,是2040年的你。

 

好像有点混乱是吧?那还是回到2030年的年初吧,那个时候的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我也不知道这扇门是否真实存在。

 

那时的我想,试试也没什么损失。于是那天中午我提早下班,去了那间老图书馆。

 

在地下三层,我真的找到了那扇门,按照信中的指示,我也真的来到了十年后的世界。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受到的冲击,一下子从2030年的1月来到2040年的1月。我当时跌跌撞撞地走出图书馆,看到门前熟悉的道路都变了模样,在街上茫然地走了一会,直到看到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我才想起信中交代给我的那个地址。

 

当我来到那家医院,正在看着门牌号找地方的时候,有个年长的女性叫住了我。

 

她问我是不是来探病的,因为她觉得我的脸和她认识的一个病人很像,问我是不是他的弟弟。

 

我很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心跳开始加快,我听到自己问,你说的病人叫?

 

她看着我,有些困惑,“你不是郭文韬的家属吗?”

 

那一刻,我手脚冰凉,不祥的预感渐渐在我眼前变成现实。

 

我当然能猜想到,不惜让我穿过十年的光阴来见证的,绝不是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我点点头,拜托她带我过去。最后我们一起来到306病房的门口,那是一间独立的病房,很安静。

 

透过门上的窗户,我能看到里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我一眼就知道,那是我自己,是2040年的我。

 

他的样子比我现在要年长一些,但还好,没有老太多,他的表情很平和,仿佛只是在睡一个过长的午觉。

 

而在他的身边,有另一个人,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原本跳动得很剧烈的心脏像是突然停止,然后被狠狠纠紧了。

 

峻纬,那是你。是2040年的你。

 

你的样子,比2030年要苍老一些,但这是很自然的事情,2040年你四十五岁了。你的鬓边有了白发,你的眼角增添了新的纹路。

 

但你依然那么好看,五官清隽,带着一幅很衬你的金丝眼镜,穿着暖栗色的毛衣,还是那样颀长、优雅而温柔。

 

你正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你的手中有一本英文的书,《The Collected Poems of W.B. Yeats》,威廉·巴特勒·叶芝的诗选。

 

从这个角度看去,我能看到你的嘴唇轻轻开合,愣了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你是在为病床上的我读诗。

 

我多想听听2040年的你念诗的声音,但是在病房外的我听不清。而病房内的我,他能听到吗?

 

 

带我来的大姐本来要领着我进去,我拉住了她,谎称我刚从国外回来,不想打扰他们,只想在门外看一看,她虽然有些失望,但依然答应了我的要求。

 

她看上去似乎很喜欢2040年的你,当然了,没人会不喜欢你的。

 

我们一起注视着病房内宁静的画面,她开始长吁短叹起来,感慨着命运的无常,有情人却不得不遭遇这样的悲剧。

 

“心脏骤停这种事啊,虽然抢救回来了,还是白搭,成了植物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躺了五年,医生说还可能一直躺下去。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唉。”

 

她放低声音,指了指病房中的峻纬,“小周是你哥的爱人吧,我看也是真的痴情,就这么照顾了五年。

 

“我听说他是很有名的心理医生呢,可惜因为多了一个要照顾的人,事业上也没什么新的建树了,唉,本来两个人多好啊。现在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太煎熬了。”

 

 

我应和着她,目光却始终停在病房中那两个人的身上。我想象着这五年来,你是怎样照顾我的,那些身而为人的最基本的能力都丧失,必须要把一切都交付于你。你要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我,而我对此无知无觉,不能给与你任何回应,不能安抚你的悲伤,不能分享你的快乐,我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我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如果我们之间的爱能让这样的关系坚持五年的时间,那十年呢?二十年?

 

被这样一日日的重担消磨着,爱会不会最后只剩下疲惫不堪的责任,只剩下良心道义的束缚,只剩下一地狼藉的不堪?

 

我们余下的人生,会变得怎样?是否倾注所有,到头来浪费了无数时间,只是走进一个没有出路的死活同?

 

 

那天,我终究没有走进那间病房,当我从医院走出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漫无目的地在陌生而又熟悉的街道上游走,满脑子都是病房中的画面。

 

而当我回到2030年的家中,已经是深夜了。我知道2030年的你正在卧室里安睡,像在这一天之前的我那样,对未来一无所觉,时而心怀着种种甜蜜的期待,时而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烦忧。

 

但我已经知道了,也因此无法再回到那个从前的我。

 

我就这样坐在黑暗中,被熟悉的家的气息包围,它是如此温暖而安心,以至于我心中强撑到现在的某块堤坝在一瞬间突然崩溃了。

 

不知什么时候,你来到我的身边,你还是那样温柔包容,你握住我的手,对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会在我的身边。

 

在那之前,我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做,但听到这句话之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因为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我真的永远无法醒来,你都会在我的身边。所以我才必须要离开你。

 

峻纬,我亲爱的峻纬。原谅我,我的自尊不会容许我成为任何人的拖累,我更不希望你的未来因为我的关系被局限,我希望你能一直一往无前,一直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现在,2035年的峻纬,你应该终于能明白为什么我当初选择了这样绝情的告别。

 

那张纸条上的话,我曾说它是真心的。的确,当时的我写下的这三句话,都不能说是违心之言。在极为痛苦矛盾的那个时刻,我是真的希望我们从未相遇,我们的命运不必有这样的纠缠,也不必导向未来的悲剧。

 

但是,我能坐在这里,在这个和你一起度过的冬夜,写下这些话,就说明我最终还是改变了想法。

 

因为在那一年的7月10号,我再一次遇到了四十五岁的你。

 

和你分手后,我辞去了之前的工作,租住在郊区的一间公寓里,接一些外快,加上积蓄,经济上还过得去,并不拮据。

 

当时不是没有想过再找份工作重新开始,但是那种离开挚爱的痛楚,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负疚感,像是抽筋剥骨一般,让人陷入一种无力而恍惚的状态。

 

直到七月份,我状态才慢慢地好一些。而你就是在那个时候来找我的。

 

那一天,我打开门,看到2040年的你站在门外,除了冬日的毛衣换成衬衫,和我半年前在医院病房外看到的你一模一样。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震惊,而你在看到我的瞬间,也露出了恍惚的神情,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也许都觉得像在凝视一个久违的梦。

 

最后是你开了口,2040年的你微笑着和我说,“文韬,好久不见。”

 

 

峻纬,你看这本笔记的时候,还在2035年,你还没有办法回到2030年的7月,对我来说这段属于过去的谈话,对你来说还是未曾到来的将来时。

 

之后发生的对话,某种意义上,对你我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我不会巨细靡遗地把对话的内容都写下来,因为我知道你不需要这种“指导”,你自己就可以做得到。你总能让我鼓起勇气,去面对未知,面对不那么好的可能性。

 

但前提是,你一定要在2040年的7月10日,带着这本笔记本,以及那封你在2020年收到的关于时空之门的来信,回到十年前。

 

我会把我当时住的地址附在后面,请一定要找到我,说服我,让我回到2030年的峻纬身边,再之后,请让我看完这本笔记和那封信,告诉我你2020年那次时空穿梭经历的一切。我也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

 

因为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也许2030年的我就不会回到你的身边,在一环套一环的因果律中,一旦少了这一环,我们就有可能再也无法在时间的长河中相遇。

 

六个月前的我也许会喜欢这个可能,但我现在却在千方百计地阻止它实现,我想,你也是一样。

 

……

 

2035年的峻纬,如果我没有估计错,你读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是2035年的10月11日晚上,2040年的你告诉了我心脏骤停的日期和时间,我会在前一天把这本笔记交给你,让你在第二天打开。

 

你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我一定就在你的身边,只不过是沉睡着,我会沉睡上起码五年,这将会是一段漫长的岁月。

 

但我总觉得它不会持续太久的,我有一种预感,或者比预感更多一点的东西。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将会有一些乐观的发现。

 

 

好了,写到这里似乎也终于是道别的时候了。

 

从我写下这段文字,到我陷入昏迷,还有五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再相伴五年。

 

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能加倍地快乐,加倍地幸福,我一定会记取每一个珍贵的瞬间,让它们刻在我的脑海深处,这样即使我的意识躲藏在黑暗的海底,无法拥有现在,我也至少可以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拥有它们,拥有那些和你一起度过的时光。

 

亲爱的峻纬,不管是哪个年龄段的你,你永远是我亲爱的峻纬。

 

谢谢你,我爱你。

 

期待着与你再次相见。

 

 

 

文韬

 

 

 

——————

 

 

周峻纬再次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和二十年前不同,他手中已经不用拿着手电,也不必点开手机的照明软件,他戴着的眼镜已经自动添加了光感装置,可以随着周边的环境调节。

 

在他的视野里,那扇门依然一如既往地伫立在原地,洁白如新,像是完全抵御着时代的变化,置身于时间长河之外。

 

他看了看表,2040年4月26日,早上八点半。他将手伸进兜里,确认写好的纸条还在里面,然后从右边推开了门。

 

十分钟后,他再次来到同一侧走廊,自动校准的表上显示现在的时间是2030年的4月26日,早上八点五十,再一次,他从右边走进了门中。

 

重新看到记忆中的老图书馆给人一种怀念的感觉。四十五岁的周峻纬站在大厅里,抬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020年4月26日,9:17:47”。

 

他按摩了下有些酸涩的眼睛,慢慢地踱步到大厅的角落,找了一个可以观察去往地下室的楼梯的位置,倚在墙边,耐心地等待着。

 

不久之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二十年前的自己从地下室一步步走上来,先是看了一眼电子屏的时间,然后像是依然有些恍神,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这才转身缓步走出了大厅。

 

看着那个青春的、笔挺的背影,周峻纬一时竟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眨眼之间,二十年倏忽而过。然而时间又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在不断的循环中,让他们一次次遇见自己。

 

但如果说时间是潮水,不断把人带回原点。时机却不会,它不容许分毫的差错和犹豫。

 

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他待会会做出什么选择,也许他这一次会选择走向右边,从此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自己也将随着他的选择烟消云散。

 

当然,也可能并不会。

 

但他总还是要去做这件事,为了与文韬相遇,为了能拥有将来相伴的那些时光,美好的,痛楚的,不可割舍的,独一无二的。

 

二十六岁的文韬在做什么呢?他想,也许现在正在踩着共享单车赶来的路上,也许只差两三个路口了。

 

想到当初那两个稚拙的恋人,周峻纬忍不住笑起来。他整了整衣衫,下一秒,他从大厅角落出发,飞快地往外跑去。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

 

“命运并非由他人支配,它只在乎你我的选择。”

 

 

 

————————

 

如果说直面过去的自己,给人一种恍惚感。那这种感觉在直面过去的爱人时,则要更为复杂许多。

 

四十五岁的周峻纬坐在三十六岁的文韬对面,就像在看着一个午后的梦,梦里他的爱人依然鲜活,那双明亮的眼眸不再沉睡于眼睑之下,而是明明白白地注视着自己。

 

皱起的眉有着如此熟悉的弧度,嘴唇总会微微抿紧,那是他固执地不肯服输的样子。

 

这一切的细节不断堆叠,在胸口郁结成一块无法驱散的积雨云,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文韬,他是如此想念这样的文韬,

 

 

茫然中,他听到对面人的声音,清朗的声线,那久违了五年的声音。

 

“……我不能回到他的身边,你既然已经照顾了我五年,就知道这对你有多不公平。”

 

周峻纬努力地深呼吸,努力将自己拉回此时此刻,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自己完成。

 

“什么是公平呢?”他望着眼前的人,嘴角不由得带上一丝苦笑。“五年来,所有人觉得我一定过得很痛苦,觉得我在受折磨,但是……”

 

他环顾着这间出租屋,东西很少,收拾得也很干净,但空气中似乎依然有挥之不去的哀愁。

 

“在我与你相识到现在的这整整二十年间,我真正痛苦的记忆,只有一段,那就是你离开我的那六个月。”

 

文韬原本防备的神情在这一刻有些绷不住,他的眼中开始泛起泪光。再开口时,声音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只是五年,如果再十年呢,二十年?你今后的整个人生都会被我捆绑住,你没有办法再实现你的理想,你的抱负,你……”

 

周峻纬摇了摇头,“但是,文韬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所有理想中的人生,都有你,我们一起。”

 

“但你也知道,这理想已经做不到了。”

 

“怎么会呢,也许我的文韬明天就会醒来,也许现在他已经醒来了。说到底,我们都在赌一个可能性,不是吗?”

 

周峻纬的眼前似乎已经真的浮现出文韬坐在病床边,等待着自己的样子。他会在自己进门的瞬间回过头,微笑着望向自己,然后他们会紧紧相拥,然后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家。

 

“为了一个可能性,你要赌上你的自由。”文韬有些绝望地说。

 

周峻纬平静地说,“你也一样,为了一个你认为的可能性,你要提前剥夺我选择的自由。”

 

文韬没有回答,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一言不发地面对着彼此,凝视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错位的恋人。

 

最后是文韬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我总是这样,害怕失败,害怕结束。如果我们终将遇到这些苦难,如果一切终将是悲剧收场,那最初又为什么要开始呢?”

 

这让周峻纬想起五年前那个秋雨连绵的时刻,十指交缠的温度,微闭着的眼睛,隔着桌子的亲吻。

 

“是啊,既然死亡是在所难逃的终点,我们又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要去爱,去感受,去铭记?”

 

周峻纬伸出手,像五年前那样,握住了文韬的手。他们的掌心再次交叠,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因为……因为我们想要这样做,这就足够了。死亡、遗忘和离别不可避免,时间是那么有限,所以才更要珍惜每一个瞬间。在虚无的世界里,这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的礼物:一个意义。”

 

他轻轻牵起文韬的手,再一次让它贴近自己的胸口,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是活着的证明。

 

“而和你在一起的这二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珍贵和不可替代的瞬间,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意义。”

 

文韬闭了闭眼,他的声音像轻柔的叹息,“即使我一直沉睡着,也是吗?”

 

“当然。”

 

“即使有可能要这样一辈子?”

 

周峻纬笑了笑,“那就一辈子。”

 

文韬有一瞬间像是说不出话来,他张开眼,愣愣地注视着周峻纬。

 

最后他也笑起来,泪水在同时落下来,将那笑容浸得湿润而恍惚。

 

“我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他轻声说,“太傻了。”

 

 

——————

 

文韬好奇地看着眼前的笔记,用了十年的本子虽然一直得到很好的保管,但纸页已然有些旧了。

 

天色已经暗了,客厅的灯被打开,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面前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封信。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住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知道你来过2040年,这本笔记里有你要的答案。”

 

周峻纬想起了五年前自己第一次阅读这些文字的晚上,文韬啊文韬,总是算得如此准。

 

他笑了笑,“这算提前剧透了,在你的时间线上,这些文字要在五个月后才会被写下。”

 

文韬点点头,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你读完以后,这里还有一封信,然后我们可能要从头到尾把每一件事都理一遍。”他看了看表,他来到这个时间线已经四个小时了。

 

“还好,时间还来得及。”

 

 

—————

 

“所以规则原来是这样的,”三十六岁的文韬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那封信,“回到自己的那条时间线算一次,一共只能三次。”

 

他皱眉思索着,眼神十分专注,让周峻纬想起当年他和他的那些难解的数学谜题,他全力开动思维引擎的时候,总有一种格外凌厉而美妙的气场。

 

不久之后,他索性拿出一张纸,在纸上奋笔直书:

 

“你在2020年4月25日收到这封信,来到2030年的4月25日,见到了十年后的自己。这是第一次。

 

“之后是2040年的4月26日,你连续两次从右边通过那扇门,跨越两个十年,回到2020年的4月26日,为刚刚回到2020年时间线的年轻的自己留下了那张便签,这是第二次。”

 

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周峻纬,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是现在,你在2040年的7月10日,回到了2030年的7月10日。这是第三次。

 

“三次的机会都用完了,如果那封信说得没错的话,那你这一次回去后,将无法再使用它前往过去和未来。”

 

周峻纬点点头,“我知道。而你到现在为止只使用了一次。”

 

“是的,就是我在今年,也就是我收到信,在2030年1月初去2040年的那一次。”

 

文韬顿了顿,突然站起身回到里间,不久后拿着一封信回来了。

 

“这是我在这篇日记里提到的那封信,信也是用打印机打的,但内容比你的那封要简单很多,只写着让我在特定时间穿过那道门,前往某个医院。没有提到任何规则,我甚至在今天之前都不知道从门的右边进入,可以反向回到过去。”

 

“所以问题来了,是为什么呢?”周峻纬轻皱起眉,“为什么我的这封信如此详细,而你的那封如此简单,刻意保留了信息?”

 

“因为给我写这封信的人,不希望我知道,也不希望我回到过去。”文韬苦笑了下,“如果我知道的话,知道了将来命运的我一定会再次利用那扇门,回到2020年,影响二十六岁的我,确保我不会遇见你。”

 

“但是——如果写信的人的目的是希望我们能够遇见的话,那何必给你写信,特意让你前往2040年,看到将来?”

 

文韬摇了摇头,“他必须要给我写信,因为只有写了信,我才会去2040年,才会和你分手,只有这样,2030年的你才会对2020年的你说,不要走左边那条路。”

 

“我以前更多是走图书馆右边那条路的,”周峻纬沉吟道,“那天会故意走左边那条路,有一半是出于对未来的自己的叛逆,更有一半是因为收到了那张便签纸。”

 

文韬笑起来,“你看,就是这样。给我写信的人,知道这所有的因果链,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我们遇见。”

 

“我的那封信,也是这个目的,”周峻纬看着信上的打印字体,“写下他的人是为了确保2020年的我能够前往2030年,遇见未来的自己。”

 

“你收到这封信是几号?”文韬问。

 

“2020年的4月24日,信应该是当天放进去的。我那天早上去图书馆时检查过信箱,还没有信。”

 

“4月24日……我也是在那一天,接到那个打错的电话的,让我在4月26日去教务处。”

 

两个人沉默了会,一起看着那两封信,最后是文韬先开口,周峻纬能感觉到他的声音中有一丝兴奋,“我有点明白为什么写下这个笔记的我,要你把它带给我了。”

 

不等周峻纬反问,他便等不及地接了下去,“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一定会愿意回到2030年的你的身边。”

 

他指了指桌上的两封信,“写下它们的人,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他显然来自未来,所以他才会知道医院的事,知道小虎。

 

“而他一定要使用两次机会,一次是到2020年的4月24日,给你送那封最开始的信,没猜错的话,我的电话也很可能是他打的。

 

“另一次是到2030年的1月,交给我那封信,告知我时空之门的存在。

 

“除了我们之外,谁还会这么努力地想要让我们相遇呢?峻纬,你的三次机会已经用完了。我还剩下两次。

 

“2040年的我吗?但他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来,那这样一算,答案就只有一个。”

 

文韬看着周峻纬,他的眼中闪动着光,“是2050年的我,只有他可以做到。”

 

 

 

——————

 

 

第二天,他们一起站在图书馆旁大树的树荫下,夏日的清晨,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夜晚的清凉。

 

“不再待一会吗?”三十六岁的郭文韬看着四十五岁的周峻纬,眼神中有一丝不舍。

 

“不了,”周峻纬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微笑,“我要赶快回到我的文韬的身边。你也是,你也要回到属于你的峻纬的身边。”

 

文韬像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周峻纬,像是想要再一次记取周峻纬的面容。

 

“怎么了?”周峻纬有些疑惑。

 

文韬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没什么,我想多看你几眼,因为……因为我可能没办法再亲眼看到四十五岁的你了。”

 

那一瞬间,周峻纬心中的那片积雨云又一次升腾起来,包裹住了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眼前另一个时空的恋人。

 

文韬也回抱着他,不管时间如何将他们错位,这拥抱永远熟悉,永远像家一样温暖。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相拥。直到很久之后,才终于慢慢分开。

 

“我在未来等你。”周峻纬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文韬的刘海。

 

“我也会在未来等你。”文韬笑着说。

 

 

 

————

 

站在图书馆的大厅里,四十五岁的周峻纬往回最后看了一眼2030年。眼前的图书馆有着新的问询台,而新开辟的休憩区里,早自习的人们正在翻阅着书籍。

 

周峻纬知道十年后,眼前这些崭新的装饰,也将变得陈旧,再鲜亮的颜色也会褪色,再时髦的设计也会过时。

 

时间是如此无情,又是如此公平地划过每件事物的皮肤,留下统一的刻痕。

 

时间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场横跨了几十年的时空奇遇,一再地提醒他,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存在唯一自洽的一条时间线。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也好,文韬也好,都不过是在参与一场无止境的循环,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像莫比乌斯环,没有起始,也没有结尾。因为开始即是结束,结束即是开始。

 

究竟有没有自由意志可言?我们是否只是某种被写好的命运的提线木偶?

 

这些问题曾经深深困扰着2020年的他,2030年的他也没有什么确切的答案。

 

而现在,2040年的他站在图书馆的角落,回想着这二十年来的种种。

 

不是的,他想要对过去的自己们说,不是的。

 

即使人无法在一个更高的维度看清自己的命运,但当下的每一个选择,依然来自我们的自由意志。比如选择一条左边或者右边的道路,比如选择离开还是留下。

 

比如为了成全彼此,他和文韬都曾经尝试过改变某个看上去既定的未来。

 

比如为了遇见彼此,他们又都在努力想让过去再一次重现。

 

而这二十年的时光,汇聚成一条河流,其中的快乐与悲伤,每一个亲吻,每一次眼眸的交汇,每一个相伴的日夜,如他曾经说的那样,这过程中的一切,都不是由命运决定好的必然。

 

是只因为他是他,文韬是文韬,才能实现的意义。

 

“我当然希望它能一直流淌到时间的尽头,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

 

 

即使时间的尽头不存在也没有关系。

 

一直在时间中流淌下去,也是一种永恒。

 

 

 

 

————

 

 

2020年4月26日,四十五岁的周峻纬坐在某间咖啡馆窗前的座位,看着对面的街角。

 

便签条已经丢下,在回到2040年之前,他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就是在这里等待。

 

很快地,街角的一侧出现了一辆共享单车,黑发青年用力地踩着车踏,他的样子清瘦而俊秀,蓝色的牛仔衣被迎面吹来的风微微鼓起,像一片淡蓝的海帆。

 

另一侧,另一个高挑的青年突然站住,转回身往刚才走过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们就将相遇。

 

 

 

——————

 

假如让时空就停在这一秒,将时钟往回拨,拨回四十多个小时之前。

 

在周峻纬的学生公寓对面,有一个电话亭,在这个年代早就没有什么人使用。

 

的确,它的时日无多了,2023年它就会和这个城市成千上万个电话亭一样,被整齐地拆除。

 

但是现在它还伫立着,门庭冷落。直到这一天的清晨,一个身影闪了进去。投了币,拨通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找数学系的郭文韬……”

 

 

 

看上去谈话进行得很顺利,这个身影不久后就走出了电话亭,之后他像是散着步,慢悠悠地穿过了马路,一路踱步到周峻纬的公寓门口。

 

停下脚步,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在手中停顿了片刻,像是出于某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信封。

 

随后,手腕一翻,信被精准无误地扔进了周峻纬的信箱。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他笑了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缓步离开了公寓。

 

 

朴素的信封在信箱里安然地躺着,里面放着一根精心挑选的崭新的逗猫棒。

 

到了中午,信箱会被打开,信会被放在一堆文献资料的最上面,拎着菜回家的周峻纬会忙着处理食材,准备猫粮,直到几小时后才想起这封信的存在。

 

 

——————

 

然后,在信被拆开的十九小时之后。

 

 

周峻纬站在那扇白色的门前,推开它,走了进去。

 

 

The End

 

Notes:

* 这篇文的起源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想要写一个“开头和结尾是同一句话”的故事,最好还能是个回文结构。

但要做到似乎很难,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具体实现,直到读了特德姜的科幻短篇《商人与炼金术师之门》,才想到可以利用时空穿梭的设定。

写完大纲之后的第二天,看到文韬在节目里说,如果结局是失败的话,那他宁愿不要有开始,当时已经觉得很契合这个故事,等到看到小周的日记时,整个人都惊了。

 

某种意义上我当时构想的整个大纲刚好是在尝试回答他的三句话。

(虽然我写大纲的时候真的还没看到这个日记……奇妙的缘分)

 

Why play if you cannot win?

Why try to remember if we are bound to forget?

But then, why live if we all must die?

 

也不知道最后写出来,这个回答能否算得上合格。

 

当然其实这篇文还有一些我不满意的地方,总觉得能写得更好……诶,就这样吧!我尽力了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