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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冒昧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出海呢?”
萨菲罗斯作为万众瞩目的帝国公爵,战功无数,明明坐拥大片的财富与领土,却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组织船队出海,年复一年从未止息,并且只允许亲近的下属和朋友跟随。这件事在宫廷不算一个秘密,但知道并且关心的人并不多——因为他的航行并不以掠夺为目的,没有机遇相伴的危险,即使主人公是作为帝国偶像的存在,也没有多少人热衷于追捧。
久而久之,连皇帝都懒于追究,毕竟,他的行为并不会给帝国造成什么损失,倘若意外罹难,还可以平复一下他掩藏着的忌惮之心。
克劳德并不知道这背后复杂的利益纠缠,作为一个小兵,他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也不知道,”萨菲罗斯犹豫了一下,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地选择了实话实说,“我只是有一种感觉,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没有那个东西,我只能是残缺不全的。”
克劳德惊愕于他的坦诚,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的目的。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询问道:“那您这次出海,请问能允许我加入船队吗?您知道的,我的水性一直很好,足以应付海上的大部分风浪了。”
克劳德·斯特莱夫,原本只是一个无名小兵,在同僚眼里,与士官扎克斯投缘或许是他此生能遇上的最大幸运了。然而一次被好友强行带着参加军队高层组织的比较私人性质的海滨聚会时,意外地遇到了罕见的特大风暴。
海滩上的狂欢短短几息便破灭殆尽,好在与会众人大多身手了得,以最快的速度远离了咆哮的大海——除了一个人,同样拥有“将军”头衔,被称为“火魔”的知名旱鸭子,杰内西斯。
就在萨菲罗斯和安吉尔忍不住冲进巨浪中寻找好友时,他们看到一个金发的小个子士兵先一步跑了出去,一头扎进汹涌的浪潮之中,风中传来变了形的声音:“请您放心,我会把拉普索道斯将军带回来的!”
没有人会指望一个小兵的身上会发生什么奇迹,但他们也知道,就算换成自己,被风暴撕碎的下场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等到暴风雨褪去天空放晴之时,已经有人小心翼翼地准备劝说等了一夜的两位将军离开,而萨菲罗斯和安吉尔也准备好失去这位至交好友时,大家突然看到恢复平静的海面上闪动着的一金一红两团光芒。
“是拉普索道斯将军!”人群中爆发出惊叫与欢呼。
安吉尔已经跳进海里向他们游去。
当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侥幸生还的杰内西斯身上时,萨菲罗斯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一脸疲惫却分外灿烂的金发少年。
那个笑容过于明媚,特别是在发现他在看他时突然僵硬的表情和红透了的脸颊,意外将他触动了。
第一次不是出于社交亦或别的什么目的,他几步上前站在喘息着的少年面前,半蹲下身询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萨,萨菲罗斯将军!”少年被他的举动弄得局促不安地惊呼了一声,余光撇到好友鼓励的笑容,终于抬起头回答了他的问题,声音因为紧张而放大,“克劳德,我叫克劳德·斯特莱夫。”
“克劳德吗?我记住了。”萨菲罗斯重复了一遍少年的名字,站起身来揉了揉浸过海水却依然挺翘的金发,随即对自己分外亲昵与放纵的态度有些震惊。
好在喧闹中没有太多人看到这个稍纵即逝的动作,而克劳德本人已经僵在了原地。他好笑地摇摇头,半拖半拉地把少年带到扎克斯身边,好让他能放松一下。
“谢谢你,克劳德。”
小陆行鸟拼命地往好友的背后缩着,看起来真的很可爱。
只有克劳德自己知道,他并不是所谓的水性好才能在风暴中将一个体格比他高大许多的人类男性拖上岸的。
他来自尼布尔海姆,一个深海之中无人知晓的人鱼故乡。
是的,他并不是人类,他是海洋的生灵,成年后可以操控风暴的存在。即使现在以人形的姿态,在海洋中庇护一个昏迷的人类并不是什么过于困难的事情。
——这也是他这次想要加入萨菲罗斯船队的原因:远洋不比海滩,一旦在无边的汪洋中遭遇风暴,即使是强大如萨菲罗斯,也不一定能存活下来。
而他,并不想看到或者听到银发将军失踪过世的消息。
他的家中只有母亲一人,在年轻时与人类爱人诞下了他,但人鱼并不会长久地停留在一片海域,人类也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人鱼妻子一辈子留在一个小渔村中,两人最终还是分开了,做为了纪念,克劳迪娅选择保留了人类的姓氏,并将它留给自己的孩子。
虽然人鱼与人类结合并不是过于罕见的情形,但毕竟是少数。与其他小人鱼有了迥异之处的克劳德无形中成为了被同龄人排挤的对象。幼年的人鱼没有性别之分——它们在成年时可以自由选择成为雌性或者雄性——因此,出身的差异被放大,除了这个,小小的人鱼故乡中没有什么别的有趣谈资。
克劳德不愿意让母亲伤心,或许克劳迪娅也没什么办法,她知道等克劳德长大这些幼年的影子在人鱼漫长的生命中终究会淡去。克劳德总是一个人在遥远的海面徘徊,偶尔也会躲在岸边的礁石阴影处,旁观人类的生活,以此寄托无处安放的孤独感。
或许是人鱼的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彼此熟识的情况下一切都没了秘密,他们中流传的都是陆地上的故事:哪个国家又打起来了;哪个地区的人会往海里投放可以燃烧的液体,千万不要在那种地方睡觉;哪个人类为了追寻海洋中的传说做出了什么荒唐的事情……
而这些年,一个人类的名字在尼布尔海姆逐渐流传开来。
萨菲罗斯。
他是人类帝国的将军,一年前结束了与帝国五台的战争,大海也因此恢复了平静,这让不少海洋生物多多少少都对他抱有一定的好感。再加上那恍如天人的外貌——夜晚的惊鸿一瞥能让刚成年的雄性人鱼后悔自己选错了性别——连克劳德都忍不住打听了消息趁着风浪浮上海面去。
然后它也没能幸免地红透了脸。
回到尼布尔海姆的克劳德连续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克劳迪娅担心地敲响房门,问它是不是在海面上看到了什么?
过了许久克劳德才打开门,“我看到了人们口中那个萨菲罗斯。”
它抬起头来看向一脸无奈的母亲,还是忍不住说道:“他真的很好看,而且还非常重视下属,那天晚上风浪不小,他却一直在照顾别人。”
末了,它小心翼翼地望着母亲的双眼:“我能去远一点的帝国的海岸线那边吗?妈妈?”
克劳迪娅叹了口气,她怎会不理解这种心情?
“去吧,克劳德,不过不要太久,你还没有成年。”
得到允许的克劳德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拍着尾巴游走了。
它才十四岁,离成年还有足足四年,所以母亲并没有太过担心。
而且,它才不是那些愚蠢浅显的同族,为了萨菲罗斯的外貌选择成为雌性——它会选择分化为雄性,它想要成为萨菲罗斯那样强大,那样可以保护别人的人。
然而逐渐地,它发现远远地注视并不能满足自己,越是靠近便越是憧憬。甚至有几次,敏锐的萨菲罗斯差一点就发现了它,克劳德并不想继续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它想要光明正大地跟在萨菲罗斯身边。
人鱼中虽然没有多少故事,但还记载有一些古老的传说,比如能够让人鱼变成人类的魔药,比如沉睡在极北海沟中的海神与祂的神殿。
那是海洋生灵共有的禁忌之地,海神是创造亦是毁灭,是新生亦是死亡。但依然有不少人会前往危险重重的神殿许下愿望,忐忑不安地等待回复,大多会心死如灰地离去或者就此失踪,不过也会有极少数的幸运儿得到他们甘愿为之献上一切的结局。
克劳德犹豫了许久,还是瞒着母亲,独自一人向着北方出发了。
大冰河比尼布尔海姆还要寒冷,如一道天堑横亘在极北海沟之前,是无数海洋生灵望而却步的存在。
好在人鱼有足够的力量快速穿过寒流,覆盖半身的鳞片也能好好保护它的体温。终于越过洋流的克劳德甩着尾巴活动僵硬的手臂,看向深不见底的漆黑。
……真的要下去吗?
即使已经下定了决心,面对着连一丝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深海,克劳德也难以遏制自己的恐惧。人鱼生活的海域虽然远在海面之下,但阳光还是能透过清澈的海水带来温度,而不像是面前的海沟,如同一张血盆大口等待着将一切敢于入内的生物都吞噬殆尽。
然而最终,克劳德还是咬了咬牙闭上眼睛,从绝壁上一跃而下,向着未知的黑暗游了过去。
因为没有参照物,克劳德只能以自己的速度大致估算下潜的距离。人鱼在水中的游速是很可怕的,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武器之一。但十分钟过去了,按它往常的速度来算,应该有将近十千米了……就算保守一点算作七八千米,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克劳德经历过的一切海洋深度。
它有点后悔了,摆动鱼尾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克劳德犹豫着要不要重新回到海面上去。
但就在这时,手臂好像蹭到了什么带状的东西。
海草吗?这么说的话,应该快到海底了?
视野果然渐渐朦胧起来不再是一片漆黑,映出植物肆意生长形成的遮天蔽日的影子。埋在它们深处的,隐隐露出几何形状的轮廓。
海神殿。
克劳德的心底已经呼喊出了答案。
找到它了。
人鱼缓缓靠近着,海草的阻拦让它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全速前进,它们挡在它的身前,偶尔绕上它的手腕,甚至由于卷起的水流缠上它的鱼尾——克劳德费了好久才把它们解开。
下潜只花了十多分钟,然而真正面对神殿古老的大门时,已经又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克劳德低头看着自己被划出无数细小伤口的上半身,轻微的蛰痛刺激着它的神经,它摇摇头努力忽略这感觉,咽了咽口水,步入被海水侵蚀得已经彻底模糊的正门。
视野再一次黑了下来,克劳德后知后觉地发现,它在外面看到的光芒应该是神殿本身散发而出的,但真的被吸引进入后,那光芒便消失了,就仿佛……黑水生物常见但过于有效的捕猎手段。
这个认知一下子给它敲响了警钟。
克劳德立刻后退想要从这片黑暗中离开,但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它的尾巴,比海草更粗壮,也更有力,有意识地将它拖拽向更为可怖的深处。
它发出了一声尖叫,紧接着全身都被未知的柔软包裹了。
【为何,离开】低语响起,克劳德发现它并没有它以为的可怕。
“我……”它刚说了一个字,就发觉这声音并非在它耳边响起,而是直接在它的脑中回荡着。
【你的,愿望】祂并没有等待它的回答,直接询问起克劳德前来的理由。
传说居然是真的吗……克劳德恍惚了一瞬,但它仍被禁锢着不允许退却。
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姑且相信祂了,克劳德张了几次嘴才从紧张与恐惧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想要,能够到陆地上去,像人类那样行走,拥有双腿。”它有些语无伦次,说完就焦灼地等待回应,因为不知道能否被放走而忐忑不安。
【……可】
是肯定的回答,克劳德的心瞬间跃动了一下,但它发现缠绕着它的触手并没有松开的迹象。
?
【容纳吾,接受吾】
克劳德一愣,紧接着,有东西向着它最私密的地方附了上去。
!!!人鱼特殊的分化方式让它们对这种行为分外敏感——倘若在未成年时遭遇了破坏认知的事情,人鱼可能会无法按照本来的心愿选择性别。
它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是没能挣动。
克劳德绝望地眨动着眼睛,等待交换愿望的代价,然而刚刚被碰触隐藏在鳞片下的柔软,那些东西忽然停了下来。
诶?
因为抗拒而张开锋利边缘的鳞片被一一安抚了,动作温柔得让它响起母亲的手,克劳德不知所措地呆立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容纳吾,接受吾】
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但对它的钳制却放松了不少,鱼尾也被放开,只有两条手腕依旧被绑缚着困在身后。
随即,细小的触手覆盖上克劳德先前在海草丛中被划出的伤口,那些伤口被第二次切开,拉大,痛觉瞬间加剧,克劳德止不住地颤抖着。
先前碰触它的腕足靠近了那些伤口,将尖端伸了进去。
“唔!!”有什么东西流了进来,痛感逐渐消失了,但被别的生物在皮下搅动的感觉更为毛骨悚然。
刑罚持续着,克劳德的意识逐渐昏沉下来,它不知道它在海神殿到底遭遇了什么,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再次醒来时,它已经被小心地放置在一片温暖的浅海湾中,细白的沙粒柔软地铺展在它的身下,上半身的伤口全部都消失了。
“离开海洋一小时后,我就能…拥有双腿?”克劳德茫然地回忆着最后几句留在脑海中的话语。
“饮下魔药后沉浸在海水中一小时,我就能变回人鱼……”
这结果美好得仿佛它在做梦。
克劳德低下头去,在它怀中,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被海水包围着,折射出吊诡的青色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