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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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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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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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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东升] 渡河而来

Summary:

预警:双性 / 站街 / 偷情 / 未成年 / 可能血腥 / 自动避雷

 

一个七八十年代的故事,献给我最爱的朝阳和张老师。

Work Text:

序章 [ 流水落花 ]

 

旧居民楼拆了,朱朝阳回来的时候只见到一地废墟,灰尘扬得满天飞,很多人围着看,时而指指点点,似参加一场并不体面的葬礼。烈日当头,猛烈的阳光扎进朱朝阳的眼,刺得他从眼底一直疼到脑壳。周春红在人群中看见了他,面上一亮,大声喊他的名字:“哎!朱朝阳!朱朝阳!”

人群便一下子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挂在他身上,那些眼神很吵,朱朝阳走过去,朝他们略略点了点头,周春红就把他拉到面前,从头到脚细细的打量,快活地说:“我们朝阳,宜家是大学生了,好叻仔喔。睇下,几精神!”周遭如梦初醒地笑成一团,纷纷附和,是啊,是啊,周姨个仔,多出息。周春红面上有光,又与他们说笑了一阵,直到后响起喇叭声,她便羞赧一笑,扯着朱朝阳的胳膊告辞去了。街口停了一部车,车门边上站着一大一小两个男的,大的那个男人如今已经不是招待所的所长,卸任好些年了,看起来慈眉善目,见到朱朝阳,咧开嘴一通夸,又从背后扯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孩,提着领子让他叫朝阳哥哥。小的那个看着朱朝阳,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忙往爸比身后躲。

“朝阳去了北京好多年,这是头一次回来,这次就待久一点吧,啊?”周春红回过头殷切地看他:“你爸爸·····呃,叔叔他也一直叨念你,弟弟出生了,也没见过你,这还是头一回呢,可不得认生,你别往心里去。”

朱朝阳笑笑,说好,这次待多几天陪陪妈。周春红闻言心中乐开了花,招呼那个男人——朱朝阳还是习惯称他所长,开车去镇上的饭店,为朱朝阳接风洗尘。

吃饭的时候,朱朝阳离开包厢去解手,卫生间里听见外面有人闲聊,是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点的点了支烟,吸了两口,道今天拆的那栋楼,听说要做厂。另一个说是啊,这是块好地方,依山傍水的,风水好。那男的又说,好什么好,本来是顶好的,原来是干部住处,后来有了那事,现在整栋楼哪一户卖都卖不出去。

 

—— 是不是那个男的,在家杀了他老婆那个。
—— 可不是嘛,还老师呢,看着人模狗样的·······

 

·············

交谈的声音被朱朝阳用水冲走了,他出来的时候,洗手池空无一人,只有一只浸湿了的烟蒂掉在地上。他接了一捧水,把脸埋进水里,直到水从指缝流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周春红现如今住的房子仍是两房一厅,他的弟弟很认生,晚上死活不肯同他睡,朱朝阳道没事,他去镇上招待所,所长说你等等,我给你打电话找人。于是他就住进了最敞亮的房间,从东开的窗口,能直接看到远方那条河,以及河边盛怒的红木棉。那里现在修了个广场,很多人晚上在那里活动。

房间没有开灯,他靠在窗边,远远的望着那条河,隔着十年的光阴,他望见河的对岸伫立着自己模糊的,刻骨的,潮湿的,厚重的, 如梦似幻的十七岁。

 

 

 

流水落花春去也。

 

 

 

 

 

01 [月光光,照地堂]

 

1984年的一个普通的夏日,朱朝阳班上来了个新老师。

他生活的这个广东小镇很落后,向来封闭得如同小国寡民。小国寡民这个词也是朱朝阳从书上看来的,他并不知道千年前遥远的欧洲大陆存在过什么文明,十七岁的朱朝阳知道的很少,不知道的很多,在一个落后而野蛮的小镇,做一个小知识分子,并不是什么面上有光的事。作为镇上唯一一所学校,读到高中的已经很少,作为班上唯一一个想要参加高考的学生,朱朝阳更像个异类。
实际上,他本并不是非要高考不可,读几年书,识多一点知识,以后去深圳打工也能好找工一点。但高考恢复才几年,上面的大学还有在扩招学生,朱朝阳就不想去打工了,他想高考。

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朱朝阳品学兼优,成绩没有哪回不是镇上拿第一的,只是在这种偏远落后的小镇,万般无用是书生,读书本不是坏事,时代变了,家家户户都很乐意送小孩去识几个字,但别人都能去赚钱了,你还赖在课室,那就是你没屌用。一肚子墨水不值几个钱,但在厂里做个什么长,就足够在邻里街坊鼻孔朝天的了。所以没有人想高考,读到高中已经是镇上文化水平数一数二的年轻人,去厂里务工,已能挑很好的岗位,为什么要上大学?上大学还要钱,要很多的钱,学费,路费,食宿费,这些在他们眼里都太陌生了,也太无聊了。

新老师来得突然,所有人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他,他也不恼。朱朝阳坐在最后的角落,偷偷打量他:新老师戴一副无框眼镜,穿白衬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生的很好,声音也很斯文,很有那种城里人的味道。他站在讲台上朝大家笑,那种笑是雨露均沾的,好像下面坐的都是他的孩子,他每一个都爱,张老师捏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他说:“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叫张东升,教数学,以后负责带你们班。同学们有什么数学上的问题都可以来问我。别的科目也可以问我,我会尽量为你们解答。”

 

那是一个很热的夏天,窗外一棵树上蝉鸣喧嚣,成了那个夏天唯一的留声,在绿油油的蝉鸣里,朱朝阳看见那条波光粼粼的河,张东升就踩着石头从河对岸过来,来给他们上课。

 

镇上向来就那么一点人,彼此之间都脸熟,如今来了一些新面孔,邻里街坊的舌头自然闲不住的。朱朝阳回到家楼下的时候,看见周春红和几个妇女围在一处,头挤着头不知道说什么,朱朝阳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周春红这才分了个眼神给他,催他上楼换衣服。晚上吃饭的时候,周春红问他,听说你们学校来了个新老师呢。朱朝阳点点头。

 

教你们班?
嗯。

周春红不说话了,朱朝阳想起他听到她们的一些闲话,听说新来的张老师是城里一个什么官的倒插门女婿,那个官老爷手脚不干净,动了公家的东西被人抓住了,这才下放到我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现在领了个闲职养老,再想捞油水,怕就是难了。

这一家子像颗石头,投进了他们镇这个沉寂多年的死水潭中,激起一片水花,接下来那几天,朱朝阳到处都能听见议论他们的话语。说那个落马官有个宝贝女儿,娇生惯养年轻貌美,张老师为了倒插这一门,废了多少心思,又对老婆家人多言听计从。
男人么,确是个好男人,就是不怎样出息。她们谈论他,人人都夸他是个好男人,老实本分,对老婆多上心,多顾家,虽然比镇上那些在外头厮混,赚到钱就去舞厅玩鸡,喝了酒就回家打老婆的男人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可他毕竟连工作都是岳父安排的,一个月拿的那点钱,实在不够让任何一个人夸他有出息,赚不到钱的男人永远不值得被那些女的高看一眼,哪怕张东升知书达理,温柔体贴,也不如那些赚到钱就回家撒泼的汉子好。因为他穷,没出息,所以不值得女人爱,为此,她们说到最后,总是不约而同地以“这样看来,我男人倒也还好了。”收尾,然后一哄而散。

放假之前,学校组织了一次考试,张老师亲自出题,说是要了解一下同学们的情况。朱朝阳做他的题,从中发现了好几道他在高考资料上看到过的,所有人都抱怨新老师出的题太难了,说城里人就是这么傲慢,出这些题,存心刁难他们。朱朝阳低下头,提起笔开始在题目上圈圈画画,他没有注意到阳光透过繁盛的绿细碎地洒在他脸上,也没有注意到嘈杂的教室何时安静下来,他只知道,在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数字背后,有一条干净的道路,通向一个光明的未来。朱朝阳解题的过程太过专心,以至于没有发现,同学们已经陆陆续续交卷离开,也没有发现,张老师的目光已不知何时,长久地落在了教室里最后的学生身上。

那种很旧的下课铃叫起来的时候有点像好几台单车毫无预兆地一齐拉铃,朱朝阳每每都被吓一跳——会被下课铃吓到的学生很少,朱朝阳实在是学生中屈指可数的那一类。下课铃响的时候朱朝阳还在和一道数学题缠斗,那是一道他很陌生的函数题,原来的老师从来没讲过这种题型,他说这种题是以前的高考题,你们学了也没用。所以朱朝阳只在自己在旧书摊上搜罗来的不知道真假的高考题资料上见过,大抵是真的吧,那个年代已经够贫瘠了,从物质到精神都很贫瘠,人人疲于奔命,没几个人有闲心去造一本无人问津的高考书的假。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一点点解题思路被下课铃一吓,登时灰飞烟灭了,朱朝阳咬咬下唇,放下笔,眼睛还恋恋不舍地黏在试卷上。张老师从他桌面上抽走那张写的还算满当当的试卷,皱着眉看了一会,突然笑了,伸手去揉朱朝阳的头:“很不错,方向基本是对的,只是不熟悉,多练练速度就上来了。”
朱朝阳愣了一下,他以为新老师会像从前的老师一样,埋汰他不识好歹,既写不出的题,还不趁早交卷,坐在这里做这些白费力气的工,害的老师还不得趁早下班。从前的老师喜欢考试,因为考试可以考一下午,不用讲课。但是新老师喜欢讲课,不怎样考试。从来没有哪个人和他说这些,从前的老师也只在出成绩的时候给他两份好脸色看。张东升的这种欣赏来的错不及防,一如寒冬溯雪中忽而放晴的太阳天,让朱朝阳欣喜之余不知所措更甚。

 

张东升住的是干部大院左数第二栋楼,那是镇上最好的住宅区,然后才到朱永平那群人偷摸摸搞得大平层和招待所啊、生产队的宿舍楼。但凡是和公家沾亲带故的,不论多少,好歹有个独立冲凉房,不必去公共澡房同别人屁股奶子面对面。朱朝阳进门的时候有些局促,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张东升放下公文包,温温和和地招呼他换鞋子进来。
“家里只有我,你徐阿姨,啊,就是我爱人,跟我爸妈一起回城里采购了,这几天不回来。”
朱朝阳不疑有他,安静地脱了鞋,光脚踩在张东升家的地板上,每走一步都把脚步放的很轻,生怕踩坏了人家的地板似的。张东升把客厅的吊扇打开,给他倒了杯水,他说谢谢老师。捧着那杯水一点一点的喝,凉水沁入肺腑,把他整个人都浇熄了,于是那种不安又蠢蠢欲动。
但他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周春红倒也不是没教过他,去人家家里作客,要说麻烦人家了,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夸人家家里亮敞,哪怕对方住的是茅屋也得夸,周春红说这是城里人的规矩,你须得这样说了,人家方才觉着你和那些嘴里腌臜的乡巴佬不是一路货色。
张东升给他讲题,朱朝阳注意到,张老师嘴边有一颗痣,随着男人开合的嘴唇而跃动,像只小蝴蝶。他搞不懂这种相似是从何而来,其实在他心里,张老师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像是这片野蛮土地原生的子女,身上流着贫瘠和粗鄙的血,但张东升 始终不是,他是从河对岸来的人,过了河,就是进城的路,进了城,就能去火车站,买一张票,就能离开这里,去北京,去有光的地方。因此朱朝阳再怎么看张东升,始终有种雾里看花的意味,怎么说,张东升也不是花,花么,到底还是从地里生出来的,朱朝阳觉得在这里生出来的花味道都是臭的,所以张老师不能是花,也不能是雾,雾太廉价,谁都可以摸一把,他只能是蝴蝶,从河对岸飞来,误入了这片荆棘丛生的野地,只是在朱朝阳眼前短暂地停了一下,不知道哪天就飞走了,没来过一样。
想到这里,朱朝阳方才兴起的那点欢乐又熄下去了,张东升给他讲的题,他听一半漏一半,囫囵吞枣似的,张东升身上的气息让他很不安,靠近一点就要被烫到,他想离他远一点,又不愿意让张老师觉着自己和镇上其他人一样,面上对他和言善语,心里头把他踩到泥里。
要么怎样说,小孩子还是小孩子,十七岁的朱朝阳,面容清俊,眉眼秀气,穿着白衬衫的身姿像棵小白杨一样挺拔,要是放在大学里头,应是很得女孩子芳心标致人物。他看上去已然完全不像乡镇的少年了,他是这里唯一一只羽翼完整的鸟,张东升收起笔想,过不了多久,他就要飞出去了。
但他毕竟见过的还是太少,如果,如果他曾在城里生活过,就会发现,天底下像张东升一样的人比比皆是,比他好的和不如他的数都数不清,天地之间的张东升,比尘埃还不如,就是一面被踩脏的白墙,被涂黑的废纸。除了这个没见过几个人的朱朝阳,再没有人觉着他好了。
那个年代没有人谈太多漫无边际的事情,活着才是第一要义。大家都把生活过得很原始,而朱朝阳,张东升和其他什么人都一样,都有那种表情,那种困惑,又不太甘心,却始终为某物所困的表情。
把朱朝阳送出门后,黄昏的韫色已经很浓,张东升站在客厅发了一会儿呆,拖曳着走向房间,鼓捣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上衣的口袋里放了一块方帕子,叠的很仔细,露出一个尖尖的角,似有某种隐秘的意思。

镇上的舞厅离招待所不远,但离张东升住的干部大院很有一段距离,他要骑自行车。舞厅工作日人少得可怜,有那么几分萧条的味道,但到了周末节假日,就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比菜市场还闹腾。某种意义上,舞厅和菜市场没几分差别,舞厅是男人的菜市场,菜市场是女人的舞厅,老天爷向来要一碗水端平。
把车停在后门,张东升踩着夜色走了进去,今夜舞池寂寥,没有什么客可以拉,只有几个喝得烂醉的肥佬,张东升认出来了,那是几个生产队的三级工人,穿着生产队的工作服,身边坐着几个女子,把自己玲珑的嘴送到那对肥肠一样的唇中去啜,张东升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眼,望着舞池神游。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且不说有没拉到嫖客,人都没几个,可能找到一个好学生,已经透支了他太多皮肉生意的好运气,他心里叹了口气,又随即生出一点庆幸。
可惜那点庆幸没持续多久,他屁股才离开椅子,转身就撞上一只肥手,伸过来抽走了他口袋的帕子,手的主人用一种淫邪的眼神打量着他,张东升垂着眼,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那人开口:“多少钱?”

“吸一次十块,做一次六十,不带套再加二十。”
那肥仔听了直皱眉,但张东升知道他会点头的,生产队的人都那样,手里钱不少,就是死抠,在婊子身上花的钱也要讨价还价一把,其实是想白赚那种讨价还价的时候嘴上揩油的便宜,有时候碰上一些刚出来做的,脸皮薄,还真能砍下来不少价。但张东升不是了,接过的嫖客多如天上繁星,从前在城里,比这更难缠的也见过不少。果然,那个肥佬很不屑道:“这么贵,又不是什么嫩逼了,男婊子走旱路也有脸收老子这么多钱。”
男婊子不还是你上赶着点,张东升心里烦他,但凡要是有个别人,他也懒得搭理这类货色了,但徐静要生日了,他得送礼物,礼物不能太寒酸,张东升不是不知道,徐静的生日本没他什么事的,他们一家子进城就是和亲友吃饭庆生去了,什么采购,全然是胡诌来糊弄他的,但他好歹还值得他们糊弄一下。所以他还是要送,就算所有人都早已习惯于把他的自尊踩在脚底,碾进泥里,他还是固执地一次次捡起来,擦干净,再自己拼好,勉强维持着那点表面上的自尊。
“你放心,我会让你很舒服的。”张东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淡的像白开水,但他那个人就是有那种感觉,轻而易举的就能搞得别人很荡漾,果然,那肥佬一听他这话下面就有感觉了,他干笑两声,咬牙切齿地说:“行,老子就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来。”
镇上唯一的舞厅原来是木材厂,建在河边,城镇的交界处,背靠一片幽深的树林,晚上很静,很静。但张东升今天不必去那里开张,生产队的人工资很高,在镇上,一个生产队的三级工人,一个月能拿两百多块,这几年政策下来,还有得加,一时在婊子眼里风头不二,他们开得起舞厅二楼的房间,那肥佬工人力气大,拽着张东升的领子把他摔在床上,张东升腰不太好,以前特殊时期被人打过,落下了旧伤,这一摔教他腰窝隐隐作痛,他爬起来,翻过身,开始解皮带。肥佬动作比他还快,没一会儿就把下身脱得赤条条的,一根黑肥的屌子坠在他堆满肥肉的大腿间,在丛生的黑毛里散发着腥臭的味道。这脏屌的主人却开口问张东升,洗过了没有,这么贵,别是个有病的。
张东升淡淡地说洗过了,没病,直接进来吧。那肥佬就掰开他的腿,伸手去摸,摸着摸着突然连骂几声脏话,满脸震惊地把张东升的屁股抬起来,张东升那里毛很多,肥佬用手拨开他湿漉漉的毛,阴阜下面是软趴趴的阴茎,再往下,他摸到一条缝,在会阴和阴阜之间裂开长长的一条,摸一下,指头就沾了黏糊糊的水,肥佬眼里冒精光,那条黑屌硬的发痛,今晚本来是看舞厅里那几个面熟的鸡,都是玩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大松货,为了找点新鲜感才花大钱点了个男婊子改改口味,没想到被他捡到个稀奇货,镇上的人没见过双性人,下边长逼的男人向来只活在他们心中最肮脏的幻想里。肥佬把张东升死死地压在身下,压得张东升肺腑都快吐出来了,两根手指卡进张东升的阴道里死劲的抠,抠出一大股水,那肥佬说要把他玩烂也是真的,嫖客哪有怜香惜玉的,婊子都是用完就丢,钱得花的物有所值,张东升被他抠的下面痛,但他咬紧了牙没出声,肥佬塞了一根手指进去,三根粗手指在张东升逼里抽插,指甲刮过娇嫩的阴肉,那里立刻就红了一片,这种淫俗的鲜艳大大地刺激了肥佬,他掰着张东升的逼就往他下体里捅。捅的张东升泪都渗出来。

有的时候,张东升会迫不得已开张,虽然穷是他的常态,但总有那么一些日子,钱格外不够用,以前是为了筹集上大学的学费,现在是为了维持自己作为成年男人的那点没人在乎的自尊和体面。每到这种时候,他一天可以接好多个人,从一大早接到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四肢都是麻的,下身那个地方又肿又烫,一碰就痛得不得了。最缺钱的鸡都不敢这么个接法,但他没有办法,他要用钱的地方比鸡多的多了。
以前人家说,出来卖这种事,难的是开头,一旦做了几次,心里那道坎就过去了,以后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挂不住,卖衣服是卖,卖逼也是卖,皮肉生意也是生意,人世间没自尊的人多了去了,但谁都想活着,他们都说逼哪有命重要。
那个肥佬把他按在床上翻着花样操,换了五六个体位,两个钟头之后,那肥佬硬不起来了,张东升也没力气动了,他们趴在床上喘气,张东升想把腿合拢,可他的腿根根本使不上劲,阴唇被操得过度,此时大大的外翻,水淋淋的红逼鼓了出来,阴蒂也被肥佬下手没轻没重地捏肿了,赤裸地露在空气里,上边糊满了肥佬白花花的精。肥佬喘了一会儿,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支烟,又抽了一支递给张东升,张东升摇了摇头,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让肥佬心下很爽,他抽了口,把劣质的烟吐在张东升脸上,看他被呛出眼泪,笑道:“你这是个好逼,又紧水又多,跟他妈水闸一样漏,比下边那些婆娘又干又松的洞好玩多了。是值,值这个钱,下回还找你。”说着从边上摸出裤兜里的钱包,掏了几张钱出来卷卷塞进张东升冒汁的逼口。
张东升没说话,伸手去抽出那几张钱,用带着的方帕子擦干净钱上的体液。男人又伸手去搅他的逼,他肚子里全是男人射一晚上射进去的精水,张东升想夹住,但他的阴道被操得很松,根本夹不住,肥佬搅几下,看见自己又白又浓的浆从缝里漏出来,小河一样,也裹挟着无数生命。
虽然张东升一直不吱声,肥佬也不生气,操完婊子的舒爽让他变得很好说话,他看着张东升,也就是他弟弟的年纪,但他弟弟在城里的工地打工的时候掉下来摔死了,他没有弟弟了,这时候看张东升,突然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亲切。“你是什么时候出来做这个的?”
见他不说话,肥佬又问:“是家里缺钱,还是你对着女人不行?”

“你不像这里人,从城里来的?”

 

“不关你事。”
结束性交的张东升又挂上了一张清高脸,肥佬心下大骂,这老婊子挨操的时候叫的比发情的母猫还浪,完事儿了收钱的时候倒是装烈女。你情我愿的事情又不是强奸了他,摆着副脸色给谁看呢。
可张东升又是很有点姿色的,他身上那种别人没有的诡异的风骚,让他不管做什么都让人心痒痒。肥佬问他去不去厂里做,他可以给张东升介绍客,不收钱。张东升说我只在舞厅接。想了想,又说,只有带帕子的时候,我才接。
方帕子是很城里人的把戏,是他上大学的时候学来的。那会儿他们那里出来卖的,要么手上拿点什么——那个年代没几个人空手上街,有的人晚上拿着打火机和烟在街心公园里游荡,看看有没有人来“借火”,张东升不抽烟,但他爱干净,所以他带帕子,完事之后还能用来把自己擦干净。一举两得。

 

那天之后,张东升又在舞厅接了好几次,逼都被操翻出来了,痛了好几天,阴蒂完全鼓起来挂在外面,卡在内裤里磨得他走路都疼。好容易凑到钱给徐静买了条手链,徐静收到的时候不咸不淡地说了声谢谢,只带了一天就收起来了,张东升再也没见过那条手链。

 

整个暑假就在那种浑浑噩噩的日夜更替中过去了。朱朝阳每周二晚上去一次张东升家里,拿一些高考题给他看,徐静见他,也没说什么,让张东升把他带去书房,她在客厅看电视。周春红听说儿子在找新老师补课,老师也没收钱,就从家里拿了几个鸡蛋,一些米粮给朱朝阳带给张东升。

 

这种日子本是很好的,朱朝阳想。要是他那天没听朱永平的话去舞厅找他就好了。每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的月亮就碎了一地。

 

 

 

 

02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我也是有爸爸的,其实。

在朱朝阳很小的时候,朱永平还是个普通的厂工,和周春红一起在水厂做,后来他成了厂长,和厂里年轻的女工勾搭上了,在朱朝阳八岁时候被朱朝阳撞破他在家里的床上抱着王瑶翻云覆雨,两具身体像两块烂肉,不停地拍打,发出破碎的声音,破碎的是八岁的朱朝阳,和他摇摇欲坠的家庭。后来朱朝阳跟着周春红搬走了,周春红在招待所找了份工,在前台接待,他们住进了窄小的员工宿舍,所长看周春红一个人拉扯着半大的儿子,于心不忍,给她分了一间两房一厅,招来不少红眼。
朱永平作为镇上最早那批办厂的人,是镇上数一数二的阔佬,升官发财换老婆,多少男人的梦,他一个人全占了,发达之后他带着王瑶和王瑶给他生的宝贝女儿朱晶晶去城里住了,一个月回来镇上看看厂里,给朱朝阳一点钱,除此之外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差别。这么多年过去,朱朝阳早已忘了当时隔着门缝往里看的时候那股恶心劲,但那种东西还一直蛰伏在他小小的身体里,跟他一起成长。乃至于朱朝阳现在和女的,尤其是那种年轻的女的靠得近点,胃里就直恶心。
朱永平说好久没见他了,听说他这次又考了镇上第一,让爸爸脸上很有光,他要带朱朝阳去下馆子。镇上哪有什么像话的馆子,朱永平就说,要带他进城里吃,吃完了再开车送回来。他又让朱朝阳下了课去舞厅找他,他在舞厅和以前厂里的朋友玩,无非就是喝酒打牌玩女人,说爸爸就在舞厅等你,那里离进城的路近,爸爸的车停在河边。朱朝阳放了学,找了台公共电话给周春红招待所拨了号,才背着书包往舞厅去。远远地看见舞厅的霓虹灯,在夜色里发出张牙舞爪的彩光,门口大音响放着音乐,那是一种接近城市的生态,在这种落后的乡镇面前很倨傲。他第一次去那个地方,从前在宿舍大院里,也不是没听过,他边走边想,她们说舞厅里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贱的,世界上最脏的人就在舞厅里做生意,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她们又三缄其口了,仿佛说出来都脏了嘴。只说“那些人活不了多久的,做那种脏事,没病都得有病。”“正经人谁去那种地方。”
站在门口的时候,朱朝阳闻到里面烟味很大,空气污浊得让他不太想进去,但是朱永平看见他了,把手里的麻将一丢:“哎!朱朝阳!儿子!爸爸在这!”朱朝阳只好挪着步子过去了,呼吸都放的很细,吸这里的空气,怕自己的肺腑都烂掉。
但是朱永平打上头了,这天下午他赢了不少,正在兴头上,他笑呵呵地给朱朝阳点了杯冰雪碧,让他坐在旁边等,想吃什么自己去前面点。朱朝阳抱着那瓶冰雪碧喝,一边喝一边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舞厅,这里很热闹,周五了,大家都放工,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不少红男绿女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有的一会儿就不见了,还有的一直在。音乐放的很大声,很嘈杂,朱朝阳脑子都涨涨的,不太舒服。雪碧见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永平,男人笑的流露出八颗牙,手上又开了一局,他就知道,今晚朱永平不会带他进城了。一开始他也就没报什么希望,所以他想走了,刚张开嘴的时候突然他看见朱永平背后飞快地划过去一个很熟悉的面孔,那五官被光球的光扭曲了,朱朝阳一下子没认出来。
于是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确定了那张脸的确是属于张东升的。他腿就像黏在那儿了一样,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来很多问号,塞满了脑袋让他什么也想不了,朱永平见儿子站在那发呆,问他怎么了,朱朝阳摇摇头,说里边闷,想出去透透气。
人太多了,张东升如同一条钻进鱼群的鱼,一下子消失在朱朝阳眼里,快得让他不得不怀疑刚才是不是出幻觉了。朱朝阳背着个书包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有人看了他这个样子就笑,说这毛还没长齐就学他老子出来找女人。终于教他在厕所里找到张东升,他背对着门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朱朝阳认识那个男人,是他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他支棱起耳朵来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然后他们就出来了,朱朝阳躲在走廊拐角,没有被发现,他轻轻地跟在他们后面,从后门出来舞厅,张东升跟着那个体育老师进了后面的树林,那里不管白天晚上都没有人,荒凉得如同无人之境,月光照拂下有种原始的圣洁。
朱朝阳没有想到,那种方式还能够再一次在他生命里呈现,只是这次更畸形,更激烈,两具成年男人的肉体在叠在一起,那体育老师把张老师按在地面上,抱着他的大腿,下身那根东西不停地往张老师里面戳,朱朝阳从来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种画面,一切都是从未见过的,是只在舞厅的世界里才能看见的幻境,在这荒唐怪梦里,他看见张老师两条雪白的腿张开了,腿间竟然有两个洞!他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什么有男人那根东西,又有女人那个东西?朱朝阳只觉得自己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幽林深处,身后是舞厅的歌舞声,面前是很寂静,树林里安静的过分,只能听见男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张东升母猫一样的哀鸣。他看见张东升光溜溜的被抱在怀里,脸上露出一种很受伤的神色,没有人看了不心软的,可能这就是他们说的那种楚楚可怜的女的,但张东升不是女的,他何以能够露出这种表情?
被人家插进那里是不是很痛?为什么张老师会哭,还会叫?可如果被插进那里顶很痛,为什么他要让别人插那里?为什么王瑶和周春红都争先恐后地抢着让朱永平插那里?难道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好处?张东升那里鼓鼓的,比他以前偷看到的王瑶的那里好看多了,王瑶那里黑黑的,毛也很少,但张老师那里全是一团黑毛,被撑开的时候才能借着月光看到一点水嘟嘟的红肉,吹弹可破一样,很有生命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体育老师从张老师身上爬起来了,可是张老师还张着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死了一样,他站在张东升边上,掏出鸡巴对准张东升被操得张开硬币大小的逼,一股黄澄澄的尿液就从他鸡巴眼里飙出来,尿在张东升的逼上。

这泡尿好像把张东升嗞活过来了,他啊啊啊地叫了起来,体育老师就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他脏,骂他万人骑,骂完就走了。朱朝阳看见很多东西从张东升下面流了出来,黄的,白的,或许还有红的,五颜六色的像舞厅的灯,那是一种很诡异的视觉效果,张东升在这里像一个垂死的怪物。朱朝阳感觉好像自己身体里也有一些东西流了出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东升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掏出帕子擦干净自己,然后捡起衣服和眼镜穿戴整齐,一瘸一拐的走了。

 

他没有看到朱朝阳。

 

 

 

 

最近镇上的几个厂,气氛多少有些剑拔弩张,上面下了新政策,要扶持乡镇办厂,给了扶助指标,一个镇只有一个,选到哪个厂,以后每个月上面就拨款扶持。这是天大的好事,这年头谁不抢着和公家沾点亲带点故的,更何况这白纸黑字的写着送钱的好事,谁抢到了就是坐上了财神爷的轿子,不愁没钱使。

徐静在外面有人,这在他们家不是个秘密。每个她身上带着陌生烟味晚归的夜里,岳父岳母都会睡得很早,无非就是不想花心思糊弄张东升了,张东升何等聪明,他不会不知道,但是他没办法给徐静性高潮,也没有钱留住她,更没有办法阻止她出去找人。他只有拼尽全力做小伏低,希望自己那点顺从和讨好能让她对自己多少存一点不忍。徐静比他年轻,张东升三十多岁了,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徐静只有二十六七,和她搞在一起的生产队大队长也不到三十。女的漂亮,男的有钱。

天造地设的一对。

到了这个地步,张东升可以假装他不知道徐静每天都在外面和那个生产队长厮混,也可以假装不知道她生日那天,那个队长也在他们进城的车里。他明白混到这份上,他无疑是失败透顶的,但这条路再失败也比其他路好,如果当时他没把徐静追到手,他可能现在连这都不如。一个父母双亡,家庭成分不好的小知识分子,也没有什么力气做苦活,身上还有那种异样,走到哪里能过上好日子呢?

 

多亏周春红住的那个员工宿舍,女人很多,女人多的地方,口舌就少不了。徐静的行为很高调,没什么人不知道,他们一边为张老师打抱不平,一边心里又没多惊讶,意料之中的事情。

 

——那个男老师也不年轻的了,就挣那么一点,够什么花的,人家还是个干部子女,花钱的地方肯定多,要说我还是离了吧,省的互相拖着。
——没听说吗?那个男的好像下面不好使,给不了他老婆那个。
——这不是造孽嘛,男人有那种病,还讨媳妇········
——就是······

 

朱朝阳懂得少,不代表他不聪明。相反,他的脑子相当好用,七窍玲珑一点就通,随着河那边来的一家人落户镇上,带来了很多新鲜的话题,朱朝阳的知识大门好像一下子就被推开了,单调的生活里涌入了很多新奇的事情。

这天他一如既往地去张东升家上课,站在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很吵,女的一直在骂,骂的很难听,他认出来那个就是徐静的声音,平时徐静看他的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见他进来了就点点头,继续看电视,他想象不出徐静打骂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还听到张东升一直低声下气的道歉,但是没有哪次是把话说完的,一句“对不起”往往提前结束在耳光的声音里。朱朝阳用力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静止了下来,没过多久门就打开了,徐静已经回房间,客厅被收拾的很好,只是张东升肿起的半边脸没法遮藏,他扯着嘴角对朱朝阳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电视还没关,可能徐静一会儿要看,里边在放一个女的唱歌,那个女的笑起来很甜,蜜糖一样,周春红说过她的名字,叫邓丽君。他听见这个女的在唱歌。唱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他身旁。

 

 

朱朝阳摇摇头,轻手轻脚地跟着张东升进了书房,路过储物柜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看见上面放了一只崭新的手表,只是表盘裂了条缝,看起来很短命,很不吉利。
拿出上次的题,张东升问他有哪里不懂,她没说话,死死地盯着张东升,那种幽黑的眼神下面暗涌纷流,张东升知道他想问什么,这个小孩和他以前太像了,真的太像了,又聪明又蠢。朱朝阳漂亮,也有点阴沉,看起来很易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碎。但张东升见过他那种眼神,淡到极致就是冷血,就知道他非池中物。
“她为什么打你?”朱朝阳说,开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抖。
原来我在生气,为什么我会生气?朱朝阳有点疑惑,可是他搞不懂的东西太多了,张东升这么好,从来不发火,徐静为什么要打他?是因为发现他在外面让别人插那里了吗?那徐静不也在外面做这种事吗?凭什么她可以打张东升?
好多问题,好多问题,它们像水里的气泡一样源源不断的冒出来,然后破了,一个也没问出来。张东升叹了口气,说因为自己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她朋友送她的生日礼物摔了。
朱朝阳知道的,那个手表,八百六十八块钱,以前他去城里的百货大楼见过那种女士手表,一尘不染的陈列在玻璃柜里,还要凭票购买,人带上之后好像就贵了一点。
但是他不能说,这种话说出来只能让张东升更不堪,朱朝阳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打人是不对的。”
张东升愣了愣,笑着摸他的头,说朝阳是好孩子,不要学,一会儿老师说说她,以后就不会了。
把我当小孩子哄呢。朱朝阳心里有点不满,但他忍了,因为他有更需要思考的东西,所以张东升到底把他当小孩还是什么别的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他伸手碰了碰张东升的嘴角,男老师疼的缩了一下,朱朝阳就不敢动了,骨节分明的手垂了下来,是不是很痛。
还好。张东升说,一点小磕小碰,没事的。他越这样说,朱朝阳越觉得他有事,有的女人会有那种让人一直心疼的本事,那种女人都混的很不错,比如王瑶,但朱朝阳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也有的,张东升这样,就总是让朱朝阳觉得他好脆弱,都不要人来碰一碰,下一秒自己就要碎了。于是朱朝阳想,他也可以碎了,但不要碎在地上,要碎在一个干净的地方,比如我怀里。

这样想着,朱朝阳就认认真真地把张东升圈进自己尚且青涩的怀抱里,他的胸膛还有点单薄,张东升的脸埋在他怀里,那种肥皂的清香和少年独有的味道一起钻进张东升鼻腔里,搞得他鼻子很酸。

于无声中,他的眼角落下几滴晶莹的泪来,原来他是从眼睛开始碎的,裂缝从眼角蔓延到鼻尖,到两片喘息的唇,再往下,整个人碎成一片一片,悄无声息地烂掉。他连破碎的时候都这么安静啊,如何不教人心疼呢?十七岁的朱朝阳紧紧地抱着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他想,这世界上的好多人,一生中又有几多次机会能够有人愿意在他怀里碎掉呢?

 

这世界上的好多人啊。

 

 

 

 

03 [而今不在花红处 花在旧时红处红]

 

 

朱永平是觉得自己最近半年踩了狗屎运,本来呢,他这个厂子,新做起来没几年,要抢这个指标,只能说试一试。没想到就在上边领导到镇上那天早上,隔壁皮革厂,厂长儿子以前生产队没解散之前还是生产队长的,和那个干部子女有一腿的那个,那边可是仗着生产队的关系吹了领导不少耳边风,势在必得的。哪知道啊领导来视察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了,皮革厂后边那条河,白花花的一片全是死鱼,死了一片,一条条翻着白肚浮在水面上,死鱼的腥臭混杂着工业污水的恶臭,又黄又白的,臭气熏天,领导刚下车脸就黑了,等看到现场,直接背过身去干呕了几声。厂长急的满头大汗的跟在后边递水递毛巾,好话软话说了一箩筐但都无济于事,皮革厂由于工业污染和无节制排放,不仅指标泡了汤,还被勒令关门整改。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朱永平嘴巴都咧到后脑勺去了,立刻在东兴顺开了包厢,亲朋好友一个不落,共贺自己财路亨通。

这些事情在街坊里火热朝天地传了几个星期之后,也慢慢的被遗忘,没有留下太多细节,只说是有厂工没听厂里安排,晚上跑去排污倒废水了。

 

“这班傻逼。”严良把窗帘拉上了。
入秋之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朱朝阳换上长袖,严良没有几件衣服,要么很薄要么很厚,现在还在穿短袖。他是朱朝阳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认识的朋友,现在带着妹妹普普住在朱朝阳家,这是他提的要求——作为他放朱朝阳进厂库里并帮他一起倒废水的报酬。

 

周春红最近半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回来的也越来越晚,很多时候都在招待所通宵的加班。上周她回来了一次,给朱朝阳带了几件新衣服,说天气凉了,给你做了几件新衬衫,看看合不合身。

朱朝阳换上了新的衬衫,白的像雪,烫的平整,裁的精致,不像是周春红自己扯布做的,但是他们家没有钱请很好的裁缝做衣服,所以他也不知道这衣服哪里来的。左右不必给钱,穿着就是了。周春红把他拉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很满意,心里思忖着难怪都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呢,儿子收拾收拾,镇上再没有比他更漂亮精神的了。她说挺好,妈带你去庙里拜拜神。

广东地方民俗很多,且自成一体,在不同的小地区,又有一些更本土的仪式,循规蹈旧是广东人普遍的特点,在这种落后愚昧的小镇,拜神啦,做节啦,这种事情隔三差五的,就要做一做,不求显灵也求个心安,从前周春红是不太兴做这些的,可能生活足够苦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可以向天乞求,连鬼神都不信的人,到底是心里苦到什么程度。

收好东西之后朱朝阳跟着周春红出门,楼下停了一台车,大院门口经过的人频频回头看,那是一台旧丰田,朱朝阳坐上车之后发觉驾驶座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和朱永平差不多的年纪,却比朱永平看上去老态一点,但胜在面相和蔼,见他来了,好声好气的招呼:“朝阳吧,听你妈妈叨念好多次了。今天一见,名不虚传啊。”
朱朝阳不好意思的笑笑,说谢谢叔叔。其实感觉这个男人太殷勤了,他有点戒备。周春红对他使了个眼色,那男人就闭嘴踩油门去,自从朱永平和周春红离婚之后,朱朝阳就没坐过小轿车了,久违的感觉让他恍然回到很多年前,街灯飞快的后退,后退,车窗外的树干也飞快地被往后拉,失去形状,时间也后退,一切都失去了样貌,原来天地间没有什么东西是实实在在的,都如梦幻泡影。到最后玻璃上只留下一片片扭曲的色块,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时光的隧道。
寺庙在郊野的山腰,俯瞰河的上游,今天人不多,应该不是什么约定俗成做节的日子,里面几个光头的僧人见他们进来,低头行了个佛礼又走了。那个男的带着周春红进去,两个人跪在垫子上,神色虔诚,佛堂肃静,只听得见后边有僧人在念经,堂前三香生烟,绕梁数圈。周春红跪在垫子上,面上是一种朱朝阳从未见过的神色,他不知道怎样去形容,如果非要说,就有点像和朱永平离婚之前,闹得最凶那会儿。朱朝阳就这么看着,他好像懂了——人有所求的时候脸上都有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长在人心里头的,每想它一次,它就长大一点,为它流一次泪,他就得到了灌溉,长得更快,到最后身体里装不下了,就要发芽,破土而出,在人的脸上开花,谁都能看得见。但不是每朵花都能结果的,结了果的自然是好,可惜大部分的花不能结果,毕竟人的肉体不是用来种植的好土壤,人面桃花相映红,红完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春就败了。红的花绿的叶坠落下来,烂在脸上,化成水,从眼睛里流出去。

人面桃花指的是那些生的美的男女,如果有所求的人面上才会有花,那么没有所求的人难道就不能美了吗?这样看来。朱朝阳心下想,这样看来,张东升应该是有所求的。
轮到他跪在垫子上的时候,朱朝阳的脑子还没有从张东升那里转回来,直到那个男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看见周春红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嘴里说着,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吧,朱朝阳就觉得有些好笑,从来她也不信那个,不知做什么现在虔诚如此了。他说没事。跪在垫子上,他也不知道要许什么愿,想要的东西太多了,都说出来佛祖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太贪心的小孩,从而恼他了?那可不值,神也是过来人,大概不喜欢话太多的小孩,所以朱朝阳小小的许了三个愿望,他希望:

一,朱朝阳能如愿以偿的参加高考,并且考上北京的大学。
二,朱朝阳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三,张东升不要再被老婆打,最好能换一个老婆。

 

许完愿之后,他又学着大人的样子虔诚的三叩首,上了三支香,周春红问他许了什么愿,他就说了前两个,周春红:“没啦?”朱朝阳犹豫了一下,那个男的又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正常的。我们做家长的,就不要追着问啦。
周春红脸上一红,一个眼刀过去,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那男的笑呵呵。见他笑着,她又骂,喝了两口马尿,脑子就不喇利了,红口白牙的就敢在佛祖面前吹牛,报应不到你。

也不知道怎样说好,周春红是那样的啦,一个女人到了四十岁,再好的容貌也要衰败,周春红就是那个人,从人面桃花走到残枝败柳,繁荣也转瞬,情爱也转瞬,芳华也转瞬,一个人盛开的年纪就那么十年,听起来好长,但是放在冗长的人生里就好短了。

黄金时代就那十年,前面的二十年拿来等待,后面二十年拿来缅怀,然后人活到五十岁就知天命了,以前朱朝阳问过朱永平,什么是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朱永平说就是以前有个知识分子说,人到了四十岁就什么都明白了,五十岁就知道自己命好不好,要不要死了直接去投胎重来了。虽然以朱永平那个文化水平,朱朝阳不太敢信,但是他还是记住了。

他希望朱永平快点死了投胎重来。这一世他做人太失败了。

 

但是,但是,朱朝阳在佛祖面前也不是没有心虚的,起码心虚过那么一秒,因为他确实干过一些可能不太正当的事情,比如倒废水,比如在河流里洒了整整一瓶鱼精精。
这实在怪不了他,谁让这个厂的二世祖非要搞那个女的,那个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可以,朱朝阳希望她也是那群翻白肚的鱼里的一条。要是杀人能像杀鱼那么简单就好了。他想,他就是在佛祖脚下冒出这个想法的,然后他惊了一惊,觉得不行,心中高呼两声阿弥陀佛就把这事翻篇了。现在严良带着普普跑了——按他的话来说,他早就想跑了,那个厂的一个干部整天趁他不在非礼普普,普普十二岁,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不跑就等死。

 

“不过你和他打架,也被开除了吧。”
严良点点头:“那种厂,早晚都要走的,晚走不如早走。炒老板鱿鱼,好爽的。”
“······到时候人家抓到你怎么办。听说那个厂和好多那种烂仔在来往,现在都要抓你。”
“所以不是要躲到你这里吗,再说了,又没人说是我,怎么不能是你爸干的。”
“那快点去打他,打死了万事大吉。”

 

对此,严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几周前他与朱朝阳久别重逢的时候,他还在皮革厂上最后一天班——给人看门。朱朝阳差点没认出他来,他倒是一下子就认出了朱朝阳,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很乖很模范的小孩,他就是好奇朱朝阳怎么会半夜跑来这个厂里,后来的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他知道朱朝阳要搞这个厂,但他不知道朱朝阳哪来那些东西,在朋友和讨厌的上司之间严良很快就做出了选择,谈妥之后他们都很有干劲,天快亮的时候,河里就陆陆续续飘上来很多死鱼了,朱朝阳看着那些鱼,知道事情做成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笑了一下。严良回头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他这个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杀鱼就这么爽吗?”
朱朝阳:“?也不是,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情。”
“你该做的事情?三更半夜跑来人家厂后面杀鱼?”严良神色复杂。
“哎呀你别问了。”朱朝阳站起来拍拍屁股:“快走吧,一会儿天亮了被人看见。”

至于徐静,自从她外面的野男人的厂子出事之后,把那个厂长气个半死,直说哪个狗种倒的水,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弄死。徐静的野男人他爹病倒了,只好他做儿子的帮着进城疏通关系,在这件事上,好像徐静他们家也出力不少,两家人一条心同甘共苦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正经男女呢。
岳普十二岁,但她的眼睛已经二十岁了,嘴巴可能已经三十岁了,身体看起来却像九岁,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有的人全身上下一样大,有的人像不同年龄段的自己拼起来,比如张东升,他的脸和身体是三十三岁,逼是十八岁。眼睛呢,眼睛呢?

他的眼睛像未出世。那对眼睛不像眼睛,像凝固的水珠,如果不是水珠,哪里来这么多的泪水呢?朱朝阳又想起了那个晚上,张东升窝在他怀里掉眼泪,他看起来好难过,但朱朝阳又不能问他为什么难过,他不要再碰老师的伤口了。

后来呢,后来张东升断断续续的和他说了一些,好像说了很多,但又好像没说什么,他还是搞不懂张东升。但他搞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人成年之后,就不能随便哭了,要在那种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面前,才能哭的。因着这件事,朱朝阳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一夜成人往往可以有很多种涵义,心理的和生理的都可以有。幸运的是,张东升是一个很慷慨的人,那天朱朝阳两样都得到了。张东升听到他说在舞厅后的树林的事情的时候,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他垂着眼睛,没有戴眼镜,显得很温顺,朱朝阳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听见张东升小声的说,不是的,朝阳,你听老师说,那不是我自愿的。

这话落在朱朝阳耳朵里像好多只蚂蚁啃噬他的耳膜,嗡嗡的,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画面了,他想说我看见他给你钱了,塞进你逼里,是叫逼吧?他们都这么叫。但他不能说。他知道说了老师又要掉眼泪。

我就是一个坏小孩。朱朝阳心里明白,好小孩不会在佛祖面前心虚的,而他坏在哪里,他自己知道。杀鱼的时候他会希望讨厌的人全部都是鱼,抱着张东升时候他会希望徐静立刻死掉,而当张东升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张东升可能想说,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现在想来,张东升大抵对他早有察觉,所以在那个时候选择了那个最容易把朱朝阳钓上钩的方式,他也做到了。一直以来朱朝阳以为是自己促成了那次性交,后来他才发现,咬钩的鱼不是张东升,而是他。那就是后话了,朱朝阳看着张东升,俯下身把气息吐在老师耳朵里:“可是张老师,秘密是要用秘密来交换的呀。”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多了,想来不必细说。张东升那天晚上很殷勤,他屁股坐在书桌上两腿敞开,踩在凳子上,露出了让朱朝阳魂牵梦萦的逼,这几天学校和家里事情多,他没有出去接。因而他的逼现在还是好的,乖乖的藏在浓密的黑毛下面。不知道是张东升身体特殊,还是朱朝阳见识少,但是朱朝阳真的从来没有见过比下面毛比张东升还多的人,手伸上去毛茸茸的,他摸张东升的毛,他的张老师就喘了,说好痒,别摸了,下面出水了,快进来。
是吗?朱朝阳歪歪头,第一次做这种事,他不知道出水是什么。以为把张东升弄不舒服了,手忙拨开毛去看,一摸发现下面的毛全被逼里涌出来的水打湿了,滴滴答答的,跟家里水龙头坏了的时候一模一样,桌子上积了一滩水,老师的逼热热的,摸起来又滑又嫩,像水豆腐一样,掐一下老师就叫一声,怕被人听到,用手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朱朝阳更纳闷了,老师莫非真的是水做的吗?人家说女人是水做的,张东升身上长了女人的逼,好像还有女人的子宫,那他起码算半个女人吧?半个张东升是水做的,所以他比男人的水多一些,又比女人的水少些。水恰到好处,就只从逼里流出来,那就是好水,大家都喜欢。水过多了,就要从眼里流出来,那不好,平白无事谁会流泪的?晦气!晦气!

不错,所以朱朝阳最后觉得,张东升还是就半个是水的就好了,他希望张老师以后只流逼水,不流泪水。回过神来的时候。张东升已经把他的鸡巴含硬了,这男的很会给男人吸,舌头灵巧,手法也很娴熟,朱朝阳被他吸得魂都快出来了,忍不住问老师,你到底吃过多少条鸡巴?
张东升吐出来,笑了一下,像听了一个笑话,不知道啊,数不清了。技术很好吧?
这就为难朱朝阳了,他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吸鸡巴,他哪里知道好不好,可是老师提问,学生不能不回答,就说我没给别人吸过鸡巴,等以后给别人吃过了,再告诉老师。
张东升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完之后又把头埋进朱朝阳腿间,一边给他做手活一边给他舔龟头,张东升技术是真的很好,把朱朝阳这只童子鸡伺候得三魂去了七魄的,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第一次就来这么猛的,无异于刚喝酒就拼二锅头,很容易出事,这不,朱朝阳就出事了,他操进张东升逼里的时候,适才顶了几下子,只觉得下身一热,有那种感觉了,还不待他搞清楚那是什么感觉,被张老师的水逼夹了一下,精关立刻就松了。他有点懵,下面还插在里面,但是张老师那里水太多了,射完之后软下来的鸡巴滑了出来,他看着张东升那里流出白色的液体,那是自己射进去的吗?
他磕磕巴巴地问张老师,没有带避孕套啊,怎么办,张老师怀孕了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和我妈说?
卫生所那里拿避孕套是不要钱的,计划生育的好处。朱朝阳决定下次路过卫生所的时候也进去拿几个,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他就是懊恼,戴套和告诉周春红自己把男老师肚子搞大了两件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很多人射进去,但是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倒是有人加点钱让他自己拿去买药,不要留种,他们不会认的。张东升知道自己子宫是发育不完全的,只能拿来操不能拿来生孩子。于是他好言好语地哄朱朝阳,这是他头一次在床上哄男人,说你放心,老师子宫发育不全,不能受孕的。
朱朝阳说,啊?那老师以后怎么办,没有小孩,谁给你养老?
张东升摇摇头,说那个问题太远了,没想过。学生不说话了,天底下的道理也不是全然对的,人说儿子给老子养老,但是朱永平对朱朝阳实在没有什么养育之功,谋害之罪倒是不少,朱朝阳觉得自己以后不做父死子笑的大孝子就很不错了,没有那个义务养他,人又说,夫妻相持,赡养终生,朱朝阳想了想徐静,快吐出来了。生养的人和上床的人,都不能为他养老。
哇,张东升好惨,朱朝阳真情实感地想,他并不知道那就是一种怜惜。人家的儿子十七岁去怜惜娇滴滴的大姑娘,朱永平的儿子十七岁去怜惜一个万人骑的男婊子,这么一想,朱永平实在是遭报应了。
无知者无罪,那个时候没有人告诉朱朝阳,做爱的时候是不能走神的,所以他使劲犯错,仗着张老师的宠爱在他身上尽情耕耘,幻想自己是个老农民,守着自己的一亩地,哦,不对,张东升应该是公田,谁都可以来耕一耕,但谁都不愿意把他划到自己家门前。自己也好惨啊,十七岁的大好年华,风华正茂的年纪,生的不算为祸人间也算是上品俊俏了,怎么偏偏就栽在一个万人骑的男婊子身上了呢?他又没有钱,不能养张东升,但是看到张东升出去接客,把逼都接得红彤彤,鼓囊囊的回来,朱朝阳心里就不舒服。有时候他会生气,故意用力抓张老师肿起来的逼,揪他的阴毛,疼得张老师像蛇一样扭来扭去,哭着求他松手。张老师一哭,他就心软了,又气又无奈地给老师的逼上药。上药的时候张东升很乖,一动不动,叫张开腿就张开腿,叫趴下就趴下,乖得像猫,朱朝阳一看心里就软成一片,恨不得立刻抱着老师亲几口。

坏小孩朱朝阳和万人骑男老师的恋爱之路并不如何顺利。那天离开张东升家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脱胎换骨了,从内到外都被张东升改造了一次。拥有了那种性经历之后,他就像完成了某种仪式,算是个大人了。很好,朱朝阳昂首挺胸阔步向前,一副兜里揣套头上抹油的浪子做派,从今晚开始他也是“有人”的了。
他那几天心情都很好,满面春风的,严良和普普在他面前面面相觑,用眼神委婉地交换着对朱朝阳的嫌弃。

可惜好景不长,朱永平又一次来了,这次来的理由很稀奇,他来看周春红。
朱朝阳以为自己听错了,周春红,朱永平,看,这几个词语怎么拼成一句话,意思都不很离谱,他估摸这是不是听少了一个词,朱永平看周春红倒霉,还是周春红看朱永平暴毙,总之总之,就是不应该是那样的。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朱永平的雪佛兰就开进来了,从车上下来两个人,是周春红和上次一起去拜神的那个男的,朱朝阳已经知道他就是周春红的上司,招待所所长,他们娘俩现在住的屋子还是这个男的当时特地批给她的。看到这里,朱朝阳已经隐隐约约有了那种感觉。那件事可能是会发生的了。
上次在庙里,周春红许的愿是不是这个?他看见她手腕上挂的红绳了,看来她求成了,这么说那个庙还蛮灵的,难怪平时香火也算旺盛,朱朝阳美滋滋地想,周春红的愿望实现了,我是挨着她的,下一个也该轮到我了吧。
下次我也去求两条红绳,一条自己带着,一条套在张东升手腕上,然后他就带着那个去接客,就像那种狗,虽然吃百家饭,但是人家看到他脖子上的圈,也知道他是有主的。操一个“有人”的男婊子是什么感觉?他们会更恶心还是更爽?那必不能让他们爽。
有钱真好啊。朱朝阳坐在庙前的石梯上托着腮想,要是有钱了,就可以养张东升了。像朱永平那样有钱,哎,张东升这么好养活,又不是那个王瑶,三天两头在外面惹事,还要给她擦屁股,人长得就那样吧,到了张东升这个年纪未必有他家男婊子好看,逼也不行,黑乎乎的和驴逼一个样子。还每个月都要去百货大楼买五件十件裙子包包,就是个赔钱货,败家婆娘。就这?朱永平眼瞎了,人坏事做多了就是容易遭报应,这不是么,现世报自己就给他送上床了。亏得朱永平还把她当个宝贝呢。
这样想着,他掏了掏兜里的红绳子,那是他和严良普普一起去那个庙里求的,他们俩各自给对方求了个平安符,庙里的住持见他们几个孩子也亲切,不但没有收钱,还留他们吃斋。
三个半大的小孩欢天喜地的捧着求来的庇佑往回走,刚走到街口,就觉着不对了,怎么这么多人呢?普普和严良是皮革厂那边的重点盯梢对象,朱朝阳怕人多眼杂,让严良带普普抄小路回去了。
来了好多警察,他认出了那是警察,不是从城里退休了下放来镇上养老的治安队。

好多好多人。

突然间他心口抽了一下,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滋生出来,这一刻他突然想见张东升,他的张老师,他的男婊子。不做什么,就是想抱抱他。于是他撒丫子往干部大院跑,越跑路上人越多,等他终于气喘吁吁的跑到大院门口的时候,那儿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到处都是说话的人,大大的灯罩开着,白花花一片好刺眼,好多人头在挤来挤去的,朱朝阳就隔好多个人头使劲踮脚往里头看,别人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他就听见了他们都在说,张东升,徐静。
什么啊?什么啊?朱朝阳张开嘴大叫,但是没人听见他说话,好容易挤进去,他一眼就看见了张东升。那一眼就像天降惊雷劈在他身上,没有一处还是好的。
哪能呢?哪能这样呢?
徐静头发很乱,她也没有管,这一刻她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端着那个城里人的架子了,城里人不做这种下等事体。只见她左右开弓,高高扬起巴掌很重很重地落在张东升脸上,张东升是跪着的,那一耳光他也没躲,结结实实地受了。人群霎时间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这女的好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抽自己老公的耳光。
但是那女的还没停手,第二个耳光又落下去了,紧接着就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不知道多少个,那种声音是皮肉结实地抽打皮肉的,像人抽骡子一鞭子,像屠夫抽打待宰的畜生,可能在徐静眼里,张东升跪在地上,连个畜生都不如。
张东升的岳父岳母死了,死在河里,老人头嗑到河里的石头,掉在水里溺死了。
本来老人家身子不便,有去无回的事情在这种乡镇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俩干部平时看上去也不像气短气虚的,怎样就在河边脚滑了,还一滑滑两个。朱朝阳听说,这天晚上徐静又出去“吃饭”,岳父岳母说想去庙里给徐静求个符,徐静就让张东升带他们去了。结果回来的是两具尸体,和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

张东升报警的时候说,两个老人家坚持要遵守那种老规矩徒步上山请符,这样才灵,在小地方确实有那种说法 ,老人家说让他在下面等,不必跟着,他就在山下等了。但是他等了好几个小时,老人家都没有下来,他心里觉得不安,就上山去找,结果没在庙里找到人,问了庙里的和尚,和尚说没见着人。警察后来去找了那个庙里的住持询问,也说那天一整天只来了三个小孩,不曾见过什么老人。警察就说,恐怕是老人家上山的时候掉下去了,夜里黑,走山路本来就不大安全,虽说这死的不是张东升的责任,但实在是家里人心太大了。怎么好让老人自己上山呢。
警察一边说,张东升就一边哭,哭的肝肠寸断的样子,恨不得立刻以死赎罪,警察见他哭成这样,一下子又挂不住了,草草安慰了他几句节哀顺变,就收队走了。但徐静是不信的,她坚持是张东升害死的她爸妈,于是就有了当下这一幕。

等朱朝阳搞明白了来龙去脉,徐静哭也哭累,骂也骂不动了,打也打累了,抬起高跟鞋照着张东升胸口踹了一脚,就被另一个男的扶着上了车,汽车尾气把烟尘扬到张东升脸上,这一刻地上的烟尘都能骑在他脸上。
这群人见没热闹看了,也三三两两的散去了,只留下了鼻青脸肿的张东升还跪在那里,五官扭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人是他杀的吗,他今天也去了庙里吗,那为什么没见到他呢?
朱朝阳又冒出了好多好多问号,但他最想问的还是,为什么呢?
我不是许愿了吗?为什么大家的愿望都被听见了,只有我的石沉大海?为什么神佛庇佑天下人,独独看不见张东升?为何长生天永远偏爱道貌岸然的恶人而轻灰头土脸的好人?

长生天看看这男的吧。朱朝阳仰起头来,眼睛里有热热的东西,他不想让它掉出来,因为张东升说过男人只有在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面前才能掉眼泪,可是张东升刚才在徐静面前也掉眼泪了。
长生天看看这男的吧。朱朝阳用力地闭了闭眼,喉咙紧的发疼,别教他再受伤,也别教他再落泪。

 

朱朝阳睁开眼的时候张东升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眼前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眨了眨眼,从兜里掏出那两根红手绳,因为跑的太急,在他的口袋里缠在一起。朱朝阳把它们分开,各自放在手心看了一会然后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里。

 

 

他不信神了。

 

 

 

04 [ 何日君再来 ]

 

这些日子,朱朝阳总不停的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看见一条河,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中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圆润而滑,他走过去,霞光折入水中,金光灿烂,光风照人,让那条和看起来很有一种神圣的感觉。渡河仿佛成了一种仪式,他脱了鞋,脱了衣服,直到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摘干净,赤条条的把一只白苍白消瘦的足没入冰凉的水里,然后他走进去,水面没过了他的膝盖,腰身,脖颈,再到眼睛,然后他整个人都在水里了,水里安静得让他窒息,身体被水流裹挟着,向下游飘去。
然后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入冬之后,白天短夜里长,普普就抱怨,夜里又黑又冷的,只能窝在房间哪儿也去不了,严良没说话,往她碗里多舀了几颗云吞,让她话少一点,趁热吃一会儿糊了。朱朝阳刚放学,严良和普普来找他,他们就在学校后面的云吞店吃。周春红现在回来的次数又多了,朱朝阳家里藏不住人,普普和严良就住在张东升家。
徐静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她是伤心过度,病倒了,她外面那个男的把她进城里去养起来了。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人提张东升,仿佛张东升这个时候连被提起的意义都没有了。也有人说他们实际上已经和离婚没有差别了,两夫妻闹得这么难看,除了离婚,再没有第二个法子收尾。那天之后,朱朝阳没再去过张东升家里上课,在学校也只同寻常学生那样上课下课,除此之外,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过。
朱朝阳不知道是不是这才该是正常的,老天爷终于看不过去他和张东升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畸形关系,百忙之中抽了只多管闲事的手出来把一切扭回正轨。是他没和张东升说话的,十七岁的男孩子,再怎样早熟,心里头也有一股气在那里,以至于连让普普和严良去张东升家这件事,他都没有出面,他也知道张东升想的什么东西,他现在是一个人住的了,又一直想要一个女儿,普普没爹没妈的,模样生的也好,做他女儿最适合不过,就是附赠一个严良,不知他养不养的过来,。朱朝阳边做题边想,他那点工资,养他自己已是堪堪,现在家里添了两张嘴,也不知道他下面那张嘴忙不忙的过来。他应该是还在卖,有几次朱朝阳装作找人偷偷去舞厅,又看见他,还是穿着白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上衣口袋折着白色的方帕子,朱朝阳知道那是他卖自己的意思。他也知道了他虽然不是很贵,但也不便宜,只是技术好,接过的人很多都成了回头客。朱朝阳看着他和不同的人谈价钱,脸上永远是平静而淡然的,不像其他鸡一样一脸谄媚,但没几个最后不妥的,价格谈好,他就跟着人家走了。有的嫖客心急,在边走边动手动脚,隔着单薄的衬衫拧他的奶头,透过布料那两点被拧红的奶头若隐若现,比没穿衣服还下流,有的伸手隔着裤子揉他下面,把他的逼捏出水,让他湿着裤裆走在街上,怕被人家看见,只能夹紧腿,小步小步地跟着人家走,像个小媳妇。诸如此类,朱朝阳看过很多,他还看过张东升被几个城里来的老板塞进车里搞,搞得整台车都在颠,隔着几棵树的距离,朱朝阳听见张东升的哭叫声和那几个男人的笑声从车窗背后漏了出来。

最后朱朝阳就不去舞厅了,他去了几次就明白,这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存在即合理,张东升不会因为和他睡过几次就不去和别人睡,不接客张东升就没办法维持生活,但是如果没让普普和严良去他家,他是不是就不会接这么多人了?朱朝阳算了,有一次在舞厅,张东升一次接了四个人,那天一整天他都没从二楼下来,第二天一早,朱朝阳又在舞厅见到他了,那次他就真的很生气,差点冲上去质问他,你是不是不接客就会死,是不是一定要有人搞你你才爽?怎么这么贱啊?

但他到底也没有,因为这三个问题根本就是明知故问,他不接客就是过不下去,过不下去就是会死,张东升是同性恋,生来就是,对女人没感觉,他又很有那方面的需求,所以确实要被人家搞,至于最后贱不贱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仁者见仁,朱朝阳觉得自己抛大把大把的心思和时间去怜惜一个万人骑,去担心一个男婊子的逼,他是比婊子还贱了。说实话他和张东升,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师生之外打什么关系,如果非要说,他可能是张东升卖淫生涯里头一个操霸王逼的嫖客——他确实没给过钱,张东升也没要过他钱,有时候还会把他留在家里吃饭,嫖了婊子还能吃回本,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全落他头上了,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关于张东升的事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之前他很黏张东升,搞完之后两个人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他就抱着张东升缠他给他说以前的事,接过什么客啦, 去过哪些地方啦,大学里发生了什么啦,大部分都不是很有趣,但是朱朝阳就是很爱听。张东升说他以前接的时候,没有现在这么老练,经常被人骗,也不太受得住,做的猛一点就昏过去,有几次别人操了他不给钱,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他只好自认倒霉,又或者接到人很烂的,用夹衣服的夹子去夹他的阴蒂,那酒瓶口捅他逼里边,用烟头烫他的阴阜,痛得他又哭又叫,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玩烂了。事后去医院看了,在出租屋里涂药养了半个月他那个逼才消肿。那半个月里,他也没能去学校,也不能出门做生意,在家就着一点白粥榨菜饱肚,因为穿不了内裤,逼被玩的很烂,整个从阴唇里掉出来似的挂在外面,看着很吓人,也痛得要命,根本不能碰,所以在家不能穿裤子。后来有一个发廊里的老鸡看他像自己的儿子,心生不忍,专门帮他介绍一些人比较好说话的客,他的日子就好过很多了。有了那几回,后来他接客,都小心很多,很少再敢一次接几个了。朱朝阳听这些的时候心里又酸又堵,他觉得不应该,但实在对过去的事情无能为力,他说我好难过,张东升,为什么你一直都这么惨。

张东升说惨吗,习惯了就好,现在好很多了。
现在也不好啊。朱朝阳不解,你老婆这样打你,要是我,马上给她踹了。
听他这样说,张东升露出一个很悲凉的笑,说要不是因为她,我比现在更惨。
什么意思,朱朝阳眨眨眼。

他生来不喜欢女的,这是张东升很早就知道的事情,他第一次卖自己,是为了一张火车票,他说自己要去上大学,背着一点行囊,在火车站,为了一张火车票把自己卖了。

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张东升面色平静,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他也试过做别的工作,但是钱都很少,那几年私有制比现在还少,文革在他十五岁那年轰轰烈烈的开始,到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才戛然而止,从一开始他就没能跟上时代,别人开始了,他还愣在那里写他的数学题,,被人打了几次之后,下放到了很远的边区,他说自己去了云南,那里湿气重(广东也重)又没有及时处理,腰上才落下了病根,再后来他学乖了,学会在人群里隐藏自己,最后,荒唐大梦一朝破,所有人又很快就状若无事地回到十年前,只有他不知何去何从,他家里原来都是知识分子,爹妈相继下放死在异乡,爷爷奶奶以前很疼他,也被那群人拉出去活活打死。一家人不仅天人永隔而且没有一个能落叶归根。只剩下一个张东升,25岁了,凭借着数学的天分,硬考上的大学。那个年头还很讲成分,他成分不好,北京的大学不要他,他就去了一个偏一点的大学,走上了南下之路。
那时候不比现在,现在都说改革开放,广东圈了几个特区,大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阵势,连朱朝阳在的这种僻远封闭的小镇,商铺和企业都红红火火的办起来了,那个时候没有这种,大家要么吃公家饭,要么在劳动社,你一个学生,全家死光,没有工作,更不可能有什么人敢做主雇你,除了自己雇自己,出来卖是他实在走投无路。他在大学里认识了徐静,那时候他年轻自负,以为靠婚姻就能摆脱这种畜生不如的日子,于是他想方设法娶了徐静,以为自己终于从臭泥坑里爬出来了,不曾想,原来是从一个蛆虫遍布的臭泥坑爬进另一个虫子没那么多,可能也没原来那么臭的臭泥坑。

原来张东升也没有他一开始想的那么好。朱朝阳抱着张东升,长久地沉默,张东升以为他睡了,就转过身来轻轻地和他搂在一起,朱朝阳闭着眼想,一开始他看张东升,以为他是天上的月亮,那么纯洁,那么干净,那么温柔,现在他知道张东升其实是泥里的石头,谁都能踩一脚,但可能先入为主的印象太重要了,或者是朱朝阳根本不介意他是从云端跌落的还是长在泥里的。

后来每次看月亮的时候,他还是会想念张东升。

 

想归想,现在他是不会见张东升的了。有时候朱朝阳也会莫名的叹气,想张东升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躺在哪个嫖客身下叫,嫖客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搞完之后谁来替他上药呢?虽然都是出来卖的了,谈不上面子不面子,但他确实挺爱面子的,不太可能让严良或者普普给他的逼涂药。

十七岁的朱朝阳一边在炉子边上烤手一边发呆,年关将近,过了年他就十八周岁了,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人了,但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新鲜感,他已经提前透支了成年人的快乐,剩下的只有成年人的烦恼在等着他。但是十八周岁的朱朝阳,也只不过是成年人世界里最底层的茶水小弟,要钱没钱,现在连大学的学费,他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拿。距离他和张东升结束,也不是,从来没有开始,谈何结束,他又想起张东升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对他有什么想法,自己倒是说了好几次喜欢张老师,只是没有回应。

其实两个人从来也没什么正经的关系,也不可能发展出除了师生以外的什么关系。既然现在还是师生,也就谈不上结束,只能说从他和张东升恢复正常了之后,朱朝阳的日子就千篇一律过得飞快,在学校里也埋头做题,倒是好几次张东升想和他说话,都被他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躲过去了。

这天下午周春红又和那个男的出去了,她最近去的很频繁,让朱朝阳感觉他们在为什么事情做准备,那件事情可能也和自己有关。但周春红不说,他也就不问,毕竟他从来也不是话多的小孩,最多的话都说给张东升了,结果现在也还是那样。
出去之前周春红给了他一点钱,最近她手头阔了不少,时不时就给朱朝阳一点钱,让他拿着自己去买东西吃。朱朝阳把桌子上那几块钱,揣进兜里,跑去干部大院后街角望了两眼,开始吹口哨。没一会儿,张东升家那个玻璃窗就开了,朱朝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然后才意识到张东升不可能懂他们几个的暗号,又探出头去,只见那窗台上冒出来两个圆圆的脑袋,和他隔着大老远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几分钟之后,普普和严良就从后面拍了他的肩膀,问他怎么来了。

 

“我妈给我钱了,我带你们去吃东西。”
朱朝阳说。然后他们三个就肩并肩的走了,这时候他要是回头,就会看见,刚才严良和普普站过的窗口,站着张东升。今天两个孩子突然说要出去走走,张东升向来敏锐,也不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他俩平时恨不得长在屋子里,张东升也知道他们和皮革厂的事,其实他早就猜到那件事是朱朝阳做的了,朱朝阳为什么那样做,天底下恐怕只有他们两个心知肚明,他不是没感动的,只是他比朱朝阳更了解那群人,这种事侥幸做一次,没有被抓到,要是被抓了,恐怕三个人都没命。

也是因着他知道个中缘由,两个小孩敲开他门,说是朱朝阳让他们来的时候,张东升才这么轻易的就放了人。朱朝阳可能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不是的,他知道,只是他不能。十七岁的男孩子眼里藏不住什么东西,说喜欢张老师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亮的,像那种年幼的狗崽,让人看了心都软成一团棉花。
朱朝阳是真的喜欢他,他知道的,但他更明白自己是真的不值得朱朝阳喜欢,十七岁的男孩子么,见得少,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情,看着看着就喜欢上了,睡过的,也容易错以为动了真心,况且张东升是他睡过的第一个,也是他喜欢过的第一个,多少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那种特别就像一枚亮晶晶的小勋章,带在张东升身上,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见。张东升觉得他这前半生除了数学,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现在又多了一样,哪怕,哪怕朱朝阳已经认清了他,也没关系,起码在一个十七岁的,很干净的男孩子的生命里,他曾是第一个爱人。

灰蒙蒙的乌云散开,天突然放晴,窗外的麻雀又叫了,张东升扯了扯嘴角笑了,十七岁么,飞鸟一样,都是停不住的。

他关上了窗。

 

兜里攥着那沉甸甸的几块钱,朱朝阳觉得自己比昨天朱朝阳阔了一点,所以不必去路边摊吹冷风,可以去那种铺子里面边烤炉子边吃,三个小孩坐在那里,他们给普普点了牛奶,又叫了热的芝麻糊,姜撞奶,牛腩粉和一份蛋拉。这对他们来说还挺奢侈的,普普和严良向来吃不上什么好东西,现在去了张东升家,好饭好菜的供着,普普倒戈倒的很彻底,一口一个东升爸爸已经叫起来了。严良拉不下那个脸,人也木讷很多,还是叫张叔叔或者张老师。
朱朝阳买单买的痛快,两个吃嗟来之食吃惯了的吃的也痛快。只有朱朝阳这个钱主不痛快,他还在想那个东西,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他就是烦,一烦他就想张东升,一想张东升他就更烦。一杯杏仁露给他喝出那种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样子,把普普和严良搞得很懵。 普普最先开口,小姑娘神色犹豫:“朝阳哥哥,你怎么啦?”

“我没事。”

严良翻了个白眼。他是不太理解为什么那种一看就知道有事的人总是要说我没事我没事。以前他以为只有大人才会那样子装模作样,现在朱朝阳也开始了。
“你有事。”普普斩钉截铁地说:“你这几个月,一直都不开心。为什么?是因为东升爸爸吗?”
那个“东升爸爸”把朱朝阳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打了个恶寒,面上笑了笑:“我真的没事。”

沉默。

“就是·····确实不太高兴。”朱朝阳突然泄气了似的,一股气憋在心里几个月,不泄也臭了。对面的人对了对眼神,看吧,我就说有事。

是不是皮革厂的人找到你了?严良突然说。

朱朝阳赶忙摆手:“没有没有,他们应该已经不找了,那个男的带着张东升的老婆回城里之后,皮革厂就一直关门,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开,很多厂工都去找下家了。”
那是为什么?普普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孩,女子的心思,已经是人世间第一等仔细,她又是女子里头顶细腻的那种聪明女子,于是她抬着头去看朱朝阳,他正一脸迷茫,露出那种为什么所困的表情,好像眼前放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使他怄气,他以为自己做过那种事,就是个正儿八经的大人了,没想到大人还给他玩这么一手。
他也困惑,这又是怎么了,心里隐隐约约想到一种东西,但他又不敢顺着那个去想,直觉告诉他,想了就回不了头了。
普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很多东西从她大大的眼里飞快闪过,突然她想到了,这种神色其实不陌生,只是她经常在年轻的女的脸上看到,所以当他出现在朱朝阳脸上的时候,一下子认不出。
啊,朝阳哥哥,你好惨。普普是第一个堪破的,所以在她面前,两个哥哥成了没开窍的木头,她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朱朝阳,你好傻啊,你肯定是恋爱了。

“啊?”严良下巴掉下来了。

“啊?”朱朝阳也吓了一跳,但他看上去并没有严良那么震惊,还有一丝理智在。恋爱本没什么稀奇的,朱朝阳在学校,很多男女也偷摸着恋爱,在课桌下面牵手,知道的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开始吹口哨,起哄。朱朝阳那会儿觉得他们吵,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他也见过那种男女,拍拖拍不下去,男的要分开,女的就哭,哭得像鬼叫,烦得他看不进去书。他不理解为什么要那样,那个男的心里没有她了,哭是哭不回一个男人的,这招以前周春红也试过,结果怎么样有目共睹了。
普普看他若有所思,以为他明白了,就起劲了,苦口婆心地劝朱朝阳,恋爱有什么好啊,多少人拍那个拖,都是冲着屌嗨去的。屌嗨就是性交,是她以前从厂工那里学来的很粗俗的话,朱朝阳让他不要说那个,她就撇撇嘴,改口很多人拍那个拖都是冲着上床去的,上过几次就腻了,腻了之后当初怎样殷勤现在就怎样无情,后面都搞得很难看。她顿了顿,又很小声的说,其实屌····呃,上床也没什么好的,女的会很痛。女孩子大大的眼睛垂了下来,像精疲力尽的雀:“朝阳哥哥,以后你喜欢一个人,不要跟她上床。”

 

为什么。
因为女的会很痛。

 

个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严良那天这么轻易的和朱朝阳达成一致谋害皮革厂,想来也有原因。朱朝阳觉得自己不应该问。他已经从张东升那里学到了,不要去碰人家的伤口。
玩球蛋了,朱朝阳心里烦,他不可能跟她说,我已经和你东升爸爸上过好多次床了,等他自己回去之后仔细回忆,又觉得张东升在床上挺着逼给他操的时候不像痛不欲生啊?难道男的和女的在这种事上面差别这么大的吗?
他这样想的时候,普普和严良已经回到家里,他们对好了口供,如果张东升问,就说去帮严良找工作了。但张东升也没问,见他们回的晚,只说饭菜在桌上,自己热了吃,就出门了。张东升晚上经常出门,两个小孩也不疑有他,毕竟这年头一份工养不起一家子,身兼数职的大有人在。普普也问过张东升,是不是很辛苦,她和严良可以再出去找,张东升私底下问过严良,严良一个没注意被他把话套出来了,张东升就知道他们以前在皮革厂的事情。所以普普再替找工的事情,张东升就说没事,他还做点小生意,收入还够。日子就那样过了下去,终于给他们熬到了一月份。期间普普病了一次,花了不少钱,他只能更勤快的出去接,好歹把医药费凑上了。

 

总而言之,新年要来了。

 

冬天接客,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尤其是年关将近,大家都要用钱,事情也多,能花在婊子身上的就少了很多。生意不好做,舞厅里很多女的冬天为了尽量多拉几个,三九寒天的穿个吊带在那里走来走去,脸都冻青了,又涂红红的嘴,远远看去不像红粉佳人,像索命鬼。张东升还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用眼神做戏,找一条上钩的鱼。
他刚接完一个,那个男的不太行,搞了两次屌子就硬不起来了,所以收工的早,兜里已经有了三十多块钱,他看时间还不到八点,觉得可以再接一个。其实接不接都无所谓,他就是习惯了用那种方式排解愁绪,刚杀完岳父岳母的那段时间应付那些流言和警察的盘问,徐静的纠缠,他也烦,烦的要靠做爱转移注意力,那段时间接的很猛,几乎是自虐一样的在接,非要把自己那两个洞都搞得嫖客一看就想走了才停。药也不上了,从前朱朝阳在,他负责上药,张东升在这事上就懒了几个月,现在也不想搞那个了。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听发廊的姨姨说,婊子本来就是天底下第一等下贱的活计,比狗还不如,但凡那几年没那么乱,能出家做尼姑,她都不要来做婊子,靠下边的嘴养活上面的嘴。出来做得多了。
“下辈子做狗,也不要做鸡了。”她说,张东升听懂她的意思,婊子的辛酸只有婊子最能切身体会。狗还能咬人,鸡不能,鸡能咬的地方只有别人的鸡巴。姨姨是要上岸的老鸡,所谓上岸,在婊子里头听着好风光,好像以前戏文里头那种救风尘的桥段,其实哪里有那么好过,不过就是骗了个傻的,凑合凑合能过一天是一天了。那种男的对做过鸡的女的,哪里有什么情可谈,搭伙过日子而已。她上岸是为了一个男人,她对那个嫖客动了心了,谈过一段,但是人家毕竟有家庭,不认真的,最后人跑的没影,她就一直等,想不通的时候也怄气,发了疯一样的卖,差点出人命,好几年之后才知道人家装死的意思就是不要她了。当她什么都想明白的时候,年纪也大了,用尽毕身功力骗了个,草草上了岸。张东升越听越悲凉,她说,做婊子最该死的就是对嫖客动心,人家就是花钱买你的逼,拿钱办事尚且算是迫于生计你情我愿的买卖,要是对嫖客动心,就是不识好歹的狗皮膏药,本还能体面一点,动了心就什么都没了。

一语成谶了。他苦中作乐地想,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要是没爱上过个嫖客,婊子生涯都不算完整。
况且朱朝阳连嫖客都不算,他不给钱,自己是免费给他操的,只能算倒贴。

太贱了。

 

刚想到这里,张东升就被人拍了拍肩头,他还没回神,愣愣的抬头,面前站着三个很魁梧的男的,他们用那种很荤的眼光把张东升从头非礼到脚,又怪笑了几下,酒气扑面而来,张东升皱了皱鼻子,但那三个人把他围在墙角,他无处可逃。
“还有男婊子,稀奇。”其中一个醉汉,脸上有道疤,像是那种城里来的黑社会:“哥几个包你一夜,一百块,走不走?”

张东升没说话,他最近接得很频繁,不知道这受不受得住。而且这单看起来要一夜,他没和家里小孩说,怕她们担心跑出来。
“嫌少啊?嘶,老婊子倒是把自己当个货。行吧,一百五,怎么样,够阔气了吧,啊?”

权衡再三之后,还是稳妥起见,张东升摇摇头,说你们找错人了,我不做那个。

那几个人不依,见他敬酒不吃,就非要搞他,黑社会从来也不讲什么道理,张东升眼看情况不妙,想跑,刚跑出去两步就被人从后边扯回去,连拉带扯地带上了二楼。他不敢叫,吓出一身汗,直到被按在床上扒衣服的时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是来不及了,疤痕男已一马当先地抬起他的腿,那条缝赤裸裸地在三人面前张开。

他知道跑不掉了。

刀疤男格外兴奋,前戏也不做,掰着张东升的逼就捅进去了,顶地他一个哆嗦,幸好他刚才接了一个,已经被操开了,不然现在肯定血流一片。那个刀疤男插进去操了几下也觉得不对,上来就对着他又大又白的屁股刮了两巴掌,两边屁股就均匀地隆起两个红手印,看上去很滑稽。刀疤男说:“他妈的,这逼怎么这么松,还说不是卖的,我看是这松逼卖不出去了吧?”
另外两个闻言,也觉着不对,低下头来拿手指去扯他的阴肉,扯得他叫出声。
“不是吧?这公鸡的逼都肿了,这是被搞过多少次了啊?”
张东升咬紧牙关,他不说话,嫖客说的话他只当耳边风,但是不代表听了不会难受,他想要钱,就得表现好。不然挨了操,钱也打水漂,那才是亏死了。
“水倒是挺多的,凑合着用吧。长逼的男婊子,头一回见。”老三出来打圆场。老二已经把鸡巴塞进张东升嘴里了。
刀疤操张东升操得很用力,之前接的那个虽然没搞很久,却也下手不轻,几个回合下来,张东升宫颈都被操沉下来了,刀疤男顶到了宫口,兴奋得鸡巴涨了一圈,又大又长又硬,铁柱一样往张东升子宫里操,操得他肚子酸痛,实在受不了,哭着求男人轻点,当然没人听他的,刀疤见他这副可怜的样子鸡巴硬的发紫,打桩一样往里捅,张东升两手捂着肚子哭,是真的疼,里面跟被操烂了一样,他都怀疑是不是阴道里面和子宫已经烂成一片了,水还在不停地往外流,他们发现他硬不起来,用手去掐他的鸡巴,拔他的毛,笑着看他在刀疤男身下扭,再后来老三站着让他吸,老二和刀疤男一前一后的同时操他两个洞,吸他的奶头,直把那两点吸得花生米一样大,发着不正常的红。两根鸡巴埋在他身体里进进出出,他觉得自己的逼和屁眼都快被凿通了,逼和屁眼里不知道被射了多少次,小腹都被射的鼓起来,黏糊糊的白浆兜不住,从逼缝里流出来,黏在毛上,黑白混杂的样子脏到极点。那个刀疤男来劲了,张老师的阴道已经被操得松松垮垮的,他伸手捏着他的阴唇用力抓他的逼,紧紧地包住那根又长又大的鸡巴,开始顶着张东升的子宫射精,前后两个洞同时被射精的刺激让张东升仰着脖子哭叫,射完之后还没有停,张东升很快感到一股热流冲进逼里,随即另一股从屁眼进来,然后他的肚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来,像怀胎五六个月的孕妇。两个男人的尿在他肚子里晃荡,翻滚,那种尿骚味混着腥臭味搞得空气很污浊,让他快要窒息,男人们在他逼里尿完,又让他自己用手把他们的尿从肚子里挤出来。翻来覆去的,张东升觉得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已经昏过去又醒过来好几次,人已经不清醒了,嘴里全是精液,喝水都是男人鸡巴的腥膻味。半梦半醒之间,他突然想起第一天来朱朝阳的学校上班的时候,那天早上是个大晴天,虽然很热,但是阳光很好,他踩着石头过河,远远看见有个身段挺拔的男孩子,从他眼前走过去,很漂亮,看起来有点阴沉,却像河水一样干净,飞鸟一样自由。

 

好想你啊,朱朝阳。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个男的终于玩不动了,他们挺满意张东升那个水逼,走的时候心情好,给了他两百块,一如既往的塞进他逼里(不知道是不是嫖客不成文的习惯,张东升甚至觉得这个行为已经成了妓和嫖客之间的一种告别仪式),走之前还很贴心的告诉他房间开到中午,好像被强奸的不是张东升一样。
本来还算强奸的——如果自己骨头够硬,不要那两百块。可是他要了,他就是这种人,为了两百块,被几个不认识的男的在逼里拉尿,操得逼和屁眼都翻在外面。
捏着那两百块钱发了很久的呆,张东升全身上下没有哪片肉是好的,青青紫紫红红,没有哪块骨头不生痛,他突然很想哭,甚至有点想死,他开了窗,很快又关上了。二楼摔不死人,摔残了还要给医药费,家里还有两张嘴。他想到家里的两个小孩,他不打招呼彻夜不归,也不知道会不会出门找他,应该不会,毕竟他也不真的是普普的爸爸。

收拾好自己,天已经大亮,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坐车回去,上楼的时候觉得两条腿灌了铅,眼皮抬不起来了都,累得分分钟要闭眼倒地那种程度。所以当他撑着最后一口气来到家门,看到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的朱朝阳,他以为自己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倒在街上睡过去了,不然哪会做梦。
朱朝阳睡了,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埋进膝盖里,不知道那样坐了多久,普普和严良没给他开门,看来是出去了。
张东升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打破这种安静,他怕一开口,梦就醒了。等还在梦里的时候多看看他吧,毕竟再没有机会讲话了,开了春就快高考,他这么优秀,肯定能去北京的大学,学费他已经替他攒了一点,到时候怎么也够了。

他要飞走了。张东升想,喜欢的人,飞鸟一样,留不住的。

 

这时候身后楼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女孩的喘息率先到达,普普看见张东升,差点没哭出来,大叫一声爸爸。张东升把她抱进怀里哄,严良也跟上来了,看到张东升人没事,脸色好了很多。
朱朝阳被吵醒了,张东升低头的时候他刚好抬头,朱朝阳就慢慢的站起来,看着张东升,张东升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张东升听见朱朝阳哑着嗓子说,张东升,我好想你。

 

很多年之后朱朝阳再去想那天的事情,发现自己确实是记不清了,在他崭新得像雪一样的十八岁,迎接他的是什么呢?
是他亲手谋害了朱晶晶,还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卓越的犯罪天赋?
杀人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朱朝阳清楚地记得,把朱晶晶推下去的时候,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一种奇妙的轻松,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从警察局回镇上的路上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张东升在山腰杀他岳父岳母的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深有同感?

 

现在我们才算是分不开了, 张东升,你看看你自己,没有我你都混成什么样子了。朱朝阳想,他看着张东升,然后开始笑,从眼睛里落下两行滚烫的泪,无声的做了个口型:杀人犯配男婊子,天造地设。

 

 

 

 

 

05 [ 我有一帘幽梦 ]

 

总的来说,朱朝阳的那个年过得,还是比较富足安稳的。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能够在夜里用来回味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究其原因,还要从朱朝阳回来那天说起。那早上他们几个大大小小的人呆鹅一样竖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好一会儿,其中张东升是四只鹅里最懵的那只。朱朝阳的话信息量太大,他一下子不知道先从哪里下手想好,直到被三个孩子前呼后拥地推进门,他才稍稍缓过神来,震惊过后,那种铺天盖地的疲惫又卷土重来,毫无征兆的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差点没把三个孩子吓疯,严良已经要夺门而出去卫生所找人了,幸而被普普眼疾手快地拦住,朱朝阳面色很差,弯下身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床上,一碰额头,才发现烫手的吓人,不知什么时候已发起了高烧。他于是让严良去烧水,普普去找多一床被子出来给张东升捂上。严良很快就打来了热水,朱朝阳拧了拧毛巾,把他们打发出去,很快把张东升周身擦干净了,他一脱张老师的内裤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正要发脾气的时候,又从他上衣口袋摸出来两百块钱。那口气到底也没发出来,朱朝阳捏着那两百块看了一会,安安静静地放回去了。那漫长的几分钟里,他想明白了很多东西,但他必须得假装不知道。如果这个世界上连他都不愿意成全张东升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尊严,可能就真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昨天朱朝阳一晚上在张东升家门口等,拍门也不敢大声拍,拍了几个钟头之后身心疲惫,万分沮丧地坐下来,惊险过后人是很容易困的,但他一夜也没睡好,闭上眼全是朱晶晶头朝下从他眼前追下去的画面,甚至,甚至他还能清晰的看见他同父异母的妹妹——那种方来到人世没几年,世界上好多东西都还没机会见识的幼嫩生命,如枝头没能熬过严冬的花蕊,下坠,下坠,直到砸在地上,碎成一小滩,像许多红色的碎瓣。她那么小,连摔烂在地面上,也溅不起多大血花。过于短暂的一生黏糊糊的贴在灰白的水泥地板,成了天地之间安安静静的一点蚊子血。

这就是生命的终结,并非一声轰鸣而往往是一声凄啼,他想,生命本身是该是个圆,带着血来到世上,也带着血离开,这是一种在正常不过的生命轮回的方式。只是这一切都太快了,朱晶晶那么聒噪,太小的女孩,尚未见过世界上的善恶美丑,一双眼却已青白分明,学会了分高低贵贱,她踩朱朝阳的鞋,往他身上扔东西的时候,朱朝阳没说什么,她抢东西的时候,朱朝阳也没什么反应,这无疑助长了小女孩嚣张的气焰,后来朱朝阳也会想,如果他一开始就态度强硬而不是一味隐忍,是否事情就不会发展到最后那一步?

朱晶晶是那种女孩子,娇生惯养的,生养的娘来路不正,歪心思也多,上梁不正下梁何以不歪?小孩那有几个生来就坏透了的?况且她还想养树上的那只鸟,把它喂大。想来那些腌臜话是是她老子娘没日没夜的在她边上念,她才学了来。朱晶晶让朱朝阳从窗口爬到外面的树上给她抓树枝上的小鸟,朱朝阳一看,七楼高的饭店,爬出去必死无疑,他当然没疯,朱晶晶就闹,显然是被宠坏了,若是朱朝阳会说一点漂亮话哄哄她,或者也未必,但他就是懒得,朱晶晶长得和朱永平还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女的太像了,他看着烦,朱晶晶从没给人这么晾过,朱永平的庇护让她活的太骄纵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可能还来不及思考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

警察问,你有没有和她待在一起。朱朝阳就说没有,我在上厕所。

一副自责内疚的样子比张东升在警察面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实际上他正是一边想着张东升被徐静扇耳光那会儿的神色,一边应付警察。
王瑶冲上来要打他,被警察拦住了,朱朝阳听见好多人在骂,有人骂酒店为什么把窗户做的这么低,有人骂王瑶发神经,随口污人清白,在酒店大哭大闹,泼妇一样扫兴又晦气,都没有王瑶骂朱朝阳骂的大声,但她已经是个疯子了,没什么人搭理她,除了朱永平。

警察又问,有人能证明你在厕所吗?朱朝阳就说,不知道,但他的确就是在厕所,没有看见朱晶晶掉下去。等他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数学好的人没有哪个脑子不好使的,朱朝阳做事向来谨慎,动手之前就已经看好了角度,那是个死角,推了朱晶晶之后,又快步走进最近的厕所,他知道那里面一直没有人,这层楼都是大套间,因为价格昂贵人不多,但是包间自有独立厕所,所以楼层公厕几乎没人会用。

朱永平说,你为什么来这个厕所呢?朱朝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说,因为我们那个包间的厕所,有人。

问到最后也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朱朝阳是凶手,很多小孩出事的案子,家长都会觉得小孩死于他杀。但谁会无缘无故去杀一个小孩呢?王瑶搞得警察很烦,那种小城里的警察,大多也不是什么很负责的,新年大头的坠楼死了个小女孩,实在是晦气,酒店和警察那边都不太想把这件事闹得太大,闹了一晚大家都又累又烦,就把朱朝阳放回去了。朱永平开车把他送回镇上,临走的时候看着儿子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样子,一张脸精致下巴却尖削,嘴唇冻得发白,折腾了一晚上,眼下两块乌青,像寒风中孤立的一支枯竹,已有了让一个父亲心疼的姿态。朱永平长长地叹气,从钱夹里抽出五百块,塞到朱朝阳手里,过了好久,才低低地开口:“朝阳啊,爸爸本来想,新年了,带你吃顿好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妹妹的事情,爸爸相信你,虽然我和你妈离婚了,但朝阳一直是我的儿子,爸爸是天底下最信任你的人,就算他们都怀疑你,爸爸也不会。”

不知道说什么好,朱朝阳听完这话也只是点点头,没什么别的表示。虽然现在自己好像没那么恨朱永平了,他也失去了很多,大部分时候,朱永平都是不开心的,身边太多人太多事需要他去周旋,自从他从朱永平变成朱老板之后,他就成了一枚纽带,太多人的利益系在他身上,太多人的爱恨也系在他身上。留给他自己的时间越来越少。
那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是很惨的。朱朝阳想,他什么都有,但没有哪个不是花里胡哨的蚊子和水蛭,净扒在他身上吸血。他下半生都在为别人而活,人活成这样,也不知是可敬还是可悲。可朱朝阳自己呢?他又想起朱晶晶的话, 她说你就是个破烂,我爸爸不要你,你妈妈也不要你了,天底下没人要你,因为大家都讨厌你,喜欢我。
你不知道吗?你妈要跟所长叔叔结婚了,以后他们会有新的宝宝,带他去城里玩,他们要和新宝宝住在一起,你妈不要你了。

朱朝阳想说不是的,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不管哪一个,都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明摆着的,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朱永平早就不要他和周春红了,明明小时候一家人钱虽然不是挣得很多,一起生活在窄小的家里的时候,是那么温馨过的。周春红这些年,对他虽说有些管得太严,却也还是时时想着他,没有周春红,他已经去轮回好几世。如今周春红也要抛弃他,去和那个男的重新组一个家庭,重新孕育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朱朝阳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家庭的成员要一个一个的离开,或者不止,如果说他本来的确就是个破烂呢?如果说他不过是用白纸包裹得比较体面的破烂呢?破烂自己会知道自己是破烂吗?狗知道自己是狗吗?当狗看着人的时候,是不是以为人是他的同类,后来再见了狗,就会以为自己比其他狗高贵了一点?

 

河水奔流而过。

 

关于他自己到底是谁这一点,朱朝阳其实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想过,倒不如认为,他不敢下决心琢磨自己。当他问朱永平为什么要搬去城里住的时候,朱永平说,爸爸只是搬出去住,但永远都是朝阳的爸爸。但后来他在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朱晶晶坐在了朱永平的肩头上,爸爸的嘴就只为她讲故事,手只抚摸她的头,那辆黑色雪佛兰的副驾驶座也有了新的主人。朱朝阳成了被抛锚在过去和未来的空隙里不知所措的那个人。后来的日子之艰辛自不必多说,但母子俩相依为命,也不至于孤苦伶仃,他也没觉得那样有多不好,反正以后高考,上了大学,他也可以去学校里打零工,替人家写一点东西赚钱,或者等他成了年去深圳打工,多少能赚一点,不必周春红起早贪黑的养活两张嘴,可周春红却不是这么想了,朱朝阳很不解,也有点郁闷,为什么她一边说妈妈只有朝阳了,朝阳要给妈妈争气,一边又马不停蹄地找了下家?还是说根本就是因为自己不够争气,所以周春红也不要他了呢?

 

意识到自己并非珠玉而是泥石这点,无非是一种酷刑。他的童年结束在朱永平的车渐渐远离他实现的那个黄昏,从那时开始,他就开始了漫长的死亡,那是一种缓慢的,悄无声息的剥离,是血肉在内里腐烂,根骨中空钻出蛆虫,在他比纸片还苍白,比蝉翼还薄弱的皮囊下,流淌着发臭的黑水。而周春红的离开,又成了搅动黑水的恶风。十八岁的礼物,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惨痛。
他如是想到,自己的确是一事无成的,除了成绩好一点。但那也不值钱。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不要他,但张东升不行。张东升有什么资格不要他?张东升不是心甘情愿的给别人做狗吗?他已算是天底下第一等下贱的人了,轮不到他不要我。他还杀过人,他骗不了我的,我是他男人,是天底下对他最好最好的人,他怎么骗得了我呢?朱朝阳越想越觉得在理,于是颤抖不止的胸口就缓下来了。是了,他还有张东升,毕竟现在自己手上也挂了一条人命,他们已是一样的人了,以后他们都会在神佛面前心虚,等他们阳寿尽时,就一起去阎王爷面前认错,然后一起被剥皮抽骨,分去同一层地狱,变的人不人鬼不鬼。如果运气好,快点还完业障,说不定能赶上一起投胎,下辈子双双做水里的石头,石头坚硬,被踩了摔了也不会痛,能没日没夜的待在一块也不会有人用异样眼光打量两块石头,若有哪个坏人过河,就绊倒他,教他溺死河中。

要是没赶上一起投胎呢,朱朝阳想,那就跟阎王爷撒个娇,请愿做张东升的猫,心情好的时候赏他摸摸自己肚子,心情不好了就挠他。
下一世的事体已然安排妥当,这一世却还很漫长。他一路小跑到张东升家门口,这一路上已经想得很清楚,等张东升出来给他开门,他即刻就要去抱抱他,告诉张东升,东升,东升,我不应该躲你和你生气,我知错了,以后你还让我找你上课好不好。

那是整个长冬里最冷的一天,他敲了好久的门,手掌拍的通红,门却纹丝不动,朱朝阳吸吸鼻子,张东升是不是又出去接客了?那也没关系,他想明白了,自己也会赚钱的,赚到钱张东升就不用出去接客了。十七岁的朱朝阳隔着门想念三十三岁的张东升,他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但他等了好久,也没人给他开门。普普和严良晚上怕事,不会出门,为什么也不给他开门呢?是不是张东升也讨厌朱朝阳了,所以都不给他开门呢?

后半夜的时候,干部大院静悄悄,外面黑乎乎的,今夜无月,零碎碎几颗孱弱的星在黑色的天幕像快没电的灯,朱朝阳站在楼道边看外面黑漆漆的城市,楼和楼方方正正的边缘扭捏地挨着,我们生在一片荒凉而寂静的坟。

 

醒过来的时候,张东升只觉浑身酸痛,头昏脑胀,脑浆成了开水似的,眨了眨眼,差点没认出自己的房间。朱朝阳端着熬好的青菜瘦肉粥进来,见他醒了,就凑过去与他额头相碰,去蹭张东升的鼻尖,腻歪了好一会才说,还没退烧,先吃点粥吧,吃完给你吃药。

张东升没说话,也没看他。

朱朝阳就在这种陌生的沉默中渐渐地局促了起来,仿佛回到他第一次来张东升家里的时候,两手揪在一起磨蹭,呼吸都重了起来。他等了一会,等不到张东升开口,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坐到床边,自作从容地舀了一勺子粥仔细吹凉,才递到张东升嘴边要他吃。见他还不张嘴,朱朝阳捏着勺子柄的手指紧了紧,嚅声试探:“张老师,还在生我的气呀?”

张东升把头别开了。

这是一个太明确的拒绝,朱朝阳想过张东升可能会生气,或者骂他,甚至打他也不是不可以的。但凡他说句话也好,可他也不说,垂着长长的睫毛,虚掩在后的眼神里死水无澜。
手里捧着粥的碗渐渐冷下去,温度在冰冷的空气中流失,朱朝阳死死地盯着张东升,固执地把那一勺子冷的差不多的粥举在张老师嘴边。
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不愿意吃我做的东西吗?朱朝阳心里酸酸涩涩像个尚未成熟就被碾烂的橘子,酸水蔓延了满心满眼,洇得眼眶发酸,还是因为讨厌我,所以不愿意理我呢?
朱朝阳看着张东升纹丝不动的模样,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自己永远都迟来一步,他难过的时候不在他身边,在他身边的时候也没几次能逗他开心。他本就不是非要和自己在一起不可的。他却想再试一次,于是他说:“吃一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张东升干脆躺下了,背过身去,当他透明人。

 

原来。

朱朝阳眼睛空了空,脸白的像纸,碰一下就能让他彻底破掉似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触到痛的阈值。但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张东升可能真的不要他了,毕竟他不是没有选择的,以前是选择了朱朝阳,但那个选择不是不能改,只是张东升对他一直很纵容,纵容到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张东升永远不会离开他。

这也太狡猾了。

朱朝阳想,通红的眼睛水光一片,像倔强的小动物。他收回手来,木木地抱着那碗粥彻底冷掉的粥坐在窗边长久地看着张东升的背影,像抱着一颗熄灭的,不再跳动的心。
他开始汹涌地掉眼泪,从咬着牙哽咽到低声抽泣,再到抱着那碗粥泣不成声,哭是哭不回一个人的,他在清楚不过,但他还想再试一次。

张东升,为什么还不回头看看我呢?

 

等他哭到浑身累的快坍塌下去的时候,才委委屈屈地站起身来,回头看了张东升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副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没出息,但在张东升面前他不需要有多出息,从前,周春红要他争气,朱永平也只在他给自己挣面子的时候才会想起他,唯独在张东升面前他可以不需要多有出息的。

那种眼神如果张东升回头看一眼,一定会心软,不过他始终未回头,他的确是那样的,一个对自己都狠到这程度的人,对别人又如何呢?

这就要说到一些题外话,很多年之后,朱朝阳偶尔会想起那时候的心情,那真是经历了好多年之后的某一日,他才忽然明白,自己其实不是在那时候才爱上张东升的,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天才爱上张东升,因为那种割裂的痛苦实在让他生不如死,他至今都记得那种眼神,出门前的每一眼,都觉得是此生能看他的最后一眼一样深刻,他再也没那样看过其他人了。
但实际上,他又一直觉得,那种失去的痛楚并不意外,有人说,在任何的环境下,当你见到一个人的第一眼,就开始预感离别的阵痛,那么你一定是爱上他了。
张东升是渡河而来的蝴蝶。看到他的第一眼,朱朝阳在想,他只会短暂地在这里停一下吧,很快就会飞走。那注定是一只与他有缘无分的蝴蝶,和他一生中见过其他数不清的蝴蝶没什么两样。但他没想到的是,人世间太美丽的东西往往没什么好结果,蝴蝶的命运,大多都是客死他乡,凄凉收场。

凄美才符合一只蝴蝶的生命美学,张东升是蝴蝶,因而他的美和他的苦难是难解难分的。

 

可能是他出来的时候太过失魂落魄,严良和普普连和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沉默着看朱朝阳把粥倒回锅里,扔下一句“普普把粥热了喂给他吃”就躲回书房的卧榻上蜷缩起来,暂时不想见到任何人。
他那时候的确是把那天当做他和张东升的最后一天来看的,因此难过非常,觉得自己马上死了也好,他极少有这种难过到不知所措的时刻,从前朱永平把他紧紧抓着自己衣服下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的时候,他也有那种凌迟的痛感,但是随着长大,他感觉到痛的阈值飞速提高,却又未能对巨大的痛苦免疫。这是一个很尴尬的景况,心不是太硬又不是太软,做不了多情种,又做不了负心汉,只能做最讨嫌的痴男怨女。

不知过了多久,朱朝阳突然懵懵懂懂地被普普叫醒,普普说,他让你进去。
他就浑身僵硬地敲了张东升的门,紧张得像去见阎王爷。张东升让他进来的时候差点走路同手同脚了。他低着头看自己移动的脚尖,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慢吞吞地挪到张东升面前,这时候男人已经吃完了粥,披着毛毡靠在床头,看起来很虚弱。
朱朝阳不敢坐他床沿了,现在的他又被打回原型,回到了刚来这里的那一天,确实是在怕张东升,但不是怕被他杀或者怎么的,就怕张东升那种惯来温柔的嘴,再吐出什么绝情话。

那真是无异于谋杀了。他想。

张东升手上还在翻书,他虽然累,但白天睡得多了,现下也睡不着。朱朝阳浑身绷直地站在他床边,一动不动那样子竖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做错事的小孩那种不安。好像每根汗毛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每次都这样,他就是知道自己永远对他心软。所以一直这么任性。张东升心里长长的叹气,明白自己又认输了,这个小孩,实在是坏得很的,仗着自己向来喜欢他简直得寸进尺,先是拿自己卖淫的事情威胁自己和他睡,给他当免费婊子,然后又说喜欢他,做一副情真意切的样子,等自己动心了,又飞速抽身,见也不见他。朱朝阳不知道勾引一个婊子的真心又始乱终弃是天打雷劈的事情,这根本就是要命。有的人生来就是负心汉,披着一张痴情种的皮,假戏真做起来自己都被自己骗了,真情实感的以为自己用情至深。可婊子哪个不是风月场上的火眼金睛,男人狗皮下面那颗心想的什么,只看一眼他的眼睛就清楚了。
朱朝阳进来半天也没等到张东升说话,抬头一看张老师脸色冷的快掉冰渣子,吊着半天的心就砸下去了。完了,他想,完了,张东升肯定是要和自己说点什么绝情话了,要不就是让自己以后都别来找他,要不就是以后假装不认识。

他肯定是不要我了。朱朝阳绝望地想,他妈的,这狠心婊子怎么能这样。

 

如果朱朝阳是狗,那现在肯定狗耳朵和狗尾巴都耷拉下去,整条死狗一样,张东升不知道他想了什么,但看他这个样子,倒像是难过的要命,别是以为自己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吧?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有点好笑,朱朝阳有时候精明得烦死人,有时候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一点儿不经吓。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张东升冷淡地开口,镜片背后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朱朝阳立刻就抬头,磕磕巴巴地解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张东升,东升,张老师,我错了。”

“错哪儿了,说说。”张东升还是淡淡的,看来这次是动了真格,朱朝阳急的满头是汗,生怕自己答错一个字,可能到时候高考他都未必会这么紧张:“我、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和老师生气,我不该威胁老师,我不该躲着老师,我以后都不那样了,张老师,你别讨厌我。”

“就这么多?”张东升抬了抬眼,没什么面色松动的迹象,眼看着朱朝阳真的快哭了,结结巴巴地陈述自己的种种不是,张东升听了跟什么似的,就没一个说到点上,说白了,还是没意识到问题。

见张东升摇摇头,又垂下眼不说话了,朱朝阳一把扑上来,把张东升抱得死紧,耍赖一样破罐子破摔:“我真的想不到了,你就告诉我哪里做错了,我都改,只要你别讨厌我,别赶我走。你不能那样。”

吓得差不多了,张东升想,再吓孩子真的吓傻了,考不上大学就不好。

“为什么不能?”

“就是不能!”狗崽彻底不讲道理了,泼皮耍赖的本事发挥到极致:“我都喜欢上你了,你还想赶我走。”

“没见你多喜欢。”张东升嘲讽:“躲着我的也是你,看不上我的也是你。现在倒是好意思来说喜欢。也不知道脸红。”

“谁说的!”朱朝阳抬起头来,急着向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看不上你,明明是你一直不相信我喜欢你。我说了那么多次你都不信,你们都不信我。”

狗崽眼睛又红了,水汪汪的,嘴巴撅起来,委屈巴巴的像被丢弃一样。张东升就笑他十八岁的人了还哭鼻子,不像话。

“你都不要我了,我为什么不能哭。”朱朝阳小小声嘟囔。

张东升莫名其妙:“谁说的?我说过我不要你了吗?”

小孩眼睛又亮了,刷的一下从他怀里爬起来,刚才还要死不活的,转眼就生龙活虎了,还是呆愣愣的:“真的吗?你没骗我?真的不讨厌我?”

“不讨厌你啊。”张东升又回来了,他伸手去把朱朝阳温温柔柔地搂进怀里:“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我怎么会讨厌你。”

“我不要那种。”朱朝阳皱着眉说:“不要老师对学生那种喜欢。”

张东升笑意更深,挑挑眉问他那你要哪种。朱朝阳就凑过去轻轻吻他唇边那颗痣,一路吻到翘的唇,因为生病,张东升面色苍白嘴唇却艳红,很有一种脆弱的美感,朱朝阳为此心醉神迷,他的唇是流淌的蜜,唇后是熟透的果,散发着罪恶的香甜,那是一张婊子的嘴,也是一张杀人犯的嘴,风情万种,毒如蛇蝎,第一等美丽,也第一等危险。

他们紧缠着吻到一处,当舌尖交接,唾液交融的时候,天地之间就只剩下了一对爱侣,一吻可以到天荒地老,一吻亦可以到海枯石烂,一吻是一生,一吻也是一秒,当人接吻的时候,时间就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失去了意义。这吻会结束,此夜会结束,生命也会结束。人面桃花终会凋零,漫漫长夜也必破晓,蝴蝶向死而生,长河流到枯竭。时间是杀身之祸。但是。但是。在这生灵万物无不奔赴死亡的世界里,我将永生。

 

我只在爱人的眼里永生。

 

 

与人接吻,第一要义为了表达爱意,其次还要服从于暧昧氛围,假如接吻本身只是接吻,那就很没意思,只有头次拍拖的愣头青才会亲完嘴之后撤回原地不知所措。但显然张东升深谙此道,他不想让小孩可怜的初吻经历只剩下接吻,于是在朱朝阳撤退的空档乘胜追击——本来就不是一个由小孩主导的吻,实际上,朱朝阳那一鼓作气扑上来咬人的劲头在碰到张老师滚烫柔软的唇瓣的时候,就灰飞烟灭了,张东升以为他是条狼狗,没想到一碰就成了呆鸡,如果不是张东升脾气好,从他那里拿回了主动权,用舌头温柔地撬开少年的牙关,可能这个事情就会变得很尴尬。就像你费尽心思搞了部大扩音机到女生宿舍楼下准备表白没想到还没开始说话扩音机就自动播放高价回收冰箱彩电空调一样。

他教朱朝阳接吻,一种身体力行的教育,不需要多余的话语,朱朝阳很灵,悟性高到学什么都很快,不多时便掌握了个中技巧,能够生涩地跟上老师的节奏,一个吻从单方的挑逗变成有来有往,期间用不到一分钟,要么怎么说他是天生的情种,可能在与人接吻这一刻,他就成了情种,开始吻的时候,那个世界就开始,一吻结束,那种文明也结束,很短暂地在那里存在过的朱朝阳也消失。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气,灼热的呼吸仍模仿接吻的姿态交缠,朱朝阳心猿意马,盯着男老师水盈盈的红的唇,又想凑上去,被张东升挡住了:“适可而止,也不怕过病给你。”
“病死我最好。”朱朝阳听不进去,他隐约觉得自己获得了探索某个领域的资格,那种每个大人都心照不宣的拥有,都不约而同的沉迷,却都对此三缄其口的伊甸园:“东升,我现在就想。”

狗崽眼巴巴地看他,又露出那种眼神,朱朝阳已经完全摸清楚张东升的软肋了,他就是见不得自己摆这副模样,获得偏爱的朱朝阳开始恃宠而骄:“我现在就想搞你,你好性感啊,张老师。”

于是张东升就被他按在床上扒衣服,朱朝阳一边像剥一枚蚌一样剥张东升,直至坚硬的外壳被撬开,露出软弱的内里,是一具上了年纪的,滚烫的,湿漉漉的肉体。成熟,乃至于过熟,肉身尚且辉煌,却已经透露出糜烂的酸甜味道。他不曾这样仔细的打量张东升的,婊子的身体是用旧用烂的床单,所以从来也没人认真看他除了逼和奶头以外的什么地方,但如今他是朱朝阳的情人,情人的身体自是世间第一等的艺术品,值得一看再看。他一边看一边动手动脚,张东升烧还没退,身体哪儿哪儿都发烫,朱朝阳的手冰凉,落在他肉上,像一股水流,顺着脖颈流畅的曲线,流到起伏圆润的胸,把褐色的乳头拧成艳红色,又往下淌去,淌过他腰上有些松弛的软肉,到肚脐,到黑毛茂盛的三角区,在逼那儿打了个转,从腿根流下去,直到纤细的脚踝被水流握住,张东升已在水中进入了状态,于是水又从他的身体各处流了出来。

“老师。”朱朝阳故意那样叫他,手指伸进张老师的毛丛里轻轻挠他的逼:“你这里好湿,流了好多。”

张东升那里被他弄得又湿又痒,水流得像撒尿,他躺在床上喘的很厉害,眼神被洇得水濛濛,因为发烧的原因,脸红的很厉害:“不要玩了,快点进来。”
朱朝阳下面硬的发痛,掰着张东升的腿根就顶进去,也不知道什么技巧,向来就是直接捅到底,张东升昨天被那几个男的轮番操了一夜,现如今那个肿逼还充血着,被他这么一插,火辣辣的磨到了,痛的叫出声来,抓着朱朝阳的手臂低声下气地求他轻点,别让普普和严良听见。朱朝阳见他痛的都哭了,心里也后悔自己非要精虫上脑操他这个受工伤的逼,他这前后两个洞都不能用了,朱朝阳想退出去,张东升见他鸡巴硬成那样,又抬腿夹住他的腰,小声说不用出去,快点做完,轻点就没那么痛了。

“不行。”朱朝阳皱着眉,他又生气了,张东升什么时候都那样,明明痛得不能碰,又非要让自己操那里,也不怕出事,不知道以前在外面的接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勉强自己。他爱惜很多人,独独不会爱惜自己,好像成年男人就不能爱惜自己了一样,爱惜自己成了女人和小孩的专属:“你逼都烂成这样了,再操得废了。我出来,你用嘴。”

虽然看张东升痛得泪眼朦胧的样子真的很他妈的爽,但朱朝阳不是嫖客,他心疼,张老师眼角还挂着泪,光溜溜地跪趴在床上,头埋进朱朝阳腿间,每一下都吞到喉咙,爽得小孩好几次差点直接交出来。张东升伏在他面前给他口交的画面给他一种视觉上的性快感,像看一只被征服的母狗,那种全身心臣服的姿态无疑是最顶级的春药,朱朝阳用手去抓张东升那个又大又肉的白屁股,搞得他后面也开始冒水。一前一后两个洞都弄得一张一合,水流了大片把床单弄得又脏又湿,朱朝阳快射的时候,张东升突然吐出来,一只手扶着那根东西另一手掰着自己的逼坐进去,直接坐到底,痛的高声哀叫,那动作却一气呵成,朱朝阳反应过来的时候龟头已经打进了子宫,张东升又疼又爽,整个软在小孩怀里喘着呻吟,朱朝阳气得想笑,拧了他奶头一把:“骚疯了你,非要给我整你在外面当婊子那套是不是?疼惜你的逼你还不要了?非要被操烂才爽是吗?”

张东升笑了起来,攀着朱朝阳的肩头,一口一口的咬他精瘦修长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含糊道:“就想要你射进来,你就射进来嘛。”

朱朝阳想,真的是个婊子,又骚又浪又贱,婊子楷模,该给他开个表彰大会其他婊子都学学。但其实张东升从来没这么做过,如果这才是一个鸡该做的事情,他觉得这是他做鸡生涯里第一次这么庆幸自己是个鸡,今夜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鸡。
但是在又湿又紧的子宫里射精自然比在冷冰冰的空气里射要爽,朱朝阳射了一股又一股,直到张老师那个娇小的子宫兜不住开始发酸才算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浓白的精液糊满了整个逼,这次张东升的阴唇肿得隔着那团毛都能看到了,他捂着那处不敢让朱朝阳给他抠出来,说疼,朱朝阳说现在知道疼了,刚才骚的没边的时候怎么不说疼。

可是不清理也不行,里面夹着那个他睡不舒服,因为也穿不了内裤了这个样子,得换个干净的床单让他光着下面睡。给他弄完之后朱朝阳让张东升捂着自己逼站边上去,张东升就乖乖的站在一边,看朱朝阳熟练地换床单,套被子,他发现他的狗崽个头窜的很快,已经比他高了,不需要垫脚就能从柜子上层把被子拽下来,朱朝阳身段很好,肩宽腰细腿长,穿什么衣服都很挺拔,很精神,已经出落成了清澈俊秀又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还是不爱说话。整个人就还是阴沉冷淡,不过现在的女学生,也都吃这套。

等朱朝阳弄好床铺,伺候他躺回去的时候,张东升笑着调侃他:“朝阳,你跟老师说,有没有女孩子给你写过情书。”

朱朝阳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以为他心里吃味:“没有,我没别的朋友。”

“你总是冷冰冰的,也不说话,哪个敢做你朋友。”

“我也不要,有老师就行了。”朱朝阳摸了摸他额头,发现没那么严重了,就说:“睡一会儿吧,水放床头,我去洗澡,有事叫严良,普普睡了。”张东升点点头,确实也累了,本来生着病就虚,又撑着搞这么一回,这会子已开始犯困,他甩了甩手,没甩开,又甩,不耐烦了:“能撒手吗?”

“不舒服叫我啊。别忍着,我洗完就回来。”朱朝阳没撒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张东升事后说他那眼神像儿子看快死的爹。

“行了行了,赶紧滚吧,那一身汗臭烘烘的。发个烧又死不了。”张东升用另一只手照着朱朝阳抓着他的那只手打了一巴掌,狗崽才撒手,一边出门一边想,好没良心的男人,刚才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也不嫌臭了,周春红说的也在理,果然天底下男人都一个样,满嘴屁话。

洗澡房里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这么长,朱朝阳回来的时候,张东升还没睡着,见他来了,主动给他腾了一边,朱朝阳拿毛巾擦干净腿,轻手轻脚地爬上去,钻进被窝里圈住张老师的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可称为鸠占鹊巢的快感,他想,原来抢走别人的东西,还能这么爽,这里元应是徐静的位置,现如今她是滚蛋了,她本来也不合适这里。占据了这个家乃至于这张床女主人的位置这个认知让朱朝阳格外痛快,他又凑过去用鼻子拱张东升脖子后边,把人弄醒了,张东升就骂他,是狗不是,再不老实睡觉躺地上去。

“你跟狗搞啊?”朱朝阳见他转过头来,凑过去亲他鼻尖:“就是狗,那你就是我窝里母狗,不错。”

神经病,张东升骂他,看着好端端一小孩拍起拖来脑子不太正常。但他也没说什么,由着朱朝阳往他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掐掐,脸上亲一口,脖子舔一口,一边又困又无语一边怀疑自己真的捡了条狗。

后半夜抵足而眠,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朱朝阳摸摸张东升的额头,发现烧退了,昨天睡前吃了最后一剂药,看来今天不必去卫生所开药,他又小心翼翼起床去洗漱,把房门关好一回头,差点没被背后两束直勾勾的眼神吓一跳。

“干嘛啊?”朱朝阳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都这么看我,起这这么早也没一个去做早饭。”

没人说话。

 

但空气中充斥着很多尖锐的问题,朱朝阳觉得可能还是让张东升来解释比较好,因为他今天睁开眼的时候就在想,等下普普问起来要怎么说呢,大家生活在一个屋子里,这种事瞒也瞒不住。

他做好早饭之后,给周春红打了个电话,发现昨晚周春红压根不知道他没回家,也不知道别的,听她语气,像是在城里逛百货,喜气洋洋的,买年货去了。朱朝阳说这几天在老师家帮忙,可能不回。周春红也没说什么,叮嘱他家里柜子里还有点钱,张老师一个人不容易,让他手脚利落多帮衬点。

关于周春红再婚的事情,他毕竟不是毫无预备,其实从他被带去庙里那次,就大概有数了,那种迟早发生的事情 。上次朱永平回来,恐怕也是为着这个。朱永平在朱晶晶没出事前,隐晦地问过他想不想来跟爸爸住,但朱晶晶出事后就再没提过。

只是周春红为什么一直隐瞒,他也不太明白,但其实现在他觉得自己没那么介意了,倒不如想想,朱永平那边的烂摊子怎么解决。

张东升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睡了一觉起来病也好了不少,除了还有点虚,没什么大碍,现下是朱朝阳在做饭,比不上张东升,倒也还能吃。他们中午凑合了一下,张东升说下午要带他们出去置办点年货,过个热闹的年。朱朝阳边被两个孩子一边一个抱着胳膊兴奋地晃,一边笑着看张东升,张东升也看着他笑,他就想,可能这是这个屋子里,最热闹的一个年。

朱朝阳还在纠结那个问题,出门前换衣服的时候他说,东升,我们什么时候跟他们说啊。
张东升在数钱夹里的钱,心不在焉地:“说什么啊。”
“就,我们俩的事。”
“有什么好说的。”张东升觉着好笑:“你当他们不知道呢。”
朱朝阳:“啊?”

 

去城里的路上,朱朝阳一直处在那种没回过神的状态,那时候,张东升告诉他,其实普普一早就知道,朱朝阳猜想可能是她在糖水铺那时候,但严良不知道,他是在昨天才知道的,愣了好久。张东升说,其实普普端粥给他吃的时候,就问过他是不是和朝阳哥哥闹分手了。张东升那会儿说什么跟什么呀。小女孩子这么早熟,净想那些去了。

普普说,爸爸承认了。你就是和朝阳哥哥有那种感情。

张东升沉默了很久,期间他想过很多否认的理由和借口,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他做的那些事情,没有哪一样不是下等事体,自己的条件,也根本不能为朱朝阳的未来带来哪一点好处。要是被人知道,他们俩估计都没法在这镇上生活下去。再者说,朱朝阳开了春就要冲刺高考。这时候说那些事,未免要有影响。
他应该否认,说没有那样的事情,这样做对大家都好,但他到底也没有,那几个字在舌头打转,最后还是落回肚子里。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了,只要那几个字出了口,他们两个就永远只能做一对不冷不淡的师生。

毕竟,他毕竟也是个人,是人就有一己私欲,有太想得到的东西,他舍不得说。

普普见他不说话,心下大抵也晓得,她是见惯了男男女女之间那些事情的,她很小就跟着严良到处流浪,后来在厂里打黑工,和其他低级女工混着住在集体平房里面,那些女子大多心地单纯,家境不行,拍起拖来一个比一个凄凉。常常外面站着不同面孔的男的,给她一颗糖,让她告诉哪个姐姐,夜里什么时刻到哪里去等他。有的时候女的出去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嘴边的笑兜不住,大家就一起起她的哄,也常见那种回来的时候失魂落魄,两颗眼睛肿得像红鸡蛋。
朱朝阳出来的时候,也差不多那个样子。她就明白了,原来天下人有了情之后,都一个样,成了天底下最狼狈也最风光的人。
后来让朱朝阳去找张东升,也是她自己的主意,她端着碗出去洗的时候,张东升其实说的是,别告诉他,他要高考了,我不能那样害他。
普普没读过什么书,文化水平仅限于识字,也不曾了解过高考,她不懂那个,只知道朱朝阳伤心。

她只知道,无论何时,一个人伤心到那样的程度,已是与死无异,等他活过来的时候,或许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就在她出去的瞬间,张东升的眼泪掉在手背上,他应该是习惯剥离的人,前半生里他剥离了太多的东西,原生家庭,父母,旧情人,污浊的往事,一文不值的尊严,到现在,他又要亲手从生命里摘掉一些东西,他在拆散他自己,不知道哪一天,拆到最后只剩骨架,风一吹就散了。世界上就不存在张东升,也未必不比现下要好。

如果朱朝阳没来找他,可能他们这辈子真的也就那样了。

 

 

 

朱永平近来连家都不太想回,自从女儿出了事,没日没夜的在外边泡着,要么就是在朋友家里打牌,要么就在娱乐城喝酒,实在不行,宁可在外边住着,家里实在太压抑,女儿的气息和疯狂的妻子,没有一个放过他。
王瑶,说实话,已经不太正常了。她是凭借着朱晶晶才坐稳的朱太太的位子,这个女儿,是她前半生里为数不多的真正在乎的东西,如今女儿死了,她的青春年华也开到荼蘼,丈夫又没日没夜的不着家,她觉得,没有人在乎她的女儿,警察也不,警察都是一群吃白饭的废物,和酒店狼狈为奸,不想把事情闹大,就怕影响生意,就包庇那个年纪小小就杀人的死小孩,让她可怜的女儿死不瞑目。
可是她原生家庭指望不上,全家都好吃懒做,如今还在村里,指着她寄回去的钱过日子,只有一个弟弟,在城里做一些生意,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听说和老板认识,有一些人可以用,她回到家当夜就给王立打了个电话,把这事说了。王立听了之后,眼眶红了,沉默了半晌,他没有小孩,做那种活,每天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也没有女人愿意跟,是以他一直把晶晶当做自己的女儿。
现下晶晶死了,就是他的女儿死了。这件事没完。
王立握着拳头,眯着眼,眼里黑烟滚烫,半晌才松开,牙关咬的死紧,他说,都得死,都得给晶晶偿命。

 

他按照王瑶给的地址,去招待所的宿舍蹲那小子,蹲了一晚上,没见个人,又去问了他家门号,拍了半天没人在家。才回了城里,本来想着买点东西去打探打探姐夫的口风,毕竟听说他最近人也浑浑噩噩的,没点马尿估计不好开口。不想就在百货里,冷不丁听着背后有人喊了一声朱朝阳。
这一声是个小子的声音,他就觉着耳熟,心念一想这不是推晶晶那狗杂种吗。只见那边几个人,看上去就也挺寒酸的,一小女孩儿,和晶晶看着差不多大,衣服都洗白了,另一个男的,看起来和乞丐没什么两样,大冬天的穿那到处补丁的,还薄的很,另一个小子看起来倒是体面些,恐怕就是那个朱朝阳了。他挨着个斯斯文文的男的,喊他老师,眉眼倒是和朱永平有几分相似,生的倒是精神,不想是个杀人犯。王立冷笑一声,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草草买了几样就回去了。

 

王瑶很快就从弟弟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一边听一边哭,我的晶晶尸骨未寒,这狗杂种倒是快活得很,想着过年了。还上学来着,只是不知道,杀了人的贱种,读书识字顶个什么用,还不如街边大字不识的狗。

她也是费尽心思才从村里爬出来的女人,太明白女人对环境的依赖,尤其是她们这种原生家庭不把女儿当人看的。因此才格外疼惜自己的女儿,自己一生缺失的东西,全要在女儿身上补回来。
就因为嫉妒,王瑶捏着手上的纸,上边写着朱朝阳的学校,和他的老师、校长的名字。她就想,这狗杂种就是嫉妒,周春红和他儿子一个鸡巴德行,做妈的没屌用,抢男人抢不过我,住在那种破屋子里还做登天的梦,养了个狗都不如的儿子,来咬我的女儿。

 

我让你们生不如死。

王瑶回过神来,边想边笑,青白消瘦的脸上挂着那种笑,像渗血的伤口,流出毒的脓。

长冬将尽,猛兽复苏,这个镇上的很多东西都已经蠢蠢欲动。不仅是王瑶,还有朱朝阳,张东升,周春红,好多好多人,都有不同的计量。人本是兽,一代一代从土地上站起,剥离骨子里的野蛮。但当做人不能满足生存需求的时候,有的人会选择倒退。

朱朝阳把视线从光怪陆离的窗外收回手中,手上瘙痒,一看是只蚂蚁,他动动手指,小黑点就不动了。张东升说自己最大的错,不是躲着他,不是威胁他,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了他打破做人的底线。
比如谋害皮革厂,再比如杀人,他从张东升身上,确实学到了数学以外的东西,老师不仅发掘了他数学的天分,也发掘了他卓越的犯罪能力,张东升让一把利刃出了鞘,他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那个人,但子非刀,安知利刃之不想出鞘?

他是天才,无可否认。朱朝阳是那种万里挑一,不世出的天才,各个方面上都是,他也知道自己厉害,更明白杀人这种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可是为什么要回头呢?自己也不是无端端去杀人的,张东升也不是。
世上的人千千万,老天爷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菩萨也常常闭眼,人世间并不总是公道,公道也未必总是对的。做人,尤其是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往往下场唏嘘。张东升就够好的,杀人之前他过着什么日子?
他只是需要钱,只要有钱,他,张东升,严良,普普,都可以走,去北京去深圳,去有光的地方,淌过河水,去奔赴光明的未来。

朱朝阳笑了笑,像眯起眼的狐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快步跟上张东升,往家门走去。冬天要过去了啊。他想,冬眠结束的时候,梦就该醒了。

 

 

 

 

06 [ 寂静的春天 ]

 

张东升记得自己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见到王瑶的。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是因为那天下午他下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口有水的脚印,从楼梯口一直蔓延到门后。

有人进去了。但这明明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

他眼神沉了沉,手在裤袋里摸了摸,只有一支钢笔。

 

开春之后,镇上就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弥漫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蓄势待发。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说清的东西,藏匿在人群中的兽,已敏锐地捕捉到暗涌的纷流。确实,命案一桩接一桩,厂和厂之间的利益越缠越乱,人和人之间的爱恨瞬息万变,当矛盾在虚假的平和下发酵到一定程度,爆发只是迟早的事。
不过,他倒是不怕别的,实际上,张东升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善茬,要说起来,如果这个镇已经成了个巨大的斗兽场,他反而是最难缠的那种之一。精湛的杀技,软弱的形象,缜密的思维,以及一把利刃——朱朝阳。
其实,朱朝阳一直觉得,张东升当年用利刃来形容他,实在是很给面子,朱朝阳根本就是条疯狗,就没有他不敢杀的人,只有张东升不让他动的手。有时候他也会想,其实在这个斗兽场里,最凶猛的到底是谁?距离第一次见面,也没过去太久,张东升却觉得,朱朝阳在这些日子里,悄无声息地以惊人的速度变化,其他人尚且不能明白那种同类对于同类的嗅觉,他却能懂,仿佛初见的时候还是个眼神澄澈的小兽,转头就成了气息危险的狼狗,只是他看上去尚且乖巧。

王瑶在办公室里等了半个多钟头,她都以为那个老师根本就是放了学直接回去了,刚站起来想到处看看,发现办公桌摆着许多作业本,她动了动念头,正好想看看那狗杂种的资料,就开始翻张东升的桌柜,正在翻看朱朝阳的作业本的时候,门把咔哒一扭,张东升从外面进来了。
张东升只愣了一秒,放在裤袋里的手松开了钢笔,即刻换上了一副和蔼亲切的笑容:“您好,请问您是哪位家长?”
王瑶看他的神色有点异样,但没说什么,把朱朝阳的作业本卷了卷,抓在手里,施施然坐在椅子上,并不打算把唯一的木凳归还原主。她向来很懂倨傲,做老板的老婆做了这些年,趾高气扬的姿态已成了惯态。在她眼里,张东升已成了一个能够拿捏的小人物。

“我不是谁的家长,我的女儿,已经死了。”她笑了笑,仅凭这个笑容,张东升就知道,她也不是人,她是他们的同类。

“我来找张老师,是来帮你认清一个杀人犯,他就在你的学生当中。”

姑且就把选择了退化的人,当做隐匿在人群中的兽。

张东升能感觉到,这不是个喜欢打太极的,周遭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用背在身后的手插上门栓。余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对不起,我不认识您。”

神色如常地走到办公桌前,张东升开始收拾东西,但他翻了一下,发现朱朝阳的作业本独独不见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王瑶,眼神已不像看一个活人,更像看一座坟。

女人又笑了起来,两团火在眼中烧,那种叫做憎恨的眼神,张东升不是没见过。她慢条斯理地从身后两处那本作业本:“在找这个?”
在她翻开的页面,写的不是公式,也不是数字,是爱人间的情话。
“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种恶心的事。”她冷笑:“张东升,是叫这个名字吧,你和杀了我女儿的狗杂种,原来是鸡巴捅屁眼的关系。你就不觉得恶心吗?为人师表,师德败坏?也对,毕竟你是个出去卖的,谈不上什么师德。”

“所以你包庇他。因为你不仅是个公鸡,也和朱朝阳一样,是个杀人犯。你的岳父岳母,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你杀的吧?”

张东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如果你也死了女儿,你就会知道,死了挚爱的人是什么感觉。从听到你身上那些破事,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货。”王瑶明白那种感觉,只要你死了一个至亲的人,你就会获得那种能力,对杀人这件事,有了极为敏锐的触觉。
张东升淡淡地笑了笑:“说说条件吧,要钱?你不缺钱吧。”

他已经知道这是谁了,被朱朝阳亲手杀死女儿的朱永平的二婚对象,镇上近来的“红人”。她自然不缺钱。这女人别的不行,兴风作浪的本事倒是十分了得。这半个月镇上一半的是非都出自她手。想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果然,王瑶讥笑:“就你出去卖的那点收入,和我谈钱,也太把自己当个货了吧?”

张东升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之所以还耐着性子和她废话,只为了搞明白,她这半个月来势汹汹,不为钱不为势,到底为什么。

“当然,我这个人,跟了朱老板这些年,嘴巴一直很紧。”她见张东升不说话,把手中的作业本往他脸上一扔:“我现在要去向上面检举朱朝阳杀人,只要你和我一起作证,让他坐牢,哪怕不能让他牢底坐穿,留案底也好,只要让他一辈子也参加不了那什么高考,这辈子都活在杀人犯的阴影里,你这些腌臜事,我都会当做不知道。”

怎么样,王瑶用眼神示意他。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种自以为是的胜券在握,他见过很多,从打死他父母的青年学生眼中,从录像的嫖客眼中,从威胁他的小混混身上,从抓住了他卖淫的把柄,想向徐静告密的大学同学眼里,很多人的眼睛这一刻重叠在王瑶脸上,让他透过这个并不熟悉的女人,看到了自己熟悉的,漫长而散发着血腥味的前半生。
“我也说个故事吧,其实我们应该是一类人。”张东升悠悠开口,并没有一个被威胁的人该有的反应,这让王瑶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你有没有特别害怕失去的东西?为了保护他,有时候,人会不择手段。”张东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露出那种笑容,王瑶突然觉得,她可能应该跑,但那种本能的警觉马上就被她的仇恨覆盖,她明白她必须威胁到张东升,否则她说的话,永远没人信。
“你说那个狗杂种吗?”王瑶道:“他有什么好的,城里的男人,你要是喜欢,我大可以帮你找。你们男人的事情,我向来不管,我只想为我女儿报仇。”
“你没搞明白。一个正常人,是不会去杀人的。”张东升抬头凝视王瑶的眼睛,像凝视过去无数个自己,曾经他也走到过王瑶这一步,但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额事情:“当我们放弃做人的道德底线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人。朱朝阳杀你女儿的时候,也已经不能称作人。”

“他是疯狗,诚如你所言。”张东升盯着王瑶的眼睛,慢慢的逼近她:“狗咬死人,能叫犯罪吗?”

兽类之间自有一套生存规则,斗兽场上的生死,能说道德吗?
兽咬死兽,能叫犯罪吗?

 

这种道理,只有长久地在黑暗中爬行的人,才能够体会个中意义。

她不会再有机会明白了。

 

当然咯。
看着王瑶在自己手下渐渐泛青的面孔,张东升想,朱朝阳是疯狗,那自己就是他的母狗,疯到一块去了。他们俩就是那个样子,又肮脏又罪恶,都是烂在泥里的蛆,但没人说他们不配有资格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的吧,如果没有见过光明的未来,或许他不会觉得,此身所在的黑暗如此难以忍受。

都怪朱朝阳,如果他不非要说什么等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就带自己和普普他们一起到北京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到有阳光照拂的地面上,去获取新生。如果朱朝阳不给他这样诱人的条件,也许自己不会向他低头,选择和他一起杀戮。
但朱朝阳已经比他更精明了,他的狗崽长成了狼狗,成了笼子里最凶猛的,他青出于蓝,比张东升心狠手辣,也比他更目光长远。他对此无能为力——他知道那种变化正在不可避免的发生。

刀锋和刀鞘不知何时已经换位,朝阳必将东升。

 

朱朝阳是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
比镇上所有人都早。彼时,他们还在为河里死了水厂的朱老板的老婆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的时候,朱朝阳他们已经坐在书房里,听张东升说完了整件事情。

“王瑶是个开始。”朱朝阳皱着眉说:“现在他们都怀疑,人是招待所所长杀的。其实根本没有证据,在我们这儿,死人和吃饭一样寻常。只不过她是朱永平的老婆,死得时候水花才大点。”

这就要再往前追溯,周春红和招待所所长,开春之后就匆匆摆了酒,婚结的仓促又狼狈。而在春假的最后那几天,镇上突然传出了传言,说周春红在没离婚的的时候,就和外面的男人纠缠不清,现在缠上了男上司,还搞大了肚子。在摆酒的前一天,她红着眼睛回了家,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打开门看见儿子坐在饭桌边上写题,周春红的眼泪就涌了出来,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人,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朱朝阳被她搂在怀里,听她在耳边没完没了地说朝阳对不起是妈对不起你你不要怪妈,妈实在是太苦了。周春红隆起的小腹顶着朱朝阳,那种生命的律动仿佛能够与他共振,周春红的那个地方是他生命最原始的故乡。

原来是真的,他想,从那片肮脏的故土,又要走出一个朱朝阳来了。

 

怀孕本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情,人的口舌才是世上最肮脏的物什。流言如何不堪,在那种落后野蛮的小镇里,男女之间的事,天生带着一种猥琐,而女人,尤其是离过婚的女人,在人眼里更是不堪,若是再与条件较好的男人纠缠不清,那真是人口舌中最最不堪的贱妇。逃不掉长年累月成为他人口中鞭挞对象的宿命。毕竟那种地方的人,向来也是那样的,羞辱女人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追求,茶余饭后,没有哪个女子不是谈资中的荡妇。而这位荡妇,又会在另一个饭桌上,成为声讨他人的贞洁圣女。

但周春红的确是怀了孩子,现下正处于显怀的月份。流言如当头一棒,来势汹汹,让她两眼一黑。但所长比她稳重些,已寻人找到那几位散播谣言的妇女,是水厂里的几个做粗活的中年清洁女工,村头常驻的野妇,据她们交代,这些话,是水厂朱老板的老婆交代她们说的,每人都给了几十块钱,她们嚼舌根嚼惯了,也乐得赚这钱。

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所长把事情压下来了。他顾及着王瑶的恩怨,应是直指朱朝阳,如果追究这件事,恐怕会连朱永平一起得罪。永平水厂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自从皮革厂被搞得元气大伤之后,也整改了大半年,现如今才听说松动了点,有机会可以低调的开厂,但毕竟已不能同拿到政策扶持,前程一片大好的永平水厂比。因此得罪朱永平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周春红的态度也一直温温吞吞,他没有太多耐心了,正好现在她也怀了自己的种,只要顺驴下坡就能直接借此把事做成了,岂不美哉?

至于周春红那个儿子,吉人自有天相,要是没有那个命,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的。他就管不了了。

而被所长算计在内的朱朝阳,其实也无所谓,他知道张东升的手段。那些小打小闹的,根本不劳动自己。他以前以为张东升是蝴蝶,现在又觉得张东升根本是只长了蝴蝶模样的毒虫。阳谋未到,阴谋已发,人计尚且不至,毒计已然成型。
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意料之中的响起了敲门声。朱朝阳给严良和普普使了个颜色,两人干脆利落地收好了自己的躲进房间里。

叶军进来的时候,扫了两眼客厅,没发现什么不对,跟在他背后的两个警察,都是他带的新人,这次他被调来对接这个案子,据说是因为当地一个有钱的乡镇企业家老婆被人杀害,城里和镇上的派出所查不出什么东西,老板那边的人,有一个是死者的弟弟,撺掇了老板一直把这件事往上面闹,他们坚信受害者王瑶女士是被当地学校里的一个姓张的老师杀害。
而他翻看了当地派出所的档案,发现那个镇实在是很落后,就是那种可能每天都在不知道哪个角落死几个人,也没什么人在意的那种落后得接近原始的法外之地。因而派出所的档案做的相当粗略,很难从中找到太多有价值的信息。但他发现在这半年里,和这个叫张东升的男老师有牵扯的,还有另一桩命案,那就是去年九月底,尸体十分巧合的也是在河里被发现,那是两位老人,据说是和他家庭关系并不很好的岳父岳母。当时的定论是死于意外。但叶军在城里的时候,也走访了那位张老师分居两地的妻子,徐女士对此三缄其口,并不怎么想说这件事。
叶军莫名的觉得这两件事并不简单,也许这个人真的有问题,或许他就是凶手,或许他在包庇凶手,从业多年的直觉告诉叶军,面前这个面容斯文的男老师并没有看上去那样温良。
死者王瑶的尸体于今日凌晨在镇上的河里被发现,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显然是被人勒死,警察从她嘴里发现了一些残留的精液和黑色的毛,经过确认,那是男人的阴毛,加上死者下体明显肿大,阴道内有大量残留的精液,当地派出所初步断定是奸杀。

但叶军同时了解到,张东升身体有缺陷,他在走访徐静的时候,徐静十分确定地告诉他,张东升是性无能,他根本不能勃起。徐静甚至坚信他有同性恋倾向,对任何女人都没有性冲动。

光从这里看,张东升就不可能奸杀王瑶。但他还是觉得,这前后两桩河里的命案如果真的是一个人所为,那就只有可能是同时牵连的张东升。

面对叶军的提问,张东升面不改色地应对:“我的确昨天是见到了王女士,她来我的办公室,向我询问了一些朱朝阳的情况。问完之后,我们就分开了,放学之后,我在李老师家吃饭,关于这点,他能替我证明。”

“她都问了你什么?”

“她问朱朝阳平时在学校里都喜欢做什么,放学常去哪里,平时有什么玩的比较好的朋友之类的。都是一些生活习惯上的小事,朝阳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他成绩很好,平时除了学习,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今年准备参加高考了,我就给他私底下补补课,多熟悉一下高考的题型。”

张东升的回答滴水不漏,余光往旁边一瞥,又说:“朝阳,去给叶警官倒杯水,人家说了半天话了,你也不知道自觉点。”

朱朝阳顿了顿,说好。然后走到厨房倒水,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关上。他端着三杯水,端正地摆在三个警察面前,叶军连连摆手说客气了,我们也就是来问问一些相关的信息。如果张老师还能想起什么,麻烦及时告知我们之类的。
朱朝阳从楼上望着他们的车慢慢驶出了干部大院的大门,回头的时候张东升从厨房后的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一件花裙子,那是普普的花裙子,而叶军刚才坐的位置,只要侧侧身,就能看见这件裙子。

但他没有。

 

看着张东升那副后怕的样子,朱朝阳心里觉得好笑:“你也太粗心了,要是那警察看见了问你家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的裙子,你要怎么编?说收养?那肯定会牵扯到之前的案子,这个叶军是从上面来的,看起来不是个好忽悠的,他要是细细查,恐怕不好糊弄。”

“所以让你机灵点。”张东升边折裙子边说:“现在他们应该是要去找李老师了,他最好识相点。”

李老师就是那个体育老师,朱朝阳倒是印象深刻,张东升昨晚回的很迟,一脸疲惫。朱朝阳脱他裤子要操他的时候,发现他那逼已经肿了,是被用过的样子。朱朝阳登时就生气了,张东升好整以暇地躺在床上,他说今天去和李老师睡了,李老师你知道的吧,不是才上过他的体育课。
朱朝阳说我他妈当然知道,不就是那个在舞厅背后的树林子里在你逼上撒尿的杂种。张东升在办公室勒死王瑶之后,去找了李老师,他还不知道怎么这男婊子突然送上门来了,张东升那个逼可不算便宜,他也不常叫他,更听说他最近好久也不做了,像是上了岸,但没想到刚回到家,就被这男婊子敲了门。男婊子一进来也不说什么话,直往他身上贴,那一对软又大的奶子挤在他身上,奶头已经顶起来了,戳着他的肉,他说骚婊子是没生意了上来碰瓷?今天老子可没叫你吧。
张东升没回答他,只寻声去逮他的嘴,边与他激吻边伸手解自己的皮带,不多时,便把下身脱得干净。李老师也不是个孬的,被这男婊子这么撩拨,早已心痒痒,张东升是喜欢男的,他也知道,以前有的时候,张东升有那方面的需求,也会主动找他解决,他倒不是同性恋,只是张东升那个不同凡响的逼实在是好逼,操了一回再操别的逼都觉得没意思。
他就伸手去揪张东升的毛,挤进去掐他的逼,玩得张东升叫出声,边拧他阴蒂边说他骚,不等人碰,逼就漏了水。张老师是不是卖的太勤,逼被操烂了,现如今兜不住尿边走边漏啊?上我这儿找厕所撒尿呢,还是找鸡巴堵逼水啊?
来的路上喝了点酒,这时候已显出那种不正常的红,在昏黄的灯光下迷离又脆弱,他是很明白自己的优势的,是个男人,又是个婊子,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在做那事的时候对对方的欲求几乎了如指掌。

 

他是知道自己的脆弱,那是一种只会激起他人的破坏欲而非保护欲的脆弱。作为天底下千千万万不耐用的易碎品之一,他甚至平庸无奇,如果说破碎是所有易碎品的共同宿命,那么碎在朱朝阳怀里,是顺水推舟,也可以是有意为之,但最好是情真意切,可是碎在其他人鸡巴上,实非他所愿。

可是,可是他不愿意的东西多了去了,命不是能拿来谈判的东西,当人提起命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没得选。所以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得选。命运本身就意味着唯一的选择,在这种选择中,白的月亮砸进泥泞沟渠,红的血水流淌过山川沟壑,蝴蝶被夜色谋杀,捣碎,流出苍白的遗体,从张东升的逼里被李老师的性器官带了出来。他被翻来覆去地操,因为最近被朱朝阳用的多,那里的肉已经不太紧,绞不住李老师的鸡巴,一边操一边从松软的边缝里漏出白精。李老师就骂他松货,拿个卖烂的臭逼来伺候老子,左右也不好使了,明天让收废品的上门把你这报废的逼收走了事。张东升浑身都在发抖,宫颈没弄几下就沉下来,李老师不停地往他子宫里打种,说是要把他这骚逼操废,以后只能挂着个烂逼在家给他生孩子。

那种不能算作做爱的,说是性交,其实也不具备繁衍后代的初衷,在那之前,张东升一直不太明白真正的做爱是什么东西,向来只有那种性的快感,和狗也没太多差别,一开始为了能让自己不那么难熬,还自己吃过催情药。

只是和朱朝阳做了之后,他方才发现原来性交也能带来这样巨大的快乐。性交不是原罪,人才是。

做了快三个钟头,潮吹了好几次,完事的时候张东升仰躺在床上大敞着逼喘气,那男的非要让他怀上自己的种,拿个枕头把他的腰和屁股垫高,让精液倒流回子宫里。李老师体能好,又爬起来了,但他已经不能完全硬起来,此时坐在张东升的腿间,边抽烟边欣赏他流精的红逼,有时候烟灰掉下来,落在张东升逼上,烫到他的阴肉生疼,想合上腿,又被使劲打开,李老师猛地吸了口烟,低下头叼着他的阴蒂用牙齿磨,让他差点以为阴蒂要被咬下来了,李老师又用嘴堵住他的阴道口,往里吹热的烟。把他那下面搞得又脏又臭,尿水横流,张东升担心会被搞发炎。
张东升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他看到时间已快九点了,也差不多从酸软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摸出藏在鞋子里的刀片,那时候李老师还在津津有味地揉他肿起的阴阜,冰冷的刀片就架在脖子上。

“这就是你让他在你逼里又射精又射尿的原因?”朱朝阳气不打一处来,手上拧了张东升的阴唇一把,疼的男老师龇牙咧嘴:“给你操的少了是吧?敢出去找人了?”
“别,朝阳,别操了,老师疼。”张东升连连求饶,朱朝阳那个性格,要真生气了保不准干得出来:“王瑶嘴里的精液和毛,我都用的是他的。这杂种很蠢的,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随便吓吓他就差点尿裤子。”
从李老师那里出来之后张东升从小路折回了学校,把藏在办公室柜子里的王瑶拖出来,衣服扯烂,又从自己逼里抠出不少精液和李老师的毛塞进她嘴里,伪装成被奸杀的假象,把尸体扔进水里。
他不敢走大路,一直从林子里绕路回干部大院,进门的时候普普和严良已经睡了,朱朝阳坐在客厅边做题边等他,见他进来,只扫了他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个姓李的狗杂种不能留。朱朝阳干脆利落地拍板,张东升说反正明天警察走了之后,他会过来拿钱,我说好了给他三百块。
朱朝阳半真半假地笑说:“给他三百块冥币吧。到时候你别动手了,我来,省的被人看见。”

 

那是一个很热闹的,很红火的春天,镇上的杜鹃和木棉,张牙舞爪地红透了半边天。到处都是人,活人死人,到处都开花,红花白花,乌鸦落在庙宇之上,雨水冲掉林间的脚印。屋子里岁月静好,屋子外却发生了很多。他可以不看不听,但没法假装不知道。

春夏之交多雷雨,朱朝阳停下笔,雨从窗外刮进来,来势汹汹,风声呜咽,土地和雨水融为一体,那味道浓的像血的腥。他没来由的感到一阵恶心,转头去抱张东升,隔着风雨声,他抱不到他,这不是他第一次有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走近,但张东升听不见,所有人都听不见。恶鬼只和他说话,所以他听见了。

张东升被他弄醒了,他最近为了处理他们杀的那几个人的破事心神俱疲,半梦半醒之间发现朱朝阳不做题了,一个劲往他怀里拱,像受惊的小动物。

“怎么不写了?都快考试了还搁这儿腻歪呢?”张东升温柔地亲亲小孩的眉心:“你不用担心别的,安心备考,咱们一家子都等着你带我们走呢。”

“张东升。”朱朝阳突然说:“我好想一直下雨。”

人世间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他居然也想要,于是这一刻他明白自己贪心了,因着这种贪心,朱朝阳彻底沦为了世界上无数个凡夫俗子中的一个。可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不是一个恒定的价格之上的价高者得,而是某种不临到甚至都不知会是个什么东西的代价,他们提前透支了一些,未来必将以加倍的代价偿还。 朱朝阳突然觉得好难过,为什么不能永远停留在此刻,为什么人不能永不渡河,他看见许多人,渡河而来,又渡河而去,把自己的青春抛锚在路上,在漫长的跋涉中耗尽自己荒芜的一生。那些都是想捞月亮的人。

 

他说,我好想一直下雨啊,就下一辈子,大雨把我们永远困在这一刻里头,如果永远太远,就到我们死的那一天。

 

一生一世啊。

 

 

 

 

07 [ 爸爸的花儿落了 ]

 

 

岳普死了。

她死在春天的终章,她是那首圆舞曲最后的休止符,那个春天的最后凋零的一朵花。

 

尸体是在水厂背后的水泥地板被发现的,她静静地躺在红的血泊里,大大的眼还睁着,嘴巴张开,她的白裙子被血染红了,血块结在身上,成了整个春光里最刺眼的一点红。
叶军接手的上一个案子正卡在那儿推不下去,就听说那个镇上又死了人。这次死的是个小女孩,听说是镇上流浪的一个孤儿,以前住在皮革厂里,有个哥哥,后来皮革厂关门整改,走了很多人,他们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镇上派出所说是从水厂工厂的楼顶摔下来死的。

“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去水厂呢?”他皱皱眉,觉得里边一定有问题。当天下午,叶军再一次敲开了徐静的门。

她现在住在城里一个靠近百货大楼的公寓里,是城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段。和那个二世祖住在一起,他们在城里看到了新的商机,准备把皮革厂卖了,换资金来投资养殖。叶军进去的时候,家里的两个老人看见他,对他点点头,说小静,叶警官来找你了,你们先聊,爸妈出去散步。
徐静刚准备出门,她和朋友约了下午去游泳,现下叶军来了,她也就不去了。那个男人姓周,一双桃花眼,泛着精明的光。叶军问了一些问题,徐静说,张东升以前确实是说过想要个女儿,但他硬不起来,也没和她上过床,甚至在她面前脱光都没有,她就觉得他是同性恋,而且可能厌女。

“厌女?”叶军重复了一遍,他觉得这几个人都挺有问题的。

“他肯定是同性恋。”徐静斩钉截铁地说:“他说自己喜欢女儿,我也说过我们可以生一个,但他始终没有行动,他从来不和我做那种事,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从来都不做,身边也没有别的女性来往。我怀疑他在骗我,他根本不想和我生孩子。”
徐静越说越激动,叶军忙说徐女士你先冷静。

 

那个周先生及时给她拿了纸巾,把她搂进怀里,徐静是生气的,这些年来她就没有哪一天不被那种耻辱折磨。从小到大,她是不骗人的,她不屑做那个,她出生在挺好的家庭里,从小吃穿用度,没有哪样不是最好的。顺风顺水二十多年,最后嫁给一个同性恋,不知道的当她和老公关系不好,知道的笑都笑死了。

她也搞不明白当时为什么就被张东升追到了,大学里那么多男的喜欢她,有钱的,有才华的,长得好的。张东升长得也好,年轻的时候尤甚,倒也不是一看就很惊艳,只是看久了自有其韵味在。当时她和张东升在一起的时候,爸妈都是不太同意的,但是张东升态度很好,低眉顺眼的,天大的委屈也一笑而过,一开始她感动的很,一个男人愿意为你把尊严让别人踩到脚下,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动摇,再者张东升很温柔,没有几个人不会被他这温柔一刀收割。

如果张东升不是她的丈夫,或许他们还会是点头之交的老同学。如果他没有骗她结婚,把她的婚姻和幸福搞得很砸,徐静觉得自己未必会这么厌恶他,而他如果没有对自己父母动手,也许也不会走到深仇似海这一步。

徐静说,她也打算近期回去和张东升正式办理离婚,周家已经等不了,他们要举家迁去深圳,她不能再拖着张东升老婆这个脏兮兮的名头了,到时候再回来办离婚,会很麻烦,也容易被周家那边的亲戚嚼舌根。叶军听她这么说,莫名的对那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男老师升起一丝同情,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是深圳那边的,自己也有女儿,他明白宝贝女儿对于父母而言,是天底下哪个男人都配不上的,但是。但是。他叹了口气,只希望自己女儿以后擦亮眼睛。

叶军又问了一些其他的细节,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补充,看时间不早了,叶军起身告辞,说要回镇上看看现场,正巧徐静要回去镇上,就坐叶军的车回去,叶军来到现场的时候,发现围观的人已经被赶走的差不多了,剩下几个警察在清理善后,叶军意外的发现跪在尸体边上的人,是张东升。

他们认识吗?叶军觉得奇怪,徐静没提起过他认识什么小孩,难道说,徐静的叙述其实漏了很多,因为信息的缺漏,他才没办法把事情串起来?
拼图又落下一片,叶军觉得自己就是在这个原始又野蛮,有些诡异的镇上做一副拼图,接二连三的命案背后一定有一个真相,一定有人站在这些尸体中间,把他们牵连在一起,自己只要把剩下的信息找出来,真相的容貌就会浮出水面。

“张老师,好巧,你怎么也在。”叶军走过去,发现不止他,上次住在他家的那个他的学生朱朝阳也在。

怎么又是他们。叶军闭了闭眼,会是他们吗,还是他们之间的哪一个?或者不是他们,谁又将他们设计成了障眼法?

“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她还那么小,应该去外面看看,广阔天地,她不该死在这里的。”张东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像是强撑着,他的学生在他身边,把他扶起来,叶军看见了他的神色,憔悴又木讷,眼睛枯朽一片死灰,不知道的会以为这孩子是他女儿。叶军又想起,徐静说,张东升一直想要个女儿,又因为自己是同性恋,并且性能力不行,恐怕已经成了一种执念,将这种感情移情到死去的陌生小女孩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徐静等了半天,发现叶军没回来,也下了车。到现场一看,她不免一愣,张东升在哭,还是那副恨不得身死魂消的样子,但她又觉得,这一次的张东升和她以往见到的都不一样。从前她总觉得张东升身上有她看不透的东西,但这一刻,她看透了,张东升在一种巨大的悲伤中挣扎。

 

活该。徐静想,太活该了。她久违地感到痛快,天道好轮回,张东升加诸于她身上的,到头全部都会报应到他自己身上。倒也没什么好可怜的,这只是个开始。
摩挲了一下手袋里的离婚协议书,徐静心情愉悦,她已经怀上了周先生的孩子,只要把张东升踹掉,她就能和耻辱的过去彻底告别。

 

叶军那边看张东升哭成这个样子,也实在不合适问话,说了两句老师不要太过伤心就让朱朝阳把他扶回去休息了。

 

朱朝阳点点头,说叶叔叔再见,就扶着张东升走出了皮革厂。转过街角,张东升遮在眼前的手就放了下来,红的眼里,有令人胆寒的杀戾。

 

王立做完了那件事之后,一直在镇上的招待所,没有回城里,朱永平现在已经完全不搭理他,更别说相信他说的朱朝阳就是杀害他老婆孩子的凶手。他什么都明白,那群杂种就是一路货色,相互掩护,他们说王瑶是被奸杀的,但她什么时候出来过?王瑶进学校找张东升的时候,他一直在校门口的铺子等,等到天黑,也没能等到王瑶出来,他是混道上的,知道这是个凶兆,人怎么会没事就消失了呢。

于是他也进去了,但是他发现老师的办公室上了锁,问了门卫,也说老师早就回去了,王立觉着其中必有蹊跷,他姐这么大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端端就蒸发的呢?又问门卫有没有看到一个很漂亮的,穿红裙子的女人,门卫说放学时候来去的人太多了,哪里记得住。

做那一行的,对生死之事自有独特的敏感性,门卫这么一说,王立就觉得不对,他本以为王瑶出来没看见他在铺子里吃粥,自己回去了,但是等他回到城里,朱永平说王瑶根本没回家,不知道上哪里野了。王立差点照着他脑袋来两拳,但他忍住了,现在找他姐要紧,就耐着性子跟朱永平说王瑶去找张东升,十点多了还没回来。朱永平喝的醉醺醺的,和朋友在家里打牌,本来也不喜欢王立这个惹祸精,听他说话就烦,这会子酒气上头直接冲他吼,她去朝阳学校干什么?她又发什么神经?我告诉你王立,最后一次警告你,你们俩,管好自己,再你妈逼的跟疯狗一样找我儿子麻烦你看我收不收拾你就完事了。

王立直接把招待所的公共电话话筒砸了。

 

都他妈的疯了,他走在黑漆漆的路上,心里有团火一直在烧,让他哪儿哪儿都躁,突然就大笑起来。

都疯了。没一个正常。一个两个都不把别人的命当命。就你儿子金贵,我姐,我侄女,她们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想,那好啊,挺好。慢慢玩。

 

后来他去干部大院对面蹲人,他本来想蹲朱朝阳,但是那几天朱朝阳也没出来,只有一天上午,出来了个小女孩,齐刘海,大眼睛,头发短的,和晶晶一样的年纪,王立记得她,就是买年货那会儿,在百货里跟那几个狗杂种一块的,说不准是张东升捡来的女儿。他不是长了个逼吗,工厂那边都传遍了,骚货,老婊子鸡巴不好使,对着女人硬不起来,被男人操才能爽,专门做那卖逼的勾当赚钱。

 

王立把那个小姑娘敲晕之后,很容易就带到了工厂楼顶,朱永平带他去过几次工厂,门卫看他也眼熟,把他的车放进去了。这女的很轻,比晶晶还轻,但她没晶晶这么听话,不识好歹,弄醒了之后王立问他,是不是朱朝阳推了朱晶晶,她说不认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立就笑了,用手掐她脖子,她的脖子很细,一只手就能掐过来,直到小姑娘的脸憋成猪肝色,他才松了松手,又问:“再问一次,谁杀了朱晶晶,谁杀了王瑶。再装傻就杀了你。”
岳普不说话,但她冷静下来了。她不认识王立,但她认识王立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属于人,属于兽,这个镇上好多好多兽,有的是狼,有的是狗,有的是毒蝎子,有的是蛇,有的是狐狸,他们披着人的皮,白天假装自己是人,和我们说话,和我们一起上班上学,走在同一条路上,晚上就出来吃人,白天再披上人的皮,日复一日的蛰伏在人群中。如果人都死了,世界上是不是就只剩下兽了?
如果人都选择变成兽,如果人不断地作为兽生活,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能再做回人了?
她想到了东升爸爸,想到朝阳哥哥,还有那个一直沉默,却一直也不阻止的严良哥哥。或许还有她自己。我们生在那种环境里,根本没有人能够出淤泥而不染,但人要往前走,人不能永远留在斗兽场里。

他们那么好,是值得一个光明的未来的。

 

 

她被王立抓着领子推到围栏上,身后空荡荡的,楼顶的风很大,王立的确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他以为岳普不知道,想从她嘴里套话,殊不知岳普见过的死人,比他杀过的还要多。死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乃至于算是形影相随。从前特殊时期,环境格外恶劣,她的父母选择了弟弟,扔下了她,从那时候起,她就一直在见证死亡,对于这个老朋友,她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没有人不会死,有的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
王立可怕吗?肯定可怕,那是个黑社会,杀人跟吃饭一样寻常。但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那么想活的。
活着有什么好?在遇到他们之前,她和严良一直有一顿没一顿的,靠偷,靠抢,在这附近苟活,与野狗夺食的事情听起来荒谬,但他们真的做过,为了抢别人扔掉的剩饭,差点被狗咬。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和狗没有什么差别了,而后来在皮革厂打黑工的时候,她在澡堂子里冲凉,大半夜的,厂工姐姐们都睡了,她才敢悄咪咪抱着自己装着衣服和肥皂的篮子去断了电的澡堂子冲凉。突然有人摸进来捂住她的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她就感觉到一根又硬又热的东西抵在腿间,那声音属于车间主任,他威胁自己敢出声就掐死她。岳普就不敢动了,那根东西烧铁棍一样在她身体里搅动,像是要把她肠子捅出来,那种痛是一种撕裂的痛,让她痛的差点晕过去,以为自己要被撕成两半。
再后来,就是严良发现了她走路不利索,她瞒不过严良,盛怒之下严良去把那个车间主任给打了,然后就被开除了,他俩本身打的是黑工,没有什么钱,管口饭吃管个住处,后来他们连住处也没了,正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下一顿的时候,朱朝阳就摸进了皮革厂。严良说,那个人,咱们可以试试。他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邻居,就知道念书,什么也不懂,挺好忽悠的。

后来的事,也就如你所见了。这些日子来她一直想,我们真的是靠骗,骗来了一段安稳的日子,骗来了一些虚假的感情,还是说我们也真的得到了一个家?她搞不明白,但是她知道,从谎言开始的美梦,也应该于谎言,这才是圆满的意义。
虚假的种子,是结不出真的花的。

 

于是普普说,我知道啊,我知道是谁杀了朱晶晶。王立盯着她,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沿着围墙边走了几步,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澡堂子里的水,垃圾堆里的烂汁,仿佛都从她干瘪而沉重的身体里流出去了,她又变回了来到这世上最初的样子,轻盈,干净,饱满得像朝露一样。

朱晶晶呢,是被狗咬死的,疯狗。她甜甜地笑了笑,又说,她活该。

 

在王立冲上来之前,她往后一跳,身体腾空了,失重的感觉和头朝下看到的世界都很陌生,她知道假的种子种不出真的花,但她想试试,如果她的死,能让严良不再拖着一个拖油瓶,不再被迫去为两个人的生计偷偷抢抢,让张东升和朱朝阳停止无止境的杀戮。那也挺好的,她也想回家了,不能永远靠东升爸爸去给那些男人做那种事养着她。
在普普很小的时候,家里还没有弟弟,爸爸妈妈最疼她,把她抱在怀里,给她说故事,这么多年来,她只记得那一个故事,是从爸爸妈妈怀里听来的,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女孩,她很可怜,靠卖火柴为生,因为没有卖掉一根火柴,她一天没有吃东西。又冷又饿,于是她擦亮了第一根火柴,看见了饭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她擦亮第二根火柴,看见了以前的爸爸妈妈;她擦亮了第三根火柴,看见了戴着眼镜的爸爸和两个哥哥,她想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于是擦亮了一整把火柴。

 

 

她想做点火柴的人。

 

 

 

 

 

张东升在厨房里切肉,此时距离普普入土已经过去了个把月。软的肉在他手下被利的刀切成块,血水翻涌,沿着砧板流下来,滴在白的瓷砖上。
朱朝阳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张东升又在发呆,自从普普死了之后,他就常常走神,严良走了之后,他就更爱发呆。又是能在那儿坐一个上午,也不知道想什么。有时候晚上睡着,会做噩梦,问他梦到什么了也不肯说,一个劲的哭。
后来朱朝阳每天晚上做完题,就按着他死命的做,做到张东升累的昏过去,有时候也可以避免他老做噩梦,有时也不管用。
朱朝阳也愁,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愁张东升了,张东升也不许他老往自己身上放心思,高考迫在眉睫,已经开始报名之类的活动。镇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去报了名,张东升也和叶军那边沟通过,孩子现在要考试,等考完试了再配合调查之类的,叶军的女儿也在准备高考,他很理解那种心态,毕竟他看朱朝阳,和自己的女儿同岁,看起来也老实上进,感觉心思很单纯,就是学习,在这种环境里能心无旁骛的学习的孩子不多,他对朱朝阳很有一些好感。
他走过去吻张东升,张东升也与他回吻,已进了夏天,朱朝阳摸到张东升的手,都是凉的。他揽着张东升的腰,发现自己已经比张东升还要高了。现在的张东升,真的能被他完全抱在怀里。

 

严良是和他们一起埋葬普普的,就埋在山上,那个庙的和尚还记得他们,听说这件事,也一片唏嘘,各自出了力帮忙,还给她做了超度的法事,留他们在庙里吃了斋,天快黑了才送他们下山门。
下山之前,住持突然叫住了张东升,朱朝阳跟他一同回头,只见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光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笑着摇了摇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临了又轻飘飘地扫了朱朝阳一眼,才转身离开。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回去的路上,他问了几次,那老和尚到底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要去揭发我们,你上次是先推了那两个老人才进去的吧?他也没理由知道的这么清楚啊?
张东升摇摇头,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一眼里住持已经向他说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他拍拍朱朝阳的手,让他放心,住持不会知道的。
那他是什么意思?朱朝阳又问。

 

张东升没有回答。

 

 

一切都好像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了,他们亲密又不可避免的疏离,但仍旧亲密。他明白这是他们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朱朝阳信任张东升,张东升也信任朱朝阳,那种无条件的贴合让他们之间的彼此的信任胜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已经完成了生命最终的融合,走向了一种平衡且和谐的状态。那种状态必然不是过于胶着的,也不是疏远,是最永恒也最平衡的亲密。

至高至明日月。

 

严良一路无话,他们回到家的时候,严良突然说,朝阳,张老师,你们得这次让我来。
张东升皱眉,朱朝阳直接说不行。也不必问,因为那种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都扎了根。
严良好脾气地笑笑,他们很少见到他笑,有点憨厚的可爱,实际上他确实也很少笑,生活里没有什么能让他笑的东西,除了普普,他从来也不觉得这个捡来的妹妹是什么拖油瓶,是什么负担,如果没有她,他一个人是走不到今天的。那种相互支撑着在泥潭里挣扎,荆棘里前行的感情,他一开始以为朱朝阳他们不会明白,现在他知道,他们也是明白的,从一开始,他们四个根本就是一类人,走在一起是意外,也是必然。
他是心甘情愿的,能为她做小偷,为她打架,为她虎口夺食,因为她是普普,他们是一家人,所以做那些事,他都心甘情愿。

我为她做的,看起来很多,其实也很少。严良慢慢的说,像溺在一段沉重的过往,她很聪明,很多事情是她在出主意,我人比较笨,只能干点力气活,她比我聪明多了,读的书也多,懂得也多。聪明的人不少,但好人不多。普普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她从来不害人,她一直对我们利用了朝阳找到住处,又利用了他的关系,在张老师家蹭吃蹭喝这件事于心有愧。上次你们吵架,也是普普一直和我商量主意,想让你们和好。
我见过很多人。很多很漂亮的人,很多很聪明的人。他们都不如普普。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最干净的人。

 

这件事是应该我去做的。严良轻声说,但朱朝阳和张东升都知道,他并不是来和他们商量,而是来和他们告别的。确实,任何意义上,其实严良是最有资格,也是最应该由他去杀王立。但从理智的角度,他又是三个人之中唯一一个没有亲手杀过人,经验最缺失的。

张东升说自己可以代劳,他是成年人,手上的人命比他们看到的多。朱朝阳不肯,他知道张东升现在的状态,根本不能去杀人。

送走严良,是在第二天早上,朱朝阳知道王立在什么地方,昨晚也和张东升商量好了,先把严良送走,然后再去王立的藏身之处蹲人。张东升起来冲了牛奶,做了鲜肉云吞给他们吃,好一顿早餐,没一个人说话,活像断头饭。
临行之前,严良和朱朝阳有一没没一没地说话,严良说他其实是想从普普身上留点东西的,但是他那天埋她的时候,没找到当时给她求的护身符,想来尸体被搬来搬去,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有人生的相遇和离别,就是这么不经揣摩,一不小心就丢了。

 

朱朝阳没什么话可以安慰他,普普不是他的亲妹妹,但他们四个人一起的日子,确实是他短暂的前半生中最好最好的日子了。但也没能善终,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拍了拍严良,想说点什么,张了嘴又说不出什么,他想说注意安全,又觉得乖乖的,想说有缘再见,也不太对,很多话可以说,但都来不及说了,或者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用力捏捏严良的肩头:“我挺开心的,那天在皮革厂见到你们。”
严良也笑了笑,用力抱抱他。

 

普普以前教过我一句话。严良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们能一直像刚认识那会子一样就好了。那叫什么来着?什么人参什么。
文盲。朱朝阳笑着骂他,眼里渗出一点亮晶晶的水色,说那是古诗,人生若只如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后来他们没蹲到人,那天之后,严良和王立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出现过。之后的很多年里,朱朝阳也不是没去找过他们,但都如石沉大海,无迹可寻。严良走之前说过,不管成与不成,他都不会再回来了,朱朝阳问他如果事成了,有没有想去的地方,需不需要钱。那个时候,朱永平已经给他很多钱,出手阔绰,而他也理所当然的成了永平水厂的唯一继承人,过上了十八年来最为春风得意的日子。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但他也没多开心。以前总是想着,我要有钱,我必须要有钱,张东升就不用出去卖了,现在的确也做到了,朱永平身边再也不会有人和他抢朱永平那堆数不清的钱。他从朱永平那里继承到了财富,也继承到了朱永平宿命里的悲哀。

严良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如果成了,自己可能会去深圳,打工也好,做学徒也好,就想去找点新的生活过过,以后也不会再想回来这个镇。至于怎么去,什么时候去,也没说太多。

所以后来的日子里,朱朝阳一直坚信,严良就在深圳的某个角落,过着自己平凡又充实的下半生。肯定也不想再被那种过去不停地纠缠,所以他也不找了。

他们都是活在角落里的人。

 

 

叶军在警局,这些日子里,他没有再去张东升家,但他找到了其他的信息,那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那天张东升走后,徐静也来到了现场,她站在那个小女孩边上面无表情的看了会儿,突然蹲下身来,从女孩的领子里抓住捏住一条红绳子,扯出来一个平安符。注意到她的动作,有个小警察叫起来,那边那位女士,不要破坏现场。叶军回头一看,发现徐静看着那个东西,似乎在想什么。
“徐女士,这个有什么问题吗?”叶军也蹲下来,发现那是一个平安符,看起来还挺干净的,也不是很旧,倒像是新挂上去的。她不是孤儿吗?哪里来的钱求平安符?

“这个东西,我看着眼熟。”徐静皱着眉头:“可我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清理了现场之后,所有警察都筋疲力尽,回到派出所三三两两的闲聊,有人认出了那个平安符,就说起来那不是镇北那个庙里的符吗?听说挺灵的,最近不少人去求。

他们说这个镇是真的挺邪乎的,好多人都在传了,一年来接二连三的死人,镇上的人都在说,搬来的那家人命水不好,克了整个镇的人。这不死的死,有病的有病,家破人亡的,又有人听说,他们家剩下的那个男老师也不干净,厂工那边都在传,说他下面长了女人的逼,硬不起来也是因为那个,是个出来卖的,他老婆受不了他做那个才和他离婚。但是这男人长了那个东西,听起来比莫名其妙死人还邪门,也没有什么证据,这种事情传就传了,没有人真的会去求证。

叶军觉得这种野蛮落后又愚昧的乡镇就是那样的,多荒唐多下流的东西也能传的满城风雨,还有人信。要不怎么说人往高处走呢,这地方是个人待久了都得废了。

等局里的同事都走的差不多了,叶军草草吃了两口饭,拿着那个平安符去山上找老和尚问话了。与此同时,徐静来到了自己以前的家门前,出去几个月再回到这里,她发现自己真的一点怀念的感觉都没有,她的噩梦就是从搬进这里开始的,在这个镇上,她看起来风光,背地里不知道被泼了多少脏水,后来又出了那种事情,让她心神俱疲,现在她已经烦透了,早就从滔天恨海里爬了出来,一分钟都不想再在这种烂地方,和几个烂人互相拉扯,把自己的余生烂在这里。

 

她虽然已经懒得花心思恨张东升,但她还是咽不下那口气,镇上那些流言,她也听到过,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蠢到这种程度,被一个这种烂人耍得团团转,最后搭上了一家子姓名。如果是真的,她一生都不会原谅这个男人,她可以说是恨不得张东升立刻就死。
朱朝阳听见敲门声,心里觉得不对,怎么会有人大晚上的来敲门,难道是警察?他开门一看,倒还不如来个警察了,徐静站在那儿,和朱朝阳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儿?”徐静看见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差。朱朝阳心说我他妈还想问你呢,不和你野男人在外边鬼混,回来碍谁的眼啊。但他管住了自己的嘴。

朱朝阳把她放了进来,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地上:“我快高考了,现在每天都来找张老师补课。”

徐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书本,也没继续跟他就这个话题说什么,单刀直入地问他:“张东升呢?”
“在洗澡。”朱朝阳转身关门,顺便把门栓上了,他对徐静没什么好印象,但他直觉今晚她来者不善。

“洗澡?”徐静一下子就觉得不对,那种从她进门来就觉得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之所以觉得奇怪,是因为那种感觉,让她作为一个女人本能地觉得排斥的感觉,就是被鸠占鹊巢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不像回到本来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像是来到另一对夫妻家里作客,屋子里到处都是两人世界的那种气息,看不到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让人无法忽略的亲密。她不可能感觉不到。

徐静终于明白那种不舒服是从哪里来的了,很早的时候,早到她还没离开这个家,朱朝阳也只是每周二定期来家里补课的时候,她就出现的那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他从来不在外人作客的时候洗澡。”徐静讥讽地笑了声:“你们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反正我今天也是来做个了结的,不如都说说吧。”
朱朝阳死死地盯着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高考了,你要解决什么恩怨,可以等我上完课再解决,不要影响我备考。”

“上课?”徐静像听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突然大笑起来,很多表情在她脸上重叠,朱朝阳觉得她快疯了:“你们还要骗我骗到什么时候?你到底是他的学生,还是他在外面找的男小三?以前你们就用这个破借口糊弄我,明目张胆的在我房间里偷情。现在借口都懒得换一个,我说的对吗?”

“张东升真是个好老师,教你数学,还教你上床了吧?教你怎么把他操的上下一起喷水?外面的人说的有多少是对的?怪不得从来不在我面前脱裤子,也不碰我,原来是个死同性恋,还长了女人的东西。”

朱朝阳握紧了拳头,水声停了,他知道张东升一开始就听见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
“朱朝阳,你不觉得恶心吗?你,张东升,你们有一个正常人吗?”

卫生间的门砰的一声被打开了,张东升走出来,穿着松垮的睡衣,面色淡淡然,他脖子上还挂着擦头发的毛巾,好像什么事儿也没一样。他看了眼徐静,去厨房拿了几个苹果出来坐在沙发上削,一边给朱朝阳打了个眼色:“朝阳,进去写,我和你徐阿姨有话说。”

可徐静根本懒得和他维持那种文明:“还装呢?徐阿姨?笑死我了,你要不要脸呢张东升?自己长了个逼,还来招惹我,你杀了我爸妈,还有脸住着我的房子,和你找的狗杂种野男人在这儿过日子?他操得你爽不爽啊?啊?你要是非得被男人操才能爽,在大学里犯什么贱来招惹我啊?往街上一躺裤子一脱不就完事了吗?”
“你不就是图钱吗?不就是图我的钱,图我爸妈的钱吗?亏我那会儿还觉得你虽然没穷酸但好歹有心,确实是有心,有心害死我全家。我造了什么孽认识你这种烂人?”
“我这一辈子都被你毁了,张东升,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不知道吗,扫把星,害人精,你自己看看身边哪个人不是被你害死的?”

张东升削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朱朝阳脸色越来越黑。但她还在说,徐静憋了太多年了,在这段根本就是笑话的婚姻里,张东升使劲的在维护表面上的尊严,她又何尝不是呢,但她也不能说,谁也不能说,就这么互相折磨着过了八年。

八年啊,一个女人最美好的年纪,她的青春,全烂在一个骗子身上了。

她自己在那里辱骂,边骂边哭,张东升削完了苹果,递给她一个,被她一巴掌打落在地。她突然也不哭了,筋疲力尽的吐出几个字:“我爸妈,其实就是你杀的吧?”

“我说过了,是他们自己掉下去的。”张东升面不改色。

“你看看你。你就是这样子。”徐静冷笑道:“永远都这样子,死到临头了还在说谎,非要把人害死了,你才痛快。那天死的那个小女孩,你很喜欢她?看你哭的那副样子,我爹妈死的时候你有那一半伤心吗?我看没有,你开心死了吧?”

她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看见桌面上的水果刀,眼神一顿,朱朝阳反应过来的时候,水果刀已经被她握在手里,飞快地直往张东升身上刺去。

朱朝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踹过去一脚,徐静的刀偏了,从张东升腰侧划过,一下子皮肉被割开,血染红了一大片沙发布,那种熟悉的红刺痛了朱朝阳的眼。张东升捂着伤口退开几步,朱朝阳上前一脚踢开那把水果刀,发现徐静还想爬过去拿刀,就照着徐静的肚子上下狠劲踢了几脚。女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停地哭叫,可朱朝阳什么也听不见,他只看见一大片的红,鲜艳的红,好多人的血,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原来他想徐静死,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个动作一定日日夜夜的,有意无意地在脑海里演练了很多遍了,所以下手的时候才会那么干脆利落,不带一丝迟疑吧。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是张东升教他杀人,也不是张东升害他变成杀人犯,是他自己,自己教会了自己,他是无师自通的,因为他心里就住着那种东西,深深扎根在他的骨肉里,和他一起成长,保护他也腐蚀他,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张东升捂着伤口不停地叫他朝阳别打了朝阳,但他听不见,直到张东升上来拉扯他,他才回过神来。发现地上的徐静已经没什么意识,双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屁股下面一大片的红。她的小孩没了,是被朱朝阳生生打流产的。张东升撑着伤口蹲下身去听她嘴里喃喃的话语,他听见她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还在跟蚊子叫似的呻吟,救命,救命·········

张东升说,她的孩子被打流了,不马上送医院,她可能会死。

朱朝阳却摇摇头,送什么医院,她这个样子,镇上的卫生所救不了,等她去到城里,早就没气了。他面色很平静,从地上捡起那把水果刀,对着徐静的肚子左右比了比,张东升立刻就觉得他不对劲,捂着伤口往前走几步拦住他:“你想干什么?”

 

果然,不愧是张东升,我最最最爱的张东升。朱朝阳看着那把刀想,刀上还残留着张东升的血,他低下头去舔了一口,那种味道在舌尖化开来,是甜的。不愧是张东升,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爱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这么懂我,我一拿刀,他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朱朝阳突然觉得恍惚,他刚开始来张东升家的时候,也大概就是这么几个人相互打照面,由此可见人的命就是一个闭合的圆,他们在这个轨道上兜兜转转,拔足狂奔,都以为自己能跑出去,最后一切回到原点。这就是老天爷的一个圈套,我们一生都逃不出去,只能在这里面相互撕咬到死。

 

“朝阳,朝阳。”张东升捂着伤口,持续的失血让他面无血色,但他撑着一口气还在恳求朱朝阳:“朝阳,你听老师的话,别冲动,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不要杀人,好不好?”

朱朝阳看着他,眼里又露出了那种疑惑的神色,像对生死之事还很蒙昧的幼童,很真诚地在跟他的老师解释,像平时无数次向张东升说明他的解题思路一样:“老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也不是临时起意。这件事我真的想了好久好久,可能从第一次看到她打你的时候,可能从那次你跪在她面前哭的时候,我做梦都想杀了她,只要她死了,老师就能从过去里解脱了。”

张东升抱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朱朝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杀人又不是他张东升,是自己,他怕个什么劲呢。朱朝阳想,我这么凶,他肯定是吓到了,他这么温柔,胆子又小,怎么能让他看那种场面呢?

他抱着张东升不厌其烦的哄,像哄小孩一样,在他脸上亲亲,又去吻他,地上的徐静还没有断气,朱朝阳一想到她可能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和她的老公接吻,就觉得无比爽快。他想向张东升说,我不是在杀她,我也不是要谋害她的小孩,老师,我真的不爱杀人,你不要那样想我。

我只是在救她的小孩,东升,东升,你知道吗,我们所有人,一生的悲剧都是从脱离母胎那一刻开始的,我也好,你也好,严良也好,普普也好,哪怕是朱晶晶,要是没从娘胎里出来,就不会吃这许多苦,人来到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如果分娩也是一种渡河,那么我们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在生命的起源,我们都很干净,都很饱满,但母胎分娩的时候,我们就第一次渡河而去,离开了生母身体里的那条河,跨进脏兮兮的人世间来了。

所以我不要再生一次,我不想在这世上重新出生一回,不要看到无数个我自己,无数个张东升,无数个岳普,他们前赴后继地踩着那清清澈澈的河水,一脚踏进臭烘烘的人间。我不要,世界上只要有一个朱朝阳和一个张东升就够了。

朱朝阳的水果刀抵在徐静饱满的小腹上,干脆利落地割下了第一刀,女人的身体里一片温热,血液喷涌而出,喷到朱朝阳身上,脸上,徐静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她的下身一片猩红,看起来像刚娩下一个婴孩。

很快,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也随即落下,张东升从身后抱着朱朝阳,滚烫的眼泪一直往他脖子里流,但朱朝阳顾不上哄他,他边捅边问:“东升,东升,当时她在大门口打你,你很痛吧?她打了你几下来着?我记不清楚了。”

 

可是张东升哭什么呢?朱朝阳还是想不明白,他看着徐静的肚子,被他开了个巨大的窟窿,里面的肠子和血流了一地,却没看见个孩子,看来那个孩子折回去了,他没有渡过那条河,真是太好了。

女人生孩子不好看吗?还是说他到现在还念着徐静的好?所以他舍不得?不过没关系,反正她已经死了,以后的日子里张东升只能喜欢我,只能最喜欢我,他也只能在我面前哭。老师,你说过的,男人只能在最重要最重要的人面前哭的,可你为什么要在徐静面前哭呢?

朱朝阳回头看见张东升还捂着伤口,血也汩汩地从他指缝里流出来,立马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他包扎伤口,张东升只是被割了皮肉,看上去吓人,但没伤到内里。朱朝阳把刀扔了,回头抱着张东升,细细密密地亲吻他——他才十八岁,刚成年,第一次爱上一个人,除了没完没了的吻,已经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安抚自己年长的爱人。他希望那些吻能让张东升不那么怕,就像他以前无数次那样安抚自己一样。

张东升缓过来了,他扶正了自己的眼镜,抱着朱朝阳说,朝阳,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走。

 

朱朝阳点点头,很温顺地说好,我们走,这里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们一起走,去哪里都好,我现在有钱,就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张东升没有回答他,他一头扎进房间,找了套干净衣服出来给朱朝阳换上,又把厨房里的煤气罐拧开,生起炉火。看到张东升冷静地走来走去,朱朝阳突然开始害怕,他冲过去抱着张东升,开始掉眼泪,他也不是怕什么别的,只是突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张东升是不是很讨厌杀人,可是我刚才杀人了,是杀人了吧,我把她捅死了,于是朱朝阳又像过去无数次犯错的时候一样钻进张东升怀里寻一个温暖的角度蜷缩起来:“老师,我是不是做了很不好的事情?你会不会讨厌我啊?”

张东升抱着他温温柔柔地拍,说没事的,朝阳,你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的。现在听老师的话,把衣服换了,拿着你的钱,去城里的火车站等我,我们不能一起出去,我得给你善后。

朱朝阳点点头,把衣服换了,张东升看着他换,看着他褪下一层沾满血污的皮,痊愈成全新的,干净的朱朝阳。他很满意,换好之后朱朝阳站在那里看他,他就走过去,叼着朱朝阳的嘴唇开始舔,像那种温顺的兽,于是他们激烈地吻在一起,朱朝阳觉得那个吻像一个世纪这么长,在那个吻里面,张东升向他剖白了自己,向他坦言了浓得发苦的爱意——在那之前,不管他在床上床下怎么撒泼耍赖,张东升都不太愿意说肉麻的情话。但他心里知道,张东升是爱他的,很爱很爱,他未必很爱自己的生命,但他的确很爱朱朝阳,就像朱朝阳爱张东升那样。

朱朝阳出门的时候,张东升正在撕他作业本上的纸,他在烧他的作业本,那上面有很多很多自己平时偷偷写在题目旁边的情话,他有点难过,但张东升把他往外推。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什么人叫你,都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知道吗?

张东升叮嘱他,不要回头。

 

朱朝阳点点头。一刻不停地往城里跑去,已经很晚了,街上没有什么人,张东升站在窗边,看着那个孩子在昏暗的街上穿梭,越来越远,直到他看不见。

 

 

——还有好多话想说,可是没有时间了,但其实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说说,关于朱朝阳,关于这个我最爱的孩子。
他提起笔,坐在饭桌上,定了定神,开始写字。他的字很漂亮,不是那种铁画银钩的,也不是那种潦草飞扬的,只是端正,端正之余,又有点圆润,和他的人一样,温柔得像江南三月的水。他边写边想起他的前半生,他就是从雨水很多的江南来的,他从水乡出生,落地的那一天,据他父母说,下了小小的雨,人家说在雨天出生的孩子,一生都要流很多的眼泪。

所以他一边写,一边落泪,他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他必须得快点。

 

 

叶军从山上下来,对车上的两个小警察说:“去派出所,通知所有人到干部大院,立刻逮捕张东升。”

在张东升离开干部大院的时候,警察还没有来,他远远地听到那种鸣笛的声音,但是没关系,该烧的已经烧了,该说的也已经说了,他现在要去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张东升静静地站在河边,苇草把他埋没。月光在河水里照出波光粼粼的影,他一脚踩进去,月亮就被他弄碎了飘在河面上。他没管身后远远近近的那些喧嚣,还在往里走,河水没过他的膝盖,腰身,冰凉地沁入他的伤口,又漫过他的口鼻,他感受到水流压迫他的肺,让他难以呼吸,在往下,河水吞没了他,他开始大口呼吸,直到没有一丝空气进入鼻腔。水进入到他的身体,而他感觉自己正渐渐融进水里,脱离沉甸甸的肉身离去。张东升从水里睁开眼,看见天上摇摇欲坠的白月亮,眼底飞红一片。

 

 

他终于尽情呼吸。

 

 

 

 

尾声 [ 落花流水 ]

 

朱朝阳又来到了那条河。十年前他是从这里跑过去的,跑的太快了,以至于忽略了很多东西。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到城里的火车站,又在那里等了很久,等到天蒙蒙亮,朝阳从东边的地平线缓缓爬起来,他才觉出不对劲来,又叫了车往镇上去。当他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很热闹,前所未有的热闹,所有人都出来看好戏,警察在干部大院里进进出出,叶军前一天晚上到庙里问话,住持说,他看见了两个老人被害的全过程,但是他并不能确定那就是张东升,上次来问话的警察,显然心不在焉,他也不能确定,因此没有说。而埋在山上的小女孩,正是那天到庙里的三个小孩之一。

张东升很聪明,哪怕很多事情都明摆着是他做的,但他就是能把证据处理得很干净,没有证据,叶军就算逮捕了他,也不过是个嫌疑人的身份,只要他一口咬定,最后也不能确定是他,并且叶军认为,他只要想,就一定能逃脱。从张东升家里发现尸体的场面太过惊悚,两个小警察从来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当场扶着门框开始吐。叶军是老警察,即便见过大风大浪,也差点没忍住。
他们在张东升家里发现了徐静的尸体,又找到了桌面上的认罪书,他交代了自己杀过的人,岳父岳母,前妻,王瑶,王立,还有那个姓李的体育老师。他还差点杀了自己的学生朱朝阳,但朱朝阳跑得快,没有命丧于此。

 

第二天下午,他们从河里发现了杀人犯张东升的尸体。

 

 

 

朱朝阳这次在镇上待了半个多月,故地重游,他去了很多地方,但都物是人非,很多事情他都想不起来了,以前的舞厅,学校,全都拆了建成了别的东西,干部大院也因为十年前那起骇人听闻的连环凶杀案而行情很差,不少人嫌那里晦气,都搬了出去,现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住,才会被推掉重建成工厂。他的过往,他的来时路,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抹除,什么也没留下。

临走的前一天,周春红和他说了很多话,她热热切切地挽着他的手说朝阳自从在北京念完大学,就去了深圳做生意,现在日子过得好,敏敏在家带孩子吧,下次也带敏敏和孩子回来看看,妈年纪大了,跑一趟深圳不容易。以后多回来看看,好歹也是生养你的地方。

朱朝阳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说,叶驰敏人很好,但是娇生惯养的,是不太乐意跟他回这里。现在在家带孩子,也不太爱出门。

 

离开的时候,他又路过那条河,这么多过去,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条河边,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看着河水从眼前淌过,河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但河并不寂寞,他看见来来去去的人踩着石头过了河,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朱朝阳看着看着,突然开始掉眼泪。

 

 

 

 

[ 全文完 ]

 

写了好久,想写一个七八十年代的故事,太仓促了,也没有写好。也没有捉虫,写文实在是很累,但是也很开心的,很感谢秦昊老师和荣荣子弟弟带来了这么好的角色。
写到最后也不知道该说啥,一个挺长挺臭的,可能也没那么圆满的故事。想说的话好多没说完,我太啰嗦了。
最后还是希望大家能给我留下一些评论和交流,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