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韩沉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掌心到手腕处多了一个纹身,像个椭圆形,又不是简单的椭圆形,黑色的纹身线有点发灰,延伸的另一头直指掌心,怎么看都很诡异。
他的职业本来不允许他有纹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大的图案在那,他自己无论如何想不起前程旧事也就算了,他的上司和同事们也仿佛从来看不见。按照韩沉自己的性子,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打破砂锅探明白道理是不可能的,但他对于这纹身的潜意识反应也很奇怪,他每日会不自觉轻轻抚摸,出门时会用衬衫盖住,就好像这是个他珍藏的秘密,只有他自己可以触碰,旁人但凡看一眼,都是冒犯。
“ 奇怪,这到底是什么?” 韩沉躺在床上,伸直了手,仰视着随着脉搏跳动的虚无图案,心里却无端觉得涩涩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被他自己按了回去,就像是午夜行人身上让人一遇难忘的香水,你走的快了,还没闻到个故事,就散了。
(1)
韩沉最近刚完结一个项目,借调到贝市一个幼儿园给小朋友做知识科普,他早早起来冲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疲惫,精神的抖擞上了局里开来的车。
“ 哟,头儿早上好。” 后座是嬉皮笑脸的周小篆和唠叨,冷面一向不喜欢这种外援活动,于是拉了白锦曦替了自己的位置,只给韩沉留了个副驾。
韩沉的嘴角勾了一下,顺手接过周小篆递过来的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单手撑着头看着路边飞速掠过的风景。
自从上周手上这个纹身突然发烫后,他总喜欢做些奇奇怪怪的梦,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只是觉得好像泡在温热的液体里,上上下下随着风起伏,倒是很解乏。他手里掐着的豆浆还没喝完,幼儿园就已经到了,手腕到掌心的地方被豆浆捂得滚烫,韩沉有点不自在地摸了两下,甩了甩手。
白锦曦和周小篆他们穿了玩偶装开开心心哄孩子去了,韩沉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框上,远远看着他们闹腾,大朋友被小朋友围成一圈,阳光暖和,倒真有些未来花朵的喜庆。
韩沉看了一会,觉得阳光太灼热,有些汗意,便忍不住往不远处院子里一棵大槐树下走,他想着今晚回家得抽空收拾下衣橱,冬装该撤了,要把春夏装扒拉出来,春夏西装多,还得专腾个地方放那些五颜六色的西装外套。这念头一起,倒是叫他愣了一下,他一个人独居,衣服除了黑就是白,顶多有些驼色咖色,哪来的五颜六色西装?
手腕开始发烫,烫的他非常不舒服,还无意识的烦躁,他暴躁地在原地绕了一圈,一抬头,却突然看到了不远处站了个男人。韩沉愣了愣,抬头跟那男人面面相觑,那是个线条十分柔和的男人,下颌虽利落但耳垂微厚,眼睛圆且微微拉长,手脚线条却又圆润,他穿了身淡粉格的西装,刘海被汗水打湿垂在耳鬓,像跑了很远的路似的,微微喘着气,韩沉的注意力一下子就集中了,他想了想,往树荫下走了走,抬头对着男人的方向 问了一句:“ 要来凉快一会吗?” 那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韩沉才觉得自己有些冒昧,忍不住又轻轻解释一句:“ 我的意思是树荫下面太阳小,你过来吗?”
男人就愉快的眯了眯眼睛,点点头走过来,韩沉看着他白皙的皮肤逐渐染上热气蒸腾的粉红,忍不住觉得粉色竟然意外的适合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韩沉身边不说话,抬手用西装袖子擦了擦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又顿了顿,小心地捏着另一颗糖包装纸的一角,递给韩沉。
韩沉只觉得他的动作很孩子气,却一点都不反感,反而内心柔软,顺手接了,也学着他,迅速塞进嘴里,笑着道了声:“ 谢谢。”
男人的大眼睛弯了弯,额前的卷刘海颤了两下,轻轻摆了摆手,让韩沉别客气。韩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走近一步抬眼问他:“ 你,为什么不说话?”
男人弯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摇了摇头,掏出手机打了什么字,递给韩沉,韩沉接过来看了:“幸会,我叫何开心。”
这个名字本来是些跳脱可爱的,但韩沉觉得理所当然地适合这个男人,他有些遗憾对方不能说话,只双手将手机递还给他,又回答一句:“ 嗯,你好,我是韩沉。”
(2)
那天两人并肩安静地在树下站了一会后,何开心似乎有什么急事要走,韩沉想都没想,手快于心,直接拉住了他的袖子。何开心转头看他,男人虽然不说话,但却会专注地注视着韩沉,眼睛很干净,棕黑的瞳孔一圈明亮的弧,韩沉看着看着,心里就平静下来。
“ 要不然,留个号码吧。” 韩沉轻轻道,拉着何开心的西装袖口,金属的质感让他觉得凉凉的,却完全不想放开。
何开心明显犹豫了一下,他轻松闲适的神情不见了,嘴角微微抿着,有些僵硬,似乎想要委婉拒绝,韩沉的自尊心一向很强,眼高于顶又没什么耐心,这次却出乎自己意料的厚脸皮,他的语气不自然地带了点亲昵,撒娇似的晃了晃袖子:“ 喂,大男人的,别这么小气,或者我们可以约着下次去喝个咖啡?我知道一家很棒的bar,下次我请你?”
他等了很久,何开心的眼睛才重新弯起来,带着些舒适的弧度,他低头拿过韩沉解了锁的手机敲打了些文字,又塞回韩沉手里,停顿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包进韩沉的掌心,这才向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韩沉站在原地看他疏离的背影逐渐远去,模糊的粉色边界逐渐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看手机,却发现上面并没有什么联系方式,只有两个字:再会。
“我这算是被拒绝了吗?” 韩沉扯了扯嘴角,明明想自嘲地笑,却发现,浑身的力气都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他把这归结为求偶过程中自尊心受挫的正常反应,按了按抽痛的太阳穴,不再去想,转身去找周小篆他们。
不给联系方式也没关系,查人本来就是自己的老本行,再去找就是。这么想想,他好像又高兴起来了,他把手里的薄荷糖珍惜的放进胸前的口袋里,难得有些孩子气的想:下次吧,下次找到他,我再来吃这颗糖。
那像是一切俗套故事的开始,是韩沉忙碌人生里久违的心动。
他偷偷找了熟人,去查本市所有叫何开心的人,没有一个符合年龄要求;他又去那天相遇的幼儿园附近问,好像也没有谁记得这么个粉色西装的男人,线索似乎就断了,那短短并肩静立的半个钟头,就好像韩沉繁忙的人生里难得清闲的一段闲暇,随着沉淀的时间消失的干净,什么也没留下,韩沉一开始想,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喜欢的人一面之缘,也未必就有后面的全部,这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他的大脑似乎专门跟他作对,白天忙着 查案还好,晚上静下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总会出现在他的梦里。第六次梦到那个男人后,韩沉终于愿赌服输,他将全市的地图和大数据调出来,认真根据男人的外型和第一次相遇的地点去分析,推测,男人可能出现的别的地方。
韩沉试了很多种方法,去了很多地方,在不同的时间点,一开始是毫无结果的,何开心就像是一段倒错的记忆,完全不再出现。直到有一天,韩沉连续熬了三天,第四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买咖啡的时候,差点被急着赶时间的电瓶车带倒,有人使巧劲拉住了他的手臂,韩沉浑浑噩噩地抬头,却发现是就寻不到的男人。男人穿着深蓝的西服,抿着嘴看他,担忧又着急的样子,把他拉到街边的长椅上,扶着他坐下,又蹲在他身旁,扶着他的膝盖给他比手势,韩沉知道那是他在问自己是否还好,于是他点点头,拉住何开心的胳膊,让他陪他坐一会,男人没有拒绝。
大概是老天也觉得他们有缘,从此以后, 不管是在江风呼啸的桥边,在阳光慵懒的咖啡店里,还是在充满着奶茶香气的书店旁,韩沉似乎总能见到何开心。他穿着红的蓝的黄的正装或者休闲服,总会远远地朝着韩沉笑,卷发妹妹头,笑容温柔,像许久不见的老友,抬头淡淡对韩沉露出个笑脸,韩沉的心里就像泡了糖水一样熨帖。多数时候他也会回何开心一个笑脸,或者上前拍拍对方的肩膀,然后他们在不同的场景下喝喝咖啡,一起看书,或者只是单纯地并肩坐着,每次分别的时候,韩沉都会再问一遍何开心的联系方式,可是男人的回答永远都是一句再会,他一抬头,韩沉明明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回应,可是他从来都不嫌麻烦,照样每次都问。即时递出去的手机里从来不会存上一个号码,韩沉也不急,他气定神闲,莫名笃定下一次他想念对方的时候,就一定会在在街角看到对方的侧脸。
他们就是有这样的默契。
(3)
韩沉猜何开心应该是个自由职业,韩沉自己因为查案是项目制,集中繁忙后会有短期的调休,所以工作时间不太固定,但是何开心比他还闲适,周三下午的三点,他昏昏欲睡地趴在猫咖的桌子上,看着从来不喝咖啡,但却愿意陪他坐着打发时间的何开心,忍不住对何开心怀里那只英国蓝猫有点嫉妒:“ 喂,何开心,你都已经抱了这只猫半个多小时了,一杯咖啡也不买,却疯狂撸猫,不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吗?”
何开心一愣,抬头的一下有点不知所措,他放开手里的猫,表情有点慌,韩沉一下就心软了,他按住对方放在桌上的手背,轻轻晃了两下:” 跟你开玩笑呢,老实人。”
何开心的手软乎乎的,但是体温不算高,蓝猫从他怀里跳出来,金色的猫瞳静静注视韩沉半晌,把韩沉看的心里一突,才突然又伸了个懒腰施施然走了。
何开心对韩沉笑,毫无保留又憨直,看的韩沉心里一片柔软,突然就没忍住藏在心里好久的话,在心底打了千百次的腹稿都弃了,到头来出口的只剩一句:“ 何开心,跟我回家吗?” 对面的男人依然不说话,温柔地看着他,轻轻碰了碰韩沉的额头,将他支楞着的硬发顺平了,才轻轻摇头。
韩沉早就猜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点也不慌:“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不喜欢我吗?” 何开心要说话,韩沉却先一步站起来,绕到对方身边坐下,将头搁到何开心的怀里:“ 行吧行吧,我知道就行,你承不承认一点都不重要,你要是不回答我就当你不喜欢我,如果真的不喜欢我,下次我就不来找你了。”
男人的呼吸如同韩沉的预料一般,慢了三拍,韩沉低着头埋在对方怀里,嘴角勾起一个笑,感受到那双有力地手从自己的背后,轻轻环住他,将他整个圈住,抱回了自己怀里,韩沉才忍不住带点笑地嫌弃:“ 口是心非。”
在韩沉的强行要求下,何开心并没有什么还手的余地,韩沉早摸准了他的脾气和弱点,若是他前进,何开心必定后退一步,但是韩沉却明白他实际上对自己有几万分的克制和温柔,只需要他皱皱眉,何开心的所有拒绝都不能说出口。
韩沉最喜欢在周末的时候抱着他,两个人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喋喋不休地放着新闻,茶几上摆着醒好的红酒,他靠在何开心怀里,抬头在他的下巴上偷一个吻,男人会很无辜又无奈,被他闹地低下头摸摸他的脸,再把他整个人捞起来扎扎实实按在沙发上给一个回应。韩沉喜欢他后背的肌肉和柔软的腹部,他不像韩沉那么精悍且体脂率极低,何开心的身上是有些小小的软肉的,韩沉觉得他像块棉花糖,捏捏亲亲喜欢的不够,哪怕是最激烈的时候,韩沉从下方仰视何开心流汗的下颌线和发出的喘息,觉得自己好像跟他融化在了一起,眼角挂着几丝湿气,难得的示弱:“ 何开心,你爱我吗?”
何开心低下头跟他额头相抵,亲吻他高挺的鼻梁,他不能说话,但是眼角里却有整个宇宙的温柔爱恋,像神色的大海,淹没了韩沉的整个人生。
我爱你呀,我很爱你。
(4)
韩沉觉得何开心大概是有一些轻微的社恐,因为他从来不跟人打交道,不论是韩沉的发小还是家人,不管多铁的关系,他都不愿意去见。
韩沉问了几次,他都不愿意出现,韩沉的家里以为韩沉说有对象的事是骗人,勒令他把何开心带回家,韩沉回家跟何开心发脾气了,何开心才终于答应。
韩沉不理解,看何开心眼角里莫名的瑟缩和忧伤,觉得很奇怪:” 到底是为什么啊,你从来不跟我说,你是觉得我们见不得光吗?“
他把何开心按在墙上,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听着,何开心,我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什么 舆论是非,我就想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明白吗?“
何开心抱着他的手臂很用力,用力到韩沉可以摸到他鼓起的肌肉线条,何开心妥协一般低下头,将头抵进韩沉的肩窝,轻轻点了点头。
韩沉觉得何开心是太过紧张,从无数不多的提到家庭的对话中,何开心给他的反馈都是比较平淡的 ,他会拿起手机想很久,才打一句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很好,韩沉想他会不会是因为性格温和腼腆而过分害羞,所以他准备让何开心在见家人之前先见一见自己的发小。
结果那天何开心答应的好好的要来,但是韩沉从 八点多跟猴子他们碰面以后,一直到十点都没等到人。韩沉打何开心的电话,永远没有人接,他开始焦躁,掌心的纹路开始不停发烧。
猴子看着他焦躁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他:” 没事,嫂子没准是被什么事儿耽搁了呢,别急。“ 韩沉没什么心情地推开他递来的酒:” 我怕他出了事,而且,他是男的,别叫他嫂子。“
猴子和其他的发小都围了过来,奇道:” 怎么是个男人?沉儿,你真的自从那个谁以后,彻底转性了?“
韩沉皱起眉看他:” 什么那个谁,你在说什么?“
猴子也皱眉:” 学生时代明明你还是喜欢妹子的,后来不就是因为暗恋那个谁。。但现在那事情都过去多久了,人总要向前看,你遇到新的人我觉得是最好的事,但你确定吗?“
韩沉抬头瞪他:” 瞎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谈过恋爱了?你逗我呢,反正开心马上就来了,等会看到他你就知道了,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
猴子的表情一瞬间停滞,他的反应很奇怪,抬头看了看旁边的大伟,几个人像触响了警报,都站了起来:” 你疯了吗?韩沉,何开心都走了多久了,你还在说什么呢你?“
韩沉的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掌心的纹身像团火,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暴怒起来,用发红的眼睛蹬着猴子:” 你特么说什么呢?再好的兄弟也不能开这种玩笑,你认识他吗你就这么诅咒他,你小心我揍死你!“
猴子脾气也上来了,上来揪住韩沉的领子:” 到底是谁在发疯?啊?韩沉,五年前的那个事情以后,你花了多久才走出来?后来又好像忘了一样,我们提都不敢提, 就盼着你早点走出来。是,你喜欢他我们都知道,但你们当时毕竟也没来得及在一起,说句不好听的,求而不得的事情这个世界上多了,过了这么久你也该走出来了,真要因为一个已经回不来的人,把自己弄成一个废物吗?”
韩沉一拳揍上去,觉得自己心痛的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你说谁呢?你诅咒谁?你再这样我们兄弟都没得做!”
一旁拉架的几个朋友终于忍不住劝道:“ 沉儿,哥们知道你难过,但是何开心绑架案那个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也真的该走出来了。”
”求你了,别再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了。“
绑架案?
韩沉的脑袋一瞬间迷茫,所有的事情都像断了线的珠子,在他的眼前重新排成了一条序列。
原来他的何开心,早就已经回不来了。
(5)
二十一岁的时候,韩沉大学刚毕业,开始实习,那时候他在一次讲座上遇见了同校后辈何开心。何开心长的好,穿着正装,精神又温和,站在一众老头教授里显得尤为水灵,当时本来在打呵欠的韩沉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来了精神。
一见钟情,见色起意,韩沉迅速套了他的联系方式,混熟了交际圈,发展成了可以一起打球,一起玩游戏的朋友关系,韩沉本来是很想表白的,但是又一次一群人玩真心大冒险,说起来童年经历,向来看着开朗没心事的何开心第一次皱了眉,他说自己的家庭物质条件很好,但实际却是一盘散沙,他希望以后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和谐的家,儿女双全,温馨美好。在场的人都起哄何开心和艾米儿,韩沉却觉得那天的酒苦的吓人,如果何开心的愿望是有一个平凡温馨的家,那他怎么能开的了口求爱?
韩沉当然不是什么会随便放弃的性子,没有尝试过的事情不可能直接放弃,但是他准备放缓计划,徐徐图之。他二十二岁的生日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候,他想要向何开心表白。
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他的计划,出主意的出主意,提供道具的提供道具,给他把生日宴会布置了大片的玫瑰和蜡烛,韩沉激动地像个毛头小子,他打电话让何开心去帮自己拿蛋糕,等他过来的时候就要表白。
可是那天也像今天一样,何开心并没有来。
韩沉他们等了很久,电话也打不通,韩沉觉得西装上的领结好像有生命,越勒越紧,他像困兽一样打转,等来的却是一个电话。
没有人知道,艾米儿竟然是个落难大小姐,因为某些原因被人绑架,连带着还没来得及下课跟她一起在教室的何开心受了连累。
后来的事谁都没有想到,两个人一起消失,最后她回来了,何开心却没能回来。
何开心给韩沉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条手链,心脏的形状,牢牢扣在他手心,直到最后染了血也没人能掰开他的手,他给韩沉买的蛋糕被打碎的稀烂,落在马路上,被车轮碾成灰烬。
他答应韩沉会在8:16分准时赶到他的22岁,最后却没能会来。
韩沉颓然的坐在地上,仿佛后面的岁月都按了快进键,失去何开心的那一天开始,他的记忆里开始变成大片模糊的线团,他甚至想不起当时自己听到消息是怎么熬过来的。
猴子喘着粗气,拉着韩沉的手,让他自己看:“ 我们都不说,你特么真的以为我们都疯了?你纹的这个心,你都忘了吗? 韩沉,醒过来吧,别再自欺欺人了,他是最好的人,但他也是最不能陪你的人,你才二十七岁,你要把你的一辈子都毁掉吗?”
韩沉眼中,椭圆形的灰黑色纹身似乎逐渐变的鲜活,那形状原来是一颗心脏,是韩沉的心,也是何开心的心,韩沉突然想起来,二十二岁的自己,是怎么求着何开心的父母,取了一小捧他的骨灰,混了别的材料,找最有经验的纹身师,刻在了自己身上。
发肤血液,来自于我,刻上了你,总会融到一起。
原来,这个图案,是自己的过去。
(6)
韩沉离开了酒店,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家里的灯是开着的,暖黄的光和雪白的墙,今天早上出门前,是他和何开心靠过的抱枕,现在静静躺在那,像是一个死物。
韩沉走进卧室,衣帽间的另一半这段时间被何开心的东西填满了,可是现在他去看,发现那五颜六色的西装上还挂着标签,洗过的衬衫是洗衣液的味道,崭新,崭新到根本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浴室的牙刷一样两份,静静地挂在那,拖鞋也是,属于何开心的那一双,明明他记得每天何开心都有穿着洗澡,此刻那上面却一丝水汽也没有。
韩沉突然就崩溃了,他抱住头,跪在地上,想要嘶吼却发不出声音,掌心的手纹线和纹身混在一起,跳动起来,像有了生命。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滚烫,却在一瞬间后归于冰凉。
他没有爱人,他从来也没有在几个月前,在槐树下,遇到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那不是他的何开心,那只是他的幻觉。
生活的本身,就是一场幻象。
(7)
” 沉沉,你起来,你快起来。“ 有人拉他,温柔的从他背后抱起他。他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声音了,何开心之前从来不说话,这时抱着他的手有力,却冰凉。
” 开心,开心,我的何开心。“ 韩沉泣不成声,他背对着何开心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那双试图抱他起来的手:” 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不要离开我。“
何开心绕到他眼前同他一样跪坐着,抬起他的脸给他擦眼泪,带走了韩沉的泪水后,他的视线终于能看清男人的脸,还是一样的美好,从来没有变过的温柔和忧伤凝固在那张脸上。
何开心温柔的擦掉韩沉眼角的泪,在他唇边落下一个亲吻:” 放手吧,沉沉,我该走了。“
韩沉绝望地拽着他的袖子,不说话,眼睛都不敢眨,何开心本来应该没有泪水,却突然决了堤,他不吭声地流泪,脸上却带着宠溺的笑,拇指轻轻擦过韩沉的额角,是一个安抚的动作:” 你还记得遇到我的时候吗,那天清明,我实在放不下,过了这个清明,满了五年,我就应该消失了,我实在想看看你过的好不好。“
他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韩沉:” 谁知道,你明明忘记我了,却还是能看到我,不知道是不是那颗槐树的力量,我竟然还能碰到你。可我不能说话,一旦我开了口,声音传到人间,我就必须离开。“
他的眼里豆大的泪水打在韩沉的手心,像一滴滴血液绽放的红花,他亲吻韩沉,虔诚地表白:” 虽然迟了很久,但我觉得我一直欠你一句表白。“
” 韩沉,我爱你,从始至终,从生到死,我都爱你。但是你该放手了,我要离开了。“
” 不,不要,求求你。。“ 韩沉手里的重量逐渐变轻,他徒劳的睁大眼睛去抓,手里的人却变得透明。
” 来不及了,沉沉。“ 何开心隔空对他微笑,像很久不见的老友:” 我爱你,韩沉,再见。“
(8)
幻觉之所以被称之为幻觉,就是因为当脚踏实地的那一瞬间,人总会醒来。
韩沉发了三天高烧,幻觉和现实割裂,让他觉得自己再也不想要醒来,可是他掌心的线一直在发烫,烫的他觉得如果自己就此放弃,就会永生错过。
他拖着虚浮的身子回到了幼儿园旁边那棵槐树下,在七月的烈日下站定,将发烫的手掌贴在槐树上,一遍遍在心里呼唤何开心的名字。
回来吧,我祈求你,幻觉也好,现实也罢,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你也无所谓,只要你回来,我愿意把我的生命与你共享,我们永远不要再分开。
黑灰色的图案里混着韩沉的血和何开心留下的灰烬,顺着掌心的温度传到百年的老树上,韩沉听到有个声音在心里问自己:” 你救人无数,一生正义,本来几世轮回都该寿终正寝儿女绕膝,受人敬重,无病无灾,但你如果要逆天强求,无人知道你后面会遇到什么样的灾祸。强求之人不入轮回,你与他都不会再有下一世,只有这一生,你还一定坚持要强求吗?”
”我坚持。“
”若是痛楚灭顶,你能不能熬过?“
” 没有什么痛比梦醒更难受,只要他能回来,我就能顶得住。“
韩沉干裂的唇角上扬,绽放出一点笑意,他低头,拿起口袋里剩下的那颗薄荷糖,塞进口里,骄傲道:“ 我的人生,做什么要你替我操心?我愿意 付出一切代价,用他的骨灰为引,换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就只告诉我,你做不做得到?”
槐树的声音沧桑,终于叹了口气:“ 做得到。“
” 那来吧。“ 韩沉垂下眼,指尖捏着糖纸,依然笑的笃定:” 我不后悔。“
(9)
血液像烧开了的水,沸腾到顶点又冰凉,带来灭顶的痛楚,韩沉却觉得无比安心。
再一次醒来 ,他看到自己穿着二十二岁那年最爱的球鞋,站在何开心的教室外,穿着白色卫衣的小卷毛走出教室,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绽开了笑脸:“ 韩沉,不是说要去帮你拿蛋糕吗,你怎么先来了?” 他看了眼韩沉,突然觉得韩沉不太对劲,瞬间皱起眉上前走来:“ 谁惹你不开心了,你跟我说,我来帮你解决。”
韩沉眼里的眼泪像蒸腾的水雾,他几步冲过去抱住何开心,嘶哑道:“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件很重要的事一直忘了告诉你。”
何开心停顿了两秒,但是却一句都不多问,只是像无数次拥抱韩沉那样,丢开手里的书,将韩沉圈进自己怀里:“ 好呀,你说,我听着呢。“
” 何开心。“
” 嗯,我在呢。“
” 我喜欢你,我好想你。“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