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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步堂很绝望。
他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抱着头,大脑一片空白。
他局促而凌乱的小公寓内窗帘还未拉开,只有斜斜几缕朝阳穿过缝隙溜到床上,随着一团隆起的被褥温吞吞地起伏着。床头柜上放着被勉强理顺的皱巴巴的衣物,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碟小菜,电饭锅里焖着八人份的白米饭——十分钟前,在他第三次重复打米-淘米-倒进没插电源的电饭锅这一流程时才猛然惊醒。
原本总是堆满杂物的单人小沙发上蜷缩着绝望的成步堂敲打着他毫无头绪的脑袋,床上酣然睡着他一丝不挂的老朋友兼老对头——而成步堂绞尽了脑汁也想不起来前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小时前,他神清气爽地从美梦中醒来,还没来得及惊奇这宿醉后的好眠,一偏头却被枕边的御剑吓得凉了半截。陌生却令人不自觉贪恋的温度和触感让成步堂一时竟难以分辨梦境与现实。
完了。他心中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念头。成步堂发誓即使是那次梦到与涂着蓝色口红、穿着高开叉裙装、不断挥舞皮鞭的狩魔豪当庭对峙时也没有这么心惊胆战。
遍搜脑内,他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居酒屋里自己搂着公文包耍酒疯的画面——由于那场景过于羞耻,成步堂甚至一瞬间闪过将目睹了一切的矢张杀人灭口的念头——然而此刻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那张狭窄的小单人床前散落着满地惨不忍睹的衣物;他没敢细看御剑,然而自己确比裸着强不了多少,肩膀上还隐隐作痛(通过穿衣镜可以看到一个发紫的牙印)。对着此情此景,就算是裁判长不巧路过,一眼之下也该能判断出昨晚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令人难以启齿的罪行。
在这个早上,成步堂似乎突然发现了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对收拾房间的浓厚兴趣——好像通过这种方式就能略略理清与这房间一样杂乱的思绪。梳理着自己二十来年的人生,他自问没有过任何不良记录或是犯罪倾向,然而这一次他几乎可以肯定最大的责任都在自己身上。
那可是“那个御剑”啊!
肩上疼得毫不留情的牙印也在提醒他,是他自己酒后失去理智对(或许同样处于酒醉状态而神志不清的)对方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没有任何别的可能性。
被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慌淹没,证据确凿的犯罪嫌疑人战战兢兢地等待逐渐临近的庭审,度过了大概是自己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他已经开始考虑“这种情况该起诉强奸还是故意伤害才更合适”“如果主动自首能减轻多少责罚”(——不,虽说他从来鄙夷“受害者有罪论”但御剑那么好面子说不定自己去自首反而会影响到他在检查局的工作)的思绪。成步堂近乎木然地抬起头,只见床上的人慢慢爬了起来,盯着床头满是褶皱的衬衫西裤出神,似乎在费力地思索着什么,神情还带着些初醒的茫然。
“我——”成步堂指着床边,被自己的破音吓了一跳,“......我的衣柜里还有新的。”
御剑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慢慢下床到衣柜边,蹙着眉一眼就挑中了他最贵的那件新衬衣,开始慢慢地穿。
既然已经开了口,他索性念台词一般干巴巴地把话继续说完:“那个,浴室请随意使用,洗具还有一次性的,一会吃过早饭再走吧......”
成步堂几乎想为自己欲盖弥彰的功夫高声叫好。
而对于御剑那僵硬得有些不自然的走路姿态,当事人瞪着双恶狠狠的眼睛强作无事,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视而不见了。
沉默。
碗筷的轻微碰撞是唯一能昭示室内有人的声响。
尽管提前做了准备,成步堂其实并未料到御剑竟真的留了下来吃饭。其实只稍仔细想想便不难发现,御剑醒来后的反应似乎处处透着些古怪,每一步都与他之前设想的很有些不同。
然而这并不是研究这些细节的好时机。(毕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多年的“好友”睡作一堆,即使是御剑也会需要一些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的,成步堂想道。)他勉力收拾好惶惶不安的心情,鼓起最大的勇气用罪犯自白的觉悟开了口。
喝的太多导致脑子不清醒。
本意并非如此。
本人即是世界上最大的混蛋。
请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
平日里法庭上伶俐的口才这时彻底消失无踪,他遍寻毕生所学竟并未检索到任何可以用于这种场合的像样说辞,结结巴巴的自我反省进行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嫌过于苍白无力,一次中断后便再无以为继。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说了怎样的浑话——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以受害者那高傲的自尊,恐怕提出把他挫骨扬灰的诉求也是有可能的。
碗被放下了。
半晌没有等到终审判决,被告人忍不住抬头望去,却不防被一双利箭似的目光捅了个对穿。
沉默了一早上的御剑终于冷笑一声。“很好,我不会放在心上。”他点了点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都不是毛头小子了,理所应当该对自己负责——毕竟这种事情硬要论起来我也不是毫无责任。”
“但是成步堂,我也不希望今后再见到你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昂然起身,推门便走......尽管起身时略僵了一瞬,但也丝毫无损于那潇洒果决的气势。
成步堂怔忪中莫名想到,这大概是他今早最“御剑”的行为了——这不知为何竟让他隐约松了口气。
然而“再也不见”毕竟是句没经大脑的气话。若是任何一个律师和检察官都可以选择“再也不见”他的某个对手,那么成步堂和御剑恐怕要首当其冲地双双失业。
我们的老朋友裁判长难得敏锐地感觉到今天的律检双方似乎都有些反常——具体表现为,往常总是吵得他两耳嗡嗡、头脑转不过弯来的两个人竟然话都显著地少了许多,特别是那个一但占据上风就洋洋得意叭叭不停总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的刺猬头律师,此时竟然可称得上是少言寡语了:他既没有胡乱举证,也不对证人吹毛求疵,连和辩护席上那个他似乎总是会记错长相的小姑娘的互动都减少了;而检方那边,总昂着头的天才检事竟难得地没有开嘲讽,而冷笑的频率却似乎大幅增加,每次都能惊得他猛然一阵心虚——不过看到律师席的反应比他还要夸张,裁判长又感到了不少的安慰。
“异议!”桌子被虚虚地敲了一下(让我们姑且称之为“敲”),“检......证人的话很不自然!是谁用什么方法才能这样精确地控制被害人走到门口的时间?”说到最后气势又盛起来,律师以果决的目光威慑着在证人席上畏畏缩缩的那人,视线毫不向旁偏移,“裁判长,仅凭这些证言就断定案件发生时的实际情况还为时过早!”
不知为何,裁判长竟在这如虹的气势下竟也同样嗅到了一些类似“畏缩”的气息。
检方听罢张了张口,片刻后却只抱着手臂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短促轻蔑的冷笑。他回身微微向裁判席施了一礼,表示自己无话可说。
裁判长敲了三次法槌才使躁动的法庭重归平静。
“既然如此,”他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本庭认可辩护人的意见,本案确实还存在许多疑点。御剑检事,庭审结束后请你们继续就今日法庭上提出的疑问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关于本案的审理于明日上午九时在本院三号法庭继续。那么,我宣布——退庭!”
御剑未作丝毫停留,迅速地收拾好文件便匆匆离去。而成步堂则似乎一点不急,他逐一将证物理平、格外仔细地将它们放进公文包中最合适的位置,甚至拖着真宵又七扯八扯地胡聊了一通。法庭中的人此时已经走得寥寥无几,他估摸着御剑大概已经走远,才在真宵的催促下出了门。
“成步堂,这边!——你好慢啊!”熟悉的声音让成步堂头皮一炸。一抬眼,果然,只见矢张勾着脸色发青的御剑冲这边大力挥手。
“亏我还特地来旁听你们辩论,你小子今天怎么这么没精神?”大概是御剑的神情也让他有些发怵,矢张如蒙大赦一般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成步堂的身上。
“这么说起来,”真宵恍然大悟,“成步堂君,你是不是又和御剑检事吵架了?”
在察觉到不妙之前成步堂的第一反应竟是想向她抗议这个“又”字的用法。御剑面上浮现出几丝不自在,似乎也感到继续一言不发显得有些失礼,但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应对。
“哪里的事!不要胡乱猜测!”成步堂夸张地用力拍了拍真宵的肩膀,在她龇牙咧嘴地开始抗议后迅速转移话题,“——对了!矢张,你怎么有空来听庭审?难得的假日,你的女朋友——麻美...雅美?不需要陪吗?”
“嘛......毕竟是工作的地方出了这样的案子,即便是我也会想来看看啊。”矢张难得正色道。
这家伙竟然刚好在案发的大楼里工作吗......这个回答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一时无从判断这事是太巧还是太不巧,成步堂隐隐产生了些不详的预感。
“关于这件事,我下午还会再去贵司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忍耐已久的检察官先生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公事公办地接话道。随后不待他人开口,他便客气地表示自己有案件在身不便久留。
深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成步堂回过神,发现矢张和真宵正相互夸张地挤眉弄眼。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这两人商量的准不会是什么好事——他额角跳了跳,还未发问,矢张这家伙突然捧着手机冒冒失失地大叫起来。
“原来是翘了加班跑出来的啊......”真宵以令人费解的钦佩目光目送矢张夺门而出的背影。成步堂一时竟无法发表任何评论。
在大楼前看到御剑背影的时候,成步堂感到一直隐隐约约在心中浮动的不祥预感突然轮廓清晰了一些。此时这个本就人员稀少的公司已经结束了常规工作时间,一层大厅里空旷安静得甚至有点吓人。
这天下午,当他埋首在满桌的证物和证词档案中一筹莫展时,收到了矢张的邮件。
今天下午六点准时到XX公司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邮件中这样写道。
这个XX公司正是矢张目前工作的地方,也是本次案件的案发现场所在地。虽然案发时矢张并不在公司值班,不过搞不好案发之后他在工作时取得了什么意外发现?
即便生活一次次教导他最安全理智的做法就是不对矢张怀抱任何期望,此时的成步堂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反正这些证物再看下去也看不出什么头绪,不如索性再到案发现场碰碰运气。
成步堂本想叫上真宵一道,临出门时才发现这永远精力旺盛的女孩不知道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于是只好自己动身——这就意味着此时此刻,当他面对着单独一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御剑、浑身僵硬忍不住开始又胡思乱想时环顾身侧却遍寻不到可以分散注意力的对象。
而他决定转身逃跑的时候发现身上这双腿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它们已经不受使唤地迈了出去。成步堂意思意思略作挣扎便轻易地向它们屈服了(“与矢张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这样对自己说道,事后又幸运地找到了使这行为看起来更加合理的因素——大楼门口的告示板上,在他进来时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用小字注明一层楼梯间的门在下班时间会上锁,无关人员不能通行),假作不经意地低头小跑着赶上那班不知为何迟迟还未关闭的电梯。
“啊...”他做出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克制的惊讶与不安的表情,里面那人也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成功维持住了冷静自持的风度,只是电梯门合上后便撇过脸去不再看他。这样的气氛之下似乎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成步堂心中那股想要立刻逃跑的冲动又重新翻涌而出。
电梯缓缓下行,眼看就要到达底层——矢张所在的安保部门总部就位于这栋大楼的地下——成步堂总算得以稍稍理清了脑内杂乱的思绪,心跳和呼吸渐渐向标准值趋近,只等电梯门一开便可以立刻离开这个逼仄狭小到令人呼吸困难的地方。
然而命运即便是在这样合情合理的期望上都不愿顺他的意:电梯猛地晃了晃,定住了。顶灯瞬间熄灭,黑暗中只能看到电子屏上鲜红的数字刚刚跳到最底层便立刻花成一片、暗了下去,下面标示着“检修中”的小荧光灯随之幽幽亮起;值得庆幸的是排风扇还在呼呼地正常运转。
成步堂立刻下意识地看向御剑的方向——当然,漆黑一片中他什么也看不真切。尽管此时这过于离奇的情景让他隐隐产生了些没来由的猜测,但当下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咳...你还好吗,御剑?”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可靠。
对面沉默了片刻。
“我不明白你指什么?一个普通的电梯事故而已,在这个高度我们甚至没有坠楼的危险。”尽管这语气依然高傲而冷淡,成步堂确信自己在那紧绷的声线中听到了那么一两次被很好地控制住的颤抖。
“不,是我,其实我刚发现自己似乎有点幽...恐惧症。”中间的几个字被含混地带过,黑暗似乎使人的胆量也大了起来,成步堂一面低声回答一面不动声色地向御剑所在的角落慢慢靠近。
“我早先竟不知你是这样一个胆小鬼。”那声音似乎放松了些许,却依旧刻薄而尖锐。成步堂哑然。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似地想起电梯内原来都是配有紧急呼叫装置的,令他有些不安的是就连御剑都“粗心地”忘记了这一点——不过果然,紧急联络对讲机的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忙音;手机当然也没有任何信号。
手机屏幕有些刺眼地亮起时角落里的呼吸声似乎突然急促了几分,不过立刻又被压了下去。或许黑暗能稍微减轻一点封闭的电梯带来的不安全感?成步堂这样想着,飞快地将手机按灭塞进口袋,轻轻摸到了角落边缘。他假装不经意地向那边试探着,然而连续几次都摸了空。
成步堂忽然反应了过来,心中蓦地泛起一阵酸软,几乎自己也站不大稳了。
他轻轻蹲下身,这一次,他触碰到了过于用力以至于微微颤抖的躯体——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抱着自己蜷成一团的人倏然一僵。
“放手。”那人冷冷道。
成步堂立即遵命,但并没有退远,只是小心地保持着不会产生肢体触碰的最小距离也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还不是太晚,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电梯出了故障。”他故意语气轻快道。御剑没有出声。
“......你们警方今天的调查有什么新进展吗?”依然没有回应,于是成步堂便小心翼翼地继续了下去,试图尽可能地转移他的注意力,“绝对不可能是随机杀人......但我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被害人能刚巧在那机括预设好的时间出现在案发现场。”
“绫里律师呢?”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他愣了一下。
“绫里律师她.....对案件有什么想法吗?”御剑的声音仍有些不自然。
“凶手用定时机关发射弩箭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线索就是老师提示我的,不过那之后她就没有再出现过了。”成步堂努力使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沉重,他甚至笑了笑,“我果然还是差的太远了——老师一不在就举步维艰啊......”
“你在小瞧我吗?”自嘲刚刚开始就被被有些冷硬粗暴地打断了。成步堂这才发觉自己的失言:毕竟目前处于同样“举步维艰”的困境的还有身边这个人。
“自我否定也是对对手的不尊敬。”这个人稍稍放缓了语气,又道。
黑暗中徐缓沉稳的呼吸声轻轻交缠着,两个人一时都陷入安静的思绪。成步堂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却悲哀地感受到了些许久违的心安。他注视着电子屏上闪烁的幽微红光,终于赤裸裸地看清了被自己刻意无视的恐惧,尽管它们很久以来一直缠绕、啃噬着他的心脏。
小学的时候,他得意忘形、失手打坏了好不容易借来的昂贵模型,忍着嚎啕大哭的冲动小心翼翼地把它粘好、揣进被子捂在怀里看不见的的地方,紧紧闭上眼假装睡一觉起来一切就会恢复原状。但理所当然,时间无法倒流,反而他越是拼命地抱紧他摇摇欲坠的珍宝,就越容易被那些他刻意无视的碎片划伤。
等他稍微回过神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一起。透过西装面料传来的手臂的温度和微微起伏的脉动安定而平和。就在成步堂怀疑对方是否已经睡着时却突然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息。“算了,”身边那人似乎轻声咕哝了一句。
又过了一会,黑暗中响起了御剑有些犹豫的声音:“之前的事情......”
成步堂心头一紧。御剑却并不给他考虑的时间,径自缓慢地说了下去,“是我处理得不够成熟——说着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却擅自对你发了火。......很抱歉。”成步堂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我听说这样的意外是常有的,只是我原本以为......”他含混地跳过了什么,有些艰难地继续道,“我也有错,所以我们......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吧?”
不是那样的,不是你的错!因为......成步堂几乎想喊出来,但他却只能含糊地“嗯”几声。
对方仿佛终于松了口气,不再作声。
当电梯内的灯光重新亮起时,成步堂不等眼睛适应这明亮的光线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身边,两人对视时只觉恍若隔世。片刻后电梯门也缓缓打开。
要不是确认了手机显示的时间,成步堂几乎以为自己的手表出了故障——这仿佛长达几个世纪的“被困”实际上竟然只持续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字面意义上的“半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御剑皱了皱眉似有所觉,一言不发提步便迈向安保部的值班室,成步堂立刻跟上。
果不其然,一进门他便看到真宵一个人在监控画面前坐立不安;她看到二人,立刻眼泪汪汪地扑了过来。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一开始不知道他要这样做的御剑检事你没事吧呜呜呜呜嗝......”
成步堂努力按捺着起伏的心绪听完了经过。
原来矢张这不靠谱的混蛋神神秘秘地表示有办法让“闹矛盾”的两人“解开误会重归于好”,还要拉上真宵“作见证”:他安排好一切使两人同时进入电梯,然后借职务之便人为制造了这起“故障”。他设定好时间,洋洋得意地打算“让这两人在突如其来的‘危机’中单独相处一会,制造相互依靠、冰释前嫌的契机”,却在真宵大惊失色的提醒中惊觉“电梯事故”对某人的特殊意义。既已意识到闯了祸,可预设好的“检修”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终止,这业务不熟练的新人保安于是只好战战兢兢地盯着红外监控画面看了小半个钟头不住祈祷二人始终平安无虞......最新消息是,犯罪嫌疑人已在两分钟前慌慌张张地用员工钥匙从楼梯间逃逸了。
成步堂好不容易从抽泣得险些背过气去的真宵口中断断续续地理清了事情的脉络,他一时竟不知憋在自己心中的吐槽和发火的冲动哪一个更强烈一些。他默默抬眼看了看御剑,却意外地发现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气。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可那无奈的苦笑却是近乎温和的了。
真宵委实被这一遭吓得不轻,过了许久仍心有余悸、时不时抽泣一声。御剑只好反过来有些别扭地低声安抚她。女孩的情绪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他正要说些什么,却愣了片刻,抬眼时正对上成步堂若有所思的目光。
“原来如此......你也想到了吧。”
第二日的庭审就如计划中的一样顺利。
“......经过前一日的调查,我们根据新发现的证据,充分研究后得出了新的结论。”检方的言辞一如既往地犀利直接,不过今天似乎少了几分咄咄逼人。
“检控方的主张是,凶手在XX大楼停止营业的时段将被害人约至案发现场,通过控制被害人乘坐的电梯、制造“故障”,使被害人在特定时间经过设置在六层电梯外的机关,从而实现了这场谋杀。事后,凶手篡改了电梯运行记录和监控画面来隐藏自己作案的事实。”
“请先看这个证物,通过一楼大厅的监控录像可知被害人遇害当晚20时7分进入电梯,从此时起一直到其推定死亡时间20时15分左右,电梯内的监控录像都是经过剪辑和重新拼接的,但仔细看最后这里,20时14时58秒,电梯在六层合上时的画面并未被完全减掉,放大之后我们可以看到正在向电梯外移动的一片裤角,这与被害人遇害当晚穿着的长裤是一致的......”
“综上所述,检方决定撤销对原被告人的起诉,改为起诉案发当晚在大楼安保室值班的佐藤一郎为这起谋杀案的犯罪嫌疑人。以上。”
裁判长尚待消化这许多全新的信息,暂且先转向律师,预备好了接受另一番“高见”的轰击。
“辩护方没有异议。”
“......咦?那么——”
......
“所以说!这次事件能够顺利解决我也是功臣啊!”矢张愤愤不平地干掉半杯啤酒,又狠狠咬下了大半只炸虾。
“你明明就只有闯祸而已!这次只不过是刚巧歪打正着!”真宵也气鼓鼓地瞪向了他,汽水瓶落在桌上的气势煞是惊人。御剑无意搅入这场风波,只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那份炸鸡块让给了她,顺便将自己的茶杯挪远一些——他的自律从不允许他在工作日的晚上饮酒。
成步堂在矢张求助的目光中冷静地表示拒绝参与纷争,并在心里为XX公司的英明决定暗暗叫好。
这日最终的庭审结束后,一直藏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厮似乎终于恢复了一点底气,拉住连日疲惫正迫不及待回去歇息的三人,硬是成功发起了这次“庆祝案件顺利解决以及律检双方重归于好”暨“矢张政志再次丢掉工作的安慰会”。
嫌疑人被顺利逮捕后,XX公司对自身内部的安保系统做了一次彻底的清查和完善,而矢张,毫无意外地,因为顶风作案在这次纠察中被“清理”了出来。
聚会进入尾声,矢张已喝得有些亢奋了,开始进入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固定环节,成步堂和御剑对这一套流程早已习以为常,也便由着他闹腾,只不时应和两句——反正这家伙明天一早起来又是好汉一条,苦的只会是苦口婆心真情实感劝慰他的人。他们能做的只有不抱期望地祈祷他这一次好歹真的能长点教训吧。
将已开始手舞足蹈胡言乱语的矢张交给不知何时收到消息而赶来的雅美小姐,又目送着困得迷迷糊糊的真宵下车后安全进入家门,成步堂暂且松了口气。
“把我放在这里就好了,我坐电车......”话音未落,身价不菲的司机已经重新发动引擎,向着下一个目的地开去了,成步堂只好半路改口,“......多谢了。”
“我已经习惯了。”御剑无波无澜道。
“几乎每次都要麻烦你......我们都还买不起车嘛。”只为了支付每月的租金都要绞尽脑汁了,所幸御剑不要他们分摊汽油费。
“唯一买得起车的人”高傲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认可。
微凉的晚风拂在脸上,夹着些成步堂叫不出名字来的植物清香。天妇罗、文字烧和清酒交织在一起的特殊气味好像还环绕在身畔,慢慢泛起的醉意恰到好处地令人舒畅,街边居酒屋隐约飘来的嬉笑叫闹也让他不禁微笑起来。尽管御剑从来不说,但成步堂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深深地喜爱着这些与友人小聚的夜晚。
如今晚这般的轻松愉快的时刻许多年来常为他提供稳定和心安的力量,而不久前成步堂原以为自己已经永久地失去了这些。
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许是因为近日来紧绷的神经久违地放松下来,一句未来得及经过大脑考虑的邀请就轻飘飘从他口中顺了出来。“要不要上来坐坐”的问话刚一出口,成步堂便立刻清醒过来。
空气安静了片刻,他正要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御剑却堪堪在他开口前神色自然地应下了:“也好,关于之前那个案子有些资料还要再跟你确认一下。”
于是事情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在这个充满了尴尬回忆的、凌乱更胜从前的小公寓里,御剑勉为其难地坐在那唯一一张单人沙发上翻看着档案资料,头发丝儿都隐隐透出些嫌弃来;而成步堂正如芒在背地将自己挤在灶台和冰箱间狭小的空隙里,为这位尊贵的客人烧水泡茶。
“你自己家的茶叶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吗?”御剑终于忍不住对团团乱转的公寓主人扬了扬眉毛。
谁平时会自己泡这么复杂的茶来喝!不过这话成步堂当然只是在心里想一想:“好了,请用。”
御剑端起茶碟,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立刻抑制不住地有些扭曲。
御剑:“你放的是砂糖?”
“对啊,家里没有方糖了。砂糖和方糖有什么区别吗?”成步堂条理清晰、义正辞严。
“你说的有理。不过你不如问问我盐和方糖有何区别。”
成步堂:?
他夺过那杯子自己灌了一大口,被那咸涩的味道呛得几乎要当场去世。
御剑见他这样子,皱了皱眉,终于意识到:“成步堂,你有点醉了。”
成步堂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这个事实,他的身体四肢此刻似乎没能很准确地受他支配——尽管他的大脑是如此的清晰,他甚至敏锐地察觉到御剑说出“既然如此你还是早点休息,我下次再来拜访”时脸色已变得有些勉强。
就在那一瞬间成步堂做出了决定。
“御剑,”这声音大到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我有话要跟你说。”
御剑于是停下来看了他一小会儿,随后安静地坐回了原位。
“接下来的话这辈子我可能只会说这一遍,所以无论如何恳请你好好听完。”
“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自私、很龌龊,甚至因此以后真的再也不愿见我——我已经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但我不愿再这样继续瞒骗着你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
“御剑,我——”当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再度开口时,却被刚刚起就一言不发的御剑打断了。
“成步堂,你喝醉了。有什么话明天如果还想得起来再说吧。”他语气冷硬得有些不自然。
“我今天只喝了一杯啤酒,还远远不到那种程度。”大概是真的豁出去了,成步堂不仅不为所动,甚至态度比他更加强硬,“御剑,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想说的是,我对你......”
这一次打断他的是对面突然抑制不住的轻笑。他莫名其妙,几乎有些恼怒了。
“抱歉,抱歉,只是......”御剑一手捂住脸靠在沙发背上,像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还以为要再来一次呢。”
成步堂呆在原地,努力思索这字句间自己无法理解的深意。
御剑坐直身子,冲着他露出一个略带狡黠的微笑:“你要的答复,我不是已经给过你了么。”
有什么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炸得他神魂激荡。
那个从他的记忆中消失的晚上其实不像成步堂想象的那样糟。虽然他的确醉得不轻,不过最荒唐的“酒疯”也就到他搂着公文包要酒喝为止了——随后他就像被切断了电源般乖乖趴在桌上任人摆布,与大声唱起跑调儿歌的矢张相比,反倒省去了御剑不少麻烦。
御剑好不容易将难得乖巧的律师架回他那寒酸窘迫的小公寓,一开门,立刻被屋里处处透出的“一般收入的正常单身男性公寓”的气质惊得脸色发青——在这样的房间里简直多待一秒都是对他的折磨。艰难地在满地档案袋和不知是否干净的衣物中开辟出一条道路,眼看马上就能将肩上酒气熏天的人形累赘扔进床铺大功告成。可谁想这公寓的主人就像其他许多倒霉的“一般收入的正常单身男性”一样在床边隐蔽的角落塞了许多杂志和游戏光盘,御剑一时不察,便不知踩到了什么表面光滑的东西,一时脚下无处借力,被肩上搭着的醉汉拖着狠狠摔在了柔软的被褥上;他简直生不出气来,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难以扒开缠在腰上的手臂。
御剑终于有些恼怒了,一抬眼却正对上成步堂直勾勾的目光。那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用他那双曾带给许多陌生人依靠和救赎的纯净黝黑的眼睛,神情还带着些孩子气的天真和执拗;也不知他究竟这样看了多久了。
“放开。”御剑轻声道。
成步堂哑着嗓子也轻轻发问:“你要去哪儿?”
“......自然是回家。”他诧异自己竟在耐着性子和一个醉鬼进行这种没有意义的对话。
醉鬼不作声了。当他再一次试图挣开桎梏起身时,那人却猛地翻身将他扣在了身下。
“留下来,”成步堂低声道,“别走。”
不待御剑做出什么反应,他便俯下身来,湿润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面颊——很快御剑就意识到,这个人正在试图亲吻自己蹙起的眉心。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翻涌沸腾起来,抬起手臂用力抵住那凑过来的身躯。
我好像也有点醉了,他想。
“成步堂,”御剑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我是谁?”
“御剑怜侍。”那人动作顿了顿,一字一字地慢慢答道。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认真的吗?”
要理解这个问题似乎颇费了成步堂一番力气,他定定地思考了片刻,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请你......给我。”
御剑闭上眼,良久,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时,探身攀住身上的肩膊,发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