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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5-27
Words:
9,355
Chapters:
1/1
Kudos:
12
Hits:
547

纸伞

Summary:

BGM:索尔维格之歌——格里格

预警:不是小甜饼,薛定谔结局,不喜请点X 

Work Text:

 

1、

太宰治沿着鹿町西北的泥土路,向着绿色丘陵下的城镇走去。

从丘陵顶端俯瞰能看到山脚歪歪扭扭的平房,每一间都有青瓦搭的坡屋顶,仿照中国式样抹了简单的麻刀灰,即使下雨也不会进一点潮气。突然想到这儿,是因为远方的天空又干又白像一面发光的镜子,然而这一地区却是以连绵不绝的梅雨季节而闻名。

店主的女儿在门口逗黄狗玩,太宰治随口问小姑娘怎么不去里面陪着他父亲,她指了指芒草编织的门帘,昏暗的室内没有点灯,黄绿色的帘幕后面,一抹火红异常打眼。隔着帘子,他望向店内,那一刻另一人如天启般正好看向街道,两道目光突兀地连接在一起,能听到意识相撞传来的金石铮铮之声。

两个月后,太宰治和那位名叫中原中也的人办了酒,从此成了不能分开的同体。

他们各自都没什么值得邀请的朋友,也没什么钱,宴饮办的简单,唯独没忘记去送瓶酒给那位好运气的老板。双人结伴走在鹿町的街道上,远处的天空依旧白得发亮,太宰治自然地走在中原中也半步后,伸手就能搂上他的肩膀。

那时正式的宴席还没有办,中原中也就穿上了与太宰治成套的黑色浴衣,红底袖口分别滚动着仙鹤和乌龟的金色纹饰。即便如此,明目张胆的亲密行为还是惹得他面颊泛红,不怎么温柔地把手拍开,嘟哝着这不像样子,让他顾及着在外面,稍微注意一点。太宰治便拉住他不再走动,两个人面对面,因为身高缘故太宰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已经不像是初识那会儿,中原中也会被他这种姿势搞得皱眉头,两个人平静地对视,嘴边都挂着微笑,太宰治双手牵起中原中也的手,就在公共的天空下,站在没有大树的丘陵顶端亲吻,中原中也没有推开,双手搭在他肩上,仰起头与之神魂交融。太宰治在两人分开时候掐了一把中原中也红扑扑的脸,中原中也小声抱怨着扭头走在前面,手伸到背后和太宰治握在一起。

老板还记得他们,听说两人要结婚了,絮絮叨叨抱怨准备不及,要拿店里的商品做随礼,太宰治抢在前面拒绝,弯下腰脑袋枕在中原中也的肩膀上,边笑边说他们不需要,之前买到的一件已经足够两个人用。

他解释道说:“因为中也和我不会分开了嘛。”

 

2、

平常太宰治的工作是为报社和期刊写稿,有时候接一些评论的活儿,原本每个周五的活动是去酒屋或食堂呆着,有时候能遇到那些神交的同事,看得惯的看不惯的,凭运气归期不定。现在也断了这个习惯。

中原中也在事务所上班,余下的时间兼职了太宰治的秘书,帮助整理文字和对接出版社。他原本就混在大学的文学社团,因为所写的题材小众,又迫于生活,毕业即搁笔,遇到太宰治倒是把爱好又捡了起来。

太宰治捧着中原中也的诗歌在灯光下反复地读,直到中原中也自己都觉得烦躁和羞耻,一把将人扯过来推在榻榻米上,让他没心思去想什么风光和月夜的沙子,可太宰治记忆力惊人,往往手伸进浴衣里,嘴上还背诵着那些本不暧昧的诗句,完全不顾及另一人如何拳打脚踢,紧咬着牙,在黑暗中瞪着那双明亮的眼睛指责抱怨。中原中也生气的模样能很好的取悦太宰治,大概也是明白他并未真的生气,那些情绪全是一人私有的藏品,充斥着新婚的暧昧和爱人之间的情趣,踢打也暖的像融化的棉花糖。

不管怎么说,初给他看过的那几篇被中原中也撕碎了埋在花园的胡枝子下面腐烂化泥,之后便吸取了教训,往往给他读过一次就锁在了抽屉里再不拿出来。

抽屉的钥匙放在两人都拿得到的地方,太宰治也不会再如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挑灯夜读,但轻佻的好听话从没有少过。蒙着被子在漆黑的环境中欢愉,太宰治会突然吻掉中原中也的眼泪,称赞他是天才,是彼岸的未来的牺牲者。

清醒时候,中原中也对太宰治说:“我不是为了与一个会讲话的作家结婚,你懂吗?”

太宰治晃着酒杯,却答非所问:“中也,紫阳花要开了啊。”

说这话时窗外有风,植物散发的芬芳化学物质融在空气里,风带走凋谢的气味,卷起中原中也卷曲的头发,一片蒲公英种子挂在上面。太宰治突然凑近了他,欣赏足够中原中也抿着唇不知所措的神态,才眯着眼睛咧开嘴,坏笑着吹落白色绒毛。

有一日中原中也下班正点,回来太宰治还在睡觉,他便穿了狩衣去院子打理花草,衣衫袖口扎紧方便劳作,他用剪刀剪掉残败歪斜的枝条,那些或许还带着骨朵或新叶的,长势歪斜的树枝掉了一地,待修剪完毕再一齐用扫帚清扫干净。

忙碌半晌直起腰,才看见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正坐在檐廊下看着他忙碌。于是他拍拍手过去坐在他身边,捞过他手里的茶水对着嘴喝。

太宰治还没睡醒,顺理成章地靠在他肩膀上,中原中也赶忙用胳膊肘顶他,让他快起来,免得靠上自己一身的泥土。没睡醒时候的太宰治最为难缠,偏执地,故意与他作对,偏偏不听话紧紧抱了上去,悬着的两条腿晃晃悠悠,木屐挂在大脚趾上,前后摆动拍打着脚掌,发出啪挞啪挞的声响。

中原中也被搂住那一刻就不动了,放弃了也妥协了,任他抱着,端起茶杯慢慢地喝,风渐渐被太阳加热,从被茶水滋润的干涸嘴唇上抚过,又把沾在上面的茶水风干,于是中原中也的嘴唇再次变得干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下意识地低头,就看到太宰治正拧着脖子偷看他的小动作。

他说:“梅雨季要来了。”

太宰治:“中也为什么要剪花?”

“要修枝啊,不然树会长得凌乱不堪。”

“初生的花和新叶也被放弃了。”

“可惜它们在不好的枝条上啊。”

太宰治没有接话,连头都扭回去不看他,中原中也下意识觉得他在思考,也觉得太宰治不怎么高兴。所以放下杯子,捧着太宰治的脸亲吻,伸出舌头舔舔那人同样干涸的嘴唇。

像是想到了刚刚偷来的景色,也无法拒绝爱人的邀请,太宰治闭上眼睛很认真地回应这个吻。一吻中,大风吹掉了一地还未长结实的骨朵。

“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啊,中也,你太残忍了。”

当晚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此事,中原中也清扫了一地残枝,堆在院子角落预备哪天请人拉走。

 

3、

他们记得所有事,他们也不记得所有事。

花园里的细节似乎被抛下,剪过枝的树长成了圆润饱满的形状,转瞬到了夏天。

平日两人的花销大都靠中原中也的工资,因为太宰治收入极其不稳定,于是生计不敢依靠这笔钱财。他的发薪日因此却成了节日,除去大部分在中原中也的坚持下存入账户,剩余便供两人奢侈一把。

这次的稿酬来源于刊物登载的文章,小说赞美古希腊神话中俄尔普斯与欧律狄刻的唯美爱情,却处处可见像雾气一样渗入的,作者本人与中原中也的影子。

太宰治兴致勃勃拿着初稿给中原中也看时,他坐在灯火下,一手还举着小酒杯,抿着嘴唇半晌,说了句“挺好的”。

是表达不甚欢喜的样子,太宰治本着献宝的心态,却被浇了冷水,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中原中也拧着眉头问他:“他们的结局,你不清楚吗?”

那日怎么收场已经记不清楚。

太宰治评价他是彼岸的未来的牺牲者——会被怀疑为诅咒的话,中原中也心中明白其实质为赞赏和慨叹,像是为了符合这句慨叹,他的诗作全都锁在箱子里,一首都没有拿去发表。

但他对太宰治说:“你才是牺牲者,我得把你留在世上。”

太宰治看着他笑,看起来因为那句爱语而欢喜:“中也,俄尔普斯不讨厌对吧。”

“换我是绝不会在冥界的边境回头的,太蠢了,居然让最后的机会溜走。你要是敢离开我,定会狠着心把你打一顿扛回来,别说你抱怨我,恐怕就算是哭着骂我都没有用。”

他瞬间像是完全想不到中原中也会说出如此炽烈的诺言,平常面对形形色色面孔练就的伪装技能都锁不住翻涌激荡的满足感,却依旧要摆出一脸惊讶的样子,语气夸张地反驳:“不对啊中也,俄尔普斯是我。”

事实上,中原中也真挺喜欢那篇小说,不知道于俄尔普斯观感如何,但他喜欢那个自比俄尔普斯的太宰治。所以在拿到稿酬和样书的当晚,他在太宰治睡熟后,静悄悄披了外套起来,不敢开灯,坐在那处檐廊下借着月光重新读了若干遍。

翌日中原中也休假,两人难得出去吃饭。

远方天空翻起墨色,他们便带了一把纸伞出门,黑色油纸伞面,绘着交错盛开的金山茶花纹,张开足够遮蔽两个人。却被太宰治戳在地上假装文明棍使用。

太宰治熟悉这些烟火缭绕的地方,七拐八拐带他到了一家售卖烤鸡肉串的食堂。

“白天喝酒真是有罪恶感呐。”中原中也感叹着,听起来却很兴奋。仍旧处于恋爱状态,拥有了合法名份的爱人,依旧会沉溺于双人共享的时间,会沉湎于偷窃一般的快乐,从指尖到发丝都变成双份。

老板娘很惊讶地招呼太宰治,问他怎么许久不来,见到中原中也自来熟的招呼着。他们坐在烟熏火燎的炉子跟前,太宰治要了清酒,中原中也犹豫着点了啤酒。原本稿费是不多的,正因如此,中原中也这次一点也没有存,反而比平常更宽裕了一些。各种鸡肉串上来,盐和烧烤酱的味道散在空气里,太宰治喝了两杯谈性上来,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斜着坐,和老板娘大声说话,手里举着肉串挥舞。中原中也见过他这副样子,今日放纵了些不去阻拦,自顾自喝着酒,听着爱人大放厥词。

结果到后面反而是中原中也声音更大些,太宰治在一边迎合他说着是是是,好好好,实在最后人都要按不住了,只好辞别老板娘,撑着中原中也回家去。

半路便下了雨。

中原中也还在张牙舞爪,扬言要揍新来的不长记性的属下一顿,太宰治嘴上应承,心里却想,中原中也居然是这么小一只。

他不好好走路,搀着他的太宰治也迫不得已走之字,伞柄歪歪斜斜飘在空气中,两个人都有半个身子浸泡在雨幕里面。太宰治没办法,停在路边,把小小一只的中原中也背在身上。

中原中也撑着伞,太宰治背着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对他说:“梅雨季来了,院子里的花该怎么办呢?”

那个下午一地的花枝忽然就闯进太宰治的眼睛里,盘在地上扭曲变形,变成一条条摇头晃脑的蛇,支起半截身子冲着他吐出猩红的信子。他的手一抖,险些将背上的人摔下去。

紧接着,又想到了那句普通的“挺好的”。

瞬间纷至沓来的,凌乱不成章的想法走马灯似的轮番上演,他不由自主地思索着金钱,婚姻,自杀之类的事情,思索着写文章,原来总是不免的迎合当下所需的欢乐题材,而那一篇却是实实在在,写着他心中的欢喜,即便提到分别和死亡,也是打心底的因为对方是中原中也而欢喜。又想起第一次触摸双人的私密领域,关掉灯依旧能看得清楚对方的表情,呼吸和出汗都像是庆祝身体终于寻找到茫茫世间完美无缺的另一个半圆,躯壳满载着得胜而归的喜悦,甚至是窃喜,偷盗珍宝得手的窃喜。

中原中也的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出来,太宰治欢喜得发狂,把那些珍贵的眼泪全都舔掉吞进肚子里。太宰治那时候明明白白的知道眼前这个人从身到心全部属于自己,中原中也从发丝到灵魂,每一个细胞都要刻上太宰治的名字,相应地,他的全部也会属于中原中也,两相从属便没了高下之分,他们是血与水的交融,是无可分割的同一个个体。

现在想起却让他有了错觉,一种即将被解剖般的恐慌锁住了太宰治,让他难以负荷自己背上的重量。中原中也似是快睡着了,不再吵吵闹闹,在雨帘的隔绝之下,仿佛世界上没有其他的人,只有他和中原中也,本该很短的路,却因为那恐慌变得很长,长的走不到尽头。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放在门口的地上,中原中也醒了过来,眼角还泛着惺忪的粉红,丝毫未察觉到可疑的气氛,揉了把脸直接进屋去,太宰治原本也应很快进去,站在那里却不知想着什么,纸伞还握在手上,雨水顺着伞面滴在地上聚成水坑。

他找到中原中也,从背后抱着他,中原中也酒还没有醒,这时候柔软又好说话,没有拍开太宰治,反而是放纵地两人一起滚在走廊地板上。

太宰治扯开了中原中也的衣领,中原中也手指绞紧,双臂紧紧搂着他,不顾一切地渴求彼此,呼吸着雨水味道的爱人的气息。等到中原中也解开了太宰治的衣带,太宰治却埋在肩膀上不动弹,后背挨了对方急躁的几拳,他哑着嗓子,还喘着粗气。

“中也,你的第一次,属于我吗?”

中原中也被问地停下了手。

太宰治因为这一份停顿,浑身仿若在冰水中浸透,又被穿在烈火上焚烧。

接着,中原中也浑身抖着,大笑个不停,嘴里不停骂他是个蠢蛋,骂完了推开他,神清气爽地拐进卧室,等太宰治追过去,平时最讲清洁的中原中也已经穿着被雨水打湿的衣服,卷着被子倒在榻榻米上睡熟了。

 

4、

此后太宰治三番五次直截了当地质问此事,中原中也一向是不理会他,只是生气却不和他吵架,总是狠狠瞪他一眼便去了别的屋子。中原中也亦不再写诗,这一事实加重了太宰治的恐慌。

他拿着那篇小说在中原中也面前朗读,诉说着俄尔普斯对爱情的忠贞无二,一次又一次地对着他强调自己才是他的化身。中原中也起先气急败坏地推搡他,后来只是捂着耳朵,一言不发地走开了事。他便找来别人的文字刺激他,对他诉说初次与他结合时自己的欣喜,将心里的不安与恐惧以控诉的语言诉说。

“中也,我心好疼,疼的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一个人跳进河里的事情。”

“中也不拉住我真的好吗?”

中原中也终向无理取闹的太宰治妥协,他们在卧室对坐,中原中也带着西式的圆帽,眼睛藏在帽檐下面,面无表情,即将死去一般,干涩地承认了。

“有一次,早在认识你之前。”

无言的静默渐渐散去,太宰治肩膀塌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上前抱住中原中也,怀里的人僵硬如石头,却也在他的诱哄中,伸手抱住了他。

多日的阴霾仿佛随着这句话一扫而空,太宰治甚至在笑,不停的说话,埋怨他早些说出来不就好了,平白冷战这么些天,问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他们现在还有无来往,于是他得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是年少轻狂,我知道的,中也,没关系。”

中原中也依旧浑身僵硬。太宰治无法,双手捧着他的脸低声诱哄:“我们去喝一杯吧。”中原中也却因为这句话吓了一跳,严厉的拒绝。太宰治坚持觉得中原中也状态不正常,应该喝点酒舒缓一下,还是强硬地把他拖到了附近一家酒屋。

中原中也喝了酒,脸颊上了红色,太宰治抱他也没有回应,不像往日喝了酒会肆无忌惮地大声吆喝,紧咬着牙一言不发,看起来难以忍受,或者心里焦灼着,勉力克制自己的言行。

太宰治为了劝酒看似也喝了不少,脸色却是一片惨白。

最后又是相互紧密交叠着走回去,今夜没有下雨,似乎是明日将要下,空气闷的像全城人都锁在棺木里。中原中也双臂环抱着太宰治,脸埋在他的肩窝,于是那个地方一路上都潮湿又温暖。

临睡前中原中也睁着眼睛,面靠墙背对着太宰治。关掉灯,一片漆黑中,又突然转身拥抱他。有可能是想说什么,最终一言未发。

太宰治整夜睁着眼睛,怀里搂着软下来的中原中也。

翌日清晨,恍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中原中也哼着歌准备早餐,坐在小桌对面神态轻松,还说了两三个笑话,太宰治配合的笑,努力忽略中原中也伪装下快绷不住的疲劳和悲伤。

中原中也故作轻松的问他,是不是在生他的气,他的双手藏在桌下紧握着,太宰治能看到他紧绷的姿势,也装作没有察觉,淡淡地笑着,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回答说有一点。他听罢耸耸肩,说男人很经常会生气,只有一点的话问题不是很大,爱人之间也不可能不生气,话虽然这样说,我会好好哄你的,所以快点消气吧。

他坐正了,一本正经地,被人觉得是在保证一样:“太宰,我现在所爱唯你一人,我们也只属于彼此。”

太宰治伸出手去,被中原中也握着贴在自己脸上,他也说道:“我也是,我已经原谅中也了,今后只会爱你一人。”

 

5、

之后太宰治给一位景仰他的人的信里写道:

我的世界原本是就应该是一片空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现在多了一朵不应该有的黑色的云。

他一直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有人要因为任何事情诋毁他,我定要站出来与之一决高下,定要献上我所能穷尽的所有话术而护卫我的中也。

那是多么漂亮的云啊,即便他破坏了我的安宁。

哪怕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让其他人诋毁他,中也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那种“好”甚至可以被认为是有恩于我。但自负又使得我无论怎样也无法去想象自己原谅中也的情景。多么难以启齿,原谅中也的一刻是纯白世界崩塌的末日,或者太宰治消失,新的“太宰治”诞生的日子,那个“太宰治”会是怎样的人呢?要说卑劣,那是活在纸外的人都会有的德行吧,不管构造出的人物多么光鲜,多么能够牵动恻隐之心,此时饱受煎熬的也都是一些愚蠢而浅薄的人。

我不禁给自己找了些借口:中原中也还会去爱“太宰治”吗?

那么现在,我还爱他吗?不,我不知道,唯独这个问题请不要再问了。

火焰在胸中灼烧的感觉大抵如此了,暴怒时候可以把焦灼的烈焰一起喷发出去,而内部燃烧,慢慢融化,炙烤,一步一步忍受足以致命的闷痛便是这种感觉。太宰治在中原中也出门上班的后一刻,不对,算是听到他脚步走远的时候,马上颤抖着摔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涨红,额头青筋密布,竟然像地狱的恶鬼一般。

经历过无数次的生活突然变得难以忍受,与中原中也待在一起的每一秒竟然都变成了煎熬,太宰治能看到中原中也紧绷的双肩,那时自己的双手也死死攥着衣襟藏在桌下,生怕失神间,它们自己窜出来卡住中原中也的喉咙。
双手紧握成拳砸在地板上,声音倒是响亮,可一个常年握笔的人造成的伤害,连一丝缝隙都砸不出来。四周的空气似乎变成了有毒的气体,要从鼻腔从毛孔渗透进入,接着灼烧稀巴烂的内脏。

这幢房子里每一个空气分子都刻着中原中也的名字。

太宰治突然站起身赶忙跑了出去,连外套都没有穿好,逃跑似的远离自己的家,可思绪依旧不放过他,脱离了那股如影随形的气味,便是用脑子去想,用心去感受,里里外外依旧全部是中原中也的名字。他强迫自己想些别的,想正在写的小说的情节和伏笔,可想着,主人公又变成了“太宰治”,他完全不认识的“太宰治”,正搂抱着“中原中也”神态放松地牵着他的手坐在烤鸡肉串的食堂里,在烟火气中接吻。

过去的情景宛如刀割。

恍惚间,很漫长又很短暂的一天过去,太宰治踏着夜色进门,中原中也没有问题他去了哪里,只是照常拿出外卖的饭团放在锅上加热。用饭时只有太宰治一个人,中原中也说他提前吃过了,还说想把上个月太宰治写的小说校对完毕,一个人去了客卧工作。太宰治独自坐在厨房里咀嚼米饭,饭团包了鸡肉,他把它们都挑了出来丢进垃圾桶里。

睡觉时候中原中也背对着他,面靠墙,很快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太宰治坐在背后。

一瞬间他连躺下的勇气都失去了,哪怕不去触碰自己的爱人,只是躺在同一张席子上,呼吸对方吐出的气,都带给他溶解灼烧的痛苦,听觉被放大,在黑暗中瞳孔也放大,太宰治浑身肌肉紧绷,像提防着危险来临的猛兽,手足无措地坐着。

外面好像在下雨,家里不知哪扇窗户忘记关。

太宰治像是突然找到了借口而振奋起来,对的,一定是有一扇窗户没有关,太糟糕了得去关上,不然夜里会有雨水淋湿地板。好像“关掉窗户”变成了世界一等一重要的事情,他一秒钟都不想停留,赶忙站起身去寻找那扇窗。

他的衣角被拉住,中原中也背着他,反手轻轻攥着那片布料。

“不要管他了,太宰。”

太宰治于是蹲下,他还在兴奋着,满脑子都是关窗户的事,于是无视话中所用的“他”字,轻柔但坚决地把中原中也的手指掰开。

“还是关一下吧,地板会被泡坏的,你听,外面下雨了,我很快就回来。”

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说:“你赶紧睡吧。”

他们住的是一间小房子,也分上下两层,一些不常用的房间还上着锁,以便减少平日清扫的工作量。太宰治兴致勃勃地检查每一间屋子,那些上着锁,明明没有窗户的房间,也被他找出来钥匙,一间一间打开门看过。还在嘟囔着“这扇窗户关的真好”“这里看起来不行,我重新关一下”“这儿也重新关”。光着脚走在雨季潮湿的木地板上,太宰治也走的咣咣响,每一步都证明他在忙着关好窗户,严丝合缝的,仔仔细细检查着,因为忙得要命,所以没工夫马上回去睡觉。

中原中也大概睡熟了吧。

窗外的雨这么大,打在中原中也修剪过的花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是多么恰当的助眠的乐音。

太宰治想着中原中也睡熟了,走到玄关拉开了房屋的拉门。

他穿着黑色的,红边袖口绣着金色的龟纹的浴衣,带走了家中唯一的纸伞,走出门去,走在滂沱的大雨里,沙沙密如鼓点的雨把他和门内的空间隔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夜晚的雨真是奇妙,在另一个世界中行走,太宰治发觉连不由自主闯入脑中的中原中也都少了很多。他漫无目的的走,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分散不平静的心绪,想要靠雨声和随便什么吸引注意力的东西把思维堵塞,因为一旦停下即回到另一个世界中某个他达不到的人身边。

黑色浴衣的边缘被雨水打湿了,木屐里面也全都是水,滑溜溜,每一步都走不稳。夜晚没有灯火,月亮都隐没在厚重的云层背面,太宰治靠着不知哪里会飘出来的一点点光线辨认路和野草。他已经走的足够远,远到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房子。乱七八糟地想着,恍如写意识流小说一样,从 “现在我的四周都是雨水”开始,于是夜晚是墨水一样蔓延的夜晚,夜晚应该用什么来说?很多人写过俳句,有谁呢?应该是“行走春夜里,心中多舒畅”吧,哪怕现在已经仲夏,夏天是松尾芭蕉的“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好像果真想着就听到了圆润的咕咚一声,听起来像是一口深井,蛙义无反顾地跳进去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出来。青蛙,鹿町种水稻的田地里有时候可以看见,城镇里想要找到却不可能了。

青蛙,青蛙,青蛙真是太单纯了,完全不够复杂多变,这种程度的思考不足以驱散那些念头。应该想一些更复杂更艰深的东西,复杂的,是什么呢?反倒这个问题才是最复杂的,因为世间的学术和理论对于太宰治,再没有足够复杂的。

可是再想不出,他便要来了,中也便要来了。中也,中也,那个我原本最喜欢的中也,现在不完全属于太宰治的中也。

他突然跑了起来,喝醉了一般摇摇晃晃,纸伞在风中飘舞,失去了用处,雨水将黑色的头发和浴衣全都打湿,由于是黑色,打湿了也看不出来,头发全都黏在一起。路上什么都看不见,太宰治却仿佛得到了精神的力量,身体突然变的敏捷而灵巧,除掉被雨打湿以外,竟一点意外都没有发生。

夜晚的前半程他找到了一位女士,后半程在她的怀抱里醒来。在早晨之前回到家里。中原中也醒来时,太宰治正在浴室里清洗身体。

梅雨季,每一天晚上都在下雨。

下雨的夜晚,灯火融化在冷水中,太宰治穿着看不出水渍的黑色浴衣,撑着纸伞出门,中原中也已经睡熟了。

他渐渐摸到了窍门,不再费力寻找复杂的能够干扰思绪的问题,纸伞会在后半程被风吹歪斜,雨水浸湿黑色伞面上金色的山茶花。所以在太宰治到达不同的目的地后,总是一身泥泞。

这种时候去找男人是没用的,其他男人连呼吸都带着中原中也的影子,需要女人才可以,各个年龄,各种风情的女人,比他大十岁的,甚至比他小五岁的,穿着浴衣或者新式的学生服,说本地的方言,或者能与他用最近才流行的外国话交谈。他不会每次都与她们睡在一张床上,虽然大部分时候如此,但也会坐着说话,玩游戏,还翻开自己已经出版的书,边吃着纤纤玉手递来的樱桃,边大声读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句子。

睡在女人的臂弯里会出汗,太宰治夜晚撑着伞跑过去已经大汗淋漓,躺在陌生的床上又一次大汗淋漓。天不亮就爬起来,从门口抽了纸伞走回家去,还要站在家门前擦干净伞面上的水渍,在中原中也醒来之前洗掉身上的甜味和雨水味,背对着他躺在席子上。

他已经可以躺下去,枕着中原中也的呼吸装睡,所幸每晚都困得厉害,有时候也会真的睡着,因为困倦而入睡便没有梦境侵扰,能睡一整天,睡到公务人员全都下班,街道开始热闹,马上又冷清的时候,以百倍的精力和另一个人共同吃一顿不怎么丰盛的晚餐。

 

6、

命运之日,雨下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可怖的水声还没有停歇,城镇像泡在海里的珊瑚礁,鱼群藏在圆形的伞下面。

太宰治站在门前接雨水抹了一把脸,上面的红色痕迹淡了许多,他神秘的空白的世界空旷而宁静,没有复杂的命题也没有愚蠢的想法,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刚才还伸手挽留他的女士,也没有远方,另一个世界的中原中也。

宁静,珍贵的宁静。

他怀揣着令人敬畏的宁静,背手拿门口伞筒里的纸伞,那把黑色的,绘交错盛开的金山茶花纹,撑开足够遮挡两个人的纸伞。

不见了,被偷走了。

太宰治几小时前插在这里,现在门口的筒中空空如也。

他瞪大了眼睛,惊慌地左顾右盼,期望能在那些不可能的地方突然看到它,在地上,门外的椅子上,哪怕是门口那棵树的枝桠上,如果它挂在那里就好了,他也会爬上去把它取下来。可惜自然是没有,他步履焦急地在檐下乱转,眼睛扫过所有地方,甚至连瓦片间的缝隙都意义审查过

哪里都没有那把伞,那把他和中原中也唯一的纸伞。

整个城镇只剩下一处会制作这样美丽的艺术品,在连绵的丘陵下,手艺人的小店里,老板有一个女儿,曾经收了他一瓶喜酒。

天亮了起来,路上渐渐有了行人,穿着西服打着领带的男人们,夹着公文包,打着纸伞,或者新式的布面伞,横穿大街小巷坐电车到大的城市去工作,太宰治不知所措地坐在檐廊下,看着鱼们行色匆匆地路过,人多起来,又少了起来,太阳从东方爬上头顶,如同日复一日勤恳的路线,又向西堕去。他没有一点事情可做,连眼角都干涩的要命,只想着那把纸伞,那把漂亮的黑色纸伞。

在太宰治遇见中原中也的地方,中原中也把自己看上的伞让给了后来的太宰治,而太宰治本来打算去挑选送给镇长的女儿的见面礼,结果礼物变成了他和中原中也的第一件共同财产——在他们甚至还不认识彼此,还看不到前途的时候,所诞生的共同财产。

屋檐的水滴在太宰治的脸上,眼前已经看不清对面的招牌,家家都点了灯,可是雨还在下。

于是太宰治跑了起来。

由于跑得飞快,好像即便没有纸伞也完全沾不到雨滴。木屐里面都是水,滑溜溜几乎要飞出去,他依旧健步如飞,一次都没有被支棱的石板路绊倒。他跑的很快,认准了自己要走的路,在一片漆黑中没有拐进岔路或迷失方向,可身旁略过的灯盏依旧不疾不徐地熄灭着,世界即将进入沉睡,太宰治还在向前跑。

他白天坐着发呆的时候入了梦,梦里他和中原中也穿着一套的黑色浴衣,他的袖口绘着乌龟,中原中也绘着鹤,他们并肩从山丘走下去,到了城镇入口,中原中也放开他,说我不能进去了,太宰,你一个人去吧。

梦中他也是这样飞快地跑着,想伸出手去抓住中原中也的袖子,中原中也把眼睛藏在帽檐下面,可太宰治觉得他在看他,看过一眼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鹿町白的发亮的天空背面。于是太宰治边跑边喊,让中原中也站在那里不许动。

“中也,我们再去挑选一把伞好吗,这次我让你选花纹,我来选颜色,我们选好就回去吧,一起回家去。”

太宰治眼前有了光,豆大一点,暖悠悠的橘红色,就像芒草的帘子后面中原中也的头发的颜色。在大雨如注的漆黑的深夜,他的家里点着灯,门口的伞筒中有一把纸伞,黑色,上面画着金色的花瓣与枝条,远远看着似乎都能闻到山茶花扑鼻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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