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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拉特兰公证所婚姻登记处
Stats:
Published:
2020-05-25
Words:
10,044
Chapters:
1/1
Kudos:
13
Hits:
1,189

【葬博♂】钟(寓言体)

Summary:

中世纪黑死病爆发背景,钟灵葬×神父博,寓言体。

“我最真诚的朋友,如果我今天须止步于此,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Work Text:

来讲一个愚人与钟的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下了大雪的平安夜,宁静偏远的小镇上诞生了一个可爱的婴儿。他的皮肤像新雪一样洁白,他的眼睛像流淌过小镇的河水一般清澈;当他发出人生中第一声啼鸣时,小镇教堂古老的钟敲响了圣诞来临的第一下。

婴儿和教堂的钟从此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襁褓中,他伴着每日晨祈晚祷的钟声进食;在父母的怀抱里,他摸着窗户上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的钟,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语言;在活蹦乱跳的年纪,他匆匆掠过那些绚丽的彩绘玻璃、一心低头祈祷的邻居、慈眉善目的圣像,偷偷爬上钟楼,第一次见到了那口古老的钟。

他小小的手臂即使举到最高,也像一只蚂蚁试图触摸云雀。渺小的孩子站在钟前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坐在钟上?”

钟上的人从顶端俯视着孩子,说:“我是这座教堂的钟。”

“咦?”孩子惊呼,“钟说话了?”

那人不置可否,孩子更疑惑了:“但是你长得一点也不像钟,看起来倒像天使。”

他的表情像钟的表面一样冷冰冰的,“这世界上没有天使这种生物。”

“那你为什么有光环,还有翅膀?”

“因为做钟模的人把我雕成了这样。”他挥动了一下黑色的石头一样的翅膀,扫过钟上侧面浮雕的人像,“我的外表只体现了人对于教义中‘天使’的想象。”

孩子又问他的名字,他便说:“你可以叫我‘送葬人’——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怎么称呼我的话。”

对于一口钟来说,这可真是个别扭的称呼。孩子觉得很新奇:“你的名字真奇怪。”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男人冷静地陈述,“除了弥撒与大型节日,每当镇上有人死去,他的家属总会来告知死讯,让教堂第一时间鸣丧钟;葬礼举行时,教堂也要敲钟。这是规矩。”

对一个小娃娃说这种话,怎么能奢求他听懂呢?况且,孩子并不在乎葬礼的仪式,他们只在乎活着的快乐。孩子便要求送葬人陪他一起玩。

送葬人说:“你想玩什么?”

孩子便说要玩捉迷藏,但是钟楼上四面空旷无凭,并没有能够躲藏的地方。孩子又请求送葬人从钟上下来,到他能够到的地方,好让他摸一摸他的翅膀。

送葬人从钟的最顶端飞了下来,但他只飘浮在半空中,并不落到地面。孩子无论如何伸手,也够不到他的脚趾。

孩子说:“你不愿意到地上来,你不想和我玩吗?”

送葬人说:“并非我不愿意,只是我不能离开这钟半步。我被雕刻在它的表面,如果强行离开,钟会剧烈摇晃,甚至会坠落。”

孩子很沮丧:“那怎么办?我想不到什么能玩的了。”

送葬人比他更不了解孩子喜欢的游戏。他本想让孩子就此离开,因为晚弥撒的时间马上要到了,敲钟人上来发现孩子,还是会大吼大叫着把他赶下去;但他也并不想让这个意外的小访客失望地空手而归,便提议道:“如果你想听,我可以给你讲钟上刻了什么。”

孩子便又高兴起来,缠着他讲钟上面的画儿。一直到敲钟人踩着整点上来要敲钟,发现了仰着脑袋自言自语的孩子,生气地挥舞着拳头大吼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孩子摇头晃脑地指着钟,高兴地嚷嚷:“看,送葬人在给我讲他的雕像呢!”

“什么送葬人!晦气!”敲钟人便一边说着“晦气”、“倒霉”之类的,一边赶鸽子一样地把孩子从钟楼上轰了下去。孩子走到半路才明白,敲钟人是看不见送葬人的,这是只有他才发现的秘密。他被赶出来的失落一下子就都消失了,仿佛在破旧的橱柜里翻出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罐子,摸进去舔一舔,里面竟然装满了只有在梦里才能尝到的蜂蜜。

孩子有了第一次,之后便常常趁着敲钟人和教士不注意偷溜到钟楼上,缠着送葬人和他说话。送葬人其实一点不会讲故事,无外乎用他刻板冰冷的语气复述一些从神父的谈话和信徒的絮语中听到的杂事;到后来,甚至变成了孩子坐在送葬人的脚边给他念故事书,念《圣经》,讲从亲人和街坊那听来的诡秘的故事。这其中,孩子最喜欢、也最害怕的莫过于“巫婆的诅咒”。讲到那个无恶不作的巫婆,他从地上爬起来——四处找了找,找不到什么能当做巫婆破旧斗篷的衣物——把自己的衣领子一提,前襟蒙住口鼻,对送葬人挤眉弄眼:“小伙子,来喝一口我篮子里的葡萄酒吧?用最好的白葡萄酿成的,你闻闻这酒香,就连贵族也未必尝过!”

送葬人如实回答:“我没法饮酒。”

“那柚子呢?我的柚子也很好的,尝一个吧?”

送葬人说:“我也不能吃柚子。”

孩子便佯装暴怒地指着送葬人大吼:“好哇,我好心好意给的东西,你都不想要,那便只配得到我的诅咒!我要让你的身上长出灰扑扑的恶疮,皮肤变得像癞蛤蟆一样;你那清澈的嗓音也就到此为止了!从此你每说一句话,都要从嘴里喷出火焰来,烧穿你的喉咙,让你吐血不止!”

送葬人看着他,“这些话,你从哪里学来的?”

孩子扮演的凶恶姿态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就塌了下去。他嘟嘟囔囔:“妈妈跟我说的,她说如果我晚上不按时上床睡觉,就会有这样的老巫婆过来敲我的窗子,把癞蛤蟆塞进我嘴里,对我下恶毒的诅咒。”

送葬人一板一眼地说:“这世界上没有诅咒。你母亲在骗你。”

“可是爸爸和其他大人也这么说的,”孩子不服,“他们说恶魔死后,大城市里的神父们抓住了很多曾经为恶魔做走狗的女巫;那些女巫在谁身上下了诅咒,恶魔就会在当晚把那个人吃掉。”

既然左右都是要给恶魔吃掉,那何必还下复杂的诅咒?但没等送葬人说出来,孩子便已把这大人才关心的无趣逻辑抛到脑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奋又不安地自言自语:从诅咒说到十字架和《圣经》,再说到教堂的壁画。最后,他突然来了灵感说:“不然我将来便做一个神父吧!这样,我就再不用害怕什么诅咒了——有女巫出现,我就把她们统统抓起来;即使恶魔来了,也奈何不了我!”

送葬人还是想陈明这世上确实没有什么女巫,但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孩子没有理睬他,仍然自顾自地规划着“神父的未来”。送葬人本以为他是不想听自己说教,可他最后一个字刚落下,孩子又后知后觉地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说话吗?”

送葬人重复了一遍:“女巫和诅咒是不存在的。”

“什么和诅咒……不……?”孩子似乎还是没有听清,便站了起来,皱着眉凑近送葬人,“你想说什……”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惊慌地嚷嚷起来:“你要去哪里?”

送葬人愣了一下,马上回答:“没有走,我在这里。”

然而孩子像是已经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也看不到他,他先是围着送葬人周身转了几圈,又循着钟找了好几轮,甚至钻到钟下去看。对方的不告而别让他一下子委屈起来,几乎要哭了,“送葬人——”

送葬人飞到他所能及的离孩子最近的地方呼唤孩子的名字,甚至伸出手去够他的肩膀。但指尖果然穿透了身体,孩子完全没有感觉到。送葬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最终还是哭着跑走了。之后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再见他到钟楼上来,失去了小孩子特有的吵闹,钟楼竟头一次显得冷寂。

孩子终于在一次主日弥撒结束后又偷偷跑来,这次他一眼就瞅见了坐在钟顶的送葬人;孩子揉了揉眼睛,原本有点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他跑到钟下,本来想对送葬人大声抱怨他半途消失的恶行,但气话几次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最后他只嗫嚅道:“下次就算你有急事,不想和我玩,至少也说一声再走呀。”

一口钟能有什么急事呢?无非是孩子怕对送葬人恶语相向后,对方就此再不陪他玩——大人总会因小孩子指出他们的错处而恼羞成怒。不过送葬人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孩子的小心思,也并不在乎;他的思索全停留在自己不合常理的“消失”上,而且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便对孩子点点头,权作答应。如他所料,这样的情况接下来又发生了好几次:每当孩子表露出想要当神父的意向时,他都会短暂地失去和送葬人的联系;而在下一次见面时,送葬人的身形和声音便会比之前更加稀薄。一开始,孩子还为这种不明所以的“惩罚”而疑惑,甚至惶恐,然而送葬人完全听之任之的态度很快便将他那点不明不白的愧疚都抹除了。与此同时,现实给予他的东西也已远非虚幻的“玩伴”所能提供:德高望重的修道院院长早便收到了教堂推荐这孩子的信件,得知他欲跻身神职,十分高兴,主动联络他的父母,甚至体谅他家境的窘迫,资助了他在学院隐修学习的费用。孩子能见到送葬人的机会更是所剩无几。

等到孩子——此时他已经长成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再一次站在送葬人面前和他告别时,送葬人在少年眼里就只留下了一点勉强能辨认出位置的稀薄的残影。

“我的朋友,我走啦,去更远的地方见见世面。”他的语气轻快,和其他被志向与希望填满的年轻人一样,没有多少离愁别绪。但他还是像拍着老朋友的肩膀一样拍了拍钟,叹了口气,“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呢?”

送葬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你以神父的身份归来,那应该不能。”

但是少年已经听不到他说的话,掠过他耳朵的只有风吹过钟擦出的嗡鸣声。还未到时间,钟应沉默不言,他就权当那风声是送葬人的告别。

少年便就此离开家乡,前往遥远的大城市进学。他回来的那一天正逢三王节的游行庆典,青年混在拥挤的人群中,但送葬人远远地一眼就认出了他;青年的震惊如此明显,毫无疑问,他也认出了他——再一次地。

教堂的钟奏响了第一声祝乐。

晚间祭典稍歇,青年还披着典礼的祭披,光明正大地来了塔楼,依然用轻快的语气打招呼:“好久不见,送葬人。”

送葬人扫了一眼他的装束:“你已经是教堂里的神父。”

“是的。蒙主恩宠,忠诚地将他的善悯散播于世。”

送葬人不置可否,“你找到你要逮捕的女巫了吗?”

“唉,你就不要用童言童语来打趣我啦。”

“我没有。”

教士伸出手去触碰送葬人漂浮在眼前的脚踝。曾经对幼童来说遥不可及的高度如今只需他抬抬手,他的手指感觉到了一点阻碍,却还是从惨白的皮肤中穿了过去。青年把手敛回袖子,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实不相瞒,我老早以前就知道女巫和诅咒只是幌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他的话也充满了只有成年人才愿意绞尽脑汁深思的哑谜。对送葬人而言,人类的心思很多时候都难以理解,也缺乏理解的必要性,但随着神父往来得越发频繁,即使他许多时间里只是一言不发,送葬人也从没有异议。教堂的敲钟人本在他幼年的时候对他恶声恶语过,可现在青年的身份也令他不由自主地恭敬了起来:“亲爱的神父,要是让大家知道您是如此热爱钟塔,我这敲钟人都没有存在的必要啦。”

“不会的,”神父温柔地回答,“我无意剥夺您的职责,只是您也明白,我与这钟从小就几乎形影不离,现在不在他身边,我就心神难安。”

于是小镇的人都知道了学成归来的年轻教士有多喜爱教堂的那口古钟。一个神职人员有这样的癖好总有些奇怪,但相比那些欲壑难填还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已经算得上无欲无求,唯有不厌其烦的游说多少让人不快。

“当我在外间游历时,女巫的诅咒仍然在一些不幸的地方肆虐——是的,我认同您的说法:他们没有我们这里的人这般虔诚的信仰。但女巫是十分凶残而狡诈的,她们不会因为人们的善良而生恻隐之心……我的意思是,即使我们的镇子离那些被污染的背弃之地还很远,也需提防灾厄的使者混迹其中。”

好在他的话语尚且温柔而谦恭。人们出于对神父的尊敬和对女巫的畏惧,暂且听从青年的指引,打扫街道、闭门谢客、拒绝可疑的外来者;但这种谨慎的防卫持续不了多久——尤其在一切还井然有序时,这样的如临大敌更像一杆长矛刺穿了正生生不息勃动着的小镇的肺泡:工作滞歇,贸易中止,就连重要的弥撒集会也被迫取消;而这一切只是为了不知会否出现的“女巫”。

渐渐地,人们便不再遵循神父的嘱托,纵使他因此终日愁眉不展。人们怀疑他恐怕在大城市煎熬出了什么癔病,更不愿意听他的劝告。

“您在害怕什么呀,我的孩子?”修道院的老院长早知道他回来的消息,见面时便疑惑而怜爱地问道,“如果您没有中止学业匆匆折回,据我所知,您本有继续晋升的资格;如果您想,说不定将来便可成为牧羊人座下最年轻的博士。即使女巫真的如此可怕,也并不足以使您放弃对知识的溯求,更毋论性情大变,做出这种令人不安的事——您要如何才能明白,在主的庇佑之下,就连恶魔都无法栖身,更何况只会耍把戏的女巫呢?”

“他们难道真的不明白,等到厄运当头的那一天,一切就都晚了!”

神父失魂落魄地在他忠诚的听众身边转来转去,送葬人只由他不安地咕哝,就像以往的任意一次那样:钟不会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它们比人类懂得该在什么时候沉默。神父下定了决心,便对送葬人说道:“我亲爱的朋友,你曾经跟我说过,这世界上是没有天使的,对吧?”

“是的。”

“那么圣主呢,他是否存在?”

送葬人平静地看着他,“你已经有了答案。”

神父像被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一下,猛地往后一退,瞪着送葬人。好一会儿,他震惊的脸色平静下来,渐渐凝固成一种决然的冷酷,“你说得对。”他低低重复,“我过去是多么愚钝啊……你说的总是对的。”

送葬人侧过头,难得对他的情绪波动有了一点反应。但他没来得及详细询问,神父便又一股脑地奔了出去,连声告别都没讲。无论他做什么,送葬人其实都帮不上一点忙,但他多少又体会到了当年只能看着孩子径自哭着抛下他跑出教堂的感觉,那滋味儿并不值得回味。

送葬人又一次见到青年时,他穿着黑色的神父袍,踉踉跄跄地走了上来。送葬人一开始以为他喝了酒,但神父是不可能饮酒的。他跌撞到钟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沉默不语。一时间只有风呼啸穿过钟楼的声音。

神父轻声说:“我的父母去世了。”

送葬人点了点头,白天非弥撒的时间里刚仓促举行了一场葬礼,但是那时神父从教堂里传上来的声音十分平静,和他主持过的其他葬礼一样——悲悯又无情地宣读着自己父母的名字,和对他们的落葬祈祷的套话。

“他们死在家里好几天,如果不是有人上门拜访,还不知多久才被察觉。”身为神父,青年一直住在教堂里,而从前他和镇民闹的不愉快显然波及到了他的亲人。他的父母也顺从他的意思,减少了与他的往来,“我去的时候,棺材已经封上。真难得他们能那么快地找到合适的棺材……”

送葬人不欲打断他的喃喃自语,便一直沉默着;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了神父的啜泣,黑色的人影孩子般蜷缩成可怜的一团。一座钟自打造出来,就没被指望他能安慰什么人——他从来都是死亡的宣告者,但这会儿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过去,想学着在街上看到的人类之间的安抚方式,伸手过去拍一拍他的肩膀。

惨白的手指又一次从神父的肩膀上穿了过去。

神父扭过头来,泪痕已经给擦干了,眼睛还红通通的;他伸出手去,这一次他把送葬人的手指托在了手心里。送葬人的惊讶只有一瞬间,他的手第一次感觉到了比钟的表面更柔软、更温暖的触感。他没有把手抽开。

“如果这是圣主的恩赐,那么我仍愿意跪地感谢他:这是我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你是存在的。”青年将额头贴在送葬人的手背上。当他抬起头时,送葬人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当然了,他的脸面已经被永久镌刻在了钟上,除非钟磨削破碎,他将一直如此。青年早已习惯,倒不如说这样的一成不变反而令他安心,“到现在,我竟然真的只剩你啦。”

送葬人说:“你还有你的同事和信徒。”

“他们不是‘我’的同事,更不是‘我’的信徒。”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

教士看着他,“如果我违背伟大的主、天使和圣言,您还会陪伴在我身边吗?”

“你要做什么?”

神父没有直接回答他,“在进学的过程中,我拜会了无数赫赫有名的教堂,那些地方曾都是圣主显灵或记载了圣徒德行的宝地,但如今,主的恩泽不愿再降临到那些尸位素餐的牧羊人身上:他们一边将灾厄洗劫过的破败街道和自笞赎罪的信徒关在门外,一边心安理得地告诉我无事发生。”

送葬人明白了他的意思,而更引他注意的是青年脸上那种熟悉的孤注一掷的表情。送葬人从未尝试过劝阻人类,但相较起对方将要为此付出的代价,这点言辞的艰难反倒不值一提:“这并非你一人能力所及,何况他们根本不会听进逆耳忠言,你已仁至义尽。”

“我知道,”青年平静地说,“但如果我这样想,当初便早和那些披人皮的狼一起分食猎物了。”他牵着送葬人冰冷的手指,又执着地问了一遍:“即使我如此冥顽不灵,甚至可能给自己惹下灾祸,您还会陪伴着我吗?”

送葬人便清楚教士心意已决,他很想告诉他无需担心一座钟能拒绝“陪伴”一个人。但和青年相处已久的习惯使他说了另一个事实:“如果你不这样做,我才无法‘陪伴’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的是当年孩子选择归顺于所谓的“圣主”时失去了对他的感应的场景,但教士认为这是一种变相的鼓励。他激动得在送葬人的手背上虔诚地亲吻了一下,送葬人瞪大了眼睛——在他无法改变表情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看着教士马上反应过来地收回手,像平常即将告别那样敛了敛袖子,对着他笑了一下,“唉,我真不想讲得像我是能解读什么诡象的达尼尔,但恐怕我的噩梦实现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噩梦只是人的恐惧在潜意识中的映射。”送葬人一板一眼地解释。

“你说得对。”神父忧虑地点点头,“但现实往往就是噩梦成真的结果。”

周四的晚间弥撒结束后,神父没有离开,他对人们说:“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人们以为他是要谈论即将到来的受难日仪式,便说:“请说吧,神父。但不要再说些什么不让我们出门之类的话了——明天是个顶重要的日子,我们决不能不参加的。”

神父说道:“恶魔出现了。”

人们先是愣住,确定他说的是他们联想的那个“恶魔”后,便一下哗然,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忍不住嚷嚷起来:“这不可能!恶魔在几百年前就死了!”

“恶魔无孔不入,他们善于变换姿态,令人放松警惕。”神父继续冷静地陈述,“他们可以伪装成动物、人类,甚至你们的亲朋好友。”

有人讥讽他:“这又是您的‘预言’吗?”

神父平静地看了那个人一眼,“我并非从圣主那里偷听到秘密,而是你们的行为将未来展示给了我——已经有一些城市不幸遭受了屠戮,如果还想从恶魔手中逃脱,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被他们发现:关闭房门,躲进地窖吧;不要和你的亲人们待在一起:恶魔不会只饱食了一顿便对嘴边的甜点手下留情。”

他的提议比之前更令人们难以接受,但人们对于未出现的危险,即使认为那是无稽之谈,也免不了要生出一点软弱的畏惧。这时,一位裹在厚厚衣袍里的中年人说道:“神父,您对于同乡之人的拳拳之心,我是可以理解的;但对我们来说,这难道不是断了我们的生路吗?”

神父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边的先生,我对您的脸分外陌生:您是什么人?”

“啊,我,”被点到的男人瑟缩了一下,“非常抱歉,神父。我只是一个跟着商队路过的行脚商人。”

“是吗?那你卖的什么货?”

“一点微不足道的讨喜玩意儿罢了。”

“很抱歉,但我们不需要。请离开吧。”

坐在商人身边的人已经忍受不了教士的独断专行,按捺不住反驳道:“只是一个商人而已,神父!您把商人都赶走了,要我们上哪里买东西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正在青年犹疑时,商人又说道:“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只想得到一点接下来的路程的祝福。请您为我祈福吧,这样的话,我马上就走。”

神父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让商人走过来,跪在他身前的第一排祈祷台上。正当他要把手放到商人的头顶念祷词时,商人却把头抬起来,盯着他的眼睛说:“啊,敬爱的神父,我还忘了一件事——我要感谢你那仁慈的父母。”

“什么?”刚刚失去亲人的神父立刻警觉起来。

“原来您不知道?几天前,那一对老夫妇见我行脚疲惫,旅店又被同伴占满,便收留我在家里借住;真是不幸,等我告别他们,几天后拜托我的同伴送去一点抵作开销的银钱时,才发现他们已经病死啦。”神父被商人脸上那慢慢展开的恶毒的讥笑震慑住了,可怜的青年立马意识到他的父母是如何因为善良而被魔鬼阴险地谋杀了。他祈福的手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去,瞪着面前的男人高声道:“滚出去!你这残忍的恶魔——立刻、马上!”

商人身后的人们站了起来,纷纷不解地质问神父的粗鲁:纵使对方是一个异邦的行脚商,也不能因为他的身份而吝啬主的恩光。神父对这些指责早有心理准备,他理也不理,直接绕过去伸手攥住商人的衣领子,揪着他往教堂外拖;但很快他便被愤怒的人们拦下来,抱住了手脚。有人要去扶跌倒的商人,神父大吼一声:“别碰他!”

男人在镇民的搀扶下佝偻地站住了,他脸上那种与体态完全相反的盛气凌人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双装模作样的含泪的眼睛,如同受了天大的冤屈,“神父,你的父母盛情款待我,让我以为他们的儿子蒙主教养,应该拥有这里最高尚的德行;然而你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们蒙羞!先不论我听到你父母的噩耗,如何后悔没能和他们多待一段时间,可能就避免了他们的死亡;也不追究我是如何跑前忙后,在半天时间里为他们凑出了两口顶好的棺材。你空口白牙污蔑我是恶魔,这是我万万不能忍受的——若我是恶魔,我根本不能踏进这神圣的主的领土,更不要说请求你为我祈祷!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神父悲哀地看着那些同样用疑惑和愤怒的眼神死盯着他的人们,终于不得不道出那个他一直避免直言的真相:“教堂和神父,是阻止不了恶魔的。”

“胡说八道!”抓住教士的人直接在他肚子上怼了一拳,“几百年前,主的圣恩就消灭了恶魔,才让你的祖辈活下来。你不但污蔑一个无辜的好人,甚至对施与你智慧和荣耀的主口出狂言,我看你已经疯了!”

神父没法反抗,但仍虚弱地说:“上一次恶魔消失,不是因为什么主消灭了他们,而是恶魔进食的速度太快,他们已经将所有没能躲藏起来的人全部吞噬,找不到新的养料,这才退却了。”他盯着商人,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们不能避开恶魔的视线,就会落得同样的下场——无论平民、贵族、圣职者,还是主。”

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才真正犯了众怒;若只是羞辱一个商人,顶多使得人们与这个商人买卖时尴尬,背后抱怨几句教士的傲慢罢了。但神父这番话顿时让人们大惊失色,急忙捂住他的嘴,七手八脚地找来麻绳把他捆了起来;就连他的同侪也皱着眉,摇着头默许将这个异端暂时找个地方关押起来,改日在主的面前由德高望重的圣徒审判他的罪过。另一些人则一面安抚着仿佛同样受到惊吓的商人,一面就地跪下颤抖着祷告;即使平日里自己的行为未见得有多么虔诚,一旦意识到即将受他人连累,便立刻投诚为最乖顺的羔羊,把自己和狂言者撇得一干二净。

教士被推搡着关进教堂的地下室前,隐约听到了从楼梯口传来的急促的钟声,像一个被囚禁于监牢的人猛烈地撞击门扉时的吼叫,但神父知道他无论再说什么,人们也听不进去了。楼梯口的门被锁上,他在漆黑一片的密室里跪下,心中仍然没有背叛了圣主的悔恨,只有对恶魔即将得逞的焦虑。

“我不能在这里干等着。”教士自语着在黑暗里摸索,竟真让他摸到了锄头似的边缘尖锐的铁器;他便歪过去磨自己身上的绳子。在死寂的地下室里,这过程可太漫长了,他一边磨,一边就想到了自己唯一的伙伴送葬人,想刚才的钟声是不是他发出来的,他知不知道这教堂里发生的荒诞的一切,他是否因为想救自己才触动了钟——不知不觉,送葬人在他心里已经和那口钟完全区别开来,也与他童年时对于天使的定义大相径庭:他长着天使的面孔,却全无虚幻的慈悲,只有一位知交的忠诚与警醒。想到外面还有这样一个“人”可能在为他担忧,他便再不敢懈怠,即使绳子把身上的长袍都磨破了,也咬着牙,一刻都不愿停;到最后他几乎没了力气,仍然不打算放弃,只一遍一遍地默念送葬人的名字,重复着磨损的动作,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熟悉的钟声。

凌晨时分,神父终于拼着力气将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的绳子挣开;等他砍坏门锁,跑到教堂门口时,整个小镇亮如白昼,宛如噩梦重现眼前。

火光烧红了小镇的天空。

恶魔——和他“商队”中所有的“同伴”——已经撕下了人类的伪装,火焰在他们的表皮翻滚。他们扑向周围的人群,但凡被恶魔抓住的人,便也从体内燃烧起火焰,肉眼可见的红光和热气将一层人皮膨起;火舌灼穿了人的肺和气管,吞噬了其他脏器,最终烫破脆弱的皮肤,在上面烧蚀出一片片可怕的黑洞。恶魔狞笑着吸食被火焰蒸腾出的人类的灵魂,人们在地上哀嚎着打滚,又怎可能扑灭这股从体内燃烧起来的鬼火呢?未烧起的镇民一开始还想要出手搭救他们的亲人和邻居,但井水一泼到火人身上,便从皮肤的孔洞里带出滚着火苗的血来,那股血混着遍地的水,像遇上油一样瞬间点燃了整个地面,火焰蹿到了更多人脚边,眨眼就将那些短暂的幸存者也吞没了。

有人呕吐着鲜血的哭号中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对圣主的求救,教士这才从人间炼狱之中回过神来,发现教堂已是一片死寂——原本光洁的地面已经几乎被焦炭的黑迹涂满,定睛看去,那些焦炭中还残留着黑色长袍或罗马领的碎片:它们正是教士那些可怜的同侪。显然恶魔非但没有畏惧教堂和神父的圣洁,反倒被这种鲜美的气味吸引,率先摧毁了这里。有一个燃烧着的生物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教士,如瞄到漏网之鱼的鸬鹚,冒着火的扭曲的爪子扑了过来。神父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只能狼狈地往旁边一闪,勉强躲过了这次攻击。他不敢再犹豫,甩上了螺旋台阶入口的门,一口气奔上钟楼。

急促而惊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神父几乎是五体投地扑倒在了钟下,抬起的脸上沾满了汗水和黑渍。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从钟上飞下来的送葬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再次让他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力气仿佛又重新回到了身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抬手拽住了送葬人的脚踝才避免又一次跌倒。

神父对送葬人露出了他们告别的那一晚的微笑,将一切顾虑和恐惧置之度外,“我最真诚的朋友,如果我今天须止步于此,你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送葬人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把苍白的手虚悬盖在教士紧握着钟绳的手指上。

教堂的钟在被烈火烧亮的夜晚又一次震耳欲聋地响起,那钟曾在恶魔刚开始肆虐时急切地敲出警告信号,而恶魔踏着这种伴奏将逃跑的修士拖下钟楼,卷入火焰口中。但随着神父奋力拉响了第一下,火红的大街上传来了无数声恶魔的悲号——不只恶魔,那些被玷污、身上卷着地狱火的可怜人,也因为这钟声而痛不欲生。不可一世的火焰逐渐退缩,留下的只有燃烧后脆弱的残骸。无论是恶魔还是凡人,都只剩下了焦黑的躯壳;失去了恶灵的支配,那些躯壳扑倒在地,瞬间碎成了乌黑的齑粉。

然而即使下一秒就要变成粉尘,也有些人抱持着惊人的信仰——倒不如说是固执——和求生欲望:又有一个人奔到钟楼上来,带着一身火焰,烧得几乎看不出人形,但那团生物还在拼命地朝神父移动,硬生生将他从钟边逼开。

生物的嘴里喷出火焰沸腾起来的血雾:“不……近……钟!”

神父这才认出已经面目全非的敲钟人,一个大祸临头仍不允许“异端”靠近教堂圣钟的“虔诚信徒”。可神父已然抛弃了曾经的信仰,选择了苦痛的真实。他咬着牙按照送葬人的提醒几次躲开敲钟人的攻击,也因此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的神父长袍前襟被敲钟人抓住,布料霎时燃烧起来,火焰开始啃食教士的皮肤,从皮肤的缺口窜进五脏六腑。

送葬人试图扯开敲钟人,一如既往,他的手指从人类的身体上穿了过去。神父对送葬人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终归逃不过噩梦的死兆,便干脆也死命按倒抱住了那团火焰,两人扭打在一起,在钟塔的地面上越滚越远。

送葬人奋力扑过去够神父的手,钟猛地一震,他的手指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上,擦过那片本来也无法被他触碰到的手背;他眼睁睁看着两团火顺着毫无遮拦的钟塔边缘滚落了下去。

恶魔正在不可逆转地破碎消散,一些在最开始尚还记得神父的警告的聪明人刚从他们躲藏的屋子里战战兢兢地探出头,便听见了一连串前所未闻的恐怖的钟鸣,如急雷,如江涌,如咆哮。他们勉强眺望到空无一人的钟塔上,巨大的圣钟无风自摆,那种歇斯底里的震颤似乎连钟塔,甚至教堂也要一并崩毁。钟越摆越急,越震越凶,最后伴随长长的哀鸣,挣脱了束缚,从钟塔上直直坠落到地面,发出了几乎刺穿耳膜的一声巨响,破掉了。

力量再强大的恶魔也无法抵挡这振聋发聩的声音的冲击,小镇上所有燃烧的恶灵之火全部熄灭了。

破晓的天幕开始下起雨来,冲刷掉了那些刚刚还带着火的血迹,冲走了钟楼下破损的钟旁两具摔得支离破碎的焦尸的残屑。

天再次放晴时,人们通过衣着和坠饰,勉强推测出其中一具尸体正是堕落成“异端”的教士。他们不知道他为何竟能冲破地下室的禁锢,又为何会殒身此地,但神父关于恶魔的忠告无疑是应验了,人们便只好心情复杂地把教士零散的尸身收殓起来,与无数惨死的神职者一道葬在了残存的教堂墓地。兴许是出于愧疚,或者是对自己后辈的警示,幸存者们合力将那口破碎的大钟也运回来,熔成了数块金属墓碑,安放在那些修士的坟上。其他人的身份已经无从辨认,所以唯有青年的墓碑上题写了墓志铭:

沉睡在这里的冥顽之人,

因背弃而无缘天堂之门,

也因背弃而重获新生。

当然啦,现在你们都知道,人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的,而且人总会为自己愚蠢的固执付出代价。不过几百年过去了,其他人的墓碑早就磨平,和废弃的教堂与小镇一起埋没在野林里。可我听说,有人进去那废城探险时,拨开荒草树枝,却发现那神父的墓碑和上面的铭文依旧闪闪发亮,就像昨天才刚刚立在那里一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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