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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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杯红酒下肚,哈里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杯、又是第几次了。
洛杉矶市区的夜晚绝不能算平静,但别墅区的隔音效果不错,传进来的零星的声音无伤大雅。更何况,再热闹的街市入夜之后也会相对平静些。听着那些声音逐渐减弱,对哈里来说反而有种安慰作用。一种,不会被窥探到的安全感。
像这样无眠的夜晚他以前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在没有灯的夜晚欣赏月光。他能盯着那一束月光,一动不动地耗上几个小时。他对月光不陌生,对这样的夜晚也不陌生。他习惯红酒作伴,习惯一个人坐在桌边胡思乱想,直到酒精接管他的意识。
有时他会写诗。一两句,或是十几二十句。但他不怎么喜欢这样做——这并不是说他不习惯记录生活,实际上他的日记本里写满了随感——只是因为他认为,在这样的时刻,再多的文字都是空虚的、令人挫败的,再多的辞藻都无法描述那样的孤独。这些时刻只能独自承受,它们无法被写进歌里呈现给千万歌迷,无法被其他任何人理解——无论是录音室里最志同道合的伙伴们,还是最亲密的爱人。
噢,他有点想念米契。他虽然无法理解哈里为何而孤独,却能理解孤独本身。他对乐器了如指掌,可以凭借这一点在音乐里把孤独的感受流畅地描述出来。哈里最羡慕这一点。他在歌词里做一些小改动,就能恰如其分地展现白日梦的光景。他喝酒,嗑蘑菇,带着哈里逃向五彩斑斓的异世界,领略其他孤独者的艺术风景。他可以带着哈里看任何他感兴趣的东西,一切迷幻的想象。那很有趣,真的,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有趣。
他可以带哈里走遍世界,但他永远无法理解哈里的世界,就像哈里永远也理解不了他的一样。他们的艺术诞生于孤独中,这毕竟是本质。只有孤独能理解孤独,但孤独拯救不了孤独。
就像酒精,就像蘑菇。说到底,无论你找再多寻欢作乐的借口,也改变不了逃避的本质。只是逃避的东西更隐蔽罢了。
其实哈里内心深处是知道的,有些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就永远合不上了。如果你让16岁的哈里试试蘑菇,他绝对一万个不愿意——他会搬出学校教育的一切知识,劝你珍惜世间的乐趣,劝你尝试其他任何的健康的兴趣爱好而不要再去想这个。今年哈里26岁了。何不食肉糜,他嘲笑着自己。成年世界哪来那么多乐子。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孤独的灵魂,或有趣,或平庸,或令人窒息。没人能陪你走过所有的路,没人能坚强到走过所有的路之后还能保持原来的模样。
生活会一遍又一遍地逼你洗涤自己的灵魂,开始时用的是沐浴露,后来用肥皂,再后来用硫磺皂,最后加消毒剂、上漂白粉。而你,你只是看着皮肤上一块又一块腐烂的痕迹而无能为力,因为你知道腐烂的不是皮肉,而是骨髓。
乐观些,一切总会好起来的。他们总是这么说。哈里早就厌烦了这种论调,但出于善良他还是会回以相同的话。他不需要别人对他这么讲,但也许别人需要他这么说一声。能鼓舞他人也还是好的。
有时他觉得自己很虚伪。明明不相信的东西还是要不断地重复,还想要别人相信。明明活在谎言中的是自己,却还在试图窥见别人的真实。明明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要别人能被自己的善意温暖。有时他会觉得这种虚伪让他不值得任何人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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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这个晚上。
他是在路易睡着之后溜出来的。他知道路易不喜欢洛杉矶,但他还是设法让路易抽空来了。路易总是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路易说在飞机上的十二个小时里总是在想着他,太兴奋了,所以没睡着。哈里并不怎么相信那个具体原因,不过让路易好好睡一觉总是没错的。他给路易拆了一包饼干,泡了杯茶,亲了他一口之后道了晚安。路易请求他睡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去忙工作”,因为路易说没他在身边,总是会睡不好,尤其是在洛杉矶。他笑着答应了,盖上电脑,把路易揽进了怀里,直到身边人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没能忍心打破路易的好心情,因为好心情对一个成年人来说来之不易。哈里没能忍心告诉他自己不惜撒娇让他来洛杉矶的原因。倒也没发生什么残忍的或是心碎的事......但哈里就是崩溃了。没有理由。他的孤独在这一天突然击溃了他,没有原因,所以让他毫无招架之力。他不是没想过去联系就在洛杉矶的那些好友,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他们无法理解他。他们会问“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你怎么了”。像是,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你就不应该心碎、不值得同情。哈里也不怪罪他们——如果哪个点头之交有一天突然打电话进来说他或她很难过,没有理由,哈里也只能肤浅地安慰一下那个人,至多再介绍一位心理医生而已。这不是他们的错。他们爱的是哈里·斯泰尔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派对上谈笑风生的男人;而不是这个坐在厨房里,喝着闷酒,胡思乱想毫无逻辑的破碎的男人。这不是他们的错。
“他们”,也许也包括路易。哈里绝望地分析着。他不忍心叫醒路易,究竟是因为他心疼路易舟车劳顿、需要休息呢,还是他潜意识里已认定路易也不会理解他呢?也许都有。也许更倾向后者。他爱路易,这是毫无疑问的,这几乎成了生活的惯性——但是路易,路易对他有同等的爱吗?他不敢肯定。他一直、一直都在索取路易对他的爱,这十年来从未停止,而没有人可以在如此程度上的索取之后还能保持这份爱不变质。没有人,即使是他的路易。他欠下了太多债,以至于他很多时候不敢再向路易求助。
他们第一次分手后复合的那段时间,哈里的状态并不算太好。虽然他在白天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去工作,能自如地在演唱会上释放荷尔蒙,能和路易做各种浪漫的事情而不必再去回想起分手期的心碎;但一旦进入夜晚,有时他并不能完全地控制自己。第一次分手像是打开了他内心的某个闸门,自那以后,他总是会不定时地在某个晚上失眠,精神上陷入死寂。
那时他会叫醒路易。他那时还是个孩子,无法理解心理上出现的问题,无法理解自己。他只是需要某个人能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等待黎明——仅仅是这样他就能有足够的安全感了。路易有时会自不量力地把哈里搂进怀里,任由他的长发轻轻摩擦自己的脖颈。哈里总是会在这样的夜晚里很快恢复,然后在两三个月内不再复发。那时他们不需要语言交流,他们只需要彼此的温度,仿佛有了对方便有了全世界。他即使被路易伤过,但还是愿意捧出一整颗心再一次交给路易,因为他相信路易,无条件地相信。他知道这份信任不会再给任何一个人了,所以他尤其珍惜。
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交流了。恰恰相反,他们有任何事情都会跟彼此说。他们彼此都明白缺乏沟通能杀死一段感情,所以尝试在任何事情上都充分地沟通。哪怕偶尔理解不了对方的想法,也会试着接受。他们都在不断尝试用成熟的方式处理感情,这让他们兴奋不已。哈里总是很想念那段时光,即使是在这样的夜晚。那时他们甚至会在舞台上调情,他们真的无所畏惧,真的以为一辈子可以就这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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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时候一切又陷入混乱的?哈里仔细地回想,一片空白。酒精开始拖慢他的思考速度了,这不错。
噢,他想起来了,那是杰过世的那段时间。也许是吧,总之哈里认为是。
那时路易整个人都破碎了,而哈里知道他束手无策。路易总是整晚整晚地失眠,而哈里明白做任何事情都于事无补。路易在面对外人的时候还有力气坚强,还能扯一扯嘴角让别人不那么担心,甚至在只面对哈里的时候也不完全卸下伪装,只说自己有些累。哈里明白他崩溃成了什么样子,但也不敢完全戳穿,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做。路易失眠的那些晚上他自然也陪着他,每个晚上都是。
直到某个晚上,哈里第一千次闻到楼下传上来的烟味而下楼为他泡茶的那个晚上,路易开口了。
“谢谢你,你去睡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你一个人待了很久了。而且我明天就离开伦敦了,让我陪陪你吧。”
路易咽了一口口水。“你明天还有工作安排吧,别耽误了,去睡吧。你陪我够久了。这种事情不是你在这里就能解决的,哈里,你的心意我领了,去睡吧。”路易将他的嘴唇覆上哈里的,只轻轻的一啄,哈里已尝到了咸味。
哈里抿着嘴思考了五秒,才缓缓开口:“你不要做傻事。”
路易撅了噘嘴,像是在努力扯起一个笑容,“不会的。你了解我。”
哈里别无选择。他不忍心再闯入路易的个人世界,道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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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晚安仿佛永别。
自那以后,他们重新拥有了个人空间,也重新拥有了隔阂。这不是任何一人的错。后来路易和利亚姆解释过,说哈里已经陪了他太多个夜晚,承受了他释放的、太多本不该由哈里承受的东西,他于心不忍。他已经失去了一个深爱的人,他想好好地爱另一个。而利亚姆悄悄地把消息截图给了哈里,希望哈里能理解路易。
可这只加深了哈里的愧疚感。路易在承受着如此巨大的痛苦,却还在担心自己。哈里越想越自责——过去那么多个夜晚都是路易在陪着他,而在路易遭受了丧亲之痛时,哈里只是上楼了。
自那以后,他们各自独立地承受心碎,对彼此束手无策。哈里意识到自己在故意推开路易,只是为了让愧疚感少上几分。而路易见哈里这副模样,也不敢再让他承受更多的负面情绪。从前建立的,所有的沟通守则,被同一份爱所毁。
也许只是哈里想多了。也许路易只是在找借口,只是尝试给利亚姆一个解释而已,毕竟一个悲痛欲绝的人没什么理性思维。也许路易的真实想法是:哈里已经没办法理解我的感受了,我还是尽早推开他比较好。或者是:我为哈里付出了那么多,而他没办法给予同等的回报——这不是他的错,但我该朝前看了。
所以路易真的在没有他的情况下坚强了起来。这是哈里永远、永远做不到的。他熟悉孤独,但永远习惯不了孤独,他只会在孤独中沉沦。而路易可以在孤独中汲取力量,他拥有一个坚强的战士所拥有的的一切勇气。路易偶尔会崩溃、会逃避,就像每个普通人一样;但他永远可以重新站起来,无论那是多么巨大的痛苦。路易,他的路易,永远有独自生存、独自美丽的实力。
哈里努力地尝试达到他的高度,但他永远搞不清自己缺失了什么。就像今晚,他会毫无来由的悲伤、毫无来由地抑郁,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的敌人。从一周前就开始的这没头绪的一切情绪让他难以招架,所以他打电话给路易,他几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盯着视频通话对面的那个男人。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而他现在为此更自责了——他让路易大费周折来到洛杉矶,只是为了自己那一点点希望。而现在希望破灭,他甚至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曾经拯救了他们的沉默,如今正在加速瓦解着他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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