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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个夜里卢卡斯很晚才回卧室,他一整晚都在和桑迪扎克还有安娜一起清点医疗备品的数量。雨果坐在属于卢卡斯的下铺,看墙,墙上全是他十六岁那年在惊惧与绝望中写下的呓语。灯很暗,卢卡斯锁了门,坐到雨果右侧,雨果没去看对方。
黛娜的名字也在墙上。他的黛娜,温柔的黛娜,喜欢小动物的黛娜,死在十六岁生日前夜的黛娜,永远会是少女的黛娜,她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死无全尸,雨果不敢去想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和她挂在唇角的微笑。
雨果和卢卡斯一起盯着黛娜的名字看,像情窦初开的中学生。他们都已经三十一岁,可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年长者告诉过他们应当如何做一个成熟的大人。
我其实从来没有和黛娜说过。雨果没头没脑地说。
我知道。卢卡斯说。当初我和尼古拉斯打赌,他说你会去告白,我说你不可能敢,果然是我赢了。
从出生那年就是好朋友的两个成年人面面相觑,雨果没想好要不要揍卢卡斯一拳。
还是不揍了,卢卡斯少一只手,怎么打都是雨果胜之不武。
卢卡斯就坐在那里,和雨果一起看卧室的墙。他俩年少时总吵架,也经常打起来。雨果一直觉得自己是全荣耀之钟独一无二的老大,卢卡斯性格一向温和,唯独却忍不了自视甚高的雨果。可是重逢以来的这两年间,他们一次都没有争吵过。
是小心翼翼的、不动声色的、相安无事的、沉默无声的。两人都不会提过去的事情,不会提那些尘封在多年以前的名字。今晚是这十五年以来雨果第一次跟卢卡斯说起黛娜。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活不长了吧。雨果想。
他们都打算永远地留在这间避难所——人类的世界也许会接受艾玛和雷这样的孩子、甚至是扎克和奥利弗那个年纪的年轻人,却决不会允许卢卡斯和雨果向他们的领土踏出哪怕一步。雨果和卢卡斯背负的仇恨太多了、人类必须赔付给他们的债务太多了,雨果自觉如果他到了人类世界,大概人生接下来的五十年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成为议员,或者畅销作家,在余生中的每一天向全世界耳提面命,你们这群混吃等死的家伙给我记住荣耀之钟、记住金色池塘、记住黛娜、记住约翰、记住尼古拉斯、记住艾莉卡,记住他们曾被剖开胸膛取出心脏、肢体切割为肉片,端上食人鬼的餐桌、成为贵族狩猎过后的飨宴。你们的社会对此视而不见,你们每个人都是屠戮同胞的刽子手。
而卢卡斯,雨果是知道的,卢卡斯进入人类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全身绑满炸弹然后和彼得·拉托里同归于尽。
人类的世界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们的生命必定会在明日终结,拉托里家的现任当家会确保这一点。
这是他们三十一年短暂人生中的最后一夜。
真是悲惨、乏味、无力、苍白的一生。作为牲畜出生,作为食物成长,作为囚犯逃跑,作为猎物反抗,作为祭品死去——不会有遗言,不会有墓碑,倘若B06-32的年轻人们最终失败了,那么这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得他们。
卢卡斯完好的左手握住了雨果的右手。戴着相同黑色手套的手交叠在一起。红发青年的左手大拇指恶作剧般地在黑发青年的右手掌心划了个圈,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调情,雨果感觉自己失去了耐性,他左手扳过卢卡斯的后脑勺,与他接吻。
这是最后一夜了,为什么不呢。
牵手、聊天、接吻、做爱——这是正常的人类会做的事,雨果和卢卡斯都和对方一起经历过这些步骤,无论是十五年之前还是现在。雨果把卢卡斯按在床上不让他动,一边解对方的衣扣。卢卡斯顺从地配合他的动作,在这种时候,他都会将对自己身体的主导权完全地交给雨果。
用性爱来证明自己作为人类的存在——雨果想,这是最后一次。
再陪我一次就好,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睡得不够久,但精神和身体都处在最适合战斗的状态。防弹衣和武器就位,他们想要保护的孩子们已经远离了这片战场。
他们开始狂奔。
会抵达天堂吗?还是地狱?
不管是哪里,他们都会一起去。
这一次,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离。
2020.03.09 03: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