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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庚寅月,戊申日。
黄历说今天宜行舟。
钟会一早打算开武库,给姜维和他手底下那支兵分发甲衣武器,结果不小心瞄到这页黄历,钟会又犹豫了。
他们是要搞大事的人,搞大事要顺应天意,天意还特意嘱咐今天岁破,别搞事。
姜维在旁劝解道:“大破大立,顺势利用反而可以锦上添花。何况卜筮占卦以为神则凶,士季勿受其扰,让我们动起来吧!”
钟会翻了个白眼,本来他还在纠结,姜维这么一煽风点火,反而让他痛下决心:“今日就去泛舟吧。伯约,成都左近,可有近水行舟的好去处?”
“……”姜维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新降将军,姜维能怎么办呢?
还不是都听士季的。
两人摈弃军务,心无旁骛地在青山绿水间游玩嬉闹。
成都偏南,这个时节已然迎春了,虫子在松软的土壤下蠢蠢欲动,熏风吹走了几日来压在心头的隐忧,春暖花开,正适合小情侣在花锦簇拥中谈情说爱。
日下西山,他们结伴返还城中,却还未到城门,就看到了一片尸山火海。
城门上,昭显军威如山的钟字大纛,清晨还猎猎展动,如今却已斩落在地,沾染了混着血水的污泥。
史书有载,钟会内有异志,欲授姜维兵五万人,使为前驱,叛讨司马昭。而魏将士思归,不肯与同。十八日日中,胡烈军兵与烈儿擂鼓出门,诸军兵争先倚梯登城,烧城毁屋,蚁附乱进,矢下如雨。
将士死者数百人,成都流血漂橹,唯姜维与钟会不知所踪。
卫瓘恐贻祸无穷,张榜图形追捕二人。
姜维带着茫然失措的钟会一路奔逃了三天三夜,落脚在成都近郊的一座小村中,讨了一夜宿。
钟会还未从一夕失势的打击中缓过神,牙尖嘴利都刺向了姜维:“大势已去,不可转圜,将军既已复国无望,何苦还带着我这个拖累?”
姜维不意钟会早已看破他的“处心积虑”,暗道钟会得是多委屈,连称呼都生疏了。
细究起利用钟会复国这档子事,姜维自问是情理俱全,却又无情无理,一个是对故国,一个是对钟会。这种模棱两可的事儿,不吵个几天几夜是没个休止的,更别说他根本吵不赢钟会。
考虑到天一亮还得继续上路,姜维终究放下偏见,求同存异,专注眼下:“士季,往里挪挪,我要掉下去了。”
“哦。”
借宿的农家只腾出了一间偏房,一方窄榻,他俩只能钻在一扇被子里。
挤了两个人的被窝暖烘烘的,谁也不愿意下地熄灯。
姜维在塌上摸索了一会儿,摸了个空,最后他看中了钟会的簪子,给钟会抽了簪散了发,用发簪隔空打灭了灯烛。
黑暗降临的瞬间,姜维觉得确实有那么点猛虎落平阳,无处话凄凉的意思,又想钟会还是那么个争强好胜的性格。
安慰一下他吧:大计不成,好歹我还陪着你——如果你还在乎我。
张口之际,身旁的人却动了动。钟会转脸向墙壁,逃开姜维从夜色中穿来的视线。
“虽是复国无望,往后,好歹还有我。”
一片昏寂中,钟会轮廓绰约地卷弄着发尾,姜维看了一会儿,展臂抓住他动作的手指,山盟海誓般握在自己的手心。
又过了几日,他们赶到了峨眉山脚,再往前,便可甩脱追兵,却也深山老林,与世隔绝了。
山上草木繁茂,他们就地取材,起了一座茅苫小屋。自然,伐木捆麻都是姜维劳作,钟会杵一旁十指不沾阳春水地凹造型。
待到初具雏形,钟会也感到些坐享其成的惭愧,便自告奋勇去山下采买必需物品。
私心来说,他也想一个人静静,变故突如其来,两人都需要整理心情,是以钟会拒绝了姜维陪同。
姜维却还忧心:“还是过些时日再说吧,风声正紧,可能山下还有追兵巡查。”
“哼,区区几个短智少谋的小兵,还奈何不了我。”
钟会最忌讳受人轻视,经不得激将,非要证明自己不可。但他也谨慎缜密,并非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既然他都信心满怀了,姜维也只能目送他沿着回肠小道下山。
一直等到了夕照时分,钟会才回来,他背了一个竹编的箱笼,弓着腰步履蹒跚。
这般模样的钟会着实有意思,姜维不禁笑了笑,迎上去,这一日等待中的心惊胆战、甚至胡思乱想,此时此刻尽随风而去了。
钟会还买了卷黄历回来,这东西当初还帮他们逃过一劫呢。
“祖宗的东西还是宁信其有为好。”
钟会心有余悸地展开黄历,找到今天的一排,两人的目光同时落上去,只见黄历上书:庚寅己酉,宜乔迁新宅,嫁娶成姻。
姜维拊掌:“卜筮占卦以为文则吉,士季可买回了瓠瓜美酒,我们便听从天命吧!”
钟会开怀而笑:“真是一张嘴两张皮,横着竖着都是伯约的理。”
姜维只当某人又傲娇,拖着他往家里走:“好了,天色已晚,再不准备,就要错过时辰了。”
却道是,余生所剩不多,不如顺应天意。
(恭喜两位佳偶天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