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秦淮河岸的金陵城里,近日便出了桩怪事。
说来也不过是邻里街坊茶余饭后的风言风语,说是这主母之位空置了十几年的沈家,前些日子竟要从个南馆里赎人出来,还有那造谣的,说南馆里的那位,与沈家十四年前有过婚约。不过老百姓传闲话归传闲话,前半句还有鼻子有眼的,后半句却是怎么也让人难以置信了。十四年前的婚约,且不说当年为何不娶,只说这沦落风尘十四年又想娶了,这人也不知要老成什么模样的,沈家家大业大,要什么样儿的清白姑娘少爷没有,非得巧取豪夺这么一位,说出大天也没道理。
旁的人原本是当着笑话听的,结果没过两天这风言风语却让那沈家的动作闹出了几分真。这世家子弟从秦楼楚馆里赎个玩物出来当侍妾也好,做填房也罢,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偏偏这主人公是那个油盐不进,硬生生让十八家媒婆跑断腿最终连皇帝老儿家的公主都敢拒之门外的,天字第一号不近人情的沈爷;而他要赎的,如今终于是坐实了,却也不是什么南馆里当红的倌儿,而是那当家的鸨头。就是成天里南馆作威作福吆五喝六抛头露面,自从不再接客了连边幅也不曾在意过的那位。
关键是沈爷乐意,人家还不乐意,不过沈家大爷哪里是好相与的,知难而退更是休想。沈家是什么人家,金陵城里的首富,皇家御用的茶商,强婚强娶若是抹不开面儿了,真想得紧了,指使个提督老爷下令封了那南馆的门,人家若想做想来也是做得到的。
可这事儿奇就奇在了,沈家大爷一没强抢民男,二没为难这南馆上下,反而是甩了银票住进了馆里,这南馆既然做的是皮肉营生,自然没有把银票往外推的道理,那鸨头也是心大,由着沈爷来去,看那架势,真真是任他软磨硬泡,自己是铁了心的不肯从泥潭抽身。
说起来,这鸨头也是金陵城里的奇人。
鸨头自然不是天生就叫鸨头的,人家有名有姓的上云下澜,可依着他的说辞,这名字也是沦落风尘之后才改的,说是原先的名字不好听,改个有韵味的才好揽来客人。然而话是这么说,旁的人想也知道他改了名字丢了姓氏,是觉得自己卖身进红尘丢了父母祖上的颜面。还揽客?全金陵谁人不知道南馆那个留着点儿胡子的鸨头从头至尾就是个淸倌儿,从鸨头还不是鸨头,还是个面皮白净招人疼的美人胚子那时起,就没人见过这人挂上过伺候床笫的牌子,更没见过这人出过场子,在馆里接客只偶尔陪聊陪酒,仗着一副油腔滑调巧言令色把主顾哄个开心,给原先的鸨头挣了不少,自己也捞了不少。
话说到这儿,想来有客官要问了——你既说这鸨头从没挂过牌子,那这当年的鸨头竟不逼他么?
其实,当年的事真又能有谁说得清楚,知道的也只听了个皮毛,据说当年这人是自己把自己卖进南馆的,还与当时的鸨头三击掌立下盟约,说是接客不挂牌,卖艺不卖身,登堂不入室,不沾负心人。当年那鸨头自然也不是傻的,见他年少貌端,唇红齿白,生了一副好相貌,便打的是把人哄进门再做计较的主意——留个三五年,待到这人看着旁的当红的倌儿眼热的时候,自然要自己央着挂牌等人疼宠。
可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个有骨气的,含冤受屈曲意逢迎八年,从十六到了二十四,白白耗费了自己的大好青春,得罪了主顾吃了不少苦,可挂牌儿这事儿愣是绝口不肯提,二十那年鸨头看他眼热,醉酒上头逼他接客,他不肯便打断了他的腿,这人咬着牙躺在柴房没了进项,整个人饿脱了形,最后也没松了口,真真不知道把自己卖进这腌臜地方又摆出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高劲儿,到底是图个什么?
“图什么?”斗大的月亮下面,赵云澜本乐得一个人自斟自饮,奈何旁边总有个财神爷赖着不肯走,还非要问个明白。
“我不图什么,就图个清白,”他举杯抬头冷冷的看着那月色,沉吟顿挫一晃神,一杯水酒一饮而尽,“当日是你家说我赵家破落门第配不上你,说我阖家上下尽是势利小人,你沈家退婚毁约在先,我是把我自己卖了还我母家的债,却不敢就此沦落风尘,给你们这帮落井下石的得了口实,占尽了牙尖嘴利。”
说罢把酒杯往石桌上一墩,“所以啊,沈爷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他斜眼睨过去,微醺时眼波流转,似醉还痴,端的让人心头旖旎,这时候才知鸨头到底还是有些大本事。
“你若打的是亏欠的主意大可不必,我这人以怨报怨,以德报德,当年那鸨头是打断我一条腿逼我挂牌,可他当初在我走投无路要跳井时也救过我,后来他落了难,我想救他还是救他,可你就不同。”
“你沈家从一开始亏了我欠了我,如今捧着金山银山来,我还是恨你。”
“恨我还放我住进来?”
旁边站着的那位本是鲜少说话的,如今突然开了口,问的却是这么一句。
“我这儿本就是开门卖皮肉赚银子的营生,有个冤大头还是我仇人送上门,哪里有不狠狠宰一把的道理。所以我劝你还是早点儿悔悟,免得倾家荡产。”
鸨头言尽于此,可那人问了那一句,听了后面这话又不语了,也不动,那一双桃花眼只知盯着人看,盯了半晌却又闷葫芦似的一句话也没,鸨头失了耐性,扔了酒杯抬腿便走,走出了三五步听得身后的声音——
“我不会走的。”
鸨头听过这话突然站住了脚,过了半晌撇过头又哼了一声,“有钱的是爷,随你。”
真要说起来,赵家与沈家的婚约原本是在赵家还是望族的时候由祖辈定下的,当年赵家的老祖救下了险些被强盗误杀的沈巍他祖父,见他落魄,还给了银两助他返乡寻亲。也正是因为当时沈祖父保住了一条性命,后来才有了沈家,两家的交情也由此开始。
定婚约的那年,那赵小公子还是粉雕玉琢的一个白面团子,冬日里裹了厚厚的锦裘,会糯糯的喊人,沈家祖父看了喜欢,又想起自己家的孙儿也正是年长三两岁的年纪,便找人合了八字,约定若两家孩子到适婚年龄尚无佳偶,就教二人过礼成亲,从此两家亲睦。
这话本也是看在当时的赵家与沈家是门当户对,只是没想到,后来又出了变故。
赵家本不止赵云澜这一个公子,他的上面还有一个大哥,成年后娶的是沈家主母娘家本家那一支的小姐,小姐姓余,虽相貌平平,可也温婉贤淑,端庄大方。兄弟俩一个娶亲一个出嫁,家里打的自然是与沈家亲上加亲的主意。
可惜他那大哥不争气,成亲不到一年便喜新厌旧宠妾灭妻,还仗着余氏无所出养了外宅,赵母惦记长孙心切明知如此对不起余家小姐,却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替他遮掩着。余家小姐在赵家受了白眼冷待,却碍于嫁为人妇不能回家里哭诉,这委屈到了头,便借着高门大宅的屋梁上了吊,人被发现时已经凉得透透的了,赵家这才慌了神,却也不敢跟余小姐的母家明言,后来才编了个急病暴毙的鬼话,又趁着山高水长,赶在余家大哥来奔丧之前匆匆入了棺。
可余家小姐身体康健,暴毙这种骗人的话自然是瞒不了多久的,何况赵家长子养了外宅这事儿,除去赵家自己掩耳盗铃,坊间还有谁是不知道的。余家大爷来吊唁时听了邻里街坊的闲话,那话到了他的耳朵里便成了赵家大爷娶亲半年多就喜新厌旧,有意逼死了余家小姐。
从那以后,赵余两家便交了恶,余家是沈巍母亲的娘家,这事情又如何能瞒得住沈家,嫡亲的侄女死于非命,沈巍他母亲听了消息几乎要哭坏了眼睛,也是自那时起,沈家金陵这一支便也慢慢断了与赵家的往来。
后来年景不好赶上大旱,春天里种下的庄家到了秋天颗粒无收,城外尽是无辜难民,饿殍遍地尸骨成山,按理说这时候哪怕不能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也该平价买卖不该妄发横财,可这赵家偏偏背道而行,他们是做粮食生意的,可经了商却忘了本,想着囤积居奇,借着天灾再富上一富,却没想到老天总有报应。冬日里一把大火烧光了赵家的粮仓的时候,他们一家人还沉浸在自己的高枕美梦之中。
那一年,赵云澜十四岁。
“哟,您……今日起的可早。”
鸨头昨儿个借着酒劲儿睡得早,夜里又梦到了旧事,早晨天不亮就惊醒了,左右再睡下去却是不能了,索性起了身,推开房门出来时,便遇见了帮着后院儿那位沈爷打理日常的仆役沈良。沈良跟着他们爷不少日子了,从没见过爷对哪个少爷小姐如此上心的,于是哪怕心里不解,言语上对这鸨头也客气了几分,叫了句“您”。
赵云澜听了这话难得瞥了他一眼,却是什么也没说,径直上了楼去。
楼里对鸨头的称呼多,秦楼楚馆下三滥的行道不许称“爷”,自然也不能叫“官人”,于是新来的倌儿大多依着规矩叫上一句“云爹爹”,赵云澜每次戏谑还称自己这辈子亲事没成却儿孙满堂得着实荒唐,除去那些,剩下的从当初看着鸨头一步步爬上来的那些,便不论远近亲疏,都会喊一句“云哥儿”。
还更有亲近些的,会喊他“阿澜”。
“这么早来找我,怕不是又梦见了早年间的糊涂账了?”
南馆如今正当红的,便是这位霓裳,他比赵云澜晚了八年才进馆,仗着一手好琴和一副不输任何人的好相貌一举成了馆里的魁元。前几年被张公子捧着占着,旁的人看得到吃不到,才减了几分艳名,后来张公子靠着家里捐了个官成了张大人,娶了几房妻妾便与这污秽之地断了联系,他便仗着一曲苏幕遮又成了赵云澜手底下搂钱的耙子,招财的财神。
这会儿,这财神正坐在鸨头对面,丹蔻的薄唇抿在白瓷的茶盏边缘,举手投足一眉一眼都带着万种风情。
“也是,自从那位沈爷占了你后院儿的风水宝地——”姣好的唇形开合,说的却是些风凉话,“本以为‘丧家之犬’这样的词是为我们这些有心肝的人准备的,却没想到你这没心的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供你好茶都堵不上你的嘴?”赵云澜本就焦躁,如今被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戳到了痛处,只得色厉内荏,佯作一副横眉冷对的德行,“送上门的银票,哪有不要的道理?”
“我看可不是,”霓裳可不理他色厉内荏的那一套,更不会给他留一丁点儿面子,“你若贪财,当初那老不死的逼你接客你怎么不肯?”
“那是我傻。”
“可不,现在也没见多精明。”白瓷茶盏里的香茗被一饮而尽,“你啊,不过就是还想着他。”
我该去见见他——十六岁的赵云澜从小就被母亲耳提面命出嫁从夫,小半辈子里一直被教唆着一厢情思尽数扑在画像中他那素未谋面的“夫君”身上,却没想到下一刻便接到了沈家悔婚的消息。
赵家当时已经是风雨飘摇,他知道自己这门亲事对于保住赵家的门庭究竟有多么重要,也真真知道余家姐姐是如何举步维艰。当初还想着,自己若是嫁过去处境未必比那冤死的余家姐姐好——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余家小姐的结局他也是知道的,可他当时还天真的想着,如果……如果是画像中那神仙似的人的话,菩萨心肠想来不会过分苛待与他和他的母家。
却没想到,人家会连门都不让他进。
自年少时起,赵云澜便知自己与大哥不同,自己将来是要嫁人的,这话父母已经在他耳边提了无数次,他们甚至把那沈家说成了金碧辉煌富丽堂皇的地方,将自己说成那飞上枝头的凤凰,可他总是不服,凤凰——那难道不该是女儿家才用的称谓么?然而不服却总是要屈服的,一根反骨架不住父母一拜,罢了罢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这爹娘既生他养他,又为他安排好了大好前程,他又有什么可怨怼的。
可当他真正狠了心也认了命,把千里之外的“沈巍”这两个字当做自己未来夫婿的时候,那一封退婚书却也终于落在了他的案头,那上面字里行间看上去句句疏离有礼,可说的不过就是一件事儿。
——他配不上沈巍。
夫家退婚,照理说是该说明他的缘由的,可这封退婚书言辞凌厉又刻薄,着实刺痛了他——你又没见我,怎知我配不上,怎能把我贬的一文不值?他肯退婚却不甘心被如此鄙夷,偏巧父母也说这其中必有误会,无缘婚配作罢便是,可冤家宜解不宜结,于是便让他带上一封书信星夜兼程去往金陵。
然而他却不知,那信封里本不是什么书信,而是万两的银票和一张甘为侧室只盼沈家守约的字条,也正是因为此,当他站在沈家正堂解释转圜的时候,在旁的人看来,不过是个卖身还要倒贴钱势利小人罢了。
“可笑他娘把银票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在言之凿凿的说着我赵家是破落了,可并不是什么趋炎附势之徒;说如今两家说开便好,以后各自嫁娶两不相干。那时候银票落地的声音,像极了打在我脸上。”霓裳喝的是茶,可赵云澜喝的却是自己带来的酒。他平日里也会如此,心里那疮疤迟迟不肯愈合,不顾他的意愿腐烂化脓,逼得他在记起往事苦到心头的时候放浪形骸,南馆昼夜颠倒,他喝多了便也在光天化日之下借酒撒泼,端的没了以往的精明克制,“我那狠心的爹娘,是把我当做攀附沈家的添头了……”
“你别喝了。”
霓裳不是第一次见他醉酒,却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眼见着人喝多了连杯口都找不准,还要举着酒壶直接继续往嘴里灌,便抬手将那酒壶批头夺下,赵云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闪了神,眼见着便要倒,却在下一刻落入了一个宽厚的怀抱中。
沈巍听了沈良的话便知赵云澜今日起得早,左右南馆也不是个光天化日开门迎客的营生,那他这会儿去找人,想来应该是无大碍的,可当他循着旁人指引上了二楼的时候,隔着门就听里面那醉鬼耍疯犯浑,当年的事儿被这人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的说了出来,然而不止是霓裳,就连沈巍自己也是头一回知道这些当年往事。
“断肠痛杀,说不尽嫁如麻……”
怀里的醉鬼迷迷糊糊把自己当做了那马嵬坡前的杨玉环,起了范儿推开他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高力士就要往前,下一刻人自然失去平衡栽倒,跌落花池子里弄了满脸的泥。沈巍见状就要上前搀,好在这个时候南馆众人大多都还没起,要不然谁见了鸨头这个破败样子,都少不得要惊讶上几分。
——这还是那个牙尖嘴利舌灿莲花,死人都能说活了不光说活了还能逗笑了的南馆当家么?
沈巍自然不忍他如此,于是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然而下一刻,那鸨头却忽然抬头,那一眼目光灼灼,他看着他,说,“沈巍啊沈巍,当初你若肯拉我一把,别说是嫁,哪怕是当牛做马我都肯。”
只可惜……
他说这话,眼中哪里还揣着半分氤氲雾气,沈巍几乎要被那雾气散去之后的哀戚骇破了胆,这哪里是醉,分明是恨,是恨不止是恨,更多的,其实是怨怼。
他在怨他。怨他若从一开始便是无意,又何必弄出一纸婚约;怨他明明祖辈婚约在前,却偏偏在他一腔情思赋予之后又忽然背弃;怨他连个好聚好散都不曾给;怨天意弄人,累他自己无缘无故白白红尘辗转十几年。十六岁的赵云澜有心将他的沈巍当做夫、当做天,却没想到偏偏后来的人生天塌地陷。
而如今的沈巍只能看着那人转眼间又将那哀戚藏在了醉意之下,人踉踉跄跄的朝花园里走,那里面修葺好的院落原先是赵云澜自己的住处,如今是他扔了银子暂住的地方,三间厢房,一捧深潭,清幽雅致。沈巍怕人再摔倒只得亦步亦趋的跟着,却在对方推门进屋的时候住了脚,只因为对方推门时回头说了句,“沈爷,唐突向您讨借这一间厢房,还请您留个清静。”
“啪嗒。”
门闩落下的声音隔断在两人中间,沈巍在那房门前踟躇良久,最终还是转身回了房,临走前他忍不住想为自己辩驳,可却又怕那辩驳又要惹他伤心。
“我去找过你。”沈巍只在那门前低声留了这么一句,那声音低得仿佛下一秒就融进了空气里。
当日这人找来时,他根本不在家中,父母有心将家业交给他,自然是要他多多历练,所以他那时是北上了的。等到他回去却只听说赵家来人要了个说法,已经被父母搪塞了。
父母在两人嫁娶之前突然退婚这件事儿,沈巍原是有愧疚的,商人重利却不该断义,既然当初赵家于他祖父有恩,祖辈又定下了婚约,祖父尚在,如今婚约怎可说不认就不认了,白白耽误了人家公子的大好青春。可他母亲无论如何也不肯再提这婚事,任他百般争辩也只许了句在生意场上照顾些做些转圜。
再后来,他便也忘记了这件事儿,直到两年后本家有信来,说祖父过问他为何还不娶亲,才恍然想起有此一桩。于是他借着祖父的意思说服了父亲去赵家寻人,他的人已经进了赵家的门,却被赵老爷新娶的继室告知,小少爷已经走了有些时日了。
是病逝的。
细算起来,正是那耽误的两年,这人走投无路身陷泥潭,赵家老爷拿了儿子给的银钱重振了家业,却不知是真不知儿子这钱是从何处来的,还是明明知道佯装不知。
应该是后者吧,不然怎么会在自己寻上门的时候还信誓旦旦的说着“云澜已死”这样的鬼话,却正是这句鬼话,让他和他又白白蹉跎了十多年。
若不是他当日被到访金陵的商贾朋友偶然拉来南馆,若不是他一眼看中了这不修边幅的鸨头让人去查,若不是那当年买下赵云澜的老鸨头尚在人世佐证了一切猜测……
沈巍不敢想,不愿想,只要一想到若不是这偶然,便尚有一丝可能,这人要在之后的岁月里红尘辗转,而自己却享着荣华富贵毫无所知,心中便如同火焚。
可他如今这样唐突的出现在这人面前,会不会白白扰了他的清净——他无可抑制地这样想,他知道这位南馆的鸨头在他出现之前并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如此凄惶,自己出现仿佛又揭了他的疮疤。可他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想见他,想转圜,想站在他面前问他一句,他愿意倾尽所有,愿意在以后的日子里护他周全,他们之间是否还能有一丝余地?
一朝伤情三秋寒,他就这样站在门口,任凭心底的期望悬起又不断下落,直到见着沈良从远处回来,才终于开口叫住,“去,买些醒酒的汤药来。”
沈巍打发了人去买药,自己却依旧守在门前。
赵云澜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睁开眼还以为时光错乱,自己又回到了之前,从来没有过一个沈巍来找他,而他也还能像霓裳说的那样,安安稳稳做个没有心的人。
只可惜,那桌上还是放了一碗解酒茶。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过,那次醉酒之后的怨怼似乎被当事人刻意遗忘了一样,赵云澜不愿提,沈巍便依着他顺着他,继续往南馆一掷千金做他的“沈爷”。赵云澜看在眼里,不想有心却依旧有了心,于是原本冷面相对的模样,只能故作平淡。如果没有变故的话,也许一切就会这样继续下去,总有一天,不是他沈巍耗尽了全部耐性就此离开,就是他赵云澜终于被感动委身再嫁,一切总会有个结果,然而这一次,变故却在此之前出现了。
先前说,沈巍在南馆一掷千金的事儿在金陵已然传开这绝不是妄言,而正因为他如此,南馆也不免惹得金陵一众好事之徒好奇莫名,真不知这南馆鸨头得是什么国色天香,能把这位爷迷成了这样。
有好事者便扔了银子来看,也有更下作的便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个月十五,本来是南馆新人上牌子的大日子,鸨头虽说是不挂牌不接客,可每逢此时该给的一杯水酒的薄面还是要给,可没想到就是这一杯水酒被人下了料,人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晕头转向面色潮红,连忙让霓裳出面自己匆匆遁走,却不料在快走到后院儿的时候,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云哥儿,这是往哪里去?”登徒子有心孟浪,抬手便照人腰上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赵云澜皱了眉想推拒,奈何药性太烈,别说力气全无,只腰胯上的皮肉被人捏了一把,便禁不住要呻吟出了声。
那登徒子见他如此,心里更是了然了几分,“没想到还真是个狐媚子,光你这一声叫便教爷走不动道儿了,来,莫要害臊,爷便在此地疼爱了你。”
说罢这人连厢房也不找了,只把人往墙根儿里拖,赵云澜心知不好,狠命咬破了舌尖这才清醒了半分,手臂猛地发力把那人推了个趔趄,却不成想自己跑了没两步便失了重心,摔倒的时候衣袖被对方拉住,就这么拉扯着,衣衫便快要散了开来。
沈巍听沈良说外面动静不太对,出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登徒子被他三两步上前一脚踹翻在地,借着月光看了才发现是巡抚家的远房侄子。南馆的龟公这时才蓦的冒出来帮忙,沈巍将人拦腰抱起,冷眼看着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怀中的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衣裳也凌乱了,于是他并未再做耽搁,只吩咐沈良备车回府叫大夫,而他自己则大步流星地将人事不醒的鸨头带了出去。
马车是现成的,沈巍带人上了车知会车把式直接回府,车把式一扬鞭四周便只剩下车辕的吱扭声和夜晚的风声,怀里的人衣裳已经乱了,沈巍忍不住抬手帮他打理,却在收拾里衣的时候见着了一样东西,准确的说,是一件衣物的一部分。
那是一条红绳,就挂在这人颈间,若不是亵衣散乱了决计不会有人看到,红带子沿着那白皙的脖颈延伸,经过锁骨下面的时候隐约连接着一块茜色的布料,鬼使神差般的,沈巍抬手拨开了搭在那亵衣的领子,于是下一刻,那物事便露出了一小片在他眼前。
果不其然,那是一件茜红的肚兜。在他们的习俗中,那是待嫁之人才会穿着的东西。
——他还在等!
——他居然还在等?
——这个口是心非的人。
原本不断下落的期望被这突如其来的红拦在了半空,沈巍看了蓦的心头一热,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发声,冥冥中手指已然堪堪触碰到那茜色丝绳的边缘,下一刻却仿佛被烫到了一般收回。
——我在做什么!?
他恍然间回神,伸出手,也顾不得什么规整不规整了,胡乱将那人的衣衫收拢,目光却始终不敢再看向对方,不论是脸还是身上,可他却也没放手,只将人搂在怀里,任凭那受了药性的身子不断有热力传来,哪怕那触感隔着布料也能将人灼伤。
马车终于停下的时候,沈巍抱着人进了府,大夫已经候在里面了,望闻问切之后才下了断言,说那药只是催情,并不伤人身体性命。沈巍听了这话才放下了心,然而这药性却依旧霸道得很,饶是医术再高明也只能开些事后温补的药缓和,而这药性还是要靠人帮忙纾解出来。
沈巍听了这话心中百感交集,而除却担忧更多的是凄苦,他本就恋慕于他,再帮赵云澜去寻个良家女子自是不肯的,于是他便只能不光做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还要再加上一条趁人之危的罪名,这罪名成了巨石,让原本稍有升起的期望再次跌落谷底——如此一来,只怕明日再无颜面见他。
罢罢罢。
他做了决断,旁的人便走得一干二净了,外衣叠好放在一旁之后,他回到床前,榻上的人想来是因为大日子的缘故难得打理了仪容,如今面庞被药性熏得带了些绯红,红润的唇齿微翕,呼吸沉重,眉头因为身上的不适而蹙起,额头也带了汗。
沈巍见他难过自然不敢怠慢,于是深吸一口气之后抬手伸向他刚刚在车中才替这人拢好的盘扣,三颗解开便是腰封,腰带松开的那一刻这人身上的衣衫便彻底散了开来,随他伸手拨弄,便露出了雪白的亵衣,那亵衣料子薄,穿在人身上自是舒适的,可也借着烛光透出底下那淡淡的红。沈巍心头蓦的一痛,若是当初他们有幸成婚,龙凤榻上行周公之礼,见这情状定是会心旌摇曳,此后共效鱼水,阖和喜乐,怕不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可如今……
他依旧为这个人魂牵梦萦,见此情状依旧无可抑制地想要拥抱他,亲吻他,可他却只能是个登徒子,做不得他夫君。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底下的人似乎是被药性催得敏感过了头,些微手掌的触碰都让他无可抑制的颤抖,如今勉力停下自然是半分也忍耐不得的,于是那人便在冥冥中胡乱抬手将那不属于自己的手掌按向自己的胸口,身体更是侧了过去,弓起了背,仿佛将那手掌“抱”在了怀中。
沈巍一下子僵直了身体,他如今一条手臂被制动弹不得,然而掌心下便是那薄薄的亵衣,以及锦缎的触感,甚至能感受到那两层薄薄的布料之下已然挺立的小巧乳尖。他忍不住手指微圈将那一小片胸乳包裹在掌心,底下的人自然感知到了变化,那感觉如此美妙,让他忍不住呻吟。
“唔……”
被这声音惊到的男人下意识将视线从那人胸前移开,却发现这人虽然迷蒙却并没有清醒,他如今既盼着这人快些醒来给他一巴掌,却又盼着这人不要醒来,不要这么早将他的美梦打破。
是,哪怕他深知今晚过后他便是个罪人,于他而言,这依旧是再美妙不过的梦了。
“夫人……”
他俯下身压着声音唤着他,不再试图抽出被搂在对方怀中的手臂,甚至放任那手掌享用温热的胸膛,亵衣散乱,这人颈后的红色丝绳便又落在他的眼前,这条红绳有个极好的名字,叫如意绳,取得便是二人敦伦,喜乐如意的意思。沈巍看着那个红色的绳结眼眶发烫,他忍不住低下头牙齿凑了上去,衔着那绳结的一端,却并没有发力扯开,而是在下一刻放开了那红绳,凑在对方颈后的皮肤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顺势侧躺下的时候,另一只手也从对方腰下穿过将人环抱在怀中,灵巧的手掌拨开散落的衣物下一刻便碰到了亵裤的边缘以及那艳色肚兜之下盖着的一小片肚皮。指腹绕着肚脐打着转的时候,怀中的人似乎是得了些趣味了,抱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回味起刚刚乳尖被触碰的感觉,甚至带着他的手去揉自己的胸乳,亵衣被他自己揉得更加凌乱了些,随着沈巍手指刻意拨弄,白色的布料终于彻底打开,掌心下便是那绣着鸳鸯戏水的茜红锦缎。
他现在从赵云澜颈侧一低头就能看到那满心满眼的红,红烛映着,若不是床上散落的青衫,他甚至要以为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他们怎么就蹉跎了这十几年?
眼眶不由得发烫,沈巍睚眦欲裂,甚至顾不上什么欲望情潮,只想将人死死抱在怀里,抵偿他错落十年的悔恨。
未尝相见欢,便知离别苦。
那苦比苍术苦,比黄连苦,苦得人心如刀绞,苦到心头,便化作了热泪落了下来。
“云澜……”
有泪水落在对方肩膀,他重重地叹,又轻轻地将水渍吻去,却不曾想,对方忽然开口发出了声音:“……好歹受苦受难的都是我,怎的我都没哭,你便开始哭了。”
他居然醒了!
沈巍登时觉得自己僵直如同一具死尸,尚未魂归地府只因为这人还没给他一句准话留了他一口气在。他不敢动,也不敢回答,只盼着刚刚那声音都是自己的幻觉,只盼着这人无知无觉,只盼着这人能放过他一马。
这人好像真的放了他一马,不过并不是装作无知无觉,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说:“沈巍,帮我。”
他到底还是心软,一句话,放过了他,也将他推进更深的深渊。
背后更多的吻落了下来,赵云澜因为不耐而禁不住扬起了头,他并不是一直都无知无觉的,只不过那腌臜东西下的药实在霸道,他从被人塞进马车之后意识就是混沌的。
真正惊醒他的,是沈巍的那一句“夫人”。
彼时药性与清明在识海之中对冲,他只顾着享受那手掌在他胸前抚摸时带来的甜美乐趣,他从没经历过这些,却并不是没见过这些,在他还不是他,还只能低眉顺目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商贾公子品酒饮茶的时候,每当午夜降临,总会有一个或者两三个面容姣好的,被带进内室去,过不了多一会儿,便是一阵阵婉转悠扬的淫糜之音。
那声音似快乐又似痛苦,八年间他听过了无数次,却是到了如今,才略知这其中的根源。
那手掌带给他的的确是甜蜜与痛苦,肉体上的欢愉与焦躁让他无暇维持清明,只知道抱紧那手臂索要更多,更多一些。可当灵台恢复一瞬清明,他猛地惊醒,他在做什么?他身后的是谁?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岁那年被逼着接客的云澜,先前种种不过是黄粱一梦,没有人来寻过他,没有人要赎他,更没有人被他无端恨了骂了,还不肯走,甚至,还执意要娶他。
——他的世界里,仿佛从没有一个沈巍。
一瞬间,他的心几乎要坍塌。
——他等的人终于还是没有来……
他仿佛又成了十六岁那年呆呆地望着对方的画像,却等来了一纸退婚书的那个自己。他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又在等待着谁?
“夫人……”
——是他。
滚烫的泪几乎灼伤了他。
“云澜……”
——真的是他。
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沈巍,帮我。”
终于,他还是开了口,尚未发泄的药力依旧在他体内肆虐,以至于他说完这句,清明便再次跌入了混沌的深渊,而将他引入混沌迷蒙的是那个人,那双手,是颈后温热的唇齿,以及喷洒在他耳边的呼吸。
他们亲密的依偎在一起,沈巍的手掌还抵在他平坦的小腹,指尖触碰到的除了红色的锦缎便是白色的皮肉,那手掌沿着小腹上行探入锦缎之下,那片瘦弱的胸脯原本被保护得很好,如今却被第一次造访,肚兜的红绳还系在腰上,饶是他瘦了些,让布料与身体之间有些余地,也堪堪只够手掌通过,于是得以触碰到那片禁地的,便只有手指和掌心,然而那灵活的手指仿佛无师自通一般,在仅有的余地中按在凸起的软肉上拨弄,时而手背微微隆起,三指捏着那处轻轻地捻,酥麻的感觉沿着那处一阵阵传来,他忍不住含胸想躲,却奈何身后便是对方的身体,四面八方都是他,他又能躲到哪里去?
“舒服么?”身后那人还在追问,见他不住往后躲便又将他朝自己的怀里搂了几分,另一只手隔着缎子也在弄他,却不是逮住了一簇小巧的乳尖逗弄,而是掌心紧握着那点薄肉发力揉捏,仿佛要将他也揉圆搓扁一样。
被对方两只手这样的摆弄,赵云澜便再也寻不到什么理智了,甚至在对方再次询问“喜欢么?”的时候,脱口而出一句“喜欢”,回过神来也顾不上面皮臊红,只知道那揉捏乳尖的手指发了力,指尖专门照他难耐的地方刮擦,只教他快意连连,连尾骨都开始发烫。
体内的药性被挑起了十成十,别说前端已经挺立,湿粘一片,甚至连从没被采撷过的后面都开始收缩,起初还并不觉得,只是时间长了,那地方便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痒,那痒自穴口开始一直向内延伸,仿佛有绒毛不断触碰着肠肉,他甚至想伸手去缓解,奈何实在无法当着沈巍的面做出如此下流的姿态,于是只能轻摆这腰胯,试图用布料的磨蹭来缓解一下那里的痒意。
然而这一动,对于沈巍而言便成了甜蜜的负担。
沈爷与南馆这位相公的事儿金陵城早就沸沸扬扬,于是大夫听了沈良的描述,出诊的时候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揣了盒夫夫敦伦时用的膏脂在身上,临走的时候那膏脂便被塞进了沈巍的手中,为此,那大夫还多得了二十两的赏银。如今,那油膏便终于派上了用场。
隔着肚兜在他胸前作乱的那只手终于向下游走的时候,赵云澜便意识到之后要发生什么,然而不论是药性所致还是两人如今的状态,叫停是不可能的了。亵裤被拉开的时候他忍不住蜷起腿弓起背,然而身后便是对方紧实的胸膛,下一刻臀肉便接触到了空气,那手掌沿着腰侧下行过了髋骨便褪了他的裤子,因为蜷着腿的缘故,大片的臀肉便落在了对方的手中,比起胸膛的贫瘠显然这处更加丰腴可口一些,于是那手掌便变本加厉的揉捏,甚至将那片白肉揉到变形,后穴也因此偶而接触到外面的空气,不知是药理如此还是心理作祟,总之那原本就麻痒难当的地方如今也更加难过。
赵云澜忍不住再次仰起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自己所想,只能一个劲的喊着对方的名字,“沈巍……”
“嗯?”对方停下了动作,等待他的吩咐,然而他的吩咐含混又沙哑,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清到底说的是什么。
沈巍也是仔细辨认之后才听出这人的意思,那声音粘糯中带着沙哑,说的却是:“沈巍,我难受,帮帮我……”
于是那只揉捏他臀肉的手来到他挺起的前端,掌握着它,手指上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正好摩擦在凸起的筋脉上,那快感袭来让他忍不住猛然吸了一口气,紧接着便是一阵又一阵的抚弄与摩擦,循环往复,快感累积在身体里无处可去,身后那人还朝着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呼着气,对方正低头看着他,看着一片茜红的锦缎,缎子下那手指还在配合着勾弄他另外一侧的乳尖,秀直的下身被对方的手掌包裹着,顶端已经溢出了淋漓的湿液,衣衫不整的模样更能激起对方的欲望,于是有滚烫的热物隔着布料朝他股间贴近,随着手指侍弄他下身的频率一起在他身后磨蹭。他的穴口还泛着难以启齿的痒,甚至随着欲望蒸腾那痒意已经快漫延到了穴心,此刻被那热物抵着,便恨不能对方将那东西借他用上一用,好好纾解了身体里不断折磨他的痒意才好。
性器被抚慰,乳尖被摩擦,还是身后的热力滚烫,哪怕没有药性也足以让欲望蒸腾,没过多时,随着身体一阵紧绷便有热液从性器射出,被沈巍的手掌接了趁他不备又抹在他的腿间。
身体里的躁动仿佛平息了,可下一刻却又趁他不备以燎原的态势复燃了起来,后穴的痒意从没消退过,如今因为前方的释放而变得更加空虚,他渴望着被填满,于是当那手指沾着油膏突入的时候,几乎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甚至有肠肉纠缠着汲取手指的安抚,而他的喉咙里,则溢出了越来越多的呻吟和喘息。
“唔……呼哧……嗯啊……”
“呼……啊,啊哈……”
“嗯……”
随着手指侵入越深,那痒也在短暂平复之后越发猛烈,肠肉纠缠着手指不肯让它离开,沈巍额头已经淌了汗,太阳穴青筋微突,极尽自己所能在克制着不要伤害他,可那人还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肆意用自己滚烫的内里与放浪的呻吟勾引他,让他失控,逼他失控,终于,在手指触碰到某处的时候被逼仄的甬道绞紧,那触感如此美妙,难以想象如果此刻被簇拥着的不是手指而是身体的另一处滚烫所在,那滋味该是有多么好,于是他终于失控,一切终于脱离了原本的温情与体贴,两根手指草草扩张之后便不顾肉穴的阻拦退出,换做了更加滚烫的东西,那物事进入的时候,身下的人仰头张口试图找回呼吸,那样子仿佛一条濒死的鱼。
终于,收剑入鞘,他们合而为一,欲海翻覆,他们终于一起沉沦。
“唔!”
身后被那根火热滚烫的东西破开的时候,赵云澜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痒意因后穴被撑开到极致而有了些许消退,随即又有更多的快意漫延开来,内壁被那根热物摩擦着,原本的麻痒与不满便变成了酣畅淋漓的快感,让人欲罢不能。
于是穴肉下意识绞紧,带着两人极乐登仙。
侧卧的姿势进入其实并不及旁的姿势容易,奈何底下这副身子穴心生的浅,如今穴肉裹挟着热物进入时便免不了刮蹭到,只这一处快意便如同春江水涨,食髓知味之后的身体便欲罢不能,于是配合着对方的挺入自发向后,反倒将那一根吃了个十成十进去。
待到异物完全进入,赵云澜才将一直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然而还没等他适应,那热物便开始动作,穴肉得了趣味缠得紧,于是下身也随着对方动作前后摆动,身前原本发泄过的性器再次落入对方手中,连同囊袋一起揉搓,胸乳也被袭击,对方揉捏得毫无章法,却架不住青涩的身体里有药力的加持,溃不成军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儿,赵云澜从没经历过这种,原本他以为刚刚的快乐已经是极致了,却不曾想,如今却更又加重了几分。
他极力想摆脱这股疯狂欲流的掌控,然而身后不断的撞击让他失神,让他无暇顾及口中溢出的是话语还是呻吟,他几乎连呼吸都掌控不了,身体的每一处敏感点都落在对方的掌中,滚烫的热物不断研磨着内里,将他里里外外都染上艳色,也将他每一处都染上对方的气息。
烟花再次在脑海中炸开,这次甚至没有任何征兆,前方的爆发带来的是后面的空虚,他的身体自发的收缩着,裹挟着内里不断鞭挞他的东西,然而那热物却停止了动作,前方的手揉捏着他的下身试图延长他的快感,却不知,内里的痒意又在泛滥漫延。
穴肉为了克制这股可怕的痒意自发收缩着,试图用埋在体内的热物缓解一下那销魂蚀骨的痒,然而这样的抚慰无异于杯水车薪,好在他的反应被对方察觉,于是下一刻,那热铁终于再次开始动作,性器长驱直入一下又一下重重碾过每一寸折磨他发狂的内壁,终于,那里无处不熨帖,无处不滚烫,而他也再次兴奋起来。
身后的快乐比前端带来的更加绵延,每一下撞击都仿佛要把他顶穿,又仿佛要把他的魂魄都顶出来一样,他几乎受不了这样,口中溢出的只有“嗯嗯啊啊”的无意义的声音,耳边除了肉体拍打的“啪啪”声便只剩下对方粗重的喘息。十几来回之后,掌控他胸乳与下身的手突然放开了他,转而握住他的髋骨揽着他的腰身将人朝对方的股间重重得按,身后的频率加快,让他措手不及,却无可奈何只能如同欲海中的一艘小船任凭对方摆布,那热物进入得那样深,又那样烫,他甚至感受到穴口被摩擦得发疼,可快感也比之前累积得更快,他被撞得眼前发黑,百十来下之后,再度炸开一朵烟花,身后的人在下身被肉穴裹挟到了尽头之后也终于猛地抽插了十几下随后撤出,一片热液洒在他的股间,而空气中也有一丝腥膻气弥漫开来。
那药力果然是猛,饶是赵云澜如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使得上力气,可心里那股火苗儿还是一个劲儿得往上窜,身后的痒是暂歇了,可等到对方简单打理了一下,又扯了床被子将自己和怀里的人裹在一起之后,仿佛是被热力熏到了一般,那股酥麻之感又沿着脊柱上行,哪怕他尽力蜷缩身体试图抵挡,可依旧无法阻止那感觉不断漫延,直到他的身体都在发抖,这样尴尬的情况才终于被对方发现。
“怎么了?还难受?”
沈巍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可这人背着他发抖他实在无法判断对方的状况,于是重新起身掌了灯,回到床边将埋在被子里的人挖了出来,却发现对方又是一副身体紧绷面色潮红仿佛身陷情欲的状态。
“我没事,唔!”
神志恢复清明的赵云澜自然不肯轻易说出实情,然而不论他嘴上说得如何,身上的反应骗不了人。“我帮你。”沈巍见状又将人搂在怀中,伸手去探他下身,却发现那处穴口初次承欢已然肿胀不堪,如今却是再也用不得了,于是他顿了顿,将人放平,低头沿着对方的脖颈锁骨向下亲吻,待到行至小腹的时候,赵云澜终于察觉这人的意图——
“别!”
他出声阻止,甚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推去赶,可是对方一意孤行,直到下巴几乎碰到他不顾自己意志再度挺立的下身,才终于开口,他说:“让我帮你,就当是我欠你的。”
他欠他良多,只这一条尚远不够还清,可总得起个头,才好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一点点填平。
于是他唇齿开合,将那处火热含入口中,以温润唇舌侍弄。赵云澜被这股从没尝过的美妙滋味袭上心头,饶是灵智依旧不愿让对方如此伏低做小作践自己,可身体依旧违背他的意志,推拒对方肩膀的手掌在那唇舌的侍弄下逐渐放松了力道,又渐渐的,变成了手指插进对方发丝中的状态。沈巍发冠早已除去,如今被他如此胡乱施为,发髻便散乱开来。
不若本人,那发丝竟那样软,缠绕着十指,仿佛情意绵绵。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耳边仿佛响起嬷嬷当初讲婚嫁之礼时说过的那番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啊!”思绪发散的途中,突然牙齿磕碰到嫩肉的痛感让他回神。沈巍对此一事生疏得很,但也知是自己侍弄不得当惹得他疼了,于是仿佛安抚似的,用舌尖舔了舔被磕到的那处,紧接着就听头顶上的人一阵吸气,仿佛是比刚才更重的快意。
于是无师自通般的,他将舌尖沿着那处舔舐,口中的秀直性器便愈发鼓胀了些,直到感觉堪堪到了尽头,他才重重一吸,将那已经变得稀薄的液体吞入口中,随即想也没想地就咽了下去。
“……”
高潮过去,那人身体还在抖,沈巍不知对方情况如何,于是脸嘴边的涎液也顾不上擦只抬头去看,却不成想,看到一双通红的眼睛。
“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沈巍见着对方那眼角沾着的泪,忍不住伸手去擦,然而那手却被对方中途拦下,赵云澜不管不顾地将那只手拉到嘴边,张嘴就是一口,他用尽了全部气力,哪怕早已所剩无几,可还是将那手掌咬出了血。
他瞪着眼紧盯着面前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泪水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他曾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可真等到有一天这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才发现过去自己所设想的种种,竟然都无法实现。
说到底,这个人便是他的爱不得,恨不得,求不得,舍不得。
赵云澜不知自己是如何睡去的,只知道一觉醒来正值晌午,窗外的雀儿叽叽喳喳的叫,阳光透过窗棂投入屋子里,恍惚了他的眼,他抬手欲遮,未几又挣扎着起身,身上并无太多不适,亵衣齐整,若不是后庭的钝痛未消,他几乎要以为昨夜一切只是个梦。
他梦见了他自己的泪,还有沈巍的泪,在梦里,沈巍问他要一个转圜,他却说了什么?
他说——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早就过了那个堪折的年纪,又何必,再多费尽心思呢?
可偏偏还有人非得要强求这一支枯枝,第三十八家媒婆前脚踏进南馆的门,后脚就被连人带婚书赶了出来,鸨头终于不胜其扰,忍无可忍终于冲进后院儿质问那真金白银送进来眼都不眨一眨的沈爷,“这个月第八个了,你哪找来这么多媒婆?”
知道的知他这儿是做皮肉生意的南馆,不知道的看这天天媒婆出来进去比客都多,还以为他这儿是他娘的月老祠!
“三百两一个,门口雇的。”
!?
现如今这媒婆的钱都比他们这买卖好做了?
沈巍见人直眉瞪眼地冲进了来也不躲闪,只笑了笑指了指桌边十万两一只的茶盏,“御茶,尝尝么?”
赵云澜刚刚将那媒婆赶出去,又将在一旁看他笑话的霓裳呵斥了一同,饶是雷声大雨点小,嗓子里也已然冒了烟,于是他也不管什么御茶不御茶抬头就是一通牛饮,随即茶盏重重砸在那黄花梨木的方桌上,“你还有完没完?”
“有。”
“什么时候算完?”
“到你肯嫁。”
“没门儿。”赵云澜如今听不得这个“嫁”字,一听就如同那过年时候的炮仗,非得炸得个满天星不成。
可再让这钱多烧的财主这么折腾下去也不成,上个月还是一百两,如今已经涨到三百两,天知道金陵城里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的调费也不过几十两银子,怪不得前两天已经有大男人化妆个老妈子模样在南馆门口徘徊,再这么下去,别说开门迎客,他这儿非得变成金陵城里一西洋景儿供人参观。
要不是这人早在先前将南馆的龟公打手全换成了自己的护卫,现在他早让人把这赖皮鬼赶出去了。
“要不这么的吧,你先带着你的人回去,容我考虑考虑。”南馆鸨头动武不成不得已祭出缓兵之计,却发现这人软硬不吃,“你慢慢考虑,我就在此等你答复。”
“那那媒婆能不能停了。”他是真的头大。
“不能。”
赵云澜听他这话登时炸了毛,“沈巍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想让我过门?怎么不说你嫁我——”
“行。”
“等会儿???”
他刚刚说了什么?
“这个月十八就是个好日子。”
“我——”
“是你说娶我的,赵云澜。”面前的人突然笑了,赵云澜一下子愣住,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他从没见过的狡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还是说你想‘始乱终弃’?”
赵云澜这辈子也没想过“始乱终弃”这个词儿能落在他头上,眼见着这人真就不是开玩笑的,甚至开始盘算张罗嫁妆和婚服他这头便瞬间比刚才还大脑仁儿比刚才还疼。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