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在迪奥•布兰多二十岁的时候,他知道领主的儿子日后一定会成为他攀向世界顶端的阶梯。
他被养在领主的城堡中,与领主的儿子乔纳森•乔斯达朝夕相处,这种情况已经过去七年了。低贱的出生让迪奥注定不会拥有乔纳森那样无忧无虑的青春,贵族生活没有磨灭他七年前在贫民窟中备受折磨的记忆,迪奥始终未曾忘记酗酒的父亲凶暴的脸孔,还有在那凶暴之下丧命的母亲。那是一段几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生活,不可思议的是,在恶劣的环境下,迪奥竟然凭借自学初步掌握了读书写字的能力。他原本打算成年后在城市里谋一份记账员之类的生计,那就是迪奥能够为自己设想的最好的未来。
然而,随着父亲的去世,迪奥的命运忽然出现了转机,匆匆埋葬那个可恶的男人之后,他把父亲生前命令他投递的一封信件交给一个准备回乡的农民,让他替自己把信送给住在乡下的领主。迪奥的父亲不会写字,他的信是由迪奥代写的,在写信的时候,迪奥便知道自己或许能够交上好运。事情出乎他意料地顺利,一个星期过去了,一辆马车驶入贫民窟,接走了年幼的、父母双亡的迪奥,他当年十三岁。
领主乔治•乔斯达收养这个孤儿,据说是因为迪奥的父亲当过领主的雇农,在一次意外中,他搭救了乔治,乔治当即许诺日后一定会向他报恩,还将手上一个镶嵌宝石的戒指送给雇农作为报答。后来这个男人却逃离了自己的主人,带着珍贵的戒指到城里谋生活去了。自不用说,他一败涂地,穷困而死,临死之前,他满怀不甘地回忆起仁慈的旧主人,回忆起那个让他以为能够从此过上好生活的甜蜜的承诺。倘若不把他在人世间最后一点指望握在手中,这个狡猾的男人恐怕会死不瞑目。他给领主去了信,仿佛有毒的植物在凋敝前迎风送走自己的种子那样,将孩子托付给乔斯达家。送到乔斯达家的信中写道:我的一生已经完了,如您所见,我得到了我该有的惩罚。过去,您说要相报于我,我自知有罪,不敢邀功,但犬子年方十三,孤苦无依,希望您看在以往的主仆情分上,庇护他长大吧,不要教他饿死,您的义行一定会把您送入天堂!我即使落入炼狱也会为您祷告的。
关于领主的义举,在乔斯达家的庄园里其实颇有些异议,迪奥的生父在这里当过雇农,庄园的好些人都认识他,他死前几年的情况他们也曾听说过。“那么凶恶的男人,会把自己的女人折磨死的男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领主有恩呢,一定是领主弄错了什么。”管家很不满意地说过这样的话。大多数人都赞同他的看法,迪奥的父亲受雇于庄园的那几年,在当地留下了不小的恶名,没有什么人喜欢他。但是,迪奥却远比他父亲优秀。新来的、可怜的孤儿聪明伶俐,容貌俊美,很得领主的欢心,领主严厉地禁止所有人散布关于迪奥生父的流言,宣布要把迪奥和自己的儿子乔纳森一样对待,不允许说三道四,大家也就不敢再议论了。
领主只有乔纳森一个活下来的儿子,出生就没了母亲。乔纳森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地地道道的好人,他毫无芥蒂地同迪奥一起生活、一起成长,不过,或许是乔纳森对待迪奥的态度过分温柔了,反而让迪奥看不起这份在富贵中培养出来的善良,乔纳森根本不配同情他。来自贫民窟的迪奥除了毫不具备善良这种素质之外,什么都比乔纳森强,他继承了父亲的恶毒和狡猾,从没有用真心对待过乔纳森,从始至终,他只考虑如何从乔斯达家掠夺更多利益。在共同相处的七年中,迪奥丝毫不曾对乔纳森产生过手足之情。
当两人二十岁那年,迪奥得知领主准备将自己送到乔斯达家出资修建的修道院中去,他简直觉得有些好笑——迪奥的性格使他生来注定无法成为一名遁世者,明明乔纳森比他更适合当修士,而那个蠢货也一定会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一切的。但乔斯达家需要继承人,乔纳森现在还没有结婚,他没完成俗世给他的任务。迪奥与他不同,布兰多氏没有开枝散叶的必要。领主自认为对于两个孩子的安排非常妥当:迪奥无法继承庄园,除了当修士之外不存在更好的前途。他的勤奋一定能够使他在神学领域出人头地,至少也能为他谋得一个圣职,这样一来,迪奥和乔纳森就能够在宗教和世俗方面各占一席之地,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了。
迪奥假装喜悦地听从了领主的决定。在人们看来,把雇农的儿子送去修道院简直是高抬了他,毕竟如今的修士们个个都是贵族出身,修道院的名册上书写着他们光荣的姓氏。在围墙之内,几十年如一日地享受着不用劳作的、被供养的生活,拥有数目庞大的藏书可供阅读,有两倍数于修士的仆人服务自己,还有什么是比这种惬意生活更称心的呢?更不用提为了能顺利将这个庶民姓氏的孩子送进神圣的殿堂,领主还额外向修道院贡献了一笔钱财。
只有乔纳森对迪奥的离去似乎感到遗憾,他还年轻,不太能理解父亲的深谋远虑。和迪奥分别的那个晚上,乔纳森甚至流下了眼泪,在睡觉之前,他走到迪奥房里,拥抱了迪奥一下。迪奥熄灭了蜡烛,站在一片苍白的月光中,检视自己的行李,他穿着深色的长睡衣,乍一看与修士袍有几分类似。乔纳森走上前去,他的怀抱是温热的、有力的,在乔纳森的臂弯内,迪奥纹丝不动地立着,仿佛被皮格马利翁抱在怀中的美女塑像,他只在乔纳森放开他时转动金色的眼睛,瞥了一眼乔纳森的脸。迪奥从来没见过乔纳森如此脆弱的神情,他觉得这副样子十分可耻,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会为我祈祷的,对吗?”乔纳森看着他的脸,试探性地问道。
“嗯,是啊,会的。”迪奥仰起头来,脸上带着笑容,大方地回答:“我会祈祷你能够早日找到一位中意的高贵女性做你的妻子,使你们乔斯达一家的血脉得以延续。”
他厌恶深情的离别场面,故意要说几句话逗乔纳森难堪。青年男子们最乐意谈论的话题无非恋爱与婚姻,尽早与自己的心上人结为连理,是他们共有的愚蠢心愿。果然,提到女性,乔纳森的脸一下子红了,迪奥知道他已有未婚妻的人选,不禁对他更加不齿起来。
领主从没有给迪奥物色过合适的女性,因为他注定要进修道院,领主在他未成年时便替他打算过。况且,他那不高贵的姓氏无法给联姻带来光荣,贵族的小姐们对他的追求常常不给予回应,这一点令迪奥十分嫉恨,他恨那些虚荣的女人,也恨备受小姐们欢迎的乔纳森。迄今为止,迪奥凭借自己的魅力,引诱过貌美而天真的农民的女儿、举止温柔拘谨的年轻女仆,可是她们不能让他得到满足,玩弄而抛弃这些寻常的女人是乏味的,迪奥始终热衷于征服比自己高贵的人,他想要得到贵族的欢心。
随着正式进入修道院的日子来临,他的这个目标即将化为泡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乔纳森顺理成章地得到他渴望的一切,以那种毫不优雅、完全不感到珍惜的姿态。
乔纳森察觉了迪奥的妒忌,却误解了他这份妒忌的由来,反而力图向他澄清,对于自己来说友谊和爱情同样重要。他握住迪奥的双肩,轻轻地叹息道:“能够成家立业固然是好事。不过迪奥你一直是我的玩伴,我的朋友,你对于我来说是无法代替的。我会思念你的,即使新婚的喜悦也不会冲淡我的思念。”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真的吗?”迪奥阴沉地问。
“当然是真的,绅士不会说谎。”
迪奥稍稍向前伸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端详乔纳森。自打他十三岁第一次来到乔斯达家里,直到他现在离开,乔纳森一直追求着他成为绅士的理想,他成长了,变得成熟强壮了,却还和第一次见面时似的,保持着体贴的风度。乔纳森自以为是的温柔惹怒了迪奥。也许是恶毒的个性作祟,也许是受到嫉妒的启发,一个古怪的念头忽然浮现在迪奥的脑海中。与乔纳森的良好教养不同,迪奥是天生的恶人,他的血管里无时不刻地流淌着邪恶的浆液。即使迪奥这时还年轻,尚未对自己的能力有所认识,但那诱惑的本能,那种以后会对他造成长期影响、决定他命运的摄人心魄的力量,已经开始在迪奥的身体里苏醒,他在乔纳森面前跃跃欲试。
“那么,咱们吻别吧,乔乔。”迪奥将额头贴近乔纳森的额头,呼唤着他的昵称。“像真正的基督徒、真正的朋友和兄弟那样接吻,你能够做到吗?”
迪奥的声音是热的,他的眼神是柔软的,他的语气近乎请求,这对于骄傲的迪奥来说尤其罕见。乔纳森深受触动,但仍不免觉得奇怪,他记得迪奥从不喜欢与人太过亲密,尤其是令他感到威胁的贵族男性。这当中以乔纳森为首,以往的迪奥和蔼又客气,会随时提醒他保持距离。可是现在他们要分别了,迪奥的态度转变情有可原,也许他在最后想要得到乔纳森的祝福,乔纳森说服了自己,他并不吝惜对迪奥的好意。
“我祝福你,迪奥。”
他露出笑容,说道,将嘴唇靠近迪奥的脸颊,在这一刻,他的心地完全是纯洁的。然而,回报那颗纯洁之心的,并不是唇上意想之中的人类皮肤的触感,乔纳森即将吻上迪奥的一刹那,迪奥的脸扬了起来,他张开口,伸出湿润的舌头,飞快地舔了舔乔纳森的嘴唇,然后跳到了一边。
迪奥神情满足地抿住自己的唇,细细享受着那点残留的味觉。卷回口腔的舌头甜丝丝的,乔纳森一定刚偷吃了甜食,他的唇上有一股点心般的香甜的气味。后来迪奥在修道院里常常回忆起这种味道,即使许久过去,仍令他记忆犹新。
“迪奥……这是!”
乔纳森掩住口,指尖传来的唾液的湿润使他震惊,他诧异而不解地瞪着迪奥。即使并不完全懂得迪奥的用意,乔纳森也觉察出了其中情欲的意味,正因如此,虽然明白他是恶意的,乔纳森却无法像往常一样理直气壮地责备迪奥。他只叫了一声,便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迪奥的戏谑比女性的诱惑还要叫他手足无措。乔纳森的脸骤然变得通红,比谈起未婚妻时更红了,迪奥看了很是愉快。
“如果只是单纯的吻别,未免太无聊了。”迪奥举起一只手向他示意,志得意满地说道。“这是为了让你记住我,不要忘了我,再见,乔乔。”
乔纳森自然无法忘记迪奥这种越轨的举动。他逃跑似的离开了迪奥的卧室。当天夜里,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怀着满腹疑惑入睡了,大概是迪奥的古怪行为实在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震撼,这天晚上,乔纳森做了一个颇为旖旎的、不可言说的梦。
在乔纳森短暂的生涯中,他曾无数次记起分别的这个晚上,在年轻的朋友的卧室中上演的一出场景,以及之后那个与迪奥有关的春梦。纵使多次反省,苦苦寻求其中的因果,乔纳森最终也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迪奥的举动就好似某种征兆,某种对两人命运的预测,它预示两人这段青春岁月的结束,其实不过是乔斯达和布兰多罪恶生活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