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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蔡程昱手里拿着扫帚,弯腰在刚下过一夜大雪的院子里扫出一条来回的小路。腊月三十上午,眼看这年就在眼皮子底下了,藏匿多日的太阳终于露了脸。照这个架势晒下去,保不准黄昏之前,地面上的雪就能给晒化了。早上没人来吵,他一直在床上赖到日上三竿,想起十二点之后不能再清扫,不趁现在收拾就来不及了,才跳起来套上衣服。
院子里的正经下人只有五儿一个,蔡程昱闲下来就帮忙搭把手。大夫人前几天还要塞人给他,蔡程昱嫌麻烦,以一个就够用为由推掉了。其实他说的也是实话,一个大男人,又不是没长手,哪需要那么多人转着圈伺候。那天大夫人喊他去,他猜是那次的事传到她耳朵里了,不过他也不怕,如果是龚子棋透露的风声,舆论自然会往他这边倒;如果是有人恶意中伤,他早就被扫地出门了,哪轮得到现在被人客客气气地来请。
蔡程昱一听她说话的姿态,就明白这股耳边风绝对是龚子棋吹的,一边心里想笑,又不好表现在脸上,只能配合着不时点点头,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大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宽心,说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呢,也有她这个主母的责任。
这套说辞,说官方倒也官方,但像这样亲自放低身份赔不是,再不给个台阶下,就是他不会做人了。于是他就安安分分听着,听到那边说怎样处理她自有打算的时候,他总算是松了口气,谁不乐意凡尘俗世与我无关,省得又要掺和一把,不清不楚地得罪了谁自己也不知道。
寒冬腊月的艳阳天里,蔡程昱埋头干了一阵子,竟然冒起汗来。前些天感冒的教训让他丝毫不敢造次,把扫帚靠在槐树上立住,自己扶着树干站了一会。消了汗,刚回到屋里把大衣脱下,五儿就送了两件衣服过来,说是早上大少爷送来的,那会蔡程昱还没起,寻思让他睡个好觉,就没来喊。他一看那两件一黄一绿,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再一想自己果然给这茬忘了,不禁觉得有些丢人。
少爷,小姑娘见蔡程昱不说话,用试探的语气问,少爷最近和大少爷,不是有什么事吧。蔡程昱刚开始没听懂,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指的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就说,想什么呢,跟我讲讲就算了,出去可别乱说。
那怎么会呢,小丫头眨了眨眼睛,说,我起初以为少爷你看不惯大少爷,可最近来往的次数却不少,我这摸不着头脑,才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看不得人家好啊,蔡程昱笑了,说,口都开了,说说,为什么觉得我看不惯人家?
也没什么,五儿跟他放得开,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比划了半天絮絮叨叨也没形容明白,最后干脆就说,大少爷其实算是个不好相处的嘛,少爷也一看就是和他不对付的性子,之前又闹得那么凶,所以是自然而然的事啊。
怎么,看不得别人好?蔡程昱开了句玩笑,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往衣柜里放。什么啊,五儿急得就差要跳脚,忙着解释,和和气气当然好了,谁会乐意成天斗个你死我活的。那就得,蔡程昱听完,将话头绕开,问,过年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什么做不得的事?
五儿疑惑地啊了一声,憋了半天说出来一句,大少爷上次不是说了,老爷看不得有人穿不带颜色的衣服。我是想问,蔡程昱接着说,老爷和大夫人准不准在宅子里烧纸,如果不准,我就去外头。五儿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看着蔡程昱,蔡程昱伸手捏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尖,说,别瞎想了,我跟你一样,没爹没娘的,这大过年的不得给老两口送点什么。没这回事,五儿这才明白了,说,哪来那么多规矩,少爷办就是了,这种事再不准,就真没个天理了。
14.
蔡程昱出了趟门再折腾回来,日头已经西斜。他给手里的东西送回屋里,太久不走这么长的路,忽然一活动,大小腿的肌肉连着一块酸,他坐了不少时才缓过来。歇好之后,他从衣柜里拿出龚子棋送的那两件衣服来。那天一过,蔡程昱就把衣服颜色这事忘到脑后,也没记起来要买新的,要不是龚子棋救急,他估计又要闯祸了。
换过衣服,他想不到其他待办的事情,于是就坐下等晚饭。厨房那边这会应该在包饺子,蔡程昱懒得去掺和,一是人多空间又逼仄,连转个身都指不定会撞到什么东西,再者他手也笨,除了帮倒忙就是添乱,不如一个人消停着。
年夜饭桌估计是一年里人最齐的一次,年长的年幼的想见的不想见的算是齐活了。很多面孔蔡程昱还是头一次见,和往常一样,他能闭嘴就不出声,必须要说话的场合也仅限于把问题答清楚,其余时间就埋头吃自己的饭。刚上桌那会,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龚子棋看见他身上的衣服,对他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容。蔡程昱一看就明白,这里绝对少不了嘲笑他的成分,丢人归丢人,这个谢该说还是得找机会说。
也许是因为过年,或者龚老爷子在桌上镇着,小孩子也不敢乱跑,一顿饭吃得规规矩矩。饭后下人上来捡桌子,蔡程昱看着一桌子人陆续站起来,寻思着也回去歇着,只等时间一到找个角落放纸就成。大夫人留下最后搀老爷子慢慢走,蔡程昱于是跟在人群后面出了屋子。
晚上风比日间要小,温度却降下去了。蔡程昱走了两步,还没出院门,听见有人在身后喊他名字。他转过头去看,龚子棋追了两步赶上来。怎么了,蔡程昱问,夫人还在里面吧。是,龚子棋点头,急着回去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临近半夜有点事情要办,蔡程昱答,不过还早。那好,龚子棋看着他说,我妈刚把那几个小孩塞给我。怎么,蔡程昱一听就笑了,带不得弟弟妹妹,还要来拉我下水。估摸着你没事,回去也是对着书,就想着来问问,龚子棋说,来吗?
在这之前,他实在想象不来龚子棋带孩子会是一副什么场景,甚至觉得小孩子摊上他,绝对是童年一大不幸。蔡程昱站在一边,看龚子棋蹲下去给小他十五六七岁的妹妹掖围巾,眼神温柔得和平时判若两人。龚子棋拉着小孩的手站起来,看蔡程昱一副眼珠子都要惊讶得掉出来的神色,不由得失笑,怎么,看呆了。
蔡程昱摇了摇头,看着几个小孩子在一边玩到一起时,才说,我是在惊讶,你带孩子居然也挺有一套的。我好歹也有弟弟妹妹,龚子棋说,时间久了,再不会也被逼得会了。
我的意思是,蔡程昱说,你看起来不太容易被小孩子亲近。因为平时给人凶的印象吗,龚子棋问。不只是小孩子,蔡程昱诚实地点了点头,说,对所有人都一样,所以觉得你不像是会带孩子的人。
分人吧,龚子棋走到蔡程昱身边,和他并排站着,朝着几个孩子的方向,说,分跟谁相处,也分和谁带孩子。蔡程昱侧过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龚子棋一侧嘴角向上挑起。多笑笑吧,蔡程昱转回头来,说,你知道你笑的时候有多温柔吗。
听了这话的龚子棋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对着蔡程昱露出一个极其做作的笑容。现在就算了,蔡程昱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说,太做作了,不算数。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的人,龚子棋摆正神色。怎么,蔡程昱随口答,你很少对别人笑吗。
是啊,龚子棋回答,珍惜你看到的我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这个权利。
15.
孩子们的吵闹吞没了两人中间的沉默,蔡程昱愣了一下,没等他想好说什么,龚子棋像是故意要打断他的思路一样,问,你喜欢孩子吗。蔡程昱是独苗,家里连个弟弟妹妹也没有,平时看见孩子吵闹就一个头十个大,连忙脱口而出,我不会带。鞭炮总放过吧,龚子棋看他还杵着,拉了他一把,别站着了,来吧。
逢年过节放鞭炮这事,是蔡程昱从小就落在长辈手里的笑柄。也不知道原因,从记事开始,蔡程昱就怕和火有关的所有东西,放鞭炮从来不敢用火柴,只敢拿家里上供时候用的香去点。因为火苗太小,屡屡点不起来,久而久之他也放弃了这项活动,有人放就站着看,没人放绝对不亲自上手。
龚子棋见他左右为难地站在一边,不禁失笑,说不会真的没放过吧。那倒不至于,蔡程昱又气又想笑,说,你不给我机会说,我怎么告诉你我其实还挺怕的。龚子棋划了火柴,把手里牵着的小男孩往蔡程昱怀里一塞,另一只手点了根烟花棒,蹲下来递到小男孩手里。
也许是蔡程昱手一直揣在怀里,手心里暖和,小孩是龚子棋最小的弟弟,也就到他大腿那么高,拉住蔡程昱的手不肯松开,张口就哥哥哥哥地喊。蔡程昱左耳听右耳冒,半天也没发觉哪里不对,直到龚子棋开口纠正他,别乱喊,叫小妈。等到他站起来,看见蔡程昱盯在他脸上的眼神,笑了笑说,怎么了,小妈。
蔡程昱一直不习惯这个称呼,这时候突然劈头盖脸往他身上砸,惹得他一时心情有些复杂,站着看了龚子棋半天,也不说话。你要是觉得这样会让你有距离感,我就不喊了,龚子棋将手上烧到尽头的火柴扔在雪地里,一边说。没什么不对的,蔡程昱摇头,也无所谓,只要不给别人听了去,随你怎么喊。
你真的怕吗,或许是刚才的话题着实不怎么愉快,龚子棋绕了开来,问蔡程昱。多少有一点,蔡程昱答,不过非要我来,硬着头皮倒也不是不可以。他话还没说完,龚子棋已经将另一根点燃的烟花棒递到他面前,说,你接一下试试。
蔡程昱犹豫了一下,才伸手接了,几根手指的指尖捏着尖端不敢向前握,飞溅的火星让他不由得联想这东西会不会烫到自己。往外送,龚子棋给他比划了一个姿势做示范,蔡程昱笨手笨脚地模仿不来,还一声惊呼差点脱手扔掉,看着龚子棋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登时就想把头埋进雪地里。
龚子棋绕到他身后,扶着他的手臂往前送,蔡程昱动也不敢,龚子棋一边好声好气地劝,说往前一点,这样火花就不会溅到身上,对,就是这样,手再向上握一点。光是语气就让蔡程昱很想笑了,再转头一看龚子棋的表情,立马就绷不住了,把烟花棒往龚子棋手里一塞,蹲在地上连着笑了好几分钟才勉强停下。
站起来之后,蔡程昱才意识到这样酣畅淋漓的大笑,从母亲去世之后似乎就再没有过了。想起旧事挡不住有些伤感,他眼睛对着龚子棋划火柴的手,目光却没焦点地乱飘,直到龚子棋把烟花棒送到他面前,说蔡蔡,接一下。
这个称呼让他瞬间就从回忆里醒过来了。谁允许你喊我奶名的,蔡程昱瞪着他。你刚说过随我怎么叫的,龚子棋见他也不接,遂放缓语气说,我以为至少会是取后两个字,就想着喊点不一样的,没想到居然真的是蔡蔡。行,蔡程昱一把夺过烟花棒,我不赖账,算我吃了随便讲话的亏了,说完又补上一句,有人的时候别叫。
抢的时候倒是不怕了,龚子棋得了便宜,便又打趣起来。我不怕了不行吗,蔡程昱也不管其他,放开了和他闹,说,要是你教了还怕,那你教我干什么,说着把点着的烟花棒往龚子棋身上一挥。龚子棋连忙往边上一闪,说好好好,这回我怕你了还不成吗。现在知道怕了,蔡程昱笑了,刚才怎么取笑我的。
闹了半天他也累了,于是站住脚,在原地举着手里那根剩下一半的烟花棒。空气被暖橙色的光照亮,蔡程昱隔着花火去看龚子棋,对方也恰好在笑着看他。眼神的相撞让蔡程昱有短短一瞬间的不自在,他想低下头,或者转过脸避开,迟疑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其实,龚子棋开口说,比起我,我觉得你更应该多笑笑。啊,蔡程昱机械地应了一声,过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进门第一天,我就有这个想法了,龚子棋接着说,明明挺好看的一个人,为什么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那,蔡程昱答,我会改的。
这种东西,硬改是没招的,龚子棋摇头,将最后几根冷烟火一起点上,握在手里说,所以刚才你笑的时候,就觉得也许我的努力会有至少那么一点作用。
蔡程昱听着,视线落在手中燃尽的烟火上,接着手一松,残骸掉在了被火星燎得凹凸不平的雪地里。别多想,龚子棋见他不说话,接道,没什么意图,只是想让你多笑笑。
何必这么用心,蔡程昱盯着一边兀自玩耍的孩子们,我再怎么改变,又能怎么样呢。能怎么样不重要,龚子棋等到手里的烟火差不多烧尽了,才用下巴指了指那群孩子,说,让门口的妈子给送回去吧,不早了,再过一会也该睡下了。
蔡程昱走过去,牵起三个小孩,一直领到院子门口交到下人手里,又看着几个人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往回走。龚子棋背对他站着,面前是雪地里燃尽的残骸。走吧,蔡程昱轻声说,一身的汗,再站着吹风就感冒了。
他们走了吗,龚子棋问他,眼神看得蔡程昱心里发毛。走了,他答,看着人走远,我才回来的。龚子棋用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头转向一边,眼神看着夜色中的雪地。预感他刚才的话没完,蔡程昱也不出声,乖乖地等他说。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加上风声和月明。
你到底要怎么样,龚子棋终于开口,难道非要逼到我说,我特别在意你,不想看你哪怕皱一下眉头,才肯安心吗。说得好像你没逼过我,蔡程昱说,上次门边的问题,你让我怎么答,我是该告诉你我确实心里有鬼,还是大言不惭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心里明明有答案,为什么不说,龚子棋问。你难道不明白吗,蔡程昱挑眉,大家半斤八两,还在这里互相谴责,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绕圈的话说得蔡程昱无比疲惫。打太极的活计他倒是擅长,但不等于玩起来不累。龚子棋盯着他看,他也看回去,两个人兵戎相见一般对峙了不短的时间,龚子棋反呛一句,我忌惮的,你不忌惮吗?我忌惮啊,蔡程昱直截了当地回答,可要是真的打心眼里就怕,我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不肯示弱,龚子棋最终败下阵来,一声叹气,说,你啊。蔡程昱干站着,忽然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对不住他,每一次争吵都以龚子棋的低头告终,他蔡程昱何德何能,可以毫不费力地享受这样的待遇。冷不冷,龚子棋伸手给他拉紧外套的领子。冰凉的手碰到了蔡程昱的脖子,温度让蔡程昱不由得躲了一下。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住龚子棋的,说,是你冷不冷,手这么凉,也不知道捂着点。
他靠过来的时候蔡程昱没躲,眼睛也没闭,看着龚子棋微微侧着头,默许了他慢慢贴近的动作。这是两人都处于清醒状态下的第一个吻,仅仅是简单的嘴唇相碰,蔡程昱手还握着龚子棋的手背,他不敢动,生怕动了会破坏掉刚刚好的氛围。
龚子棋也只是抱着想试试的心态,没想到蔡程昱会很给面子地不躲开,保持了半天没继续下一步动作。等他终于敢稍微张开嘴,舌尖刚碰到嘴唇,就被蔡程昱扶着肩膀一把推开。我还有事,蔡程昱拽了拽衣服,你要一起来吗,一起的话就快一点。
蔡程昱,大起大落摔得龚子棋没了脾气,我怕了你了,行吗。蔡程昱已经走出两步,还在喊他快点,龚子棋叫住他,能不能给我个机会,他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
蔡程昱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你。今年,龚子棋不肯让步,接着说道。蔡程昱哑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明年了,跟今天有什么区别。行,他说,不过你得快点,我要去给我爹娘烧纸。龚子棋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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