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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巴基,从那里离开,”史蒂夫放柔声音,尝试着伸出一只手:“我们一起回去。”
巴基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就像平常那样带着点了然与倦怠,也一如既往地一拳打在了史蒂夫的肚子上。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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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我一直都想来一次大峡谷。”
巴基随便扫了扫身后的几粒小石子,就这样躺了下去。作战服替他隔绝了嶙峋的山路,巴基双手垫在脑后,深黑的天空中繁星绚烂如火花,一片一片闪烁的漩涡绽放在他的眼底。
史蒂夫坐在他身旁,右手撑地,左臂吊在曲起的左膝上,右腿平伸,脚后跟前后挪动,撵着脚下的一粒小石子玩。
巴基话语中的如释重负像细小尖刺扎在他的胃里。
“美吗?我倒是觉得挺阴森的,”史蒂夫盯着自己来回晃动的右脚,右手不自在地收紧又放松:“我敢打赌,随便哪里的峡谷都比这里的好,你还是要多看看才行啊。”
这里的星空很美,璀璨而缭乱,让巴基想起了很久以前,他们徒步走了十几条街,只为了在碧翠丝太太的花田旁写生(绝大部分是史蒂夫,巴基只是担心)。
那时也是这样。他们在树荫底下,史蒂夫背靠树干,将画板垫在曲起的大腿上,右手一刻不停地上下勾勒着细腻的线条。而巴基则躺在他旁边,嘴里叼着根杂草,草汁酸涩的味道充斥着口腔,太阳光穿过层层绿叶,被分割得有如繁星。
巴基几乎要有些头晕目眩了,他眯起眼睛定了定神:“有道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好啊,等……这一切结束。”
史蒂夫尽量轻快地说出这句话,让模棱两可的“这一切”变得轻盈而飘渺。
巴基嗤笑一声,模仿史蒂夫的语调:“等这一切结束。”
接下来他们就不再对话了,几只吱哇乱叫的不明生物从这边的草丛里窜出来,又钻进另一处灌木中去。四处都是令人不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阴冷的湿气让巴基想起史蒂夫公寓里那个用来停哈雷的小仓库。
一根杂草立在巴基脑袋边上,阴风一吹就来回晃动,扫在他的鼻尖。
巴基打了个小喷嚏,揪起那根小东西叼在嘴里,还没含个几秒就被史蒂夫瞄见了,他一把将那根杂草抽了出来,扔到一边:“什么都敢吃啊你。”
巴基含糊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那根杂草真的有什么奇怪的功能,还是因为头顶的星空太过眩目,变得昏昏欲睡,连说话的腔调都暧昧不清起来:“啊——好累,好想退休。”
“退休啊——”史蒂夫自然地接过了巴基突兀的话茬:“我退休以后想找斯科特借几管皮姆粒子用用。”
“斯科特?”
“就是蚁人啊,那个在俄罗斯机场差点把自己撕成两半的小伙子。他可是在基地跟我们呆了好几天了,你连人家名字都没记住吗?”
“唔——有点印象,”巴基的视线从那片星空移开,史蒂夫的下颚硬朗且轮廓清晰,从巴基的视角看来有一种别样的英俊:“皮姆粒子,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到过去,”史蒂夫的喉咙有些发紧,如鲠在喉,他咽了口口水,目光不偏不倚地钉在远处的一片落叶上:“去找佩姬。”
巴基没有回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流畅的下颚线条发呆,史蒂夫继续说道:“我要去完成那场舞,然后向她求婚。”
“这就是你最大的心愿了?”
巴基笑着问道。
“这就是我最大的遗憾了。”幽幽凉意从后颈椎深处钻出来,史蒂夫不自在地扭了扭头:“毕竟她是我一生的挚爱啊。”
“即使她有了家庭?”
“即使她有了家庭。”
“即使她已经死了?”
“即使她已经死了。”
“你可真是深情啊。”
巴基的视线又移回到那片无垠的星空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头顶的星河不知不觉中黯淡了不少。
困倦中他缓缓闭上双眼,史蒂夫的面容浮现出来,巴基听见他每天清晨将自己摇醒时的喃喃细语,看见他那浩瀚如海的眼睛,还有望向自己时微微放大的瞳孔,波光粼粼的感情厚重得快要溢出来。
史蒂夫呀史蒂夫。
“深情痴情又长情,不像我,连个挚爱之人都没有……我以前是不是喜欢朵丽丝来着?”
“她现在也不在了。”
“怎样都好啦,反正……”
房间里的大象扇动起它那蒲扇般的耳朵。
史蒂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就没有办法了,时间到了,收拾一下回去吧。”
时间到了。
“好哦。”
巴基腹部一个用力坐了起来,与此同时一管红色试剂从他腰带边的口袋里掉了出来,以快到异常的速度,叮铃一声滚向他们极力避开的远处。
蓄势待发的巴基在一瞬间冲了过去,作势要去捡那瓶珍贵的试剂,然而却总是恰到好处的慢它一步,等史蒂夫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窜出去一米远了。
“操。”
史蒂夫暗骂一声,连滚带爬地把自己整个人摔了出去,却只有指尖勉强蹭到巴基的后背,他拼命地呼吸着,氧气冲进肺里又瞬间被股动着送往别的地方。
史蒂夫头一次觉得双腿是如此的沉重,酸麻而胀痛,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化成一道幻影,连风都被他甩在脑后,但那背影依旧如此遥远,他伸出手去,只抓到一片雾气。
操,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巴基!
终于,那背影停了下来,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史蒂夫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巴基,你……”
巴基回转过身,手中握着那管皮姆粒子,轻轻向前一抛:“送你了。”
史蒂夫往前一个踉跄,手忙脚乱地把它捧在了怀里,巴基身后的黑暗有如地狱之口,恶意潜藏在朦朦雾气中,随时准备着要把他面前的人吞噬殆尽。
一百多年了,他从未如此绝望过。
“嘿,巴基,从那里离开,”史蒂夫放柔声音,尝试着伸出一只手:“我们一起回去。”
巴基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就像平常那样带着点了然与倦怠,也一如既往地一拳打在了史蒂夫的肚子上。
史蒂夫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好像有谁拿着搅拌机伸进他的大脑里,叶片疯狂地转动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嗡嗡声中变成一团浆糊。
“我的挚爱,佩姬,已经死了!巴基,没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你难道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徒劳,你要是今天从这里跳下去,那就是个他妈的笑话!没有用的,你也不想白白送死,对吗?不要——”史蒂夫艰难地控制住哽咽的欲望:“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对我,不要这样对你自己。
“娜塔莎说得对,”巴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确实很不会说谎。”
巴基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浅绿色的双眼在风中闪烁着柔和的光。史蒂夫曾无数次在画板上,在眼中,在梦里,描摹着那样的眉眼,圣洁如天使,而如今那天使收起翅膀,一脚踏空——
“巴基——!!”
史蒂夫如猎豹般扑了过去,这一刻,他将一切都抛诸脑后了,眼里只有那个慢镜头般坠落的身影,他们之间的距离缓缓拉近,近了,更近了——
“我抓住……操,他妈的我抓住你了!”
手中的重量从未如此让他心安过,他半截身子悬空,右手紧紧地攥在巴基的振金胳膊上,甚至嵌进了缝隙里去,那大概是有些疼的,姿势也很别扭,巴基“嘶”了一声,定定地望着史蒂夫用力到狰狞的脸,没有说话。
史蒂夫也顾不上巴基的反应了,他说了句“抓紧”,就开始用力挪动自己尚在地面的双腿,将自己的身体拽回陆地。巴基被跟着一寸一寸向上拉去,等到史蒂夫终于整个人趴回到悬崖边上时,笑了。
史蒂夫感到那只振金胳膊微微动了一下,巴基悬空着的大半个手臂开始贴上了自己的,那只冰冷坚硬的手掌主动找到了史蒂夫的胳膊,握紧。
史蒂夫将这当做一个讯号,一个退让的标志,大脑中要命的窒息感逐渐散去,他能够找回呼吸的频率了。
巴基侧过头去亲吻史蒂夫紧紧嵌进自己胳膊上的手,那上面满是伤痕与泥泞,由于过度用力与紧张,其上的青筋膨胀得快要爆出来。
“你抓住我了。”
巴基抬头去看史蒂夫的眼睛,满是尘土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明亮的,是布鲁克林有史以来最美的日出,星光尚未淡去,薄日已然升起。
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啊。
他爱着这双眼睛太久,也同样百年如一日地爱着这双眼睛的主人。巴基已经记不清自己的爱意究竟从何而起了,好像在他有记忆之前,在他还未降生于世时,那满怀的爱意就已经开始生根,由此发出的芽最终长成了他的模样。一副由爱铸就的躯体。
巴基就这样痴迷地望着,右手伸进自己左侧的肩膀内细细摸索——找到了。
他此时的笑容与以往不同,更为真挚,也更为苦涩:“我可真是爱死你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抱歉啦,”轻声细语消散在雾中:“只能陪你到我的最后了。”
为什么手中的重量突然变轻了?
我明明……我明明抓住了,我明明死死地抓住了——我放手了吗?
史蒂夫跪在地上,呆滞地望向自己痉挛的右手……它嵌在一只缠绕着金丝的纯黑手臂里,而手臂的一端,手掌,包裹住了自己酸痛不已的胳膊。
这是什么?
不该……不该是这样的……不该……
本该是怎样呢?
史蒂夫无法思考了,巨大的哀恸压碎了他的脊骨,疼痛尖叫着穿透四肢百骸,灵魂好像脱离了肉体,冷漠地注视着那个长跪不起的失败者,直到黑暗降临。
再次睁开眼是一片浅滩,史蒂夫摊开双手,暗红的宝石躺在左手心,金丝流动的义肢则缠绕在右手臂,远处是金色的太阳逐渐升起,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低下头去,明亮的湖水倒映出他满面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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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队长寿终正寝时,举国上下陷入到了一片浓稠的哀思中。
人们流泪悼念着这个英雄,这个自由哨兵,抗击罪恶直到血清失效的那一刻。直到他的皮肤逐渐松弛,直到他的金发逐渐褪色,直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奔跑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送走了很多人,他的战友,朋友,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么多年,死亡总是与史蒂夫擦肩而过,而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他走得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幸福,他身着军装躺在棺木中,被鲜花簇拥着,一根缠绕着金边的义肢压在他的胸膛,笑容绽放在老人堆积着皱纹与老年斑的脸上,好像终于得偿所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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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米尔迎来了新的引路人,那是一个自愿献身的幽魂,它说,我来填补一个承诺。
一阵风穿过幽魂的身体,卷起落叶绕着那破旧的斗篷纷飞,硕大的斗篷帽被掀开,露出一副英俊年轻的面庞,金发在黑暗的星球中散发着幽光。
它抬起头,笑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收回当初那句话——这里的峡谷还是挺美的。”
那风轻柔地缠绕着幽魂,如同情人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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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