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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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又遇上交通事故,进了Wallflower已经十一点。如果不是因为凑朋友的局,龚子棋宁可去补思修作业也不大老远跑来这里。老楚搬了家,才第一天就锁定了对街的这家夜店,看上一个卖酒的妹妹,一周过去了也没有泡到,简直奇耻大辱,发小孩脾气似的把龚子棋他们几个喝酒舍得花钱的叫过来,要给妹妹搞创收。
龚子棋不情不愿地跨了两个区过来,在霓虹灯下猛抽两根,正式进门的时候表情看上去已经足够没心没肺。这里的音乐还可以,不像那些个网红店里的商业EDM,他们几个朋友碰了个头,拉上那个妹妹随便聊了几句,龚子棋立马意识到了,这姑娘对自己有点意思。
姑娘说着说着话离他越来越近。他不想截胡朋友看上的对象,本身也对她没多少兴趣,只能一边“哎是吗你说得对”地搪塞她,一边往宁宁那边躲,忙着想个理由岔开话题。这样眼神一偏,就看到舞池里好像有个熟人。灯闪得太猖獗,龚子棋近视,又没戴度数合适的眼镜,实际上看得不算清楚,但至少可以确定是个化着小烟熏,在黑色吊带短裙外面套了个宽松款和服袖蕾丝罩衫的男孩子,一个人在那不太起劲地抖腿。他身形很挺拔,这么穿着倒是挺清爽,脸也好看,就是长得实在太他妈像他的哥们儿蔡程昱。龚子棋一看到就笑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宁宁见他忽然不说话了,咧着嘴角盯着远处笑得像只小狗,翻着白眼拍了他一巴掌,“看什么呢你,都看傻了。”
“就那个人,”龚子棋刚想解释,才想起这群人里没一个认识蔡程昱。他的朋友圈子很多,蔡程昱属于他在学校里关系特别好的,可和他平时喝酒赛车打球鬼混的同伴显然不是一拨人,“也没啥,就有个人长得特别像我同学穿女装哈哈哈哈。”
他越看越觉得好玩,腿一迈就绕出去了,“我偷偷拍一张发给他。操,实在是太像了。”
他左转右转,换了个能看清正脸的角度悄悄掏出手机。光线不好,人又多,那个男孩偶尔会被别人挡住,幸好长得挺高,勉强还是拍到了。龚子棋也不希望走得太近打扰到这位陌生人,对这张高糊艺术照已经颇为满意,转手就发给蔡程昱。
“哈哈哈哈哈蔡蔡是你吗?”他疯狂发送,又估摸着好学生蔡程昱大概已经睡了,肯定不会回复他,于是打算把手机收起来回去找老楚,却在最后一次抬起头打算再看那个男孩一眼时僵住了。
男孩从绑在大腿上的小袋子里掏出一个手机,点开来一看就皱起了眉。他好像刷了睫毛膏,一对羽扇垂下来把眼神全藏住了,但下一秒他立刻浑身紧绷,像听见可疑声响的猫鼬似的瞪圆了眼睛左顾右盼,慌得把下唇的妆全咬花了。
不是这么巧吧。龚子棋的脑子卡帧了,重复播放男孩抬起头那一瞬间的画面,4k全景,桩桩件件,人赃俱获,分明就是他每次和玩手机的蔡程昱说话的时候,对方的小脸猛然弹起的样子。
不是这么巧吧。
蔡程昱一直在找人,但龚子棋怀疑他瞎了,因为自己就站在他背后这么久,蔡程昱都没发现。就以他这个智商,怎么还敢一个人穿成这样来夜店啊。
现在龚子棋就凑在那人脖子后面,他后颈上那颗标志性痣基本上等同白纸黑字的蔡程昱三个大字。他怕忽然出声会吓到蔡程昱,一直这么跟着又不是办法,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好几次,才终于拍到蔡程昱没什么布料的肩膀上,“你找我?”
蔡程昱鲨鱼摆尾似的转身,差点把龚子棋撞到地上。
“你怎么在这里?”蔡程昱甩完尾巴又后退一大步,那副闻名上音的金色男高音被逼出一串渐强。龚子棋在蓝绿色的射灯下都能看出他脸全红了。
“这是我该问你的才对吧?”龚子棋又逼近。这里太吵了,他的嗓音可不像蔡程昱那样,轻易能响彻云霄,“大周四的你怎么来这儿啊,你穿的又是个啥?”
蔡程昱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一只手揪着自己的裙摆,像是要把它使劲往下拉。龚子棋一把抓过那只蠢动的手腕,“出去说。”
他一出门后门就又点了根烟。他平时不在蔡程昱面前抽,但经此一役,也顾不上会不会呛到乖小孩了,因为小孩显然一点也不乖。“你跟谁来的?”他往巷子的砖墙上一靠,隔着烟雾仔细打量浑身上下哪儿都透露着局促的蔡程昱,“怎么跑这么远?”
“你审犯人呢?”蔡程昱不服气,“跟你没关系。”
“我不审你。我关心你行不行?”他打量不下去了。蔡程昱的裙子太短了,白花花的大腿露在外面一大截,被那个装手机的绑带一捆,显得愈发肉欲起来。他一直知道蔡程昱特能藏肉,虽然手臂和小腿像柳枝一样纤瘦,但大腿和腰腹上总有点儿减不下去的圆润。他很高,骨架横平竖直,能撑起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所以穿着女孩子的短裙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但那件剪裁利落的小外套搭得刚刚好,慷慨地一围一拢,整个人都显得飒爽了些。宽大的袖口遮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来十根圆乎乎的指头,有点可爱。可比这一切客观事实更重要的是龚子棋的主观困惑,“算了算了不问了。但你到底为什么穿着裙子啊。”
“不为什么。”蔡程昱显然不想解释,埋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别问了。你不说出去就行。”
龚子棋眼皮一跳。这不逗一下可怎么行。
“啊?”他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演员梦有时候是有回报的。“可我已经发朋友圈了。”
“我操,”蔡程昱终于抬头看他了。他的烟熏妆真的很显眼,衬得他的表情尤为惊恐且可怜,“你赶紧删了。”
没等龚子棋开口,他又自言自语似的,脑子里想着什么就往外说,“你怎么发的?有文字吗?你没说是我吧……你现在赶紧在评论里补一句只是长得像还来得及……要是还没有人点赞你就赶紧删了吧好不好我求你了。你朋友圈里有老师吗?我操你到底为什么要发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安分地转圈。裙摆晃得龚子棋头疼,没多想就一下子把他按住了,“你慌什么你。”
蔡程昱机灵地瞄到他手里的手机,心急了就要去抢。龚子棋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一边躲一边把手往背后藏。蔡程昱拼了命似的去捞,绕左边够不着就换右边,贴在龚子棋身上扭个没完。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现在是什么状况:凌晨十二点在夜店后门的野巷里,他迎风招摇的大腿贴在龚子棋的牛仔裤上一直蹭,挂不住他肩膀的罩衫被甩下去一半,露出半个圆润的肩头,上面只有一根细细的黑色吊带,在路灯下白嫩得像颗糯米点心。
“诶,诶,”龚子棋轻轻松松地贴着墙,以不变应万变,“蔡程昱你注意点儿。你再蹭都要把我蹭起来了。你穿成这样。”
蔡程昱果然咻地弹开了。他的裙边在摩擦中被卷起来了些,当事人意识到了,慌忙去整理,动作不自然得很。“别拿这个开玩笑。你就算接受不了我这样,至少曾经朋友一场。你也没必要对我这么绝。”他不闹了就冷着个脸。龚子棋最看不得他这个表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终于明白过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撞破了蔡程昱的什么糗事,大冒险输了之类的,没想到事情真的是这样。蔡程昱显然不只是在生气。龚子棋的玩笑让他伤心了。
“我没发。逗你的。”他语气软下来,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像能抹去不成熟和尴尬,“我没有不接受……这些。我只是真的没料到。”
“噢。”蔡程昱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怒火消了,别的情绪又趁机涌上来,没一会儿又开始脸红。龚子棋平时就喜欢逗他。一旦形成了习惯,要犯的时候根本管不住。蔡程昱虽然聪明,却总是慢半拍,云里雾里的迷茫模样特别有意思。
“行了。请我喝酒。”他灭了烟,揽过蔡程昱的肩,顺手帮他把滑下去的衣服勾上来披好,行云流水驾轻就熟。蔡程昱呆呆地被他领着往回走,龚子棋数了五秒钟,才忽然俯在他耳边补上一句,“唉,不过啊,看见你这样我是真的有点起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笑,就被蔡程昱一把推开了。这一下有点猛,他肩膀磕在墙上的时候还有点诧异,再抬头看的时候,蔡程昱离他三米远,拳头攥得死紧,下眼线被发红的眼眶染得变色。他从来没见过蔡程昱对谁这样失望的表情。
“你不该那样说话。”蔡程昱一字一顿。声音很小,像同时也在说服自己,“你不该那样说话的。”
他们隔着窄巷定格着,一个站得笔直却微微颤抖,另一个慵懒松弛又神情凝重。“对不起,蔡蔡。”神情凝重的那个先开口了,“我该想清楚再开口。我……唉,不解释了。我的错。我绝对绝对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
他把自己从墙上拔起来,慢慢踱过那几步距离,停在蔡程昱跟前,伸出手和他的轻轻碰了碰,骨节抵着柔软的蕾丝袖口,“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嗯。”蔡程昱呢喃似的应了声,“我吓到你了吧。”
“所以快去给我买酒。”龚子棋这才终于笑起来,唇峰都变柔缓了,春游小学生似的,兴高采烈地赖在他身边。
“还有,”临进门前他又勾了勾蔡程昱的手指,“你这么穿挺可爱的。真的。”
蔡程昱多少能猜到自己这点秘密被发现的后果。他最不希望发生,却又隐隐觉得在所难免的,就是有人会因此就一夜之间把自己从一个朋友降级成一个玩物。刚才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揍龚子棋。可那并不是他的错。不是谁都生来就懂得如何与一个异装癖相处。蔡程昱认识自己十九年,认识爱穿裙子的自己四年,才勉强学会自处。而龚子棋才认识他两年,认识这样的自己刚刚满十分钟。他大概是龚子棋生命中第一个异类。
龚子棋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他手握他最不堪一击的秘密,不费吹灰就能毁灭他。但是他温暖潮湿的手里有句不言自明的誓言,蔡程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他今晚头一回真正松懈下来。又或许是四年以来的头一回。龚子棋知道了,他知道了。这世上只有他。
进了店里,人群又像六月的热风一样向他们推挤,龚子棋领着他走,蔡程昱亦步亦趋,琢磨着一大堆有的没的,就是没在琢磨脚下的路。正因为思维太涣散,他不知怎么地就注意到了龚子棋的裤裆。操,这家伙是真的硬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