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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晖 之(一)
2014年夏末,鬼岛莲二郎的第五部官能小说问世。一直以来担当其编辑的城户招呼了大家,为桃水社的这位明星作家开了一个小小的庆功宴。
城户事先并没有告诉木岛,只说约他在餐馆吃顿便饭。晚上六点半城户满面春风地开车从家里接上他,到了餐馆木岛认出几个桃水社的熟悉面孔,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身后的城户,想要从他那里得到某种“救援”。城户朝他咧嘴一笑,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请他在桌子的一头坐下,然后自己就站在他的身边,颇有些掩饰不住的自豪,跟大家开场道:“今天多谢大家来捧场,我们鬼岛老师的第五部作品已经上市,这还多亏了各位一直以来的辛劳和支持!当然,还要预祝鬼岛老师的这一本也同样大卖!总之,今天大家一定要尽兴!”
“喂城户!这么重要的庆功宴怎么不通知我一声,你小子怎么回事?”来人声音洪亮气场全开。
“唉?怎么社长也来了?”城户惊讶地瞪着刚刚洗完手回到座位上的中气十足的男人。
“那是当然的啊!我们鬼岛老师的宴席我一定要来啊!哎鬼岛老师怎么坐到那边去了?请坐到我这里来啊!快来!请!”
城户一手按住了木岛的胳膊,“嘛,社长,您那边已经坐满了,我们在这里就可以了。再说,您要是再对鬼岛老师说些什么我的坏话,我就困扰了。”城户一边哈哈哈地讲笑,一边一屁股坐在木岛边上的空座上。
“社长,我先敬您一杯。”只见木岛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成功转移了社长的注意力,“以后,也还要有劳社长,”说着又用目光环视桌面一周,“和各位同仁多多关照。”
木岛淡淡地说着,口气不远不近。他将小杯子里的酒饮尽,又坐回自己的椅子里,用眼角暗暗地瞥了边上的城户一眼。
城户立刻配合地蹦起来,举着酒瓶绕到社长身边为对方斟满酒,一脸恭敬地双手捧杯,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顿,然后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隔着桌子社长的大嗓门和他将城户后背拍得啪啪响的动静,震得木岛脑仁都疼。
从两年前第一次在桃水社发表作品以来,这是木岛头回参加这样的社交活动。更确切地讲,前几次都被他推掉了。写作本身,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奖励,除此之外都是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他明知道每次出书城户都为自己高兴,但之前都还是冷淡地拒绝了他的邀请。拒绝多了,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他其实猜到了今天的猫腻,只是没有说破,由着城户自作主张让他得逞一次——所以他今晚特意穿了一件深色休闲西服,款式合身,相比他日常的衣着风格,又足够正式。
木岛一边颔着首跟邻座的人保持着礼节的寒暄,一边不禁望向城户。他看着城户作为组织者在席间觥筹交错左右逢源的热闹景象,不由地生出那么一丁点的敬佩。这些事情如果让自己去做,恐怕宁愿选择戒断烟酒咖啡个一年半载。看看,这会儿竟然也有晚辈会上来为他倒酒了。事实上,步入社会已经有快十年工作经验的城户,虽然每天对工作的抱怨有增无减,但是从业绩上看其实是个可圈可点的有为人士吧。在公司已经立住脚的他,也已经挣得了可以独当一面甚至为新手指点迷津的资格了。
那是城户背对自己的一面。那不算是木岛所熟知的一面。但细想想,合情合理。城户面对自己的那一面才是会令一般人匪夷所思甚至侧面相看的。
作为非典型关系里的编辑和作家,他们俩那么熟了,城户有时会为稿子的事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但是木岛的悟性和能力他是深信不疑的,所以最终他还是会放手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思来。木岛有时候也仅仅是坏心眼地想要找他麻烦,明明心里已经有数,却故意摆出一副执迷不悟的死鱼脸,就为了看对方怎么软硬兼施黔驴技穷。因为说到底,他对城户的善解人意与包容,也同样深信不疑。
毕竟是个连自己名字不被记得却还是会把对方捡回来送到家的心肠软的家伙。那种情况下一般人不是会幸灾乐祸吗,或者至少会嫌麻烦视而不见吧。哦对了自己还跟他大学时代的女友上过床。总之,如果不是那样游离清高的自己,如果不是那样热心温柔的城户,那么今天这种种本该与自己无缘的喧闹和人情味,就都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对自己的顽劣品行意外有着自知之明的木岛,此时隔空看着社里刚刚入职的新人在城户面前毕恭毕敬仰慕有加的样子,不觉更深地察悟到了有城户在自己身边的幸运与不幸。
酒席散去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因为喝了酒,车请公司的同事开回去了。城户拽着木岛站在马路边上叫到计程车,然后两个人都钻了进去。
“你喝了不少吧,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城户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说。
木岛不置可否地长长地“哦“了一声。
“另外,这个给你。”说着城户把一直拎在手里的袋子递给木岛。
木岛接过来,伸手从里面抽出一张老唱片。
“抱歉没有时间包起来,嘛,反正你也会嫌拆包装麻烦吧。”
“Ella & Louis的特别精选辑?”
“你喜欢的吧?这位叫Ella的女歌手。在你家的唱片里好像看见过她的名字。”城户有点不自信地挠挠头,毕竟他自己连留声机都没有,不论是爵士音乐还是黑胶唱片,他都是个地道的门外汉。
其实Ella Fitzgerald的大部分唱片木岛都几经收集到了,这张精选辑里的歌他自然都有。但他还是把唱片的封皮举到车窗前细细看了又看,然后转过头,脸上一下一下闪过对面的车灯,很诚恳地说,“嗯,喜欢。”
即使是个笨拙的门外汉,但如果那是木岛所热爱的事物,他还是会愿意去理解和支持。
“这一首……These Foolish Things,我很喜欢,很久没听了。一会儿去我那儿放给你听。”
城户看见木岛嘴角有一抹狡猾的笑,他于是不动声色地过去把对方的手掌翻过来。两人都各自望着窗外没再多说,十指却在黑暗的车厢里密密相扣起来。
回程的路并不算远,但是他们却迟迟没能回到木岛的家中。在楼下拐角处的小巷子里,正好有一处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两个人下了车从那里经过时,城户突然被木岛挤到墙根下,他不以为意地正要说“你的酒劲上来得也太慢了吧”,就被对方按着胸膛堵住了嘴。
木岛的吻对于城户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在他的一生中,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他唯一亲吻过的男性,还因为不管他亲吻得多么激烈多么唇舌翻滚,他的吻里总能透露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单纯和脆弱。同样身为男性,城户很明白那种在欲望的驱使下恨不得马上发生关系达到高潮和解放的兽性冲动。但是木岛不一样。木岛的亲吻彷佛仅仅是因为他想要嘴唇的缠绵,木岛被他爱抚彷佛仅仅是因为他享受他的手指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木岛被他进入身体仿佛仅仅是因为他迷恋两个人如胶如着不可分割的状态。在任何一种状态下,木岛好像都只是单纯地沉醉于眼前的城户所给与他的任何东西,别无所求。
这让城户百思不得其解,却也往往令他更加为难以琢磨的木岛疯狂。
“我们……”城户从两个人的唇缝间夺回一秒钟的空歇,“上楼去吧……”
“怕了?”木岛的嘴唇一直轻轻磨蹭着城户吐着气,语气里“不怀好意”,“这样才刺激吧?”说着他细长的手指已经不知不觉地攀上城户温热的胸口解开了那里的纽扣。他没有去松他的领带,只是用两指夹着领带的下端,轻佻地掖进他西服胸前的口袋里。
“我们就在这儿,不过要安静一些,知道吗?隔壁的长谷川太太好像有失眠,万一发出太大声音的话,会被她听到吧。”木岛的手终于可以没有阻挡地顺着城户敞开的衬衣摸进去,他抬头盯着城户的眼睛,手下抚弄起他一侧的乳头。
“喂木岛……”城户瞪着木岛咽了口口水,刚要说话,木岛就扯开他的前襟,让他起伏的胸膛暴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个轮廓显得各外色情。木岛伸出舌头舔上去,用舌尖翻弄着变硬的乳首。
“我说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吧?”城户粗喘着,一只手已经不自觉地插进了木岛后脑勺的头发里。
“城户君穿着这件薄料西服的样子……让我的脑子里产生了很多题材,尤其是当你喝了酒随手用一根手指勾着去松领口的样子。”说着木岛的手像蛇一样摸进了城户的裤裆里,将那挺立起来的东西带了出来,“刚刚在吃饭的时候就想对你,这样做了。”
“哦?那……真是我的荣幸了。”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所以干脆抛弃了所有顾虑,又或者是被木岛淫秽的语气勾引得顾不上许多了,城户斜着嘴角一笑,“那你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森森地说着,猛地把木岛转过去压在墙上,扯掉了裤子,“你会被我哪样做?”
木岛感觉自己的下体空荡荡地暴露在将近午夜的空气里,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起来,声音也变得急促,“想要被城户君干到连上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扭过头,发情的野猫一样暗幽幽地望了身后即将侵入他的男人一眼,又舔着嘴唇一笑,“呐,拜托了……”
话音未落,城户已经急不可耐地顶入了他的身体。最初一瞬的疼痛和隐约的快感如约而至,迅速吞噬了他。他索性咬住自己的小臂,压抑住的呻吟便从喉咙深处窜进了天灵盖,让他觉得窒息和晕眩。城户也强忍着不敢搞出太大动静,只能深深埋在木岛里面小幅进出。木岛紧致的双肩在他的掌心下颤抖着,深色西服的下摆被掀起在腰间,与裸露出来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那个对比不完全是视觉上的冲击,更是昭彰了这个人前不可触及的男人在夜色里肯为自己沉沦至此的意念。
城户忍不住用手绕到木岛身前,充满占有欲望地拢住他的性-器,又用手指反复由顶端爱抚至饱满的睾-丸。木岛随之声声短咽,忙用一只手握住城户的手,先是紧紧攥住了几秒,又突然不知所措地怔住了,片刻之后竟带着他的手在自己的下体上撸蹭起来,嗓子里细声反反复复地叫着城户的名字。
Kido……
那平凡的两个字成了最动听最动情最风情万种的音节。男人本来在床上被对方忘情地呼唤自己名字就最容易被调动情绪激昂万丈,更别说此时的木岛身姿旖丽浸满爱欲,炽烈的臀缝之间湿滑柔软,他充满韧性的男性的身体为城户最大限度地开合与容纳。他已经学会了怎么配合着呼吸,怎么屏气,怎么在眼皮下转动眼睛好不让眼泪流出。就像写作,过程再怎么无法避免地经历痛苦,他还是欲罢不能地成迷上瘾,背德也好,不经也罢,他的灵魂在这些时刻仿佛被滂沱大雨肆虐过,浇灌过,接近壮烈般濒临灭亡又瞬间重生。
而今晚的情况更是近乎绝境。两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偶尔有车辆经过隔壁的街道,城户就立刻紧紧将木岛裹进自己怀里,彷佛如此就可以在夜色中隐身起来不被这个世界看见。
如果,能够就此被这个世界遗忘了,多好。
那一刻木岛完全沉浸在城户轰隆轰隆的心跳里,城户呼出的滚烫的气息将他的耳尖灼痛,明明是如此荒诞逼仄的境地,他却感觉到一股浓烈得仿佛可以让他抛下一切的安全感。
城户在他身体里,而他又没入了城户的身体里。这样的想法让他满足得想要以世间的一切为代价,终止时间暂停此刻。
在最局促的角落,用着最龌龊的姿态,木岛觉得他窥见了最宏大奇美的天国仙境,体会到了最纯净无垢的缱绻心意。
那一夜,木岛蜷缩在城户的身边沉沉睡去。他的耳畔仿佛播放起了那首老歌——
Will you never let me be
Will you never set me free
The ties that bound us
Are still around us
暮春 之(一)
木岛从昏沉的意识中恢复过来,发觉自己正站在一所学校空荡荡的走廊里。他在镜片后面使劲挤了挤眼睛,嘴里有点干,视线也一阵模糊一阵清晰。他扭过头望向走廊一侧的窗外。
窗外的操场上没有人,暗红色的跑道上整齐地摆放着田径器具。翠绿的乔木在通往教学楼的水泥道路两侧轻轻地摇晃着枝叶,那绿色像是可以被抖落一样满溢出来。阳光微偏,应是下午时候。不算很热,也尚未有蝉鸣。一切明晃晃的,静谧又生机盎然。
大概是暮春时节。
他回过脸去看教室的一侧,不禁被雪白墙上宣传栏里的五颜六色的宣传单吸引住,站在前面看了半晌。
舞蹈社下周五在礼堂有表演;学生会公布了最新的干部选举结果;戏剧社为新剧招募人手……
“真令人怀念呐……”木岛自言自语着。
他慢慢迈开脚步,轻轻地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仍旧觉得头重脚轻,鞋子下面像是踩在沙滩上一样,又软又滑又耗费体力。走廊笔直,地面淡灰色的像镜子一样。四处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经过一间教室的门口时,木岛不经意地向里望去,就突然停住了。
教室倒数第二排那个用手撑着脑袋,皱着眉一脸正经的学生……
木岛的心脏莫名地抽动了一下。他不禁凑近前去,从教室门上方的玻璃窗口往里仔细地瞧。那个男生短短的头发,跟大家一样穿着黑色的校服,看上去显然是被老师讲课的内容难到了却还是努力想要听懂的样子。
那个皱眉头的样子,那个眼睛向上抬起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那个挠挠头又奋笔疾书的样子。
木岛目瞪口呆地立在那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校园的保洁阿姨正推着保洁车朝他而来。他听见动静打算躲闪的时候已经太晚,插在车上的拖布杆竟然从他的身体里扫了过去,纹丝不动。阿姨继续推着车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往前走,对木岛惊讶发出的“啊”的声音也完全置若罔闻。
木岛怔怔地望着保洁员的背影,终于明白自己一定是在做梦吧。这种事情不是经常有吗,你其实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有时候甚至能通过某种方法,比如大叫或者抽自己耳光,强迫自己醒来。
木岛是几乎夜夜做梦的体质。当他第一次听说有人可以一闭眼一睁眼就到天亮的时候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倒不是说羡慕他们,他觉得那样虽然很轻松但是生命貌似也因此而缩短了一半——毕竟作为作家,脑部活动是他全部活动的大半,即使在梦里,如果能的话他也会思考和构思,甚至获得灵感。有些时候他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或者像个导演一样指导操纵着梦里的自己。他经常会梦见很超现实的场景,比如他从倾斜的没有护栏的高楼阳台上一跃而下,看自己能不能在着地之前长出一对黄蓝相间色的翅膀;他会梦见在自家楼下的地下室里发现一望无垠的巨大水池,他在里面看见黑色的影子忽大忽小,悄然无声。他有时也会梦见家长里短左邻右舍;还有各种春梦,与城户厮磨的,还有些时候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
只是木岛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少年的城户。他连他学生时代的照片都没有见过。但他确定那个坐在最不起眼位置的不起眼的学生,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城户。
此时下课的铃声响了,木岛戳在打开的门边,老师学生们一个个鱼贯而出,果然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存在。他乐得其所地靠在门框上看城户收拾起课本,拎起书包。几个同学围过来,跟他一通说笑,其中一个还过去想要一手勾住他的脖子,被他一错身躲开,笑嘻嘻地从几个人中间抽身出来,道了别,从后门出了教室。
木岛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在他后面随着他一直上了学校的天台。
嘛,没必要鬼鬼祟祟的吧,反正他也看不见自己。
“您是哪位?”本来站在天台围栏边上的城户突然转过来问,少年干净的脸上是令人陌生又熟识的眉眼。
眼角自然还没有那几道深浅不一的鱼尾纹,嘴边倒是挂着如出一辙的夹带着些许亲和力的微笑。
嗯?
木岛四下看了又看,没有别人。怎么会……
“您是新来的老师?看您的样子……”城户上下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陌生人。
木岛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穿戴。米白色的衬衣,卡其色的裤子,竟然正经八百地没有穿拖鞋,再加上鼻梁上一副眼镜。大概,是个合格的老师扮相吧。
“姑且算是沾边吧,跟老师。”木岛用食指推了推眼镜,“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城户。”学生露出将信将疑的神情,并不打算让木岛轻易地插科打诨过去,“如果不是老师的话,那您是?”
从小就是这么正经的性格啊,麻烦死了。
木岛叹口气,反正做梦而已,索性老实交代也没关系吧。
“我是个作家,名字叫……Kijima。”
“作家?那是来学校参加讲座的吧,最近文学社很活跃呢。Kijima老师……嗯,好像没有听说过您的名字……啊,失礼了,我对文学不太行,您的名字是树木的木,岛屿的岛?”
木岛抬头望了望天,“不是树木的木,是鬼怪的鬼。”
“唉……?听上去很帅的名字呢。”少年靠在了围栏上,“那鬼岛老师写过哪些作品?下次我去书店找找。”
“哪些作品?”木岛忍不住笑出来,也走到围栏边上,没有看着城户,只风轻云淡地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多年以后,你就都会知道了。
余晖 之(二)
转过年的四月,是蒲生田老师过世的三周年祭。毫无悬念的仍旧是木岛主持操办。地点就选在了蒲生田老师下葬的寺院里。来的人出乎意料地比葬礼更多一些。也许是老爷子不在了,人们反倒意识到了他的作品在官能小说界重于泰山的地位,于是开始怀念起有老师坐镇的那个时代。
三年前葬礼的时候,木岛还没有出版他的官能处女作,席间对他的耳语也多是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三年后木岛已经在列业界风评很好的新晋作家,来参加祭奠的人里也不免有慕名而来的出版社人士来同他套近乎。木岛都不咸不淡地搪塞过去。
在一边整理东西的城户看着就摇头。一会儿趁没人就赶紧把木岛拉到一边,家里长辈教诲晚辈一样,告诉他这种情况不能这样说,那种情况不能那样讲。
用心良苦地说了半天,木岛一抬头,眼睛都是直的,魂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城户一看就想急,暗骂自己又在自讨没趣。从完全私心的角度讲,木岛推掉其他出版社的邀稿,死心塌地地跟他在桃水社才是最好的局面。然而他们并不是单纯的……编辑和作家的利益关系。这一点无论如何城户无法否认。他与木岛的缘分其实在成为编辑和作家关系之前就开始了。他们的缘分,比表面上的编辑和作家,要深邃复杂太多,即使纠缠了这么多年,貌似还是无法理出一个头绪来。退一万步讲,哪怕只是作为朋友,城户觉得自己也有义务私下给木岛支支招,指导他怎么才能跟各个出版社斡旋,然后从中拿到最大的利益。
这种时候木岛就一脸麻木地瞅着城户,像看傻子一样偶尔眼睛里还流露出一些同情。城户咬着牙,恨他不争气,自己又太贱,完全就是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换作有些人,早就甩手放弃,可是城户却偏不,他一边狠狠吐槽着木岛这块烂泥,一边恨不得把能放的墙都放倒了好让他好歹也能糊上去。
他不是不明白木岛对物质一向淡泊,但是人总得安身立命吧,总得为长远打算吧,俗不可耐也好,被说世故平庸也没关系,日子说到底不就是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这么一件件实实在在的事串联在一起的吗。
内心深处,他老是担心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木岛身边了,他可千万不能再落回几年前他们重逢那晚的颓唐境地。那时,谁还会去捡起路边寒风里独行的他呢?
城户有时把一切归咎于自己的多事和寡断,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其实只是太溺爱木岛了。他也的确在那个时候,在临终落泪的老人面前,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木岛。他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早就超纲太多了。
人终于一个接一个,一拨接一拨的,来了又走了。最后剩下木岛城户两个人。外面已经日近黄昏,虽然是四月份了,但是天色渐暗之后,晚风里的凉意还是可以吹透衣衫。木岛说他想要再去墓前看看老师,就一个人朝寺院后面的墓地过去了。
城户收拾完东西,穿好风衣,在椅子下面发现了木岛的围巾。他叹口气,捡起围巾,在墓园里找到了孤零零站在墓碑前的木岛,帮他围上。
木岛把鼻子和嘴都埋进毛围巾里,说了声“谢谢”。
“冷了吧,太阳快下山了,回去吧。”
只见木岛又缩了缩,似乎是摇了摇头。
“木岛,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蒲生田老师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我的关系的?”城户看木岛没意思要离开,干脆就问了这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木岛轻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说,“这个我也问过老师。他竟然说,从第一次去他家,就看明白了。”
“哎?”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还假装生气,说不要小看他这个阅人无数的老‘狐狸’……”木岛说着又淡淡笑了一下,有点犹豫着,“他说,被他戏弄过的人很多,是不是心甘情愿,从眼睛里一看便知。”
“木岛……”城户扭头去看木岛,一时语塞。
“老师说得没错,”木岛把脸从围巾里露出来,提鼻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弥漫了一层稀薄的植物和烟火混杂的香气,“我的确是心甘情愿的。就像那时候每天守在老师病床前,不吃不喝也没有问题。相比身体的疲惫,随时可能失去老师的恐惧感支配了我,什么苦都觉不出来。我告诉他,那是我愿意的,是为了我自己做的,老师因此不用觉得有过意不去的地方。同样,”木岛的眼珠慢慢转动起来,缓缓看向城户,“你也不必。”
“是这样吗……”城户喃喃道。
“不然呢?强加于人可不是我的风格,你也不要太自作多情了,编辑先生。”口吻里又恢复了一贯的戏谑和冷淡,“哦,知道吗,就连……扩张的工具润滑剂啊什么的也是老师帮我准备的。”
“哎??”城户突觉头痛袭来用手揉起了太阳穴,“喂,你们真的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绝对没有吧?不是,这已经够奇怪了吧?”
“第一次的时候很疼哦。”木岛漫不经心似的说,“以为是润滑做得不够,结果把地板搞得一团糟,后来明白了,一定会疼吧,像要撕裂了一样。好几次都想放弃,越紧张越不行。最后只能闭上眼睛,一边想着那晚,一边自己‘安慰’自己,想象着是你在顶着那里,终于渐渐产生了无论如何都想要纳你进来的渴望,又羞耻又兴奋。塞进去的一瞬间都不敢喘气,只能硬着头皮往更深的地方送,直到顶住了,才发现全身都汗湿了。”
木岛说着这些的时候口吻没什么起伏,像在说着今天中午吃的盖饭酱油浇多了所以咸了一样,眼睛却一直盯着墓前的花束,脸上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惘然。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多亏了老师的成全。”他转换了话题,“连在最后那段话都说不清楚的日子里也一样,他清醒的时候就跟我聊天,颠三倒四地叮嘱了很多。其实很多道理,作为一个成年人怎么会不懂,但是经他一说,我好像就愿意花些时间去自我反省一遍。之前只是‘知道了’,现在已经可以‘明白了’。虽然他一直没有点破,但是他的很多话说的其实都是关于……你我的吧。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老师也……嘱咐过我很多……”城户低着头说,不由地用手裹紧了身上的风衣。
“城户君,是个可以信赖的好孩子,不要欺负得太厉害了。——老师是这么说的。”木岛的眼神终于抬起来望向远方的某处,仿佛那里有个身影令他怀念不已。
城户别过脸去,眼底酸胀起来。老师老泪纵横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老人的不甘与无奈,对晚辈的疼爱与怜惜,自己对他的偏见与误解,让此时的城户百感交集。
他吸了吸鼻子,有点强颜欢笑道:“老爷子终归说了句大实话呢。”
——大家都身处成人的世界里,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独立意志做出不同的选择。相遇便是缘分,重逢更应好好对待。只是谁都不必因谁的真心而背负荆棘;谁都不能以谁的温柔为筹码,步步紧逼。没有人应该自怜自艾,没有人是受害的羸羸弱者。
老爷子希望他们都能懂。
暮春 之(二)
木岛睁开眼睛,竟然又回到了那所高中的天台。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懵了一阵子,心想这真的是做梦吗?人过三十连做梦都跟连续剧似的吗?
直到听到身后的门被打开,看见迈步出来的少年城户。
学生高高的个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精瘦的身上穿着件短袖的白色衬衫,脚上蹬了双白色的运动鞋。
“鬼岛老师?我没记错吧?您是上次遇到的那位作家鬼岛老师。好久不见。您又来参加社团的研讨会吗?”
记人名的能力看来是天生比自己好呢。
“啊,城户君。”木岛强行摆出一副大人特有的和蔼笑意,“算是吧。不过我好像搞错时间了。”
这么敷衍着,眼睛盯住了城户手里打印纸装订起来的册子。
“《第十二只飞鸟》……?莫非是藤原豊本的那本小说?”
城户有点吃惊,赶紧自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就是他的!不愧是作家老师呢。不过这个是根据那本小说的节选改编的剧本,我参加的戏剧社今年选定了这个作品,目前正在彩排。”
“原来如此……听上去很有趣。”木岛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本来很有趣,现在很头痛。原来负责编剧的同学转学了,结果这件事就落到了我的头上。”城户说着,有点丧气地一屁股坐在石阶上。
“落到你的头上的意思是?”
“不知道啊,莫名其妙地就被大家选中了,成了编剧继承人什么的,说什么‘交给城户君就没问题了’,这帮人是认真的吗?”
啊,原来保姆型人格也是从小就公认的。
“嗯……我想想看,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故事讲的是一个身处偏远小镇的做玻璃制品的聋哑手工艺人,名字叫什么来着……?”
“夏山。”
“哦好像是这个名字。夏山爱上了镇上一位平凡善良的姑娘,便呕心沥血地为她做了十二只五彩玻璃飞鸟,形态各异,惟妙惟肖。不想姑娘的家人嫌弃他的贫寒和残疾,就放火烧了他的作坊。失去生计的他,从此只能开始乞讨流浪的生活……是这样的故事吧?当然书中还有很多其他的副线和人物,但主线大概是这样的吧?”
“的确是这样的。我的角色就是这个夏山。现在再兼职编剧,真的没有信心。虽然平时写作水平不算太差,但是编剧完全是另一回事吧?不仅要充分理解原作,还要懂得怎么灵活使用语言来浓缩故事情节和人物情感,太难了吧。”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木岛挑了挑眉,“你平时书看得多吗?我是指文学作品。”
城户眼睛转了转,有点不好意思,“完全不行……进入高中的时候学校不是都会给一个推荐的阅读书单吗,只看过那个上面的,《麦田里的守望者》还有《少年维特的烦恼》之类的。像《追忆似水年华》什么的尝试了好几次,只读了开头就读不下去了。”
“我倒是很喜欢那部呢,《追忆似水年华》。大学之前大概读过三遍。”
城户看木岛的眼神不知是敬佩还是并不能理解的错愕。
“嘛,因为我学生时代也没有什么其他乐趣或者朋友,读书是我唯一的消遣。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原因当了作家,之前读的书也算是没有浪费吧。”
“啊对了!鬼岛老师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向您请教剧本的事吗?”学生突然灵光一现,激动起来。
你刚刚自己也说了,写作和编剧是两回事吧。
“拜托您了!”少年双手合十,把剧本夹在手掌间低头拜托他的样子,让木岛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木岛,我只能拜托你了!”)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回忆里响起。
等了几秒,城户偷偷抬眼去看他,木岛仍然有些愕然地望着那双虽然青涩却又不能再熟悉的眼睛,终于瘪了瘪嘴,“简直没法相信啊……”
“太感谢您了!帮了大忙了!”少年脸上露出毫不收敛的开怀笑容,似是比身上的那件雪白的衬衫还明亮。
(“万分感谢!终于可以洗澡了!”)
那个时候他也是由衷地表露着谢意,让自己甚至迟疑了一秒,其实明明只是一个小小的善意的回礼,他的感谢却仿佛自己施予了天大的恩惠。
明明已经道了别,关上了车门。明明可以将那场重逢终结在五年前的同一个夜晚,两个几乎形同陌路的大学同校生在短短几十分钟路程的车里不疼不痒地吐吐苦水,然后再次分道扬镳,此生不见。
然而,那一个回转身,那一丝本不会有的恻隐,让现在再去想什么“明明”都为时已晚。
木岛接过学生递过来的剧本,在天台的风里轻轻翻动着一页页圈圈点点过的纸张。那些铅笔的字迹他认得,在他自己的稿子里他见过不知道多少回——虽然更加老练潦草一些,但是某些笔画的轻重顿挫他不可能错认。
还有城户会情不自禁地在喜欢的段落处画一个勾的习惯,看来从高中时候也有了……木岛曾经幼稚地从头到尾偷偷数过对勾的数目并暗暗记在心里,如果下一篇数量少了,他就不悦起来,明知道对方是无辜的,还是摆出一副横眉冷对的嘴脸让城户根本摸不着头脑……
木岛突然觉得好笑。
等一下,这是在做梦而已吧,所以这个学生城户只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城户的一个投影吧,当然言行习惯都是一致的啊。
“老师?”一旁的少年看见木岛有点出神,小声叫了他一下,“要不要我先向您说明一下我们目前改编的进度和难点?”
“嗯,你说。”
木岛心想,不管是自己脑海里产生的梦境,还是真的存在什么平行世界,其实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或者,他以为真实的那个与城户在十一月的冬夜重逢的空间才是一场梦。
一场他无法自己叫醒自己的梦。
所以,才一梦那么多年。
余晖 之(三)
城户这个人偶尔爱驼背,不过不妨碍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在人堆里显得人高马大。三十几岁留着短胡,平时工作时候一脸严肃的样子也多少有点威慑力。虽然木岛有时会嫌弃他的婆婆妈妈优柔不决,但在别人眼里怎么看,也是个中流砥柱式的合格的社会人形象。
即使是撑着这样人设,城户也还是血肉之躯,他病来如山倒的时候,木岛心里真的有点慌。
城户早春时节被流感击中,又由于忙于工作疏于调理,最终转成了肺炎。木岛一直不知道,直到有天接到桃水社同事来电话说原定的书稿讨论会取消了,才得知城户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两天。
木岛挂了电话就直奔了医院。他沉着脸拉开病房的门,看见城户手背上插着吊瓶针正在看手机。
木岛干咳了一声,朝城户床边走去,也不坐下,就戳那儿拿眼乜着对方,“原来手机在身边。”
城户一听口气就琢磨出味儿来,嗓子还有点哑,赶紧笑眯眯道,“没告诉你不是怕你担心嘛。知道你这两天快到截稿日期了,肯定又进入鬼畜写作模式了。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烧也退了……”
城户说着说着突然住了嘴,他发现木岛尖领毛衣下面,好像连睡衣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来了。
他识趣地自己往被窝里缩了缩,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败了下风。
“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木岛的脸有点发白,那是他发作的前兆,“喂,城户你……”
“士郎?”
门口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一起齐刷刷地望过去。
“妈?哎?!怎么爸也来了?”城户腾地从被子里坐起来,又重重地栽倒回床上。
木岛满脸惊诧地站起身,冲着急匆匆进屋的两位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微微鞠躬打了个招呼。
“啊这怎么行呢?三十好几的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真是令人不放心!”妈妈跟木岛点点头,扭过脸立刻数落起自己儿子来。
木岛上下观察了一下来人,两人都穿着圆鼓鼓的羽绒冬衣,兜帽周围的人造兽毛因为被水分浸湿过而有些打结。脚上踩着同样厚厚的高腰棉靴,隐约还可见未干的水渍。一看就知道是从北方老家过来的吧。老先生鼻梁上架着一副度数很深的双焦距眼镜,手里还捏着刚刚计程车的发票。城户妈妈胳膊上则挽着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皮包和一个主妇们平时买菜经常会拎的帆布软袋。两个人虽然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比同龄人要更多一些,但是木岛还是可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他们与城户五官的相似之处。
“为什么?为什么您们会来?”城户不自在地抱怨起来,“三十好几了生病还要爸妈来看才太羞耻了吧?”
“你妈就是担心你啊,接到你同事的电话就怎么也坐不住了,一整宿没睡,血压都高了也不管,一早买了新干线的票就赶过来了。竟然还要被你这么说,快给妈妈道歉!”城户爸爸站在老伴身边,立场很鲜明。
城户被念得一口气倒不上来,无意间瞥了一眼站在一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木岛。
“啊……还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我合作多年的优秀作家鬼岛老师,这两位是我的双亲。呵呵呵呵……”
木岛回过神来,一秒钟换上一副青年才俊的优雅笑容,再次对着两位长者恭敬地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是鬼岛。这些年一直承蒙城户君的关照,今日能在此见到二位长辈实属荣幸。”说完直起身,不动声色又意味深长地瞟了瞟城户。
城户僵硬地朝他一笑。
“那您们慢慢聊,我先告辞了。”木岛欠身准备离开,却被阿姨一把握住了手掌。
“鬼岛老师吗?啊真的是太感谢您抽空来探望我家士郎了!他一个人在这边,平时也不爱跟家里联系,出事了生病了,还要同事来转告。看到有您这样的人在他身边让他有个照应,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妈妈盯着木岛白净斯文的脸孔说得十分动容,目光里流露一种说不出的喜爱和欣赏之意。木岛愣愣地被她抓着手,只能乖乖地“不,不,应该的,您太客气了”地回应。
“啊,对了!一点乡下的特产,请您一定收下!”说着妈妈从随身提来的布袋里掏出一只淡红色的包装纸袋,“圆筒羊羹,红豆味道的哦,实在是非常好吃的,请不要嫌弃一定收下。”
“妈!不是临时买了票来看我的吗,为什么随时都有羊羹带在身上啊,您到底买了多少啊?而且不要每年都寄了我真的不是三岁小孩了再吃这么多甜食真的会受不了的啊!妈您绝对没在听吧?”
“哪里……”木岛忽然打断城户,一边双手客气地接过纸袋,一边笑盈盈地说,“圆筒羊羹,我其实非常喜欢的。以前在城户君那里也品尝过,非常的,美味。” *
被窝里的城户突然觉得整个脊梁都凉透了。他看着木岛朝他露出得意狡黠的笑容,心想他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坏家伙。
“那鬼岛老师不如再多坐一会,我们晚上请您吃个饭吧……”
“爸!鬼岛老师最近要截稿了所以很忙的,是吧?”城户话刚一出口,就后悔了。
木岛倒也没再为难他,十分配合地帮着打圆场,“叔叔阿姨,这次实在是抱歉不能陪您们,您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了。再说如果稿子过期交不上去,也会给城户君带来困扰。我就先告辞了。”
话说得如此滴水不漏,老两口也不好再挽留。城户趁着爸妈没注意,对着木岛悄悄合了个掌表示感激。关键时刻,社会人城户反倒显得笨嘴拙舌,木岛为他解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城户望着木岛离去的背影,心里冒出了着无尽的感慨。
木岛从病房里退出来,拉上门,看了看手里的羊羹,胸中产生了一种怪怪的感受。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静静地靠在门边的墙上。
上一次来医院,还是蒲生田老师在世的时候。
一转眼过去了快四年的时间。
他想起刚刚见到的城户的双亲。冷淡如自己,其实却有着异常敏感的触角。从刚刚那么短暂的接触中,他可以确切地感受到那个家庭亲密的关系——这与他想象推断得差不多。城户平时的确很少提及自己的父母亲人,不过他身上的那种自来熟和热心肠,想必是成长在关系和睦、家里人互相关怀的环境里吧。
与自己不一样。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木岛已经越来越少去回想自己学生时代与他的种种矛盾和冲突。当时天塌地陷一样的绝望感受,如今回忆起来也已经是过眼云烟了。相反,他时常会记起那些在学校图书馆呆到最后一刻而被管理员悻悻地撵走的日子。他深深地记得在地理图书区因为人少,他总是可以找到一个安静的位子,拧开桌上的小台灯,把手里的书一摊就读到完全忘记了时间。在有点泛黄的灯下和打开的书的纸张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异元世界。年少的他钻进里面,肆意徜徉,不愿离开。他的脑子在游历着千变万化的大千世界,内心却得到了回归家园一般的平静。后来以至于管理员每次关门之前都会特意绕来这里看看他是不是还在,免得把他锁在这里一整夜。
木岛几乎从来不是一个叛逆的孩子。至少他看上去颀秀白皙,像棵小树一样安静又有可塑性。他不爱用口头的语言去表达自己,在家里经过那场劫数之后,作为转学生的他更是沉默寡言。然而他所拼命汲取到的文字的生命力并没有离他而去,反倒在他的脑子里日渐壮大和成熟。
他也并不害怕与父亲正面冲突,相比起来,他更怕被孤立起来的寒心感觉。他没有特别责怪母亲没能为自己撑起一些保护,父亲毕竟是一家之主生活给养之源,她和父亲都是那场运动的受牵连者。
他们只是太平凡了。在灾难面前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才会恐惧至此,成为惊弓之鸟。
学生时代的木岛一直在挣扎中。他想要与他们划清界限,但是自己什么都没有,家庭与学校就是他白纸一样生活的全部,所以潜意识里他又不自觉地希望获得他们的承认。他没日没夜地把那些年的纠结痛苦和绝望书写出来,也明白,正是那些纠结痛苦和绝望给予了他书写的丰厚养料。那些文字像是对他们的一种反抗,却又隐隐期待着他们的认可。
所以他曾在一次醉酒之后对城户吐露真言。当他的处女作发表,获奖,甚至被改编成电影,他明明那么期待着可以获得来自父亲的一次假释,好将他从孤立的牢狱中通融出来。
可是父亲厌恶鱼类的冰冷,他却非要向他展示自己亮丽光洁的鳞片。
说到底,父子俩骨子里一样的偏执。
而城户跟自己不一样。
木岛努力回想着大学时代的城户是什么样的。可是他想破头皮也只能寻到一星半点的印象——留着半长不短的邋遢发型,衣裤宽大,好像还做过什么DJ,不知道的还因为他是艺术系的。总之是一看就不想打交道的类型。木岛甚至还在心里讥笑过这一类的,他认为这样用力过猛的大学男生,通常都只是抱着吸引女生的猥琐心态,像乡下田埂上的公鸡一样装足了气势,其实十分低级。
木岛只是不知道也不关心,这些在他眼里“用力过猛”的男生在青春躁动的大学校园里才是常态。城户与其他很多大学生一样,经历着从高中课业解放之后,向成人世界摸索的混乱过程。而这些看似毫无章法甚至蠢头蠢脑的探索尝试和体验,让他们最终有能力有准备接入现实社会的轨道。
而木岛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跟他们一样去接轨。
也难怪在大学研习会导师的葬礼上他死活想不起城户这个人来。面前一身黑色丧服领带打得紧绷的高个宽肩的男人,与大学时代那只放飞自我的公鸡完全判若两人。
然而他还是不想与他打什么交道。
他春潮的编辑与他掰了,半年之内父亲离世,曾经关照过自己的老师也走了。他已经受够了不停有人从他生命里离开,留得他的世界更加冷清。
可是城户与他不一样。
他忍不住要靠过来跟独自抽烟的自己寒暄,忍不住要在他身边停下车表示关心,忍不住要出手相助送他一程。
木岛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羊羹。虽然每年都被吐槽被嫌弃,但是还是会准时从遥远的老家寄到至亲的手中。即便看上去既麻烦又多余,费了力还不讨好,但是人情味不就是这么样的东西吗。
连自己这样的人都曾暗自渴望着父母的谅解,城户其实就更不忍心辜负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双亲吧。
木岛终于把外衣穿好,向医院外面走去。
——如果换作自己,也会想要成为他们幸福的支点吧。
* 关于圆筒羊羹,见《秋行》以及《秋行番外》
暮春 之(三)
木岛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与高中生城户碰面了。有时自己会先到天台,有时推开门,城户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不记得自己与他有什么约定,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两个人会在放学后讨论那个《第十二只飞鸟》的剧本。
仍旧没有其他人可以看见听见木岛,城户似乎也从来对他的存在没有防备。他们在罕有人至的天台上一页一页修改人物的台词和场景。
主人公夏山由于是聋哑人,他们就尝试着把几处重要的心理活动改成大段独白,打算配合上灯光效果,更直观地向观众传达出人物内心的情感起伏。
剧本的修改在木岛的指点下渐入佳境,而少年对这位作家老师的敬佩也与日俱增。他的头发微长,发丝在额前随性地因风而动。镜片后面是一双少年看不懂参不透的眼睛,看着自己的目光有时温柔有时淡漠。他猜不出他的年纪。他的嗓音那么清澈,语调缓慢,说起话来行云流水。他喜欢用左手夹着烟,有意无意地总是坐在自己的下风处,边遣词造句,边吞云吐雾。
无论原作里多么冗长晦涩的段落,他都能举重若轻地为自己解说透彻,然后提出几种不同的修改建议。若是自己实在不得精髓,他便亲自捏着笔,把烟衔在唇角,低头急急地写上一阵,得到的文字便每每都令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城户那时意识到,他面前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自称作家的蹩脚待业青年(或中年),恰恰相反,这个人的文字造诣绝非平庸之辈。妙笔生花,字字珠玑,原来不是夸张,而是对他最朴素直白的描述而已。
自己几次尝试探问他的身世来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被他吸引对他崇敬,想要了解更多,却都被他狡猾地避重就轻而过。
他总是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话说城户君,你又是为什么加入戏剧社呢?有点令人吃惊。”木岛注意到学生看着自己有点走神,便假装随口问道。
城户反应过来,十分老实地回答:“因为比较受欢迎吧。哎?您刚刚说有点吃惊的意思是?”
“哦……”木岛拉长声音,并不打算同样老实地回答,“嗯也是。你们这个年纪的观众小朋友们很容易把自己带入某些类型的角色产生共情,作为戏剧社的演员会因为一些表演获得自己的粉丝圈子也说不定吧……不过,能够选择《第十二只飞鸟》这样沉郁的作品,倒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其实,戏剧社并不是我的第一选择。”城户用手环成一个圈放在一只眼睛前,“我原来一直很迷天文,连带着就也迷上了天文摄影。从初中就开始了,别看我这样,一直是学校天文社的社长呢。”
“挺厉害的嘛。后来呢?”
“后来就放弃了。”城户看似无所谓地一笑,“那些摄影的器材太贵了,一般工薪族都不一定能支撑那样的开销吧,更别说我这样的穷学生。”
啊,也是。木岛有段时间曾经收集过一些老式照相机,至今仍有一些藏品被他摆在书架上,不时会拿起来摆弄两下。天文摄影什么的,对个学生来说简直就是深不可测的无底洞吧。
“有点可惜呐。在父母那里碰钉子了吧?”
没想到城户摇了摇头,“他们其实反倒没有怎么责怪我,还尽量满足我的要求。是我自己放弃的。其实当时班上有个同学家里超级有钱,如果愿意,向他借来器材用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不过?”
“那样的话,也许会让父母为难吧。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轻而易举得到甚至可以随便借人的昂贵相机,和自己节衣缩食也不一定能买得起的低端货。我是家里的独子,嗯,准确说我有个未曾谋面的姐姐,两岁时候夭折了。父母对我倾注了双份的心血,我不想平白无故再让他们有为难的地方。”
“真是个体贴的小孩呐……”
城户撇了撇嘴,大概是因为高中年纪的青少年都特别反感“小孩子”这样的字眼,他不满地瞥了木岛一眼。
“随便您怎么说吧。我爸失业过一次,有段时间家里状况很不妙。好在后来又被公司招回去了,说是因为他的业务能力好,人也老实巴交,所以人缘特别好。公司境况好转一些了,就有人惦记着为他说好话。不然的话,不知道全家要苦恼多久。从那以后,不用他们说,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存之道。比如我的那个超有钱的同学,他的生存之道就是父母为他铺设好的,毕业升学,然后进入家族企业。而像我这样普通人家的小孩,就必须得靠自己,努力学会怎么跟周围的人相处,尽量让自己被接受,受欢迎。因为自己的力量和能力实在太有限了,如果没有别人的赏识和认可,好的机遇才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吧?”城户顿了一下,“哦对了,那个有钱的同学还是我们班上的学霸呢。不是说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吗?偏有家境优越自己又有天赋又努力这样的人存在在身边,压力真的很大。一下子就认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了。”
说什么世界残酷,你这样乳臭未干的小子有资格吗?
“所以像天文摄影这种爱好,其实根本就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玩得起的。再怎么喜欢,也不得不放弃。即使真的家里可以支付得起,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那为了追求文学而与家庭决裂的自己,所付出的代价呢?
(“你以为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像你一样随心所欲的人吗?”)
回忆又不期而至。
“毕竟让家人痛苦的东西,也不会给我带来真正的快乐。”
即使是折损自己的意愿,也要顾全身边的人。
(“正经的意思,就是对周围的人都很温柔。”)
木岛将手里的剧本稿子放下,又抽出一支烟点上,站起身走到围栏边,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他身后不明所以的城户望着他的背影,心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时又不敢去问。
微暖的风从木岛肋侧穿过,将他白到快要透明的棉质衬衣紧裹在身体的轮廓上,后背的衣衫被风吹得像一支鼓起的帆,仿佛可以随时将他拽进天空里。空气里一阵阵飘来烟草的味道,还可以听见操场上田径队的学生们训练的哨子声。
少年有点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住木岛翻飞的衣襟。他总隐隐预感有天会与他分别,甚至是毫无征兆地再也不见。
这个时候木岛突然回过身,背着光,他的头发被散乱地高高吹起,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或者物。
他的目光越过城户的肩头望着远方,说:“我想好要怎么改了,那段夏山启程流浪之前的独白。”
余晖 之(四)
木岛从书案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时钟,竟然已经十点半了。自己又错过了晚饭时间。他拿着空水杯到厨房里转了一圈,纠结了一阵子到底要吃哪种口味的泡面。
这个时候再出去便利店买些三明治或者香肠炸鸡之类的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不想动。
木岛明白自己的这种像虫子一样的蛰居状态其实跟城户有关。他看了一眼冰箱上的日历,八月二十九号。城户说八月底他有个表亲要结婚,再加上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了,这次打算请些假,回去短住几天。
其实无妨。木岛大部分醒着的时间过得都挺充实的。他要么用脑或者用手在写着故事,要么看电影听唱片,精神世界很丰满。生活上也算是应付得来。在遇到城户之前的那些年里,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过来的。他不爱烹饪,对美食没有概念,但是仅仅是喂饱自己这种不太需要智商情商的行为,他还是做得来的。
洗衣机换了更新更高级的,一键按下去什么心都不用操。更不用担心没有热水洗澡这样的尴尬事了。天冷的时候想在浴缸里泡到全身起皱都没有问题。
城户偶尔会来,截稿之前来得更勤快一些。那通常也是两个人关系比较容易擦枪走火的时候。期限压力一来,城户有时候话说得就不那么婉转了。木岛也不示弱,他知道目前的状态就像自己掐住了对方的命根子,城户又疼又急又害怕,却又对自己无可奈何。有次为了结尾部分的处理,两个人争执不下。城户气呼呼地扭身出了房间,木岛则不为所动地抽起了烟。
过了一会,他悄摸摸地探头去看,只见城户正在厨房里围着围裙给两个人煮晚饭。连那个削土豆的背影都显得还在气头上。木岛故意视若不见地出来冲咖啡,城户手里的土豆就被削得更惨烈一些。
直到吃完饭,两个人都较着劲不跟对方说话。
这样令人不可思议的三岁小孩的斗气最后却以极其成人的方式终结了。
城户将木岛狠狠压在靠窗的沙发上,粗暴地撕掉了他衬衫上的纽扣。两个大个儿男人一番打斗,结果木岛被体力更好的对手扯掉了裤子。作家的眼镜斜挂在脸上,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质问城户这是要强奸不成。
这不是明摆着吗!编辑回他回得斩钉截铁。所以让你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哭得更惨一点!
那一次木岛真的差点被城户操到哭。抖S城户三番五次掐住他的阴茎根部让他无法射出。反复交替仿佛没有穷尽的痛苦和快感最终让木岛服了软,他自暴自弃地瘫软在城户身下,随便他怎么“蹂躏”,只要能解放出来,什么姿势他都愿意配合,什么下流的话他都不介意说出口……
手里仍然拿着空水杯的木岛从回忆里缓过神。明明屋里空调已经开得够凉了,心里还是一阵燥热。
他索性放下杯子,走到厅里,从柜子里抽出城户之前送他的那张Ella & Louis的精选辑,站起身放进留声机里,悠扬的音乐缓慢地流泻出来。
这时手机铃声突然想起,木岛从卧室的床头柜上接起电话,在听到对方熟悉的低沉嗓音的同时,斜靠在了床上。
“木岛,这几天还好吗?泡面还够吗?”城户的声音听上去有点遥远,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没看见有泡面啊。大夏天又懒得下楼去买吃的,已经好几顿没吃了……”木岛信手拈来地说着瞎话。
“哈?明明给你买了很多啊,就放在冰箱上面的柜子里了,如果那里没有就找一下碗柜旁边的那个抽屉里,肯定有的。”城户十分笃定。
“呐……城户,要是我被饿死了,或者有什么不测……”木岛依旧面无表情地耍着无赖。
“等一下,你又在耍我是吧?”城户反应过来,又气又觉得好笑,“总是这么对待关心你的人,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有什么关系,世界上要是都是像你这么一板一眼的人不会很无趣吗。”木岛理不直气也壮地回,“你婚礼参加得如何?好玩吗?”
“哎婚礼就是婚礼那样嘛,之后的聚会有点热闹得过头了。家里很多没见过的远房亲戚都赶回来了,说是离上一次有人结婚都过去七八年了。很多人我连认都认不出,别提多尴尬了。”
“结婚什么的,不是你一直向往的吗?一大帮人乱哄哄地聚在一起,喝着酒,莫名亢奋地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家长里短。”
“你是不是对婚礼有什么误解?算了不跟你争这个。我已经快要呆不下去了反正,想要明天一早就提前回去。”
“为什么?”
“我妈,就是你上次在医院见到的那位,她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从在车站接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像念咒一样催我结婚。说什么这次举行婚礼的本来应该是我才对,说我白白浪费了大好姻缘什么的。还说明天要带我去谁家拜访,应该就是被安排去相亲了吧?没错吧?早知道这次找个借口推掉就对了,现在连我爸都站在她那边了。”城户在电话那边声音虽然越压越低,却明显越说越急。
“哦……那你的确是没有胜算了呢。”木岛用鼻子轻哼了一声,脸上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然后话锋一转,“我真的很饿。”
“你这家伙难道懒得连泡面都不愿意做了?”城户好像一秒钟就忘记了自己的烦恼,“我不跟你讲电话了,赶快去吃些东西。这个时间要是去便利店的话,也许还有些东西可以买。出门记得带!钥!匙!我可没有办法从北海道半夜赶回去给你送钥匙啊听到了没?”
“想要城户君喂饱我。”木岛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让电话那边的城户一下臊得红了老脸。
“喂,你的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把手机压近自己的嘴边,不由地望了望家里老人房间的方向,低三下四道,“老家的房子连隔壁的喘气声都能听得到,你放过我吧。”
“来不及了……下面已经脱得赤条条的了……”木岛的声音犹如滑腻的丝状水草,顺着无线信号,从城户的手机里爬出来,钻进耳朵里,缠住了大脑。
“真的服了你了……”城户偷偷咽了一口口水,手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滑进了睡裤里。
“每次城户君都把我的乳头嘬得硬起来,果然没有城户君灵巧的舌头,自己的手指再怎么像现在这样又捏又揉,感觉都差很多呢……不如用乳夹把它们夹起来?上次用过的那对带小铃铛的?每次被你插进去的时候就被摇晃得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害得我很长一段时间听见铃铛响后背都发毛啊……”城户故意强撑着风平浪静的声调,“你最近没有又买些什么吓唬人的东西回家吧?”
“再吓唬人……也比不上你的东西让人害怕……”木岛低笑起来,声音变得湿漉漉的仿佛可以挤出水来。
“那就好……”城户感觉自己的东西在手里又膨大了一些。
“编辑先生今天想让我摆出什么姿势呢?是仰面躺着把腿大开成M型,还是趴在枕头上撅起屁股自己用手掰开那里?”
“仰面吧,仰面的时候……可以看清你的表情……特别淫荡。”城户舔舔嘴唇,闭起眼睛,香艳的画面已经开始充斥兴奋起来的大脑。
“还可以一边被你干着那里一边接吻到喘不上气来……呐……我已经在腰下面塞好枕头了,“木岛用充满情欲的眼睛看了看手里的自慰器,一口含进了嘴里。
“唔……嗯……还是……城户君……更好吃……”电话那端断断续续传来木岛含混不清的声音,城户不自觉地拼命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热……又硬……还有城户的味道……”
“没办法……今晚你将就将就吧……”城户回想着木岛为自己口交的刺激感受,脚趾都慢慢勾了起来。
然后传来了木岛一声放荡的呻吟。
“下面那个地方……好像因为不是城户君……而特别不情愿呢……明明没有你的粗大……”木岛的声音变得破碎起来。城户立刻开始想象起每次自己的阴茎插入木岛下体那一瞬的蹿遍全身的无与伦比的快感,他的手也不由地加重了力道。
“怎么办,感觉自己……像是在城户君面前被别人的男人侵犯一样……”木岛的话像猫爪一样在城户的心里又苏又麻又痒又痛地挠了一把。
城户差点就没忍住。他在心理暗骂,木岛这个妖孽,怎么这么知道如何踩准男人内心最阴暗最不堪的情色想象。
“啊……已经顺利起来了……果然还是多亏了……城户君之前反复的光顾和疼爱,那边已经开始……觉得好舒服了……”
“有多舒服……?”城户在对方“嗯嗯啊啊”的浪潮般的呻吟声里已经顾不上许多,连被子从身上滑掉都没去管。他看了一眼自己手掌里又红又胀的家伙,气喘如牛。
电话那端的木岛却没有马上回答,他似乎是沉醉在快感中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让城户心里涌起一丝不快,说不上是为什么。他像是提醒木岛一样,粗声喘着气道,“喂别搞得太过了,当心我回去让你吃不消。”
终于木岛轻飘飘断了线似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哭过一样,“心眼太坏了……恨不得你现在就站在门口……一个字也来不及说……就被你推倒在餐桌上,那个高度正好合适……让你一下子就进到最深的地方……唔……”
“喂我说木岛……我快不行了……“城户在木岛越来越激烈的喘息声和自己脑海里的种种画面中,感觉自己快要攀上顶点。
“我也……快了……!”木岛的声调越攀越高,伴随着剧烈的吐息,突然安静了下来。
城户在自己手里释放出来,浓热的精液喷满了他仍旧不停起伏的腹部,也弄了满手粘稠。他觉得自己的手机已经被汗湿得贴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来,“你还好吧?”
木岛没有回答他,只能听到电话里一口一口的喘气声。
他连他的喘气声都那么熟悉。更别说事后他面颊上红晕的形状,锁骨间汗水蜿蜒的路径,平躺时胸腔肋骨边沿的弧线,臀部侧面小窝里的阴影……他的种种,他如数家珍。
他盯着自己手指间渐凉的精液,瘫靠在床头。
“你明天……”手机里突然传来木岛疲惫沙哑的声音,“回来吗?”他问得似乎小心翼翼。就像他曾经在那个夜晚问他,还会有明天吗?
城户心头猛地一紧。
“啊抱歉,是我记错了,你是……后天回来,明天还要去相亲,对吧。”木岛没有给城户回复的机会,好似恍然大悟一般飞快地自己纠正道。
“啊……”
“晚安。我要去吃东西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木岛用白开水一样的口气挂断了电话。
There's no escape that I can see
And still those little things remain
That bring me happiness or pain
木岛攥着手机慢慢歪倒在床铺上,才注意到外面的唱片仍在播放着Ella的歌声。那个声音浑厚圆润,哀而不伤。
“And still my heart has wings
These foolish things remind me of you”
他随着歌曲轻轻开合着嘴唇,无声地和唱着那首These Foolish Things。
木岛伸出手臂费力地去够床脚的毯子,拉起来将自己赤裸的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毯子下面他用双手将自己抱紧,紧到发起抖来。此刻他只觉得羞耻。他恨不得真的变成一只卑微渺小的冬虫,在这个盛夏钻入深深的冻土,沉眠而去,与世长辞,就再也不用体会更多的孤独和寂寥。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刻骨的萧瑟与无力。
他好似看到自己站在列车站台上,目送城户登车而去。
他无法向他道别,不愿与他道别,却必须跟他道别。
城户望着他一言不发,那张充满男性气息的端正的脸上难言悲欢,然后倏地消失在窗口。整列没有尽头的列车缓缓启动,终于越开越快,载着那个人开向既定的远方。
那个人曾经为了自己在这个荒凉的站台临时逗留,也曾经给予百般温存,却终是要挥手而去的。
2016年的夏末,似乎在一夜之间就戛然而止了。
暮春 之(四)
“今天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木岛看了一眼坐在边上心不在焉的学生城户,把手里的烟晃了一晃,“要不要试试啊?”
“这样不好吧?”少年闷闷地瞅了瞅他。
“开玩笑的。”木岛一副“早就料到”的扫兴表情,把烟叼进了自己嘴里,“呐,说说看吧,什么事?我刚刚跟你讲的那段台词根本就没听进去吧?”
“望月……好像跟隔壁班的男生在一起了。“
“谁?”
“望月。我们班上的女生,一直喜欢她。”
??
木岛盯着脸上难掩羞赧的城户愣住了几秒,干巴巴地眨了眨眼。
还是这么不合时宜的耿直啊。果然人面对跟自己显然不在同一世界里的人时,就更容易敞开心扉?
那个时候其实也没有必要单刀直入地告诉自己职业是官能小说编辑,还被女友赶出来在公司打地铺这样的糗事吧。
不过这方面自己也并没有什么资格指摘别人。
“这位望月同学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是你们班上坐在第一排的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
“您怎么知道的?!”城户跳了起来。
“不要小看大人。”木岛把手指间的烟弹了弹,一脸心知肚明但就是不告诉你的神情。
城户已经习惯了被这个腹黑心坏的大人调侃,有点泄了气地坐回去,“我和她是同一所初中的,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里,算是挺有缘分的。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觉得她真的是个善良的人吧,是那种看见死掉的流浪猫都会哭的类型。小提琴也拉得特别好。虽然有时候有点……怎么说……让人摸不着头脑,脑子里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明明看上去很安静柔弱,有时候却倔强得厉害。”
城户说着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
每个小男生的心上人都是这种千篇一律的设定吧。木岛把烟掐了,身体向后仰了仰,用双手支撑着身体,抬头去看天上的云。
又平凡又温柔,听上去乏善可陈。可是谁遇着了十有八九都得沦陷。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跟其他班的男生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
“昨天放学看到他用后座载着她回家。”城户的声音有些落寞不甘,“我还……没来得及向她说明。”
木岛把目光从天上的白云那里收回,投向了越说越没底气的为情所困的学生,“只是载她回家而已,又不是……”他一个悬崖勒马咽回了“上了床”几个字,“你若真喜欢她,就自己去表白。不要婆婆妈妈的。”
“谁婆婆妈妈啦?我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而已。”
“什么是合适的时机?”
“就是……我们都准备好了的时候。”
“什么准备好了?”
“就是……反正这个学期恐怕不合适,学业和课外活动都很忙,她也要准备小提琴考试……”
“你到底在怕什么?”
“哎?”
“喜欢一个人,就那么难以启齿吗。”
“……”少年把头低下去,沉默了起来。
木岛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残忍。他忍不住又点上一支烟,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说出来也许你不信,我这样的,当初在大学时代很受欢迎呢。”
“真的?”城户抬起头,有点意外的表情让木岛白了他一眼。
“你不要误会,那个时候我既不是学校里的运动明星,也不爱招摇过市。可能是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过于自我的形象反倒引起了女士们的注意。哦,大三那年我的小说拿了奖,之后收到的表白就更是不计其数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向我表白的人里还有系花什么的,可是当时我连名字都记不起了。”
“鬼岛老师,您是想要安慰我吗?”城户的脸上挂着阴晴不定的表情,仄仄地瘪着嘴说。
“而我后来却喜欢上了一个特别平凡的人。”木岛的语气从刚刚的置身事外突转而下,像是散漫的山溪在转角处忽然汇入了湖泊,变得宁静深远,波澜不惊,“与那个人重逢的时候,竟然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甚至还傲慢地奚落和嘲讽了对方的好意。但是,还是喜欢上了。喜欢到了可以为那个人做任何事的地步,任何事都可以……”木岛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呼吸,“只可惜,后来我明白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什么?”学生在这个老师面前不敢妄言。
“我还是向那个人表白了。告诉对方,这样的你,我很喜欢。”木岛的眼睛望着城户,目光一瞬间变得温柔起来,他望着他却又像从他的瞳仁里找到了另外一个身影,“即使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不可为之事,也还是想要说出来,因为那份感受是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因此没有任何值得羞怯的地方。”
木岛用着难得严肃的口吻对少年说:“你不敢表白,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够优秀太过平凡,连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相信你有什么地方能配得上对方,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你只是对自己的偏见太深了。以我的经验,我可以告诉你,没有什么比得上一颗剔透温暖的心灵。像你一样拥有一颗温柔心灵的人,会给别人带来无尽的抚慰和喜悦,支持与心安。我曾经就是被这样的一颗心拯救了,在我人生的穷途末路之处。那个人身上没有光环没有桂冠,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得一塌糊涂的人,却毫不嫌弃地将我从泥沼里拖出来,即使被我的任性气到崩溃也不离不弃。我从来没有后悔向那个人表白,因为那个人值得知道自己有多么优秀,对我的一生又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无论命运重蹈覆辙多少次,我都愿意与那个人,再次重逢。”
学生坐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仿佛一下不认识面前的这位鬼岛老师了。他平时的疏离淡漠此刻从他身上一扫而光,他字字如金地说着这番话的时候,真诚得仿佛与自己同龄的纯真少年,脸上更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如水浅笑。十几岁的城户第一次注意到,这位一贯懒散不恭的作家老师,其实有着一张十分好看的脸,眉眼含笑的时候简直令人心动如鹿。
他甚至来不及琢磨来去无踪的老师为何对自己的褒奖如此言之凿凿,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久到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年岁。
他不知道为何在身体里涌起了某种温热的情绪,如鲠在喉,这种情绪让他说不清道不明,之前也从未体验过。
他的心里充满了被鬼岛老师肯定和鼓励之后的温暖和雀跃,又莫名其妙地感到惆怅与悲伤。
“老师……”他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
“嗯?”木岛转过头静静地望着他。
“我们……是不是……认识?”
余晖 之(五)
城户开始和同事一起去联谊,是2017年中时候的事。在那之前,木岛和城户保持着作家编辑加肉体关系,在那之后,他们还是保持了一段时间同样的关系。木岛说,等哪天城户遇到心仪的对象,他俩就断了床上关系,各自落得清净。
木岛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那么介意。这世间求而不得的事多了,城户选择的路,他一早就知道的。好几年了,再怎么难做的心理准备也该做得差不多了吧。
不过再怎么知道被刀子扎在身上会疼这个事实,也不会减轻真被刀子扎在身上时的疼痛。
木岛有一段时间坐立不安,寝食也难安。他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潜意识里的焦虑在作祟。
他大多数时候还可以才思泉涌,甚至落笔如神,一旦开始写起来就停不下来,烟一根接一根地送进嘴里,甚至还被过短的烟蒂烫到手指。他尽量忍着不喝酒,这么些年,城户对他最好的影响就是这个。偶尔两个人在一起时的小酌还有,但他若是一个人,则尽量避免酒精。他怕心魔会回来找见他。
但是他拿焦虑没办法。疲惫,易怒,浑身无力,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他的留声机已经闲置了很久,顶上隐约可见一层薄薄的尘埃。什么电影都是刚刚看了开头就不停地快进,或者索性就盯着屏幕开始发呆。他甚至不能开窗,因为连空气里的灰尘都太过喧嚣。
失眠最要命。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又似乎格外清醒。有万千条思绪拥堵在脑中,无法清理出一点条理。被子里就像冰火两重天,挨着身体部分的床像火炉一样烘烤着他,而周围空的地方又冷得像冰窖。
他尽量不去想有多久没见城户了。他有时甚至害怕见到城户。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有了明知存在却都无法去谈的话题。
他们仍旧会做爱。拥有彼此的时候甚至更加酣畅淋漓,疯狂投入。木岛被城户按在身下的时候总是闭起眼睛不愿睁开,他害怕睁开眼会看见房间的角落里静静蹲着那只怪物,等他心生脆弱便一口吞下他强撑的理智;他又不敢闭眼,他怕自己闭上眼睛少看对方几秒,下次就再也见不到他在自己身上忘情的模样。
结果城户有次自己在木岛家里醉倒了。城户酒量好,平时公司里的应酬他没少派上用场,私下里却不是特别贪杯,与木岛相反。但是那夜他跌跌撞撞地前来,重重拍打着木岛的门。台灯下的木岛身上的汗毛一下子都立了起来。他黑着脸拽开门,见城户直挺挺地立在门口,眼眶通红,一身酒气,条纹领带也惨兮兮地挂在胸前。木岛没好脸色地甩身就往屋里走,城户就一言不发地跟了进来。
进屋把西服一脱,顺手连同皮包一起扔在沙发上,转过身就到冰箱里摸啤酒。那是平时两个人一起吃饭时偶尔会喝的,就一直存在冰箱的侧栏里。城户毫不客气地拎出几瓶,屁股往餐桌前一坐就不动窝了,闷声不响地仰着脖咚咚咚起来……
本来已经进了里屋的木岛又绕回来,看见他这幅德行当即不悦起来,“在外面换着地方喝都还没够吗?这里可……”
城户却粗鲁地打断他:“今天呐……嗝……参加了那个叫什么……speed dating,哇……十分钟就换一个女嘉宾……你猜……我一晚上……做了多少遍……自我介绍?嗯?……嗝……”
木岛看着连酒嗝都打不利落的城户,气不打一处来,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就抱着胳膊嫌弃地瞪着他。
只见城户伸出三个手指头,“十二遍……厉害吧……”说着他突然坐直身体,像是醒了酒,“您好……我叫城户,今年33岁,是一名编辑,工作……十年,收入稳定,不常出差……”硬撑着的一口气过后立刻又软踏踏下来,抱住了面前的酒瓶,“结果……怎么样……你猜……”
木岛忍不住想要挖苦他,“应该是连一个跟你交换联系方式的女士都没有吧?”
城户嘿嘿嘿地笑着摆了摆手,眼睛都眯成一条细缝,“你太……小瞧我……了……结果我……根本分不清……她们谁……是谁,闹了……笑话……”
木岛突然被城户这副滑稽的样子气笑了,继续讥讽道,“果然上了岁数再不自重,就只能等着出洋相了。”
“连你也觉得……我老了吗?才33岁……而已喂……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也不能怪……我呀……嗝……”
木岛觉得这个对话再进行下去纯粹是浪费自己的时间。他走进浴室把毛巾浸湿拧干,回来递给晕得七荤八素的编辑。城户呆呆地接过来,大概压根没看明白是什么东西。
木岛叹口气,边往书桌那里走去边教训,“去洗个澡,然后赶紧睡觉。我还要把这章写完,你要是打呼噜吵我小心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胳膊突然被身后的人拽住。
木岛皱着眉转过身,城户整个人就倾斜了过来。
“等下……你的脸……我记得……”城户把自己的脸凑过来,木岛为了躲他的酒气不由往后错了错身,胳膊却被对方掐得更牢,“你长得……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好啦!”木岛失去耐心地挣脱城户的手掌,一拽对方的手臂绕在自己脖子上,从腋窝下架起麻袋一样死沉死沉的醉汉,拖着他往卧室挪去。
“初次见面……我叫……城户士郎,33岁……编辑……收入稳定……不常……”城户又开始念叨起他滚瓜烂熟的那一套开场白。木岛压着怒气,将他摔到床上,为他扯下领带,解开衬衣上面几颗扣子。扒掉袜子,松开皮带,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城户的裤子脱了下来。
总算是大功告成,他探身去拉过被子为他盖好,却听见本来已经没了动静的城户又忽然大着舌头含糊道,“只有……你的脸……我认识……特别好看……想要跟你……进一步……”
木岛就那么站在黑暗的房间里,手脚冰凉,无法动弹。
他手里还拽着被子的一角,垂着眼怔怔地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人。他的大脑里此时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在床前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整个身体都已经风化成尘。唯有心酸早已渗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是神经游走周身,牵拉着他让他不至于顷刻间分崩离析。
他静静地凝望着月光里城户的脸,心如刀绞。
然而他并不知道今晚两个小时的联谊过后,城户站在地铁入口处突觉心灰意冷的样子。他呆立在匆忙的人流中央,在路人的侧目里把手提包里刚刚交换到的名片和联络信息都一把攒了狠狠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就钻进了街边的小酒馆,独自又喝了两个钟头。他几次将杯里烧酒一饮而尽,然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已经选中的木岛的号码,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于是,又一杯酒下肚。
到后来他喝得太多,视力都渐渐模糊。他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把眼睛揉得通红。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以为这个大男人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躲在那里落着男儿泪,所以虽然已经过了打烊的时间也好心地没有去催。
城户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唯一的客人,不好意思地尬笑着结了帐。老板娘仔细看了一眼这个独自买醉的男人,即使正疲惫不堪地用肘撑在柜台上,也还是看得出对方一副好身板一张好脸盘,只是眼睛里满是血丝,了无生气。
城户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叫到的计程车,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就给了司机木岛家的地址。他的脑子已经被酒精打败休眠去了,一切都是鬼使神差。
断了片的自己,在木岛家只能辨识出有限的影像。
那张脸,他竟然一时叫不上名字来。即便如此,也许他的心却因想起了什么而剧烈抽痛起来,疼得他巴不得晕死过去。他被那个人挂在消瘦的肩膀上,那时他仿佛嗅到了他令人晕眩迷茫的气息。想要伸出手臂将他搂进怀里,身体却灌了铅般不听使唤。那个人为自己宽衣解带,铺床盖被。自己则不由自主地继续往意识的漩涡里越陷越深,万千陌生的熟识的面孔在黑暗中如鬼魅般喷涌而出。终于在没顶窒息之前,被困在植物人一样失去知觉的身体里的灵魂竭力嘶喊起来。
——木岛!是你吗?木岛!好痛苦,我快撑不住了……
那一场宿醉,两个人之后都没有再提起。像是一块陨石砸入深海,没人见证,没人知晓,杳无声息地下沉下沉再下沉,直至跌落万米之下的海床,永存于此,不见天日。
然后那年年底,木岛突然搬了家。他将那间小公寓卖掉,再加上这几年的收入积蓄,足够他在离市区稍远一些的地方换个更大更舒适的地方。
帮他找房的经纪人是位四十来岁的女性,见到木岛第一面似乎就嗅出了他身上的特殊气质。看了几家之后,就帮木岛找到了他后来选定的那套房子。
木岛的原因很简单也很任性,因为这房前后都有植物葱郁的庭院,他觉得跟自己的名字很契合——被树木环绕的岛屿。
合同很快就签了,木岛便开始收拾旧家。他没有告诉城户,也并不担心他来打扰。
上一本书刚刚定稿了,这段时间,他们应该会很少见面。
搬家为生活带来的变化和新鲜感让木岛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有东西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总是好的。快递来的大大小小的纸箱他一个一个打开来用。虽然也可以请搬家公司代劳,不过他还是更想亲力亲为,尤其是那些书、唱片、和私人用品。木岛虽然生活懒散,但却是个爱干净的人。在与城户重逢之前那段独居的日子里,他的房子虽然称不上一尘不染,却总是会被他定期收拾得有条不紊。
更何况,搬家本来就不是目的,更像一个过程。
他必须也要以某种方式来个了断。
屋子里很快就被各种纸箱和包装泡沫占满了,被收拾出来的打算丢掉的东西也堆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山。木岛每天只能在迷宫一样的房间里迂回跳跃。清理东西花了他比预想得要长很多的时间。直到有天,终于所有东西都打包完毕,房间突然像经历了某种奇迹变身,变得他快要认不出来了。原来满当当的书架、唱片架、挂着海报的墙壁,现在都现出了原形。
木岛坐在落地窗前,夕阳余晖下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得很长很远。他的目光从一个纸箱挪到另一个纸箱上,从一件家具挪到另一件家具上。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要搬离这里了,心里空落落的。住了也有快十年了吧。十年的时间原来是可以一眨眼就过去的。连第一天搬进来的情景似乎都还历历在目,怎么就把十年都一翻而过了呢。
他的目光继续细细梳理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他觉得这些空间既熟悉又陌生。他仿佛看见有一个自己此时正趴在小书桌前笔耕不辍,另一个自己正站在水池前面冲洗碗筷,第三个自己从浴室里一边擦着身上冰冷的洗澡水一边手忙脚乱地套上那套深蓝色的家居服。
然后他看见城户背对着自己从冰箱里取出鸡蛋浇在两碗米饭上,又仿佛看见他此刻正坐在沙发里叼着烟拿着笔读着稿子。而卧室里,四条长腿交缠在一起的两人已经沉沉睡去。
木岛摘掉眼镜,用手使劲地搓了搓脸。他坐在原地大口地吸着气,才能压制住眼底涌起的酸意。这间小小的公寓里,自己就像一只被滴落的树脂困住的蜘蛛,渐渐凝固成形,被封存在这块回忆的琥珀里。这块充满了城户气息的金色琥珀,美丽又致命。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选择离去,他是被迫逃开。
因为在这之前他终于“等来”了城户的消息。城户告诉他,他在不久前的联谊会上结识了一位“好女人”。
城户后来知道木岛搬家的消息时,木岛已经在新家里住了一月有余。城户赶过来,站在陌生门口木岛的名牌前出神了半天,好像不认识那两个字一样。他还是不能相信这所有的时过境迁竟发生得无声无息,仿佛一弹指就度了三世。
(“很不错的家啊。”)
多年前开车送他回新宿的小公寓时,自己是如此由衷地赞叹。而面对眼前这个更加阔绰有余的宅子,现在却无法表达出任何一种单纯的感受。
然而那一次的见面两个人不欢而散。一定要说原因,大概是因为城户明白木岛搬家的初衷,而木岛恼怒城户的通晓。他们之间日益滋长的那只隐形怪兽在被压抑的愤懑饲养成魔之后,终于血口大开,撕咬得两人体无完肤。
城户默默地关门离去,走的时候指尖都还在颤抖。而木岛终于翻出柜子里面尘封多年的酒瓶,心魔到底还是猎到了他。
之后,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谁都没有联系谁。至于谁夜里辗转反侧,谁白天酩酊不醒,好似都与对方无关。
城户在那两个月里,只见过那位心仪的女士两三面,席间虽然相谈甚欢,但他终是草草收场,找了个借口独自回到自己的公寓里。他也不止一次想要联系木岛。他并不记仇,他若是记仇的人,这么些年早就和木岛决裂百八十回,又何待今日。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木岛。他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似乎都于事无补,越搞越砸而已。而他自己也心痛,只是他已历经万次自戕,也早就说服自己再无退路。他不能也无力再去斗胆尝试,抱有侥幸。这一步他跨出去了,就不能回头。
他早就忘记了,这从来就是他规划好的人生轨迹,只是料不到此刻却偏偏走得血流成河。
后来他某天半夜接到木岛的电话时,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屏幕上的确亮起了“木岛理生”四个字,他深吸一口气赶紧接起。
木岛的声音在那端显得很是清明,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自己想去看夜场电影。
好,你等我。我这就过去。
城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起床穿衣,截到计程车就奔木岛说的地方去了。
木岛仍旧围着他那条黑色的长长的毛围巾,静静地站在风里等他的背影竟有点像是学生模样。城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木岛直接递给他一张买好的票。
“啊,谢谢。”城户有点不知怎么开口,木讷地接过来。
因为是夜场电影,不大的放映厅里几乎没人,大概在角落里有对青年男女在亲亲我我,估计也不是为了电影而来。
两个人随便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大屏幕上已经播放起了片头。
“什么故事?”城户压低声音问。
“不清楚,没看过。”
城户便收了声,假装一心一意看起电影。
午夜场的电影终归就那么几种类型,像这部比较温和的只是带着些软色情软暴力软恐怖,并不能引起两个三十多岁的成年男人的多大兴趣。城户眼睛看着屏幕上的女主角借着微妙的角度把床戏演得活色生香,脑子里却一直心猿意马。
不远处的那对小情侣果然已经按捺不住在座椅上躁动起来,偶尔会发出令人尴尬的声响。
城户和木岛两个人不约而同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不觉有些好笑,气氛似乎因此忽然缓和松弛了下来。
“呐,我说,偶尔向年轻人学习一下也不错吧。”木岛意味不明起来。
“嗯?”城户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要不要试试?”木岛黑黢黢的眼睛瞟向自己,细长的手指伸到了城户的两腿之间。
城户一把按住他的手,“喂,你是认真的吗?”他拼命压低声音有点惊慌起来。
“要不然我们换个地方?”木岛得寸进尺地靠近过来,声音变得诱惑。
“又在耍我对吧?”城户轻轻将对方靠过来的肩头推回去,脸没进了阴影里。
木岛盯着他半晌,在黑暗里终于叹了口气道,“扫兴。配合一下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真的,被你耍不动了……”城户低下眼,屏幕的光刚好一亮,他睫毛的剪影显得困顿不堪,脸上也似乎一闪而过一种万念俱灰的神情。
“你们……进展得如何?你和她。”木岛终于轻轻问。
城户想了想,“还可以吧。到现在只见过几面而已,吃个饭什么的。”
“哦……还没上床?”
“没有啦。”
“接吻呢?”
“也还……”
“你是认真的吧?”
“当然。只是进展哪有那么快。”
“中学生都比你们有诚意。”
“都说了跟诚意没有关系……”
两个人就这么老夫老妻拌嘴一样在座位上你一言我一语。好在除了忙得热火朝天的那对小情侣,再没有其他人会被他们打扰。
“既然是认真的,那从此以后,我们就不能再上床了吧。”木岛忽然说道。
“……”
“接吻也不行了吧。”
城户侧身用手掩住了木岛的嘴唇,“别说了……木岛……拜托……”他低沉的嗓音变得艰涩干涸,秋叶一般摇摇欲坠。
木岛安静下来,缓缓用左手把城户的手从自己嘴上移开,又如捧珍宝似的握住送回唇边,徐徐亲吻起他的手指来。
城户错愕地盯着木岛,任由他一根一根手指地亲过去。木岛的嘴唇柔软温暖,像黄昏时分合敛起来的白色扶桑花瓣,充满爱意地在城户的骨节上收拢。他闭着眼睛,甚至将手指送进嘴里吮吸起来,犹如万般沉醉着,反复舔舐,百转千回,绕指柔情尽缠绵。那令人熟悉的舌头的湿滑和热度让城户再怎么抵抗,也还是忍不住心悸。
他怎么能不心悸。那是他曾经如此深爱过的人。
因为那么深爱,他也许穷其一生,再也无法将自己的心完整地交予他人。
城户悲伤地望着木岛,他在他专注唇舌之欢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往日的情欲。
而他的眼泪却早已决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莹莹发亮。
城户终于无法忍受,他仿佛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在空荡荡黑漆漆的放映厅里将木岛搂进怀里。
他万箭穿心——
敏感细腻心地通透如木岛,城户却只见他哭过两次,一次为父,一次为师。
如今,他终于,第一次为自己落下了眼泪。
暮春 之(五)
城户参加的戏剧社终于盼来了《第十二只飞鸟》的演出日。这也是他们高中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表演。从参演学生到指导老师再到协助人员,所有人从三个星期前就开始疯狂地忙碌起来。服装尺码出现过问题,灯光舞美的安排一改再改,甚至有些配角都临时换了人选。总之每天都是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度过的。
而城户已经有快一个星期没有见到过鬼岛老师了。虽然剧本已经在他的帮助下早就改得差不多了,但是城户还是觉得莫名的不安。之前他曾反复邀请他一定要来看演出,他要特意为他留出前排的位置。鬼岛老师却总摆出一张天机不可泄露的脸嗯嗯啊啊地敷衍他。
离开演还有两个小时……一个小时……半个小时……
已经在后台化好妆穿上演出服,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城户,始终没在观众席上找见他的老师。
下午四点钟,由《第十二只飞鸟》同名小说节选改编的舞台剧准时开演。
大幕拉开,灯光熄灭再亮起,演员们逐一粉墨登场。
台上一尘一花一世界。
轮到城户上台,他的夏山,薄衣单裤,头发凌乱,目光永远只停留在被炉火灼烤得柔软橙黄的玻璃器上,直到他在自己矮小阴暗的小作坊里邂逅了春风一般的纪美子。
城户站在舞台上全情投入。他将与鬼岛老师一起修改的台词烂熟于心。初登台时的紧张已经渐渐消失,他心中一片澄净无有杂念。他似乎觉得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融入了夏山的角色里,他此刻什么都抛诸脑后,只想将一个聋哑手工艺人的挣扎、渴求、狂喜、悲愤统统活生生地展现出来。
一个半小时的舞台剧很快接近了尾声,而夏山终于再次登场。
他手捧着一只未能完成的五彩玻璃飞鸟,步履蹒跚地走到舞台中央——夜半纪美子紧闭的门前。
城户就在那里站定,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突然,他在舞台侧面的帘幕之间看到身着白衣的鬼岛老师,正朝他挑着眉微笑,眼里带着无尽温柔,像是已经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他站在墨红色的大幕旁边,周身仿佛发着朦胧的光。
城户愣住了一秒,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此时全场灯光熄灭了,一束聚光灯重新打亮在城户的身上。他迎来了夏山最后的独白,为了那段独白,鬼岛老师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去斟酌推敲,后来又几经改动,终于成为了现在即将呈现的版本。
“纪美子小姐,我前来与您道别。”
城户眼前一片苍白,他看不清台下,也看不清后台,如雪后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人。他缓慢清晰地将他最后的告别娓娓道来。
“我不得不与您道别。那个与您相逢在五月雨季里的日子,我将毕生难忘。那在之前,我是个既听不见也说不出的废人。我怀疑过存在的意义,每天只能将自己囚禁在那方小小的炉火前,没日没夜地烧造毫无灵魂的器具。我心怀怨怼,我也将我的怨怼熔烧进每一只杯子每一樽花瓶。人们将它们买走,甚至夸奖它们的精美,我却无动于衷,心如死水。
直到您出现的那天。您大概只是无意间经过我那偏僻的处所,您的手里提着一只绿色的袋子,另一只手里挎着雨水滴成线的花伞。后来我才知道您是一位小学的绘画老师,也正是这样的您,才会不知疲倦地在随身携带的画纸上用各种美妙的图画与我对话。每次您走后,我便悄悄地珍藏起每一页留有您笔触的纸张,哪怕仅仅是一圈一划,我都如获至宝。夜深人静之时,我便蜷缩在炉前,细细摩挲着上面的笔痕,内心获得了自出生以来从未体会到的平静和满足。
我爱上了您。即使明知这爱绝不会开花更不会结果,却还是泥足深陷,不能自已。我每时每刻都在想象着您在阳光明媚的学堂上被孩子们的笑脸围绕着,您就是这样一位为身边人带去感动,用温柔触摸人心的存在。而您这样春日一般的人,终归不可能与残缺的我同途。”
夏山顿了顿,慢慢将手里的玻璃飞鸟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前来与您道别。曾经信誓旦旦地想要为您制作十二只飞鸟,每只代表一个月份,以及我终年绵延不断的思念。云雀、柳莺、水薙,海燕、鹈鹕、夜鹭,还有歌鸲、雪雁、彩鹬,潜鸭、秋沙,以及这最后一只白鹤。只可惜,它已经缺少一对翅膀。大火烧去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在那偏远的角落,没人会来为我施救,毕竟我连呼喊求救的声音都无法发出。我独自在肆虐的火舌的缝隙里摸回了它,其他的所有,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烧成灰烬。
我已一无所有。连拼命救回的白鹤也残破不全。一只没有翅膀的飞鸟,它也许已经不能存活。然而即使这样,也还是想将它交付与您。因为对于您曾经给予我的温柔和救赎,在这个世间艰难维生的我,无以为报。”
城户终于慢慢站起身,转向舞台的侧面。刚刚那里曾经站着他的鬼岛老师。他仍旧看不清他是否还在那里,面含笑意。
“我终将与您道别。”
他的声调变得庄重,目光投向了黑暗中的一点,眼中已经饱含热泪。
“从今往后,我将踏上未知的路途。对于我这样又聋又哑的残疾人,这也许将是一段漫长而充满苦难的行程。寒冬降至,然而我不得不启程了,好赶在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生养自己的山镇,离开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一炉明艳艳的火光、我熟悉得像自己四肢一样的铁钳坩埚,和在经年累月中变得黢黑的大小模具。
也离开您。
我将怀抱着一颗对您无比留恋的心,既往余生。这颗心不再脆弱到不堪一击,不再阴郁得坚若寒冰。它将在我单薄的身体里顽强地跳动,每一个心律都将是对您由衷的歌颂与赞美,怀念与爱恋。
我在此与您道别。
我用卑微但却是全部的生命祝福您。
愿您拥有天底下最丰盛的人生,愿您获得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一段长久的静默。观众席上安静得连针落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夏山,或者说少年城户,泪流满面地再次附身去亲吻了那只玻璃飞鸟。
身上的灯光灭去。大幕正在缓缓拉合。
当他再次抬起头,鬼岛老师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的面前。
城户就那么仰着脸与他对望,喉头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不停地泪如雨下。
老师却对着他无言地笑起来,那笑容像是远山里暮春时节的八重樱,无声地在夜里绽放,低垂着饱满而繁盛的花朵,楚楚动人又不可触及,始终只为一人而开,只为一人而败。
城户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身躯被一股巨大无边的忧伤吞没了,他撑起自己,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却最终还是跌坐在地。
他想问老师,他喜欢他的演出吗,他对他的台词还满意吗。
他去了哪里。他从哪里来。
自己为什么看到他就无法抑制地哀伤。
鬼岛老师却蹲下来,用手捧起少年的脸,用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水。
他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
他的口型轻轻地说——
我来与你道别,城户君。
愿你拥有天底下最丰盛的人生。
愿你获得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终章 在暮春与余晖之间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叫城户士郎,今年是文学系三年级的学生。今天是第一次参加文学研习社的活动,还请各位同学和前辈多多指教。”
“原来城户君也是文学系的学生。可不可以讲讲自己为什么会对文学感兴趣呢?”研习社的指导老师业田芳雄教授和善地问他。
“具体原因……好像想不起来了……自己原来对文学其实不是很拿手,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报考文学系,倒是十分热衷过天文,高中时代也参加过戏剧社的活动……要说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高三最后的那段时间像是受了什么的感召,突然尝试去重读了《追忆似水年华》那本之前根本读不进去的书,然后不知怎的就放不下了,好像获得了某种神秘力量一样,一口气把整部都读完了。”
周围的同学里有人暗暗地发出了“哎……”的声音。
“之后又恶补了很多文学名著,感觉自己之前好像错过了太多精彩的世界。于是一咬牙就报了文学系……大概,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一看就是个令人容易产生亲切感的青年。
“那么欢迎你的加入,城户君。”业田教授把目光移向坐在城户左手边的年轻人。这时,教室外面有人朝他打了个招呼,教授回过脸来对围成一圈的学生们说,“抱歉我马上回来,请你们继续自我介绍。”说着便起身离开了教室。
城户于是扭脸去看坐在他边上的下一位同学。
那个人脸上戴着一副细边眼镜,头发有点长,面颊斯文白皙,长着一双透彻明晰似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也正看着自己。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城户友善地朝他一笑。
只见那个年轻人没有急着回答,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城户,又把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到底,是谁不记得谁呢。
可是,谁也怪不得。一切都已经交缠在了一起,无法摘清,无法分割。
在此刻之前——
天台的清朗的风,纸页被撩动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少年开怀的大笑和爱作弄人的老师。情窦初开的迷茫和不知道有没有对女孩说出口的表白。大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和不停修改台词的握笔的左手。再就是学生不厌其烦地将夏山的道别独白演练了成百上千次,不知疲倦。以及舞台上的潸然泪下。
在此刻之后——
夜半的街道,一个人孑孑独行的脚步声和他脸上不可置信的惊诧表情。暗室里他妒火中烧的亲吻与抚摸,他妩媚的邀约与顺从。再或者两人那次撕心裂肺的争吵,他委屈又不甘的眼泪,他被一击成碎的心。灵堂里两人的彻夜痴缠,似是将身体和灵魂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么多年里,所有的试探、纠结、默契、和争吵,对彼此的宽容、嫉妒、理解、和不满,两个人的爱欲、伤害、渴求、和不得。他们羁绊了彼此那么多年,谁都无法将谁从自己的生命完全剥离,犹如剔骨抽筋,非死而不能。
所以,不记得最好。哪怕只是换来片刻的虚空。
因为命运,总会如多年后的那个十一月寒夜一般,款款而来。
戴眼镜的年轻人终于张开嘴,声音清澈如溪水,拨人心弦,“Kijima,”他似乎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了神,慢慢地看着城户说:“我的名字叫木岛,树木的木,岛屿的岛。”
他抿抿嘴,眼睛里似乎有暮春余晖里那般温柔又微凉的风一掠而过,“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