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七号街最近又死了人。
死人其实在这里算不上什么稀奇事。七号街早就见惯了这世上最伪的善和最脏的恶,日复一日的灯红酒绿与罪恶欺凌蜿蜒交织,藤蔓一样布满了整条街道,清晰地暴露出那些社会边缘人面上的红光和心底的黑暗。
七号街欢迎一切卑微和绝望。醉成烂泥的嫖客在红灯区前的肮脏地面上臭虫一样蠕动,抢了劫匆忙中逃过一命的恶人蹲在垃圾桶旁边抽地上的烟头,戴了一身金链子纹了花臂的社会青年挨家摊贩打砸过去,做着最底层工作的人蹲在路边吃馊掉后恶臭的盒饭,红了眼的赌徒被剁掉一条手臂扔下马路牙子,这些外人看了毛骨悚然无比恶心的事,在七号街都已经成了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便饭。
只是这次死的人在这一带不算一方霸主,也算令人谈之色变,每天不是带着一帮地痞流氓沿街叫骂,就是去某家新开的店里打砸抢夺,再不就是把那些弱势群体欺凌得遍体鳞伤,即使这样也没遭什么报复,据说是仗着家里跟警察局局长有点什么联系,哪个人见了他几乎都要退让三分,任他胡作非为。
日子久了,一个人的放肆也就越来越不受控制。七号街有好多人暗中商量着要把他做掉,又怕被警察盯上,被同伙报复,一个个缩头缩尾怕引火上身,翻来覆去这事也就这样搁着没了下文。众人纷纷抱怨的时候没人能想到他会惨死路边,虽然事发突然,但总归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路人看个热闹随便高兴高兴也就过去了。
这片地方自然是没人管的,警方也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死了人过来装模作样地查了一圈,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被煞白的布一遮,也就再没人记得。几个实习不久的小警察给他检查了一下致死伤,看了说是被某种尖细的利器捅了好几十下,从胸口到五脏六腑都被捣得稀烂,连带着肠子血之类的花花白白淌了一地,有几个人看见了直接蹲在一旁的臭水沟里吐了个没完。
死者联系不到家属,平常经常胡混的朋友也都闭门不出,跟局长那点可怜的关系也更显得苍白,警察在这一片地方自知查不到什么线索,说了两句冠冕堂皇的话,最后也就带着一具尸体走了。他的死活固然没人在意,有不少人因为七号街少了一个恶霸高兴得很,三三五五地赌着钱,算下一个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出现,又什么时候会死,会不会死得比他还惨。有人聚众兴奋地猜测究竟谁是那个幕后杀人犯,居然能有胆子帮他们杀了跟警察局有关的地头蛇,又有人说他躲不长久,惹到了条子早晚会被抓进去枪毙,醉后熏红的脸上露出恐惧和兴奋交杂的狰狞表情,酒吧里的吵闹声没完没了,灯光刺眼而混乱,扰得人心里很是烦躁。
蔡程昱倚在吧台后,把那些酒后玩笑的话一字不落地收进耳朵,沉默着给自己倒了今晚第二杯酒。
他闭着眼躲避那些刺眼的镁光灯,耳边嘈杂的喧闹中渐渐散去,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从模糊到一点点变得清晰。
一张在路灯下溅满鲜血的,棱角尖锐的,眉眼中带着杀意的脸。
2
蔡程昱走向那条昏暗小巷的时候,龚子棋正在修今晚最后一辆车。
穿着连体牛仔工装裤的男人拿着一把螺丝刀,上半身以一种极扭曲的姿态仰着躺在车底盘下,艰难地修着老旧汽车上的零件,后背的轮廓被石头挤得凹凸不平,蹭满了污渍的袖口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下面一截线条锋利的小臂。
沙石路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明显,龚子棋听到声音后手上的动作一顿,慢悠悠地从逼仄的车底出来,身影背着光隐藏在路灯下,心里提了十二分的警惕去看眼前的人。蔡程昱正对着路灯的光线朝他走去,看不清龚子棋脸上的表情,自己却毫不设防,完全暴露在那点可怜的灯光之下。
龚子棋看见来人后嗤笑一声,手里的螺丝刀随手一扔:“呦,这不是咱这儿的头牌吗。大半夜的不去招待客人,怎么来找我一个修车的?”
蔡程昱今天穿了件白色上衣,一身打扮干净朴素,身材消瘦脸颊白净,与那些一身劣质香水味眼妆厚重的年轻男孩不一样,看起来像个不过十七八的学生,无论如何都叫人无法把他跟鸭店头牌联想到一起。龚子棋今天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他,以前两个人在街角和巷口碰过几次面,就算他从没去过就在街对面的鸭店,光是听周围人对他的描述,也对这个人知道了个大概。
他的脸被路灯映得散发出病态的白,脸上瘦得颧骨和下颌有些微微凸出,几颗痣像是在甩在白纸上抹不去的墨点。蔡程昱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龚子棋,一双眼睛不带欲望也不带引诱,皱起的眉间好像一小方揉不开的细绸。
“杀人犯是你吧。”
蔡程昱没去回应那些带着讽刺的调侃,单刀直入地给了对方当头一棒。
龚子棋立刻眯了眼睛去看他,身体也一瞬间紧绷起来。
“那天晚上的事我都看见了。你,龚子棋,杀了他,用的是平时修车那把锥子,我没说错吧。”
“......”
那的确是个街巷冷清的深夜。寂静无人的小巷里有人惊恐着死不瞑目,在尖锥下鲜血四溅,龚子棋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会被抓了把柄。
“所以呢,”龚子棋歪着头玩味地看着他,仿佛在听他讲一个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我从来也没否认过人是我杀的,你来是为了再给我讲一遍我当时怎么杀人的,还是打算去报案所以先跟我预报一声?”
蔡程昱看他的目光还是那样直白得令人不安,好像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些冷嘲热讽放在心上。
“如果我想告发你早就去了,也没必要等到今天,不用这么戒备,我来是想用这个跟你交换一个条件。”
龚子棋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毫不掩饰地摊摊手笑了笑:“我一个修车工,还有资格跟您换条件?”
他又一步步靠近过来,动作带着极嚣张的无赖,在离蔡程昱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死死锁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会怕你告发我?”
“你不怕死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想活着。”
“你不怕我也杀了你吗?”
蔡程昱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笑了笑:“我不怕,因为其实我们是一样的人。”
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了跟外表不一样的目光。你知道?一样的人?龚子棋在心里问。生活在七号街的人都是社会最底层的人,一样被欺压被驱赶,没有尊严也没有希望,像行尸走肉一样活在废墟里的人。
凡是这里的人,心里一定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和伤疤,或是要躲避未知的灾难和死亡,如果这样来说,那么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人。龚子棋收回了过分轻佻的态度,皱着眉头细细地打量蔡程昱的目光,试图从中去寻找与周围人同样的,或是他印象里会有的,总是出入这种声色场所的人会有的放纵和空虚,那种对生活彻底放弃,对别人彻底失去信任的萎靡和算计。
可他没有找到。
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还带着风韵的弧度,鼻梁和眉眼间扫过细细的阴影,睫毛承了路灯上洒下来的光,在细白的脸上印出暧昧的图案,看起来是与其他同龄少年人的清澈单纯不同的另一种模样。
“你想跟我交换什么?”龚子棋收了冷笑问他。
蔡程昱顿了顿,稍微低下头敛了眼神,从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
“你也是正常男人,有需要发泄的时候。”
“以后需要的话,来找我吧。”
3
杂乱无章的街道上,有神智不正常的人追着疯狗绕着圈子跑,嘴里大声骂着一些难听至极的话,声音传遍了几乎每条巷子。这座城市昨天刚刚下了雨,给整条街都蒙上了一层暗色的塑料膜,还没到傍晚的天空灰黑一片,空气中的水汽夹杂着各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一股股往人脏腑里涌着凉意。
这是龚子棋今天第三次因为干活不顺心摔扳手了。
他低低咒骂了一声,坐在街巷的角落里去掏兜里的烟,一张白色的卡片掉落在腿上,龚子棋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蔡程昱那天晚上塞给自己的东西。
龚子棋点了一根烟,透过眼前一团团卷起来的烟雾去看那张名片。这东西看起来是张名片,又好像不是,正面只有蔡程昱三个大字和一串号码,倒是与一般的色情服务小卡片不一样的坦坦荡荡。
蔡程昱的名字在七号街也算响当当了,就算这卡片的用途并不正当,可确实也没有什么遮遮掩掩的必要。白色的卡面因为弯折留下了不少折痕,龚子棋边抽烟边用指肚摩挲正中间的三个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一双眼睛,油污和灰尘便瞬间在卡面上呈现出指纹的模样,将那个名字包裹在一小团污垢之中。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只大手下意识想抹去上面的污渍,结果将整个卡片搞得更加一团糟。
长长的一节烟灰吹散在风里,烟头被龚子棋狠狠摔在地上,滚落到路边积水后发出了轻微的火花熄灭声。一旁的朋友终于看不下去,走过来也坐下撞撞他的肩:“龚子棋,你他妈今天抽什么风?”
龚子棋不着痕迹地把卡片收进兜里,又点了根烟,等到那些尼古丁已经开始侵占他的大脑,才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知不知道蔡程昱?”
“花魁啊,怎么不知道?”朋友见龚子棋一向不过问这些,一来就打听了个大的,还以为他是脑袋突然开窍了,乐呵着拍拍他的大腿:“怎么,看上人家了?”
龚子棋沉默着抽烟,不置可否。
“这人啊真的够味儿,我一哥们儿搞过他,说特刺激......”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龚子棋狠狠踹了一脚:“谁他妈要听这个了?!”
“那你他妈到底要问啥!”
龚子棋又坐了回去,后背靠着墙,边抽烟边往街道的对面看:“他怎么进那里面的,你知不知道?”
朋友也点了根烟:“这个啊你别说,我还真知道点。”
“我也都是听别人说的,这事这片儿传得挺厉害的,也就你这种啥都不关心的人不知道了。”
“他原来不在这个城市,从小就是个孤儿,生下来连爸妈面都没见过,小时候在孤儿院那破地方待着,没少被欺负。有一次往外边跑,好像是被人贩子给骗了,说是能带他去学音乐当歌手,他就真信了,结果给拐到这里来卖进了这种地方。”
“他那时候也才十多岁吧,刚进来就陪酒,后来给调教着怎么陪人上床,还被卖给一个有钱的老总,不过该是不讨人喜欢,又被人给扔回来了。在这地方这么多年不知道逃了多少次,都被抓回去了,估计每次都给收拾得不轻,我看他白白净净一个小孩,这辈子也就糟蹋在里边了,在咱这种人里都算惨的了。”
“不过人家现在混得挺好的,都是头牌了,又清纯又勾人的,谁不喜欢啊,每天想约他的人多了去了,钱啊穿啊啥的肯定也都不缺。像咱这种人啊,想约人家人家还看不上呢......”
龚子棋听着蔡程昱的过去被别人三言两语说出来,经历的那些事好像什么都不算,轻飘飘地一下子就能消散在风里。
原本只是个与他无关的人,他听了之后却感觉像是心口呛了一大口烟,密密麻麻的尼古丁烟雾无尽地涌来,将一颗心脏紧紧包裹住,附着住原本跳动的动脉。
他又想起蔡程昱来找自己时的样子,那个人明明干净得像张白纸,虽然看起来是脆弱的 ,可眼神却不是萎靡的,甚至是固执的,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被摧折过的痕迹,和普通人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如果他小时候能见到自己的父母,或是后来逃出去了,说不定会有机会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或者是在大学里读书,唱歌,甚至找到一个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至少不是在这种肮脏的地方,每天靠出卖尊严活着。
龚子棋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么多选择里单单朝自己发出邀请。两个人既没有情分也没有交集,甚至那天只是第一次算得上是正式的见面。蔡程昱没有理由不去告发他——如果当天晚上有第三个目击者,那么真相曝光之后,蔡程昱也会因为有刻意隐瞒的罪名而逃不了责任,何况幸灾乐祸坐收渔利本就是七号街最平常不过的事。他更没有必要为了一个陌生人去冒这样的险,甚至是主动帮他保守秘密,倒贴上门,除非是他早就开始注意到了自己。
龚子棋原本以为是七号街最惨的人。父母离异,很小就被母亲抛弃,那个半死不活的父亲把他从小打到大,还在外面因为赌博欠了债,最后成了嗜酒的杀人犯被判了死刑。他顶着杀人犯儿子的名头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迫于生计不得不当一个受苦受累的修车工,被追着讨钱和打骂嘲讽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一切生活和选择都被砍断了退路,前面又是深得看不见底的悬崖。他一直在这样艰难的缝隙中苟活了许多年,却没想到有人比自己活得更痛苦,甚至是一生下来就被抛弃在荆棘地里。
天色渐渐暗了,黑夜像一张细密的网覆上天空,压抑得叫人喘不上气。巷子里的路灯挣扎着亮起光来,闪了两下又灭了下去,灯泡上聚着的蛾子闹腾两下又飞走了,扑棱着翅膀试图去寻找下一片光源。
龚子棋把烟一丢:“走了。”
“等会儿,你干什么去?”朋友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吃饭!”
当夜幕降临,七号街就成了整个城市狂欢放纵的主场。大排档里的人闹闹哄哄,龚子棋一个人坐在最角落脏兮兮的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往胃里灌那些被黑心商家兑了水的劣质啤酒。这酒寡淡无味,难喝得很,进了胃里就一股股往上涌着恶心的味道,混着那些下了肚的油腻腻的肉,实打实地令人作呕。
龚子棋来这之前,照着名片上的电话给蔡程昱打了过去,对方没有接。
这其实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蔡程昱毕竟在这片儿也算个受欢迎的人物,忙着在店里招呼客人什么的都是寻常。龚子棋本也没盼着他能真的接电话,只当是从小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心里实在憋屈得厉害,脑子里反反复复想起那双好看的眼,拿着名片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就拨了出去。电话拨通的嘟嘟声一声声在耳边闹着,龚子棋脑子里闪过很多他可能现在在做的事的画面,或者是在酒吧里陪别人喝酒卖笑,或者是在别人的身下承欢呻吟,心里像是被泼了一泼黑油,干脆就按掉手机点了点儿饭菜和啤酒,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闷头喝着。
大排档里的故事总是有很多很多,如果坐在这听那些人的事,大概听个三天三夜也没个尽头。那些人讲话的声音总是很大很嘈杂,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过得有多苦,好像非要喊出来骂出来心里才好受些,别人听了才能可怜可怜他。龚子棋在那盯着啤酒瓶里的气泡抽烟,听到有人说什么家里死了人,欠的钱还没还上;有人说老婆跟别人跑了,把他的钱和房子也卷跑了;有人说自己没了工作没了钱,天天有了上顿没下顿,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有人说自己查出来得了什么绝症,医院给他下了死亡通知书,这操蛋的生活还有两个月也就结束了,不过他不打算这么过下去,决定在被病折磨死之前就自杀了事,不想自己最后死得太难看。
这世上的苦,他龚子棋也算没经历过大半,这么多年也知道大半了。
那些故事还没讲完,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险些将放在一旁的杯子打翻在地。龚子棋还在往嘴里灌酒,往那里瞟了一眼,是蔡程昱的那串号码。
“喂。”
龚子棋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了的一座破旧不堪的老钟。
“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电话里比他清亮一些的话音还没落下,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人不知怎么突然看见了他,大笑两声叫道:“呦,这不是那个杀人犯他儿子吗,怎么自己在这喝酒啊,怎么着?你爸死了,想你爸了?”
耳边顿时响起各种尖刻嘈杂的哄笑声,龚子棋一只手还举着手机没有回头,面色阴沉地甩了个啤酒瓶过去,清脆的玻璃破碎声音顿时炸开,也没有打破那一团乱糟糟的笑声。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声“我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天色已经很晚了,大排档里的人渐渐散去,琢磨着开始想发泄欲望或是谋些生路了。龚子棋还坐在那喝酒,一张脸已经染上了微微醉酒的红,昂着头去看头顶黑透了的夜,余光里只有店家的招牌,一下一下闪着微弱的光。
远处缓缓走过来一个身影。
龚子棋借着那五颜六色的彩灯看清了他的脸,突然觉得这光把人的脸映得有点可笑:“你还真来了啊。”
蔡程昱坐在他身边,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你给我打了电话,我知道了肯定是会来的。”
“我还以为您忙得很,没空搭理我这种小角色呢。”
“你跟他们当然不一样了。”
蔡程昱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点情绪,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揶揄,总之龚子棋完全没想到其他层面的意思。他看着蔡程昱喝酒的侧脸笑了两声:“怎么不一样?因为我是杀人犯他儿子,你怕我一生气把你也杀了?”
蔡程昱皱了皱眉拿过他手里的酒瓶:“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我能喝。”
“能喝也不能一直喝。”
“你凭什么管老子?”
空气安静了下来,时间很晚,路边也没什么人了。他们就在路边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也没看对方,不知道各自在想些什么。蔡程昱借着路灯去看龚子棋的脸,他凌乱的发梢有点湿了,不知道是被汗浸湿的还是怎么回事,有几缕贴在眉尾和鬓角,喉结和领口也被淌下来的酒打得微湿。
“今晚去哪?” 蔡程昱终于打破了沉默。
龚子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想到这一层面,也没想到他真的会找到自己。不过竟然人来都来了还自己送上门,自己又喝了酒,心里也确实不太痛快,自然也没有再拒绝的道理。龚子棋挑了挑眉,弓着身子把胳膊肘撑在腿上看他:“头牌专门来找我,我当然得给点儿排面了。”
其实他们这种人哪里能给得起排面。龚子棋不过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那不能称之为家的落脚小屋,走在街上随便找了家小旅馆就带着人滚上了床。他其实是第一次跟男人上床,并不太清楚两个男人前戏要怎么做,蔡程昱看出了他的生涩,就有意无意地引导他,仿佛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事。龚子棋看出他的面不改色,明明长着一张少年清澈的脸却在床上老成得很,心里想着他大概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这种事,这样的反差的的确确令他感到惊愕,又感到一阵阵莫名的手足无措和愤怒。
他翻了两下抽屉,骂了一声:“操,这儿没套。”
蔡程昱揽下他的脖子,脸上微微有些发红:“没事的,直接进来吧。”
龚子棋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旅馆昏暗的灯光下一点点涌上似有若无的水光,沉默着没有动作。
身下的人笑了,笑容看起来单纯无害:“你要是怕脏......”
龚子棋没再听那下半句话,直接闯了进去。
饶是在床上做过这么多次,蔡程昱还是会被突然闯入疼到眼前发黑,这感觉比被一把刀刺进身体还疼得多。他后面本来已经湿了一点,可现在看起来明显还是远远不够,男人硕大的性器在后穴生涩地挺进,被卡着不能大幅度动作,两个人都并不好受。蔡程昱疼得额角落下汗来,皱着一张脸撑起脖子:“你...动一动......”
男人明显是没有技巧的,先开始只是极力克制着试探了两下,看到他表情不再那么难受,也就渐渐放开了动作操弄起来。其实这样的程度对蔡程昱来说并不算什么,连比这痛苦十倍的性爱都经历过,同样都是男人,他懂对方怎么样才能真正爽到,真正舒服,于是便趁着口中喘息的间隙,跟龚子棋说你不用克制的,可以再用力,怎么样对我都无所谓。
龚子棋听了这话,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那样征服了猎物的得意表情,反而皱紧了眉冷着一张脸凑过去看他:“你他妈这是被人操惯了,嫌不够?”
蔡程昱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一个深顶弄到说不出话。龚子棋猛地进入到他身体最隐秘的地方,性器被后穴的软肉紧紧包裹,突如其来的刺激都把两个人弄得头皮发麻。连接的地方渐渐渗出了点体液出来,进出也不像之前那样困难,龚子棋在他身体里胡乱顶撞着,嘴里发出像野兽般的低吼,像是忍得久了没处发泄的青春期毛头小子,忽然得了天大的甜头,来回动作间眼睛都被激得有些发红。
两个人的身体光裸着纠缠,小宾馆简陋的床吱吱呀呀地抗议,下半身拍打碰撞的声音在密闭房间里听起来尤其明显。屋里实在是太热了,两个人的汗都黏黏糊糊地沾了一身,交缠中蹭来蹭去,不知道是谁的先混上了谁的。蔡程昱感觉嗓子渴得厉害,因为缺水一阵阵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被龚子棋带着不受控制地动作,躺在凌乱发黄的床单上像是一条脱水的鱼。龚子棋不懂那些缠绵和亲近,一只手只在他身上随意地滑过,时不时弯下身来咬咬他的乳尖和锁骨,就算是对他全部的施舍。蔡程昱被磨得难受,下意识用腿去蹭他的腰侧和肌肉饱满的后背,结果被硬生生扯了下来,掐住腿根用力地操,像是砧板上试图反抗的鱼被抓着尾巴狠狠摔了一下,以此来警告它最好老实一点,不然会有很惨的下场。
这场性爱其实有些荒唐,又没有缘由,更算不上是交易。一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龚子棋难得在他身上栽了跟头,即使只是做爱这件事,也完全暴露出了本来青涩真实的一面。一下下的顶撞是对欲望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渴求,男人并没有隐藏什么,某些时候看起来甚至有点没那么从容,蔡程昱在心里偷偷笑他,又一次发现其实他并不像表面装出来那样冰冷刻薄。
蔡程昱仰面躺在床上,抬头去看沾满了污渍的天花板,感受着身体最深处的地方被别人侵犯的感觉。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比吃饭睡觉还平常,可此时此刻却与以前那些次不一样。
现在操他的人是龚子棋,是在整条七号街,也在他眼里最不同的龚子棋。
以前他的那些客人什么样的都有。有结婚赚钱了之后想来找找刺激的有钱老总,有喜欢对别人施暴的心理变态,有偷家抢劫的杀人犯,有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黑社会老头。这么多年了,他几乎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折磨和欺辱都受过了,那些时候他都麻木又顺从得像个玩偶,为了生存放弃了所有挣扎,去忍受各种各样的鞭挞和蹂躏;而如今这样单纯简单,又近乎两个人心甘情愿的性事,大概是他生命里的第一次。
是龚子棋为他带来的生命中的第一次。
他在蔡程昱的眼里一直是不一样的人。因为身份卑微而被欺负的人蔡程昱见得多了,可因为有个杀人犯的父亲,被全世界抛弃本来就不是他的错,龚子棋没有家人的苦他懂,从小被暴打到大的苦他同样受过,当一名修车工每天有多难他还是知道。龚子棋长得很凶,性格孤僻怪异,不爱说话,不愿与人来往,每天被各种声音嘲讽欺凌,这些他都清楚,可他也知道龚子棋另外的一面。
他会在无人的街角独自走着,把最后一口面包分给瘦成骨头的流浪狗,把仅剩的几个硬币丢给路边被砍掉了腿出来乞讨的孩子,主动帮在路边摆摊的女孩搬一箱箱沉重的啤酒。蔡程昱也见过他自己一个人扣着鸭舌帽,贴在死胡同脏乱潮湿的墙上低声唱英文歌,低沉却动人的声音在无人的夜里响起,远远扯了一根线到他心里,一点点牵动着早已凝固的脉搏。
蔡程昱看着这些在正常人中间再普通不过的事,好像是有一把细细尖尖的锥,在他筑好的心墙里悄悄钻了几道缝隙出来,穿过这片地狱洒进了几道微弱的光。
从那之后,蔡程昱好像可以不用再执着于逃跑。他当然知道自己怎么跑都跑不掉,可龚子棋的出现也给他的苟活祭出了一个理由,让他在这片熔炉里窥探到了另一个同类。
那天凌晨的最后一个客人走了之后,蔡程昱拖着酸软的身体走出门外,想去透透气,远远听到龚子棋修车的那条巷口传来了叫骂扭打的声音,心里一惊赶紧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等到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龚子棋在路灯下扬起尖锥的背影,狠狠地刺向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正是这条街的恶霸。
龚子棋不知道捅了那个人多少下,噗呲噗呲的鲜血飞溅出来,弄得他满身满脸都是,后颈的衣领被划破了也一股股流下血来,嘴里发出许多令人惊恐的低吼。等到实在累了,他就站起身来,最后在那个人的身下踹了一脚,随便处理了两下周围的痕迹就转身走了。从蔡程昱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龚子棋那张阴森至极的脸,直到现在还深深地印在他的脑子里,饶是地狱里的恶魔,大概也不过如此。
......
“你在想什么?”龚子棋发现他走了很久的神,皱着眉头换了个角度去操他。
蔡程昱明显还没反应过来,嘴里一个没控制不住流出一声呻吟,龚子棋听了又是一阵气血上涌,像一头饿久了的豹子,再次专心致志地对猎物发起了一波猛攻。
蔡程昱闭上了眼睛,完完全全冲龚子棋打开自己,伸出手臂去拥抱他的肩膀和脖颈,果不其然,在后颈处摸到了一道还没有完全长出新肉的伤疤。
这道伤是那天龚子棋跟那个人扭打的时候,那个人用刀在他身上划的。长长的一条,伤口很深。
蔡程昱觉得龚子棋好像操得越来越狠,应该是快要到了。他被刺激得流下泪来,固执地抱着龚子棋不放,颤抖的指尖轻轻地抚过那道疤,两个人接触的每一寸皮肤都像燃起了火,一直烧到他的手里,他的心里。
龚子棋最后射在他身体里的时候,一滴泪刚好流到了心口。蔡程昱睁开眼睛去看窗外,眼里却是湿的,费了力只勉强看得到一团黑乎乎的夜。
龚子棋抽出湿哒哒的性器抬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伸手抹了抹他的眼尾,声音还带着高潮后的沙哑和慵懒:“你每次都哭得这么厉害吗。”
蔡程昱笑了,伸出一只小手去擦自己的眼。
“没有。”
只有跟你一起才是啊。
龚子棋随便给他遮上了被子就躺在了一边。两个人凑在狭窄的小床上平复呼吸。蔡程昱听到龚子棋的呼吸声很近很近,就凑在耳边,轻而易举在他的耳根处烧起一小块红烙铁。
这样满足的感觉是真实的吗,蔡程昱在心里问自己。
他微微侧了头去看龚子棋,对方正闭着眼睛,表情是放松了的,发际线毛毛躁躁,脸上还有没干的汗,下巴冒出一些胡茬来,眉间的痕迹也不像以往那么重,与那天路灯下那张恶魔一样的脸截然不同。
蔡程昱对他杀人这件事,既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那个人无恶不作,早就引起众怒,前一段时间还因为强奸了一位孕妇,弄了个一尸两命。只不过据说是因为跟局长的那点关系,这件事被警察找了个理由圆了过去,说是没有找到嫌疑人,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人可能会没个好下场,可蔡程昱没有想到会是龚子棋杀了他。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蔡程昱想到这个,眉间微微皱起,没由来地问了他一句。
“就算警察不怎么重视,可毕竟也是条人命,不可能真的不管。只要你还在这待一天,就可能会被警察发现,你有想过后果会是什么吗?”
龚子棋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过烟盒,背对着他点燃一根烟:“因为我受够了。”
“你一直都这么过来的,找你挑事的人那么多,也绝对不止他一个,为什么就杀他?” 蔡程昱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股呛人的烟穿过面前人的肩膀传了过来,争先恐后地闯进肺里,他被迫跟龚子棋忍受着一样的污浊空气。
“因为他毁了别人的希望。”
龚子棋沉默了很久,这样说道。
4
红灯区的老顾客最近进了店里,经常会找不到被传得有滋有味的头牌蔡程昱。有混混们往吧台上砸了酒瓶,问店员他人去了哪里,店员也只能赔着笑说不知道,估摸着是哪个有钱的老总把他包走了,毕竟人家是头牌,我们也不好问太多。
蔡程昱本人倒是对些事不太在意,只要那群人在店里不是闹得太厉害,他基本不想理睬的时候都不会理睬。每次都在小宾馆里打炮自然是不现实的,有了第一次之后,他便理所当然地进了龚子棋的家里,跟他做了第二次甚至更多次,也成了那一小块可怜的领地里出现的第二个人。
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白天并没有什么交集。龚子棋在巷口修车,蔡程昱则在店里补眠或是当酒吧的店员,只有到了偶尔的晚上,两个人才会在那张小床上纠缠着滚到一起,被月色听走了最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事实上他们的生活是错节的。晚上做过爱之后,蔡程昱要是接到了店里闹事的电话,无论多晚都要再拖着疲惫的身体赶回去,如果不需要回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龚子棋也早已经不在。他知道龚子棋白天在外面不会好好吃饭,便自己花钱买了很多速食塞在他家的小冰箱里,或者是干脆下厨做两道菜放上饭桌,扣好了盖子等他回来再吃。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生活的自理能力很强,也在那样苦难的日子里学会了怎么照顾别人,怎么去关心比自己还要落魄的人。
蔡程昱说不出龚子棋是个怎样的人,即使渐渐走进了他的生活,依然会觉得他内心很复杂,防备心也很强,其实并不很好接近。每次做完爱后,龚子棋都会在露天的楼房顶层站着抽烟,眯着眼睛去看远处的灯,抽完的烟头扔了一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在想自己的母亲在哪里,或是想起了早已经死了的父亲吗,还是在想要怎么躲避警察的调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更久。蔡程昱不知道,只是每次都会陪他一起站在露台,感受着夜里的风钻进衣摆带来的大片凉意。
他叹了口气,想夺过龚子棋手里的烟:“你知不知道烟对人伤害有多大?”
龚子棋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毫不在意:“那我不知道染了多少有害的东西,早就不差这点了。”
他同样也是个固执的人。家里的东西几乎都快放不下,那一摞摞老旧的磁带却还依然堆在柜子上,哪怕落了灰泛了黄也没被扔掉。他问过龚子棋那些磁带是什么,对方随便摆了摆手:“一些破歌而已。”
一些破歌的确是不会留到现在的,能让它们留下的,或许是歌里的故事。
蔡程昱也有一个秘密,关于孤儿院的秘密。
因为从小在另一座城市的孤儿院长大,就算有一个只有欺压和痛苦的童年,他依然对那里有着不一样的感情。现在因为身份特殊,他觉得自己不算是个干净完整的人,平时不爱出这条街,是因为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如果有空了就会去附近的孤儿院看看,或是给他们带一些小礼物。小时候的孤儿院他这辈子都看不到了,现在也许只有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才能缓解一下生活里的痛苦,那些孩子会让他忘记自己活在世界上是一个人,也让他看到第二天的希望。
他会一遍遍地告诫孩子们,要好好地待在孤儿院,不要恨自己的父母,不要想着跑出去,更不要相信陌生人的话。那些孩子们太过单纯善良,很多人有各种各样的梦想,有的想当画家,有的想当警察,有的想当明星,蔡程昱不想抹黑他们的愿望,也想尽了一切办法不想让他们受到伤害。
那天早上龚子棋没走,蔡程昱披了件衣服想出门,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去哪?”
他系扣子的动作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不骗他:“孤儿院。”
龚子棋沉默了很久,也抓了一件衣服走到他身边。
“一起吧。”
这是龚子棋第一次来孤儿院。以前被父亲暴打的时候,他也曾被威胁过说会被扔到这种地方,只是那时候还很小,以为这里会是比家里还恐怖的地方,便咬着牙忍受下了所有劈头盖脸的巴掌和拳头,孤儿院三个字也因此成了心里抹不去的阴影。
有很多孩子看到蔡程昱来了兴奋地跑过来,喊着蔡蔡哥哥你来啦我们好想你,蔡程昱就蹲下身子,把他们抱在怀里亲吻脸蛋,把手里买的糖和巧克力分给他们,换来孩子们一阵阵高兴的笑声。有几个内向的小孩看到了蔡程昱旁边看起来很凶的大哥哥,犹豫着不敢靠近,凑在一边小声问这是谁呀,蔡程昱就回头看了一眼龚子棋,笑着对他们说这是哥哥的朋友,你们叫他子棋哥哥就好。
几个羞赧的孩子小声说子棋哥哥好,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小块软软的蛋糕。龚子棋一直绷着的嘴角终于融化,蹲下身来抹抹一个孩子嘴边的巧克力酱,声音也特意放得很轻:“你好。”
这些孩子们看起来并不健康,一个个长得瘦瘦小小,衣服又脏又旧,有的人胳膊和脖子上还有青紫的痕迹,不知道是受了怎样的打骂和欺负。龚子棋下意识去看一旁的蔡程昱,他正和一群小朋友开心地聊着什么,一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很单纯的笑容,一向苍白的脸也难得地泛起了红润,像春风携着凋落的花瓣,温柔地吹进龚子棋的心里。
即使身临其境,龚子棋依旧难以想象,蔡程昱小时候是怎样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的。生来就被抛弃,没有父母,最渴望的梦想被骗取,成为别人赚钱牟利的工具,尊严被当做最可笑的东西践踏,像一株芦苇在泥潭里挣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靠,身体哪怕被扭曲蹂躏,却从来都没有折断。即使这样依旧对希望还抱有关切与爱,也愿意去相信这世界上或许有爱,被扔在泥土里的玉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再干净,内里却依然是纯净真实的存在。
在这一点上,龚子棋或许跟他是不一样的。在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上,他从来都不会退缩让步,在抗拒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情上,他也从来不会胆怯懦弱,哪怕知道并没有好的后果,还是会提前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就算代价无法想象,也不会对下场屈服。
一个宁弯不折,一个宁折不弯,龚子棋觉得会是自己最先没有好下场。
有一个孩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拉住蔡程昱的手,说蔡蔡哥哥你好久没有给我们唱歌了,唱几首给我们听吧,其他孩子听了也纷纷起哄,说也要听他唱歌。蔡程昱有点局促地回头看了一眼龚子棋,紧了紧掌心里的小手,温声安抚他:“这次不太方便,下次哥哥再唱好不好?”
几个小孩子依旧不依不饶,一定要听他唱歌,好像他的歌声是什么比糖果巧克力还要珍贵的东西。
龚子棋难得也来了兴趣:“你唱一首吧,我也听听。”
蔡程昱的脸慢慢红了,用很小很轻柔的声音说,那我就唱吧。
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龚子棋想。听起来虽然是放轻了的,但却又是有力坚定的,或许是像融化后的雪水,潺潺地流过他的心口,又像是暖暖的太阳,一点点照进寒冷的冰山荒原。龚子棋一直凌厉的脸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像那些好像沐浴着阳光的孩子们一样,沉浸在这样简陋却又动听的歌声里,好像是在渴求一剂良药,一剂能缓解身上和心底那些残破伤口的良药。
如果他真的能拥有学音乐的机会,现在会不会在教室里坐着看乐谱,或是在钢琴前面十指翻飞,或是在舞台上大放异彩?
但无论如何,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着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们,用颤抖的声音去唱一首沉重的老歌。
他们又跟孩子们聊了会儿天玩了会儿游戏,孩子们激动地给他们讲述自己的梦想,蔡程昱都一一应下,只是因为不方便在这里待太久,两个人回去得也不晚。路上龚子棋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蔡程昱,硬邦邦地说:“给你的。”
是那种有着镭射透明包装纸的小水果硬糖,在落日的余晖下透着五彩斑斓的光。蔡程昱剥了放在嘴里,酸甜的味道从齿尖漫延到舌根,眉眼间也不知不觉染了笑意:“我这么大人了,怎么还给我送糖吃?”
你在我眼里和那些小孩没什么两样。龚子棋这样想着,一只手抚了抚后颈偏过头:“你去买糖的时候,我买东西那个人当零钱找给我的。”
蔡程昱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在龚子棋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将那张糖纸抚平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他们顺着破旧的老街走向回去的路,夕阳将两个人的身影拉扯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上弯折成不一样的弧度,两具影子以很扭曲却固执的姿态交缠在一起。
“下次你来这儿,记得把我叫上。”
“我以为你不会喜欢这种地方的。”
龚子棋停了脚步回头看他,嘴角牵出一抹笑,夕阳落在他的刘海边缘和睫毛上,勾勒出了浅浅一道金色的痕迹。
“没不喜欢。” 他说。
去孤儿院这件事仿佛成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成了拉进双方关系的新纽带。蔡程昱明显感觉得到,龚子棋从那之后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容易接近,表情也不再总是冷酷得吓人,尤其是在他们说起孩子看到孩子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是带着笑的。这样的龚子棋让他觉得真实又温暖,好像是刺猬卸下了锋利的刺,终于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你很喜欢小孩吗?” 蔡程昱问。
“小孩干净,” 龚子棋说,“而且有希望。”
“这就是你杀了那个人的原因吗?”
其实他们不敢总是待在一起,或是经常一起往外边跑。蔡程昱担心自己跟他混在一起的时候,会被那些总是去店里的人发现,以此来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找龚子棋的麻烦,而且杀人的事也总像在他心里吊了一桶水。他没少提醒龚子棋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被人挑了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每到这个时候龚子棋只是不说话,又是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蔡程昱知道自己说了他也不会听,不说又总是觉得不放心。龚子棋是他破碎的生活里唯一的一点光了,他不想连最后这一点光也失去。
“你知不知道你被抓进去是会死的?”
“老子只能死在自己手里。”龚子棋扔了手里的烟转身就走。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蔡程昱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捡起露台上那根还燃着火星的烟,灭了灭扔进了垃圾桶。
日子过得并不平淡,生活在七号街,就算自己想要避开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门来。那天晚上他们两个都在家里,蔡程昱想炒两个菜,等自己走了之后龚子棋有的可吃,还没进厨房就听见大门外突然传来几声巨响的砸门声。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龚子棋一把拽进了屋里,看着他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开了大门,门外站了两个拿着棍棒凶神恶煞的社会青年。
蔡程昱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杀人犯他儿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帮你老子还钱啊?他妈的拖了这么长时间,你不累我们讨得都累了......”
“就是就是,赶紧还,不然我们老大说了,你他妈的就别想在这一片儿混下去了。”
龚子棋声音低沉得可怖:“他欠你们的钱我早还清了。”
“那我不管,欠了这么多钱,利息都够我们老大买个小宠了,你他妈还了这么点钱顶个屁用!”
蔡程昱听了这话,没控制住身体抖了一下。门外的人越过龚子棋的视线看见了屋里的人,兴奋得像两只看见了吃食的疯狗,猛地叫唤起来:“我操,你他妈的可以啊,鸭店头牌在你这藏着呢啊?这他妈我们老大都排不上号的东西,今天给老子们爽爽就他妈的放了你......”
龚子棋一个啤酒瓶砸了过去。
门外瞬间响起杂乱不堪的惨叫声,那个人被砸得满脸是血,骂了一声就朝龚子棋扑了过来,另一个人反应过来也照着他挥起了拳头。三个人在狭窄的楼梯上扭打起来,蔡程昱听见龚子棋又发出了那天杀人时极其恐怖的低吼声,心里一惊赶紧跑出门外,结果正好看到另一个没被砸的人被龚子棋一脚踹下了楼梯,仰着身子直直地坠到五楼,惨叫声凄厉得刺耳,应该是摔断了骨头。另外一个满头是血的人也被打得站不起身来,骂了几句踉踉跄跄地滚下楼梯,也搀着那个摔下去的人匆匆走了。
“龚子棋,你他妈的给老子等着!你他妈的别想在这有好日子过!”
龚子棋站在六楼的楼梯口喘着粗气,衣服在扭打缠斗中被撕破了口子,皱皱巴巴缩成了一团,嘴角和眼尾也往外渗着血。他往楼下看了一会儿,一点点转过头来,湿透的发一滴滴往下坠着血,眼里只有彻骨的杀意。
蔡程昱想走上前去看看他的伤,却被一把拽过去紧紧抱住。
他不知所措地回抱住那具颤抖的身体,感受到耳边充满血腥味道的沉重呼吸,心里也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划了许多口子。
龚子棋在后怕,他知道。
蔡程昱感受到脖颈处的呼吸变成了霸道凶狠的啃咬,两个人相拥着进了门,龚子棋关了灯,一把把他抱上了柜子,随手划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屋子。蔡程昱被惊到,下意识挣了一下:“磁带!”
龚子棋没去管那些东西,一把掐住蔡程昱的脖子吻了上去。
炽热粗乱的呼吸互相交织着,汹涌着,像两股凶猛的气流碰撞,谁也不肯服软,谁也不愿相让。浓重的血腥味在嘴里翻滚着,又苦又涩,可谁都没有先一步分开。窗外有丝丝缕缕的月光倾洒进来,龚子棋看见蔡程昱的眸子依旧在一片阴影中闪着灼灼的光,像一团火滚烫地烧进他的心里,烧进肺腑,蔓延到四肢百骸。
龚子棋还是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他急得厉害,所有动作都是不带控制的粗暴,在蔡程昱的身体里随心所欲地横冲直撞,好似在发泄心里所有的不快和痛苦。蔡程昱咬着牙承受了所有的侵犯,即使疼得险些昏厥也毫不作声,双手紧紧地在龚子棋的后背上抓出痕迹,点点滴滴泪水顺着脸庞悄悄滑落,又被龚子棋全部舔舐干净。
“别哭。” 他凑在他耳边说。
那天晚上他们不知道做了多久,从柜子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搀扶着躺上床,龚子棋满身的血蹭得屋子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的精液体液和血汗滚了一身,直到最后气喘吁吁地分开,被蔡程昱勒令着必须处理一下伤口。龚子棋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脸上挨过拳头的地方也肿了起来,蔡程昱坐在床上一边帮他擦药一边气得骂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丑死了,怎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万一他们以后真的来报复你怎么办,说我两句就说两句吧......”
龚子棋死死皱着眉头看他,表情凶得慎人:“你是不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
蔡程昱愣了愣,低下头去:“还能怎么对我,能少惹点麻烦也......”
“闭嘴。”龚子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再说这种话你也滚出去。”
龚子棋实际上是个心里没有那么冷漠的人,有时候嘴上放两句狠话,倒也不会真的这么做。两个人收拾完已经是凌晨了,龚子棋说想吃点东西,蔡程昱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做菜就有人来闹事的事,跟他说冰箱里有速食,你随便吃一口吧。
龚子棋说让他去厨房做菜。
蔡程昱没办法,大半夜了也只好进厨房去给他做菜。昏暗的黄色灯泡孤零零地在房间里亮着,一闪一闪颤抖着发光,龚子棋就倚在厨房的门口看蔡程昱做菜。家里食材什么的都不齐全,蔡程昱就随便切了两个西红柿,打了两个鸡蛋扔进锅里,给他做了个西红柿炒鸡蛋。寂静的夜里只有锅铲翻炒和火舌跳跃的声音,龚子棋静静地站着,看着蔡程昱被火光映得发红的侧脸,一看就看了很久。
“发什么呆呢,吃饭了。” 蔡程昱把菜端上桌,递给他一双筷子。
“你不吃吗?”
“我不饿。”
蔡程昱又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一旁看龚子棋自己吃了起来。其实这么晚了他怎么可能不饿呢,只是这么一小盘,龚子棋自己一个人吃都不够,他就更不舍得吃了。龚子棋吃饭的样子好像黑豹收了利爪,像是一只安静温顺的家猫,即使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塞着,蔡程昱还是觉得他这样子莫名的可爱。
“以后不许打架了。”
“别管我。”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
让龚子棋顺从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可他这次却破天荒地说了一句“我尽量。”
蔡程昱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这或许已经是龚子棋能做到的全部妥协。他对自己太狠了——蔡程昱担心他孤独无助,也担心他太过强硬决绝,不会弯曲的芦苇只有折断身体,死路一条。
有人来讨债的事情发生之后,蔡程昱也不敢总是待在龚子棋家里,生怕又被人抓住了他们混在一起的把柄。有人跟店长抱怨说最近头牌没以前有味儿了,做爱的时候也不怎么配合,老是走神,老板就一一跟他们赔礼道歉,然后再去骂蔡程昱让他规矩点,蔡程昱则难得地态度强硬,并没有给予对方丑恶的嘴脸过多理睬。
两个人去孤儿院的时候也是悄悄去的,不仅会买糖果,还会买笔和本子送给他们。龚子棋扯扯孩子们的小脸蛋,让他们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才会有出路,要去念大学,赚很多的钱,离开这种地方,才不至于每天都要忍受各种各样的嘲笑和责骂。小孩子们哪里懂得这些,一个个仰着笑脸说谢谢哥哥就撒丫子跑了,龚子棋也只能无奈地默默小孩的发顶,自胸腔里发出一口又一口沉重的叹息。
有小孩拽拽他的衣袖,说子棋哥哥你也唱首歌给我们听吧,跟蔡蔡哥哥一起唱,龚子棋刚想拒绝就被蔡程昱戳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唱歌。”
“我那都是瞎唱的。” 龚子棋被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看得有点手足无措,无奈地解释道。
“谁不是瞎唱的?” 蔡程昱笑了,“就当是满足他们一个愿望呗。”
他们合唱了,唱得乱七八糟,毫无默契,还有好几句都忘了词,孩子们还是开心地鼓着掌说好听。龚子棋刚开始还有点尴尬,看到孩子们的笑脸,也就不管不顾地唱起来,无意间对上蔡程昱的眼,对方的脸上也是还未散尽的笑。
很真实的,很动人的笑。
两个人回去的时候天色有点晚,路上还是沿着无人的街道走,那个总爱追着狗跑的疯子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窜了出来,看见他们之后笑得像个神经病,颤抖的身体连带着破碎的衣服一抖一抖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
“杀人犯他儿子也就是个杀人犯,跟死了爸妈的鸭走一起,我看你们挺配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龚子棋瞬间攥紧了拳,蔡程昱没再听那些话,拉着他加快脚步走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个人随便吃了一口就滚上了床。龚子棋说屋里太热了,去露台吧。露台是整栋楼的楼顶,上面被当成仓库一样堆了不少破破烂烂的东西,也有龚子棋自己搭的一个小棚子和一张小破床。床旁边的缝隙本来堆满了抽完的烟头,蔡程昱每次经过那里,都能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忍了几次受不了就帮他清理干净,过了没多久就又会被烟头塞满。
“你少抽点烟行不行?”
龚子棋没回他的话,把他按上了床就去扯他的衣服。他们在狭窄的空间里艰难地动作,小床因为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两个人就这么在没有任何遮蔽的地方暴露着。蔡程昱觉得像是被全世界目睹了最羞耻的一面,一贯习惯了这种事情的人也难得地害羞起来,窝在龚子棋的颈窝,像一只埋头的鸵鸟一样不敢去看眼前的人。龚子棋把他从怀里挖出来,声音很轻地安抚他:“别躲。”
你很漂亮,也很干净。
以前那么多肮脏的性爱都有过了,他们现在是被天与地看着,而且是心甘情愿,真诚地做爱,龚子棋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也不需要躲着怕着。
他们在小床上纠缠,用的是最简单也能看见对方的面对面姿势,龚子棋弓着身子把他搂在怀里,好让蔡程昱正好能待在自己为他笼罩好的那一小片地方。他的动作难得不那么冲动,甚至变成了温柔的厮磨,窝在蔡程昱的锁骨处专心苦干,蔡程昱搂着他的脖子,眼尾一点点淌下泪来,抬头看见头顶的黑夜,好像有什么在似有若无闪着光。可他眼睛太湿了,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团黑,只好拍拍龚子棋的后背有点兴奋地问:“子棋,你看天上是不是有星星?”
“没有。”
龚子棋加快了身下的动作,凑上蔡程昱的脖颈,一个挺身顶到了最深处。两个人身上黏黏糊糊的汗被夜风吹过,带来一大片一大片的凉意,龚子棋便抱紧了身下的人,两具残破不堪的身体紧紧相贴,不留一丝缝隙。他的吻落上对方的锁骨和下颌,嗅他身上的气息,一点点舔舐上面的泪和汗,蔡程昱那些听不清的喘息和呢喃都落入他的耳中。
黑夜里没有星星,但我怀里有一颗。
两个人做到很晚,蔡程昱轻轻地把龚子棋安顿好,转身想去洗澡却发现手机来了电话。
他点了接听,里面传来店员焦急的声音:“你快回来吧,今晚上来了个老总,说是什么院的院长,看样子是个不好惹的,指名道姓要找你,还说找不着你就把店砸了,再去找你麻烦......”
蔡程昱回了声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他其实很累了,累到想直接睡在龚子棋旁边,不去管那些事。日复一日的奔波和提心吊胆让他筋疲力尽,可想要摆脱这样的生活当然也是不可能的。
他弯下身来,静静看了一会儿龚子棋的睡颜,帮他拂去遮住眼睛的刘海,然后在那满是胡茬的唇边印了一个吻,穿好衣服就离开了。
5
蔡程昱那晚离开了之后,连续好几个晚上都没有再回来。
龚子棋的生活还是原来的样子,早起,修车,晚归,只不过在许多个独自难眠的夜晚,身边少了个会挨着他一起入睡的蔡程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原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现在自己过日子却觉得浑身不舒服,心里总是空空的没有着落。他边抽烟边在心里骂自己矫情,可自己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蔡程昱现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已经这么多天了,蔡程昱那边一点声都没有,龚子棋心里虽然急,但也不好直接给他打电话——万一被别人接到或者看到,或是正好撞上了枪口,他们两个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最近的七号街平静得很,外面没什么闹事的,也很少有人来找他的麻烦。龚子棋下意识感到焦虑,他早已习惯了在刀尖上的生活,这样的安全和宁静有种可怕的虚假,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露台上风很大,可龚子棋总喜欢自己坐在这抽烟。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好像是隔绝了外界,没有压迫,没有欺辱,没有痛苦,抬起头只有茫茫无边的天空,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回忆里也只有两个人。从楼顶向下望去,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像没家的蚂蚁一样来回奔波,忙忙碌碌,不知道在为了什么续命,远处高楼里的灯也不知疲倦地从白天亮到黑夜,里面的人可能在电脑前熬红了眼,脱光了爬上领导的床,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只为了那多两张的红票子。
有钱就好了,龚子棋想,有钱就不会有任何操蛋的事。
也能把他买回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火似的在天边烧了一大片,给整个衰败的城市洒上了一面浴血的网。外面的蚊子一点点多了起来,嗡嗡地在他耳边闹个不停,不出一会儿就在身上叮了好几个包,龚子棋被闹得厉害,伸手随便赶了赶就进了屋里,发现浑身上下已经有很多被咬了之后的痕迹。
他这才想起来,身边有蔡程昱的夜晚, 自己几乎都是不怎么被咬的。蔡程昱皮肤又白又细,蚊子专喜欢叮这种,所以第二天早起身上会有很多红肿,而龚子棋每次都能幸免于难。现在蔡程昱不在旁边,他自然成了蚊子集中攻击的靶子,想逃脱都逃脱不了。
客厅的柜子上放着摞好的一沓磁带,那天两个人疯狂做爱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放得规整,应该是蔡程昱趁他不在的时候整理的。他随便拿起一盘来看,上面的封面都被磨得看不清,被灰尘印出了灰黑色的痕迹,黑色胶条也滚了许多出来,团成了一小团吊在外面,看起来可怜得很。
龚子棋看了一会儿那盘磁带,刚想随手扔掉就又看到柜子上摞好的一摞,磁带在手里晃了晃还是又放了回去,摇了摇头自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叹息。
肚子里贪婪的饥饿虫又在叫了。龚子棋看着冰箱里的速食,胃里一阵阵犯恶心,想起那天蔡程昱做的那道西红柿炒鸡蛋,突然想自己也试着做一下。家里只剩下唯一一个西红柿,上面有些地方已经烂了,他挖掉那几个地方,又切了烂滩滩的几块,打鸡蛋的时候蛋清也洒了一灶台,开了火胡乱地扔进锅里就是一通炒。炒到蛋发黑才发现忘了放盐,手忙脚乱地借着乱晃的灯泡去分辨糖跟盐,看了半天也看不清楚,最后干脆不耐烦地一样往锅里倒了一大勺。
龚子棋折腾了很久,端着那一盘乱糟糟的东西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他自己拿了双筷子往嘴里塞菜,吃了一口差点吐出来,最后还是强行逼着自己咽了下去。
真他妈的难吃,操。
旁边的位置没有人,龚子棋心里也空荡荡的,扔了筷子起身刚想去拿瓶啤酒,门口突然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老旧的防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蔡程昱手里拎着一份饭菜往屋里走,身上穿了一件深色长袖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走路的时候有点飘飘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得很。
“你就吃这个啊。” 蔡程昱看见了桌子上那一盘糊掉的菜笑着问他。
龚子棋皱着眉头不说话,紧紧地盯着他试图躲避的脸。
蔡程昱被他看得有点局促,把手里的饭放上桌子:“我最近有点事,所以才没回来。”
龚子棋抱着臂看了他一会儿,阴着脸一步步往前走去。蔡程昱有点被这样的气场震到,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结果被一个大力拽到龚子棋面前。
对方豹一样的凌厉眼神锁住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间就去吻他的脖子。蔡程昱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推开面前石头一样坚硬的胸口:“今天不行......”
“怎么不行?” 龚子棋不耐烦地掐住他的胳膊,想让他老实一点,蔡程昱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一会儿还要走。”
“你他妈的还想去哪?”
“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龚子棋一把扯开了衬衫扣子,一瞬间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白皙消瘦的身体上,一眼望去是满目疮痍的伤口和青紫红肿。一条条鞭痕还微微渗着血,有的地方刚开始结疤,有的地方还没有痊愈就又被附上了新的伤口,看起来像丑恶的虫爬满了白色的花,又像是可怖的藤条缠满了泥潭里的玉。青紫的痕迹也是大片大片,鲜红的毛细血管像细密的软针从皮下凸显出来,紫黑色的斑点透露出淤结的血块,锁骨和胸口还有很多划伤和咬痕,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龚子棋怔了一会儿,眼底烧起锥心刺骨的疼,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推下了悬崖,浑身都泡在冰冷彻骨的海水里,拼命挣扎也无法摆脱强烈的窒息感。
心口像是被插了一把锥。
他的手无意识地抖着,去碰蔡程昱衬衫的衣摆,碰到之后又颤颤巍巍地缩了回来,眼睛对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视线慢慢从上往下游移着,嘴里沙哑着说不出话,脑子里也是空白一片,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失去了说话和反应的能力。
房间里死寂了好一会儿,他像放弃了挣扎似的,侧着身子把手放在椅子靠背上,挫败地低下头,闭了闭眼。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声音像一件即将废掉的破烂机器。
蔡程昱也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像是累极了,不想再隐瞒。
“那个新来找我的人,他喜欢玩这种东西。”
“……”
“你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
“这样他会多给我钱。”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死的?天天被人操了还不够,他妈的为了钱不要命了?!”
蔡程昱难得有情绪激动的时候,瞪着眼睛大声回应他的质问:“我不多弄点钱你怎么办?!”
“我不帮你你哪来的钱还债?难道让我哪天回来之后看到一个被讨债的打死了的龚子棋吗?!”
“老子他妈的不用你给我弄钱!” 龚子棋一手掀了椅子,眼底烧得通红,整个人像是一只发了狂怒吼的野兽,“你他妈凭什么觉得你能帮我还钱?凭你每次弄成这样回来多拿的两张票子?到时候他妈的我没死你就先死了!你是不是不信老子能让你活下去?!”
龚子棋的身体一直是颤抖的,瞳孔也是颤抖的,脸上像聚了一大片稠密的乌云,眼睛里又好像冒着火,脚底都有点发虚。蔡程昱的那句话把他的理智和尊严砸得稀碎,他不愿承认,不甘承认自己是两个人里落败的那一方,也不敢相信自己是被别人守护的那一方。无论是自尊心,责任心,羞耻心还是任何其他的情感都不允许他接受这个事实——蔡程昱在用自己的命去续他的命。
在两个人的关系里,他一直都以为就算自己不是更有主导性,或者更有能力的那一方,至少彼此也是平衡的关系。做爱,去孤儿院,一起吃饭,这些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他以为或许是两个人抱团取暖,或许是相互搀扶,像两只卑微的底层动物,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互相依靠着生存,互相可怜地盼着对方身上的那点暖和光。然而他自始至终都在以自以为是的固执中存活,不愿低头,不愿妥协,不愿依靠别人,强硬得像块钢筋,站在刀尖上随时准备往下跳,也从来都不计一切后果和结局。
他总是忘了身后有一个需要他,也同样能承担的蔡程昱。
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更像是蔡程昱紧紧抱住了他。两株芦苇一起在泥潭里沉浮,能够弯折的那一只只有将身体弯得更低,才能撑托住硬要挺得笔直的那一只,以免它被折断。蔡程昱总是觉得自己是能够忍耐的,他很顽强,什么样的逆境都要找到出路,这么多的苦都吃过来了,为了一个龚子棋受这点伤也不算什么,就像个傻子一样,用命去换一些自以为能救命的良药,结果不过是相当于在自己身上又划了许多伤口。
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能够妥协,或是狠心一点,自私一点,那么所有苦难就会都由另一个人来承担,彼此也不用陷入这样疯狂的争执。
可是他们谁都不愿意。
龚子棋恨蔡程昱的固执,也恨自己的固执。
“我已经决定了。” 蔡程昱沉着声穿好衣服,没去看他,“而且就像你说的,你也没资格管我。”
龚子棋看着那个身影歪歪斜斜却依旧倔强地离开,大门被啪嗒一声关上,直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桌子。
桌子上的盘子和杯子噼里啪啦碎了一地,那盘菜和带回来的饭都洒成了一大滩,油腻腻地蹭在墙上和满是灰尘的地上,还往下淌着油和水,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龚子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都是花的,站不住又来回地踱步,烦躁地去抓自己的头发,一双手握成拳头又放下,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又无力地摊开,喉咙里发出嘶哑压抑的声音,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狭小的房间里乱转。
他知道的,如果蔡程昱硬是要走,他是拦不住的。
他瘫坐在露台的门口,胡乱地扯了扯衣领,胸口像是堵了重重一块大石头,压得连呼吸都无比艰难。龚子棋像条脱水的鱼,闭着眼仰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息,眼里脑里全是那些黑红黑红的伤痕,在白皙的身体上那么刺眼,一条条像变成了真实的长臭虫,蠕动着往他眼底和心口爬,猛地睁开眼后,黑夜又像一盆墨似的迎面泼过来了。你是废物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他问自己,你凭什么要让他受那样的伤,他来找你的日子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你在他身上发泄的欲望,吃透了你生活里的苦,受尽了你那些恐怖的脾气和情绪,现在还要去接本来架在你脖子上的刀?
那你呢,你为他做了什么?
那些蚊子又来了,三五成群地凑在他身边,放肆地吸他的血。龚子棋躲不开也挥不走,也瘫坐在那里想看着露台不愿意进屋,就任那些蚊子在自己身上肆无忌惮地狂欢。
他低吼了一声,拿起门口被随意丢下的尖锥,狠狠地向远处的一堆破铜烂铁砸过去,锥子在坚硬的金属表面砸出了一个浅浅的痕迹,弹了几下滚落到遥远的黑暗角落里。他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可怕的念头。
头顶的黑夜还是夜,无尽的夜。
这些日子龚子棋过得混混僵僵。无论他做什么,在哪里,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些可怕的伤口,睁开眼就是蔡程昱此时此刻可能被霸凌的样子。露台他也不想去,饭也不怎么想吃,就每天蹲在巷口修车,车底盘的地方够不到,只好又把上半身钻进车底,完完全全躺在又脏又臭满是积水的地面上,撑着脖子去看那些细小油腻的零件。
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龚子棋拿小手电筒照了照,还是发现那个地方太小太远完全碰不到,低低骂了一声想要起来拿工具,刚起身却感觉兜有什么东西掉了出去。
是蔡程昱的那张白色名片。龚子棋心里一惊,刚想伸手去够,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它滚进了近在眼前的下水道口,顺着缝隙落进了污水里,再也看不见踪迹。
龚子棋愣了愣,盯着井口看了一会儿,慢慢垂下了头。
这阴晴不定该死的天又下起了雨。细雨淅淅沥沥地飘,他觉得身上沾水的地方一阵阵发冷,裸露在阴影外的一小节手臂被映得发灰,像是皮肤慢慢腐烂之后露出的白骨。龚子棋脑袋里晕得厉害,手里的东西一扔不想再修了,抬起头就看见灰蒙蒙落雨的天,有几滴砸到脸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去看看孩子们吧,脑海里有个声音突然说。
龚子棋的确很久没有去过孤儿院了。自从蔡程昱两晚离开之后他都没再去过,孩子们的小脸在眼前闪过,心里终于觉得好受了一点。他刚想动身就发现自己身上脏得很,到处是灰尘和泥土,还散发着一股积水的臭味,局促地抹了抹衣服结果没想到手上更脏,直接印了很多黑手印上去。他还是觉得不甘心,非从兜里掏出来了一小团雪白的手纸,他记得那是之前蔡程昱塞给他的,说出门要记得带纸方便一些。纸巾擦过之后并没起到什么实质性作用,他还是觉得衣服好像干净了一点,把那团纸塞进兜里就出发了。
龚子棋走进店铺里想买点东西带给孩子们,结账的时候却发现兜里没钱,手机里也剩了几毛零钱。服务员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尴尬地转身准备走,看见柜台上那一大罐水果糖又停下了脚步,看了一会儿说给我拿一颗吧。
出店的时候,雨比之前大了一些。他向来是出门懒得打伞的那种人,剥了糖放进嘴里就接着走,心里却在想,这糖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甜。
孤儿院里的孩子们难得没有聚在外边玩,门口的一大片空地上,只有一滩滩的积水和破旧生锈的游乐设施。
龚子棋心下疑惑,推了门进去,一大群缩在一起的孩子立刻像惊弓之鸟一样抬头看他,有的甚至被吓得落了泪,连一旁负责照顾他们的老阿姨也被吓了一跳,戒备地望向来人,眼圈也是一片红肿。
“......发生什么了?”
一个孩子最先反应过来,跑了几步过来扯扯他的袖子,哭着叫他:“子棋哥哥......”
龚子棋心里揪得发疼,蹲下身子摸摸他的头小声安抚:“没事的,我来了,子棋哥哥在这。”
另外一个孩子也走了过来,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子棋哥哥,蔡蔡哥哥呢?”
“...他有事。” 龚子棋硬生生编出一个理由,嗓子眼里苦涩得很,把那个孩子搂在怀里紧了紧,指尖虚虚地抓住小小的衣摆:“今天子棋哥哥陪你们好不好。”
几个孩子说想蔡蔡哥哥了,好久都没看到他了,其他几个孩子挂着泪点了点头。龚子棋都一一应下,看见他们身上有许多新添的淤青和划伤,脸蛋饿得发黄,眸子里全是惊恐,有的孩子脸上还有红肿没消的巴掌痕。他一个个安抚过那些孩子,起了身向一旁的老阿姨走过去,强行压制着心里的怒火沉着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老阿姨早就认识了他们,叹了一口气也落下几滴浑浊的泪。
“那个新来的院长,不是人啊.....带着几个人过来,看把这孩子们都打成什么样了,也不给饭吃,上面拨下来的钱都不知道哪去了,都不知道被他吞到哪去了......不听话的孩子啊,就被他们又踹又扇的,饿着一天不给饭吃,有的还关进小黑屋里,那孩子哭的啊,哭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第二天出来了眼神都是死的,有的孩子还当众脱光了打,我想拦也拦不住,找人也找不着啊,他们连我都要打.....前两天又有一个孩子丢了,到现在还没找着,你这是很久没来了,不知道......”
龚子棋一个个看过那些眼里带泪又惊又怕,呆滞得像是木偶的孩子,感觉脖子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
“为什么不报警?”
他问了这句话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为一个杀人犯,才不应该是最被远离的吗。
“哪敢报警啊,报了警人家也不管这事,我们又不知道会被弄成什么样.....”
“孩子们犯了什么错要遭这罪啊.....”
“造孽啊真是.....”
龚子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孤儿院的。身体像是一个摇摇晃晃没了灵魂的躯壳,哭声和抱怨声都随着门被关上变得了无痕迹,外面已经不下雨了,黑夜又像一张厚重的油布扑了上来。
他这次去看望孩子们,本来是为了给自己暗无天日的生活再找找希望,结果现在感觉自己被推进了更冷更远的深渊,浑身都被抽走了力气。街上的路灯又坏了许多,只剩下几盏固执地亮着,走过街角又遇到那片闪着霓虹灯的大排档,杂乱的人们吵着闹着,他一抬头就仿佛看到几个月前朝自己走过来的那个少年身影。
龚子棋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服务员问他要点什么,他闭了闭眼,无力地摆了摆手:“来箱啤酒吧。”
服务员费劲吧啦地给他拖了一箱啤酒过来,开了几瓶放上桌子就走了。龚子棋拿起一瓶仰靠在椅子靠背上喝了一口,他知道身后的故事又开始了。
那个说自己被下了病危通知书的人,应该是早已经死了,同样的一桌人里少了他一个,剩下的人好像是聚在一起,在真情实感地缅怀这个人。其中一个说他怎么自杀了啊,要是在医院躺着还能多活一阵儿,另外一个呸了一口,说他都那样了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身上插着一堆管子,动一下都费劲,恶心得都腐烂了,医生也不管,还不如直接死了了事。龚子棋沉默着听着,一口口往嘴里灌酒,想着病人将死的画面,胃里又开始犯恶心了,又有几个人聊天的内容闯进他的耳朵。
“诶你知不知道,隔壁孤儿院新来的院长?”
龚子棋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了开来,眉头死死锁着。
“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说那个人好像挺他妈牛逼的,把那些小孩一个个打得妈都不认识了......”
“说啥呢,那些崽子本来就没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也不新了,他过来快一个月了,我听说那个人好像关系挺多的,上面拨的钱自己全给吞了,人家本来不是当院长的,当院长就是个副业,原来那个院长说是失踪了还是被人诬陷了打官司啥的,他就给顶替了。那个暴脾气啊,看见哪个小孩都往死里打,身边还跟着一群人,全是他那一大帮的,警察也不管孤儿院的事啊,那还不是想咋就咋,据说之前那个丢了的孩子,是因为把他惹着了,有人说是给打死了,有人说是给卖了,不知道到底是咋回事......”
“我还听说他好像包了咱这的头牌!”
“我操,真的假的?”
“真的啊,据说人家还玩鞭子那套呢,在床上把人家头牌打得不轻,啧啧啧,那细皮嫩肉又清纯样的,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手,打完了扔两张票子不就完了。”
“今天六号吧,他明天晚上好像说要来咱这条街找孤儿来着,说什么做慈善,亲自出马,旁边的人都只能远远跟着,要自己找,再把人家感化了带回去,真你妈的,这种人怎么都这么装逼啊......”
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啤酒瓶破碎声。
“怎么回事啊,你他妈的还没付钱呢!” 服务员匆匆地追过去,远远冲着那个大步离去的身影骂,险些被又飞过来的酒瓶砸到,一群坐着吃饭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兴冲冲地嬉笑着看热闹。
“老子真他妈的倒霉,杀人犯他儿子也他妈的是个神经病......”
龚子棋走在路上,把那些骂话都抛在脑后,拨出了那串熟烂于心的号码,然后在对方轻轻软软的“喂”响起了之后,说出了一句在心底徘徊了很久的话。
“蔡,今晚回来吧。”
龚子棋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回到家的时候,蔡程昱已经到了,正在整理柜子上的磁带。
“磁带落灰了,我帮你擦擦。”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莫名让龚子棋觉得安心。他今天又穿了白色的衬衫,和他们第一天见面他穿的那件很像,很干净,很漂亮。龚子棋就这样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擦拭磁带,看了很久,好像是在看一幅很美很动人的画。
“想什么呢,脸都红了,是不是又喝酒了。” 蔡程昱微微笑着问他。
龚子棋有点晕乎乎的,摇了摇头,缓缓走过去,伸出胳膊,把还在弯着腰的人揽进了怀里。
“怎么了......”
蔡程昱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有一个吻很轻很轻地落在了自己的额角,轻得像一阵风,恍惚到让他以为是错觉。
龚子棋看着他发红的眼尾和脸颊,感觉心里像是泡了一大杯熟透糜烂的樱桃汁。他闭着眼把唇贴上对方柔软的发梢,细细嗅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凑在他耳边浅浅呼着热气,然后很轻柔很轻柔地唤了一声,蔡。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想你了。他想说。
蔡程昱把头靠上他的颈窝,也闭着眼默默给他一个拥抱。两颗脆弱的心脏一点点靠近着彼此,颤抖着想去汲取对方身上的一点暖意,最后以一样的节奏相拥着跳动。
他们还是做了。龚子棋记挂着他身上有伤,也没有去露台,所有的动作都放得很轻很轻。蔡程昱躺在他身下,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不用这样的,我又不是个娃娃,龚子棋就把那只手抓了放在嘴边,一点点去吻他的指尖。
他身上太多伤了——龚子棋甚至觉得眼底疼得厉害。他把那些狰狞可怖的疤痕一点点吻过,舔舐上面或凸起或凹陷的痕迹,舌尖画着圈去滚那些齿痕,手覆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动作是自己都没意料到的颤抖。蔡程昱也抚着他的后脑,摩挲着他后颈那条长长的刀疤,心底同样疼得厉害,自己的伤口又像是被撒了重重一把盐。硕大的性器在他身后温柔地进出,穴肉一次又一次不舍地挽留,好像是要撑出它的形状,记住它的样子,留下它的回忆。他被磨得浑身上下都发烫,脸上也彻底红了起来,几颗痣变得尤其明显,像是饱满的车厘子上的点缀。龚子棋把那些痣一个个吻过,最后停在那两片唇上,印下了虔诚又神圣的一吻。
蔡程昱痴痴地笑了。
“在笑什么?” 龚子棋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问。
“你是第一个亲我脸上痣和嘴唇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
龚子棋也笑了,没有说话。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他想。
他们一直抱着,其实这样的姿势并不方便动作,但龚子棋还是执拗地想抱着他。蔡程昱笑他像个小孩子一样,龚子棋听了就去堵他的唇,看他笑着往自己怀里缩,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把那颗小脑袋按在胸口,抚了又亲,亲了又抚,觉得好像怎么都不够,又深深地埋进他的身体里,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让他有种把他全部都拥有了的感觉,有种自己残破不堪的心被全部填满了的感觉。
蔡程昱去揽他的脖子,脸上红红的,凑在他的耳边小声问,子棋,你今天怎么了,好像不太对。
怎么了,龚子棋问。
你以前很少这么温柔的,蔡程昱说。
龚子棋笑了笑没说话,又把他在怀里紧了紧,目光无限温柔地一点点看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最后闭上了眼睛窝在他的颈窝里,轻轻叹了两口气。
“那对不起。”
他说。
他又慢慢动作起来,嘴上还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以后多穿白色衣服。”
“白色容易脏......”
“好看,不脏。”
“你身上的伤,得及时治。”
“别总忍着,你扛不住。”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龚子棋去牵蔡程昱的手,指肚摩挲着他的掌心,结果却摸到了许多凹凸不平的痕迹。他把那只手扯到面前,才发现上面有很多圆形的烫伤,像是黑色的孔洞,一个个看起来恐怖得很。
蔡程昱讪笑着想收回手:“那个人喜欢在上面灭烟头,也不烫的。”
龚子棋死死皱着眉头闭上了眼,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狰狞。
他把那只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用自己的掌心去温热他的掌心,用自己的掌纹去填满他的掌纹。那些被烟头烫过的痕迹太重了,两个人的掌心甚至都不能完全相贴。龚子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蔡程昱一瞬间以为自己看见了他眼里的水汽,然而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蔡,不去了好不好?” 龚子棋凑在他耳畔问,甚至像是请求,声音都抖得厉害。
“不。” 蔡程昱回答得很决绝。
龚子棋没再说话,突然放狠了身下的动作。蔡程昱被这一下猝不及防搞得惊喘一声,口中的话语就都变成破碎不堪的呻吟,直到最后变成了哭喊和求饶,两个人才一起达到了高潮。那一刻龚子棋把他搂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觉得快难以呼吸,高潮后又贴在他胸口喘息,可他也还是回抱住那具身体,不肯放开。他下意识觉得龚子棋今天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只好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心里想着原来他也会有这么依赖别人的一面。
“去露台待一会儿吧。” 龚子棋抬起头说。
蔡程昱说好,刚起身就被披了一件长袖外套。他有点意外地去看龚子棋,对方难得地没偏过头去:“外面蚊子多。”
两个人就这么在露台上靠着,一起坐在那张小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其实主要是蔡程昱在说,龚子棋只是抽着烟看他,偶尔回两个嗯字。蔡程昱看见门边的锥子,说这东西不是一直在露台放着吗,怎么被你拿到这来了,龚子棋就把头侧过去,说我随便收拾了一下,手里的烟头又丢到床边的缝隙里,果不其然换来蔡程昱的小抱怨:“都说了不要往这扔烟头了!”
龚子棋笑得一脸理所当然:“我等着你给我收拾啊。”
蔡程昱快被气笑了,白了他一眼也就不再与他争论。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蔡程昱就有点困了,龚子棋给他一个肩膀,说你靠着我睡吧,声音同样很轻很温柔。
男孩很快在他肩头睡着了。龚子棋看着怀里那张脸,一双眼睛贪婪地描摹他的五官,伸手在白净的脸上抚了又抚,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不舍得把他弄醒。
龚子棋看了看手机,已经过了十二点。
夜还是很黑,像是一盘搅不尽的墨。哪有什么光明啊,龚子棋看着怀里的脸想,有光的,一直是你黑暗中的眼睛啊。
你还是要好好活着,下地狱这种事,我来就行了,反正我早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为希望和你再死一次又有什么。
6
七号那天,天还没亮的时候,龚子棋就出了门。
他一晚上几乎没怎么睡,出门之前把还在熟睡的蔡程昱轻轻抱上了床,又给他掖好了被角,翻出家里很久没用的蚊香点在了床头,又在床边守了很久,确定没有什么蚊子了之后,这才开始去收拾其他东西。
他把露台上的东西简单整理了一下,打扫干净了小床旁边缝隙里的烟头,烟头堆了满满一簸箕,呛人的味道一股股往上顶。他又把柜子上的磁带拿了出来,放在手心里静静看了一会儿,再原封不动地放回去,把柜子最底下落满灰尘的磁带机拿了出来,轻轻吹了两下,放在了那一摞磁带旁边。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他担心蔡程昱起夜了之后摸黑看不清路,就在玄关处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他又环视了一下整个房间,确认没有什么再需要处理的之后,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蔡程昱睡梦中安静的脸,就在鞋柜上留下了自己的那把钥匙,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街上冷冷清清的,天刚蒙蒙亮,几乎没什么人。龚子棋从前一天到现在几乎都没怎么吃饭,胃里饿得犯恶心,走到路边摊随便买了一份早饭,刚准备走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佝着身子站在他旁边,一双饿狗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龚子棋刚想把早饭递给他,那个人就抢先一步冲了上来,眼睛都绿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好像是在抢什么值钱的宝贝,狼吞虎咽地边往嘴里塞着边一瘸一拐地跑了。
龚子棋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在原地默默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刚刚买早饭的钱是他兜里仅剩的五块钱了。
巷口那辆车他修了很久,但还是没有修好。其实这车早就已经接近报废,怎么修都是徒劳,修车店的老板硬说是能修,就把活儿揽了下来,所有的修车工自然都把这棘手的活往他身上丢,他也早就习惯了这样不公平的事,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干活。他站在车头前看了一会儿那辆几乎只剩骨架的车,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同情和悲凉,想既然可能是他修的最后一辆车了,他也可能是这辆车遇到的最后一个人了,那不如就好好再修一下吧。
龚子棋第一次很认真地擦拭车身上的污垢,清除引擎盖上飞虫的尸体,把满是灰尘的车灯擦出了原本的颜色。那些松动的螺丝都被一个个仔细地拧紧,生涩的地方也涂好了润滑油,断开的地方被重新连接好,就连车底下最复杂的地方也没有忽略,还是钻了进去,把每一个坏掉的地方都好好修理了一遍。从口袋里掏小手电筒的时候,他下意识担心会把名片不小心带出来,撑着脖子用手兜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张名片早就已经被冲进了下水道里。
他小心翼翼在兜里放了那么久的名片,掉进井口之后,瞬间就被污水覆盖然后冲走了。
算了,龚子棋想。
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七号街又恢复了看起来忙忙碌碌的样子,每个人脸上都像阴着天,步履匆匆地赶路,不知道要面临怎样未知的一天。龚子棋把那些修车的工具都扔在墙角,联系了人过来把车带走,那个小巷子变得空空旷旷,又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太阳升了起来,有几缕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口,他站进那一小片有光的地方,靠着潮湿斑驳的墙壁,把手插在兜里闭着眼睛,嘴里不知不觉唱起了歌。
是他们在孤儿院合唱的那首歌。
龚子棋又记不起歌词了,可是蔡程昱那张笑脸,还有孩子们的眼睛,还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一首歌唱得断断续续,磕磕巴巴,连调都没有,他唱着唱着就笑了,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开心的事,那笑是很幸福的,笑了一会儿之后嘴角渐渐抽动起来,两行液体就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他赶紧用手随便抹了两下,又逼着自己扯出两个笑,结果胸口像是堵了一大口气,笑了两下嘴角又坠了下去,脸上都是湿漉漉的,贴着墙壁无力地蹲了下去,一双凸满青筋的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头低了下去,喉咙里发出许多压抑的哽咽和抽气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蹲在了巷子的阴影里,那里是黑乎乎的一小团,所以街上并没有人看到他。
蔡程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一片灰蒙蒙的,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远处有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个尖尖的东西,好像是在砸他周围高高竖起的墙壁。那个人的身影是黑的,但是心口的地方有一小团亮着光的东西,微弱的一点点,好像随时都要熄灭了似的。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黑色的身影也过来了,他的心口处也亮着一小团光,两个人凑得很近,因此那两团光也慢慢变得比之前亮了一些。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来的那个身影心口的光,不知怎么就慢慢变得微弱了。第一个人看起来很着急,用了力去砸墙壁,好像是要带着他逃离,可是墙壁还是纹丝不动,他就把自己心里那一小团光掏了出来,交给了另一个人,自己慢慢消散了。那个身影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一小团光,结果却发现和自己心口的那团光一起,变得越来越小,最后逐渐看不见,身影同样也消失了。
蔡程昱刚想追上去看是怎么回事,就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刚睡醒,恍恍惚惚的,心里也空荡荡的,一只手抚上了心口,感觉那里像是少了点什么。
蔡程昱这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是下午了,床头柜的一盘蚊香早就烧尽了,只剩下许多粉末和灰烬。屋里没有人,他肚子里饿得发慌,想做个西红柿炒鸡蛋,结果打开冰箱却发现一个西红柿和鸡蛋都没剩下。那算了吧,他走回床上坐着,看着屋里的每一件东西每一处陈设,就这么托着下巴发起呆来。
没有事的时候,蔡程昱是喜欢呆在这间小房子里的。实际上它连小房子都算不上,只能说是塞了一大堆东西和两个人的一个小危房,旁边还连带着一大块连棚顶都没有的露台。一到了下雨的时候,天花板有些裂开的缝隙还在渗水,地板也有许多皲裂的痕迹,孤零零地跟这一栋老楼一起,伫立在这一片喧闹的街区里,不知道掩盖了多少岁月的风尘,见证了多少肮脏的事情。
可蔡程昱却觉得这一小块地方是温暖的,是明亮的。小时候他住在孤儿院,后来住在店里,被买走的时候软禁在豪华的大房子里,像一粒漂泊不定的蒲公英种子,被狂风暴雨卷到各种地方,总之从来都没有过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现在这个家名义上虽然也不是他的,但他却觉得这就是他的家,他跟龚子棋两个人的小家。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很熟悉了,甚至跟那些磁带都有了感情,外面那么冷那么黑,这个地方就像给了他亮了一盏灯,虽然灯泡摇摇晃晃的,还很昏暗,但已经足够能让他找到回来的路,重新点燃心里的灰烬了。
蔡程昱抱着膝盖这么想着,脸上浮上了浅浅的笑,嘴里也慢慢哼起歌来。
“我已不顾安危,誓死都一齐,看不起这个繁华盛世,纵使天主不忍心我们如垃圾般污秽,抱着你不枉献世......”
他唱了一会儿,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轻浅的歌声,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结果庆幸地发现不是那个人打来的。
蔡程昱长舒一口气点了接听,里面是店员的声音:“你没事就回来吧,今天那个包你的人不是有事吗,又来了一个人说就想要你,说钱都不是问题,只要你配合想要多少都行。”
“我马上去。” 蔡程昱听到最后一句话,挂了电话穿上衣服就往门外走,结果却发现落在鞋柜上属于龚子棋的那把家门钥匙,还有忘关的小灯。
怎么还是这么粗心啊,他笑了笑,拿好钥匙就出了门,心里想着今晚要早点回来,不然那个糊涂蛋可就进不来屋了。
蔡程昱回到店里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到黄昏了。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在吧台旁边坐着,看见他来了之后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心猥琐的笑,拿着一叠钱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另一只手也像臭虫一般爬上了他的腰。
“今天把老子伺候舒服了,要多少有多少。”
蔡程昱看着那近在眼前的恶心的脸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再睁开时眼里已然是一副引人犯罪的样子。
“那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男人满意地笑了两声:“嘿,那咱可得说好了。”
蔡程昱没再回话,只是盯着那一沓红红的票子看,脑海中回想起昨夜龚子棋落在他额角的吻。
很轻很轻,却像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一个护身符,一身硬盔甲。
没什么可怕的,他想。
其实这个人对待他并没有他想得那么恐怖,又或许是因为紧紧闭着眼,脑子里都是龚子棋,觉得他此时此刻好像就在另外一个地方守护着自己,而且走过这一遭就又能见到他,所以自己并不害怕一样。蔡程昱极力忽略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感觉,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心里也渐渐变得酸软一片,好像只要想到那个人那张凶巴巴的脸,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他一边在无边的欲海里像无根的海草一样沉浮,一边回想过去的那些日子。
蔡程昱第一次去找龚子棋的时候,独自面对一个杀人犯,心里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他在赌,赌他认定的人或许是可以信任的存在,赌他杀人是有苦衷的,赌他心里也有一束光,赌他会给自己一个期待的答案。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于是他就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生命和一个杀人犯联系在了一起。与其说龚子棋是个杀人犯,不如说他是个杀掉毁灭希望的人的杀人犯,那个人活该被乱刀捅死,他的选择从始至终都是对的,只不过这种做法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而已,因为他活在这世界上一直是孤身一人,从没有什么顾虑和畏惧。龚子棋不愿意低头,蔡程昱就可以去做那个帮他妥协的人,如果我付出一点代价就能搞到钱,让他有一个平稳的生活,然后我们都能好好活下去的话,那么所有东西都让我来吧,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其实他也怕啊,冷冷的鞭子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怎么不怕呢,只是想到那天龚子棋在楼梯口跟那两个讨债的人打架的样子,想到如果棍子砸到了他的身上,或是被推下楼梯的是他,蔡程昱就会冒出一身冷汗,这感觉比挨了鞭子更可怕得多。他同样难以想象,以前许多个龚子棋独自面对来挑事的人的日子,也担心着警察有一天发现了他们,自己回了家之后看到倒在血泊里的龚子棋,或者隔着监狱的牢笼见到他,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就会觉得是比绝望更可怕的痛苦。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或许不是自己面对死亡,而是自己唯一依靠的人活在死亡的边缘,死在自己的面前。
龚子棋是他生活里唯一的光了,他这辈子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能做的已经太少了,不能允许连这最后一束光也失去。
龚子棋长着一张很凶的脸,说话也不体贴,做爱也不温柔,一抽烟就整包整包地抽,还总是臭着脾气,倔得像头牛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回来。他的缺点这么多,优点就只有一个好字,还是蔡程昱自己在心里给他冠上的好字,是跟这条街上那么多破破烂烂的人相比之下的好字。这一个优点就够他认定一辈子了,够他把自己的心安安稳稳地放在他身上,然后陪他走下去了。实际上走近了龚子棋他又发现,自己一颗心只有在亲近他的时候才是安稳的,其他时候却是变得比以前还要提心吊胆,每天都在这样的两种心境下来回变换着,其实也是累的,但也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爱是盔甲,也是软肋。
除了那些孩子们,龚子棋又给了他一个好好活下去的理由,让他知道自己也可以是干净的存在,陪他一起去孤儿院,也让他盼着护着希望的存在。这种感觉太美好了,两个人像用手围出了一小捧地方,小心翼翼地保护那些风雨中颤颤巍巍的一小捆火柴,抬起头看对方的眼睛,两个人的眼中都有被火苗映出的跃动的光。
你看那个人啊,有什么好的呢,总是给我惹麻烦,还惹我生气,蔡程昱被身上的痛苦刺激得流下泪来,还是笑着想,可我还是爱他啊。他想起龚子棋之前做爱的时候凑在他耳边说的别哭,就自己伸手把眼泪都抹得干干净净,硬要笑着把自己沉浸在他们拥有彼此的世界里,好像这个世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样。
他想着家里不能再塞速食了,龚子棋在外面都不好好吃饭,速食对身体也不好,自己得在冰箱里多塞点菜,你看他上次自己做出来的西红柿炒鸡蛋是什么呀,下次必须得教他怎么做菜;厨房里的小灯泡得换换了,上次他做菜的时候一闪一闪的,晃来晃去连一旁的糖跟盐都差点分不清楚了;露台上小床旁边缝隙里的烟头还得记着按时打扫,不然味道太大了,龚子棋一个人在那里睡觉的时候对肺伤害太大;兜里还得给他塞上零钱和纸巾,不然他自己在外面脏着一双手也没地方洗,兜里又没有钱,又不知道怎么糊弄着不吃饭了;自己第一次穿的那件白色衬衫放在哪里来着,有空得找出来,洗白了,熨平了,干干净净地穿上;上次龚子棋送给他那一小块水果糖上亮晶晶闪光的糖纸,他不能在抽屉里放着了,得压在那摞磁带的最底下,要不然他怕自己哪天就忘记或者弄脏了......
蔡程昱本这么零零碎碎地想着,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像一把刀一样直直地插进脑子里。
他一下子惊醒了,浑身上下登时冒出细密的冷汗,心脏也好像停止了跳动。
窗外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中,他好像远远地听见了一两声熟悉的低吼,陌生的尖叫和大骂,然后就是警察飞身下车关门和怒吼的声音,再接着是一片混乱和缠斗,紧接着是一小段死一样的寂静,让人感到灵魂消逝一样的寂静,最后是一大片七嘴八舌的尖叫声,欢呼声和议论声。
蔡程昱死死地愣了一会儿,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
“你他妈犯什么神经?” 被打扰的男人自然也来了脾气,狠狠按住他作乱的手:“给老子老实点!”
“我说放开我!” 蔡程昱从嗓子里撕心裂肺地喊出来,拼命地挣脱,整个人都剧烈地抖着,眼睛也烧得通红:“放开,滚出去,滚开!”
那个男人直接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这一下力气用了十成十,白嫩的脸上瞬间烧起火辣辣的红肿,连嘴角都打出了血迹,他狰狞着一张脸掐着他的脖子警告他:“你他妈再动一下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蔡程昱被扇得眼前发黑,立刻软了身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一张脸哭得满是泪,放低了声音去恳求他:“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放我走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你他妈自己说老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 那个男人嗤笑了两下,一只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就鞭挞起那具脆弱得像空壳的身子来。蔡程昱像具死了的木偶一样任他摆弄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一点点失去焦距,失去了那最后一点光。
窗外突然传来两个人的笑骂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是那天来讨债的那两个人的声音:“真他妈的绝啊,本来是咱跟条子诬陷他就是那个杀人犯的,结果警车都来了,他非还要去杀那个什么院长,正好自己往枪口上撞,你说这能怪谁呀,也怪他自己想不开,进局子里还能蹲一阵再死呢,非要自己了了自己,叫他惹老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他他妈的也是活该......”
“杀人犯他儿子也是个杀人犯,你指望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呢,终于他妈的死了可不用讨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那个男人又折磨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喧闹声都渐渐归于寂静,才慵懒地直起身来,往他身上甩了一大沓子钱,骂了两句就离开了。蔡程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觉眼底被天花板上的灯烧得快要失明,颤抖着从那一片片鲜红的票子里爬起来,随便拢了两下衣服就往床下去。他的眼睛不停地往外滚着一大股一大股的泪,眼神都是直的,死的,手无意识地往前抓着,身子抖得撑不住,爬下床去被绊了一下,歪歪扭扭地摔在地上,嗓子里直接发出一声哽咽,又使劲忍着,顾不上还软着的腿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
天空死黑死黑的,大街上的人已经散尽了。他跑到那个巷口的时候,只见到地上一小滩黑红黑红的血,还有一把滚落在旁边的锥。巷口的路灯颤颤巍巍地亮着,最后挣扎了两下,灭了。
7
很久之后,蔡程昱又回到了那间小破房里。
房间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还是他离开那天时的样子。柜子上又开始落灰了,冰箱里的速食也全部都过了期,窗户上的积灰因为太久没擦,灰戚戚地腻成了一团,窗外也是阴天,没有阳光,即使有,也已经透不进来了。
蔡程昱在玄关处站着环视了一会儿房间,就向柜子走去,看见那一摞磁带的旁边放着一台他从没见过的磁带机,上面落满了灰尘,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把那台磁带机抱在怀里坐在了地上,灰尘立刻在衣服上蹭出了很多痕迹,他也没有在意,只是把那些磁带小心地拿在手里,一个一个仔细地翻看。
大部分磁带上的封面已经看不清楚了,只能从边边角角窥见那些被磨花了的,泛黄了的岁月的痕迹。有些磁带里的黑色胶条都跑了出来,乱七八糟地在外面成了一小团吊着,他就把磁带机放在腿上,试图一点点地去解那些杂乱的胶条,再把它卷好放进磁带里。
这是一项漫长的工作,蔡程昱却做得很细心,很认真。房间里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连钟表也停止了走动,他就坐在那里去解那些胶条,脑子里渐渐想起一些很惋惜的话。
“你怎么自己在这哭啊,你是不是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啊......”
“他死了,被警察抬走了,我刚才就在这呢,全都看见了......”
他解不开这个磁带的胶条,换了一个。
“他在这转了一天了,我从早上就看见他了,哎,他是不是修车的啊,可是我今天看他都没怎么修车啊,站在那好像在等什么似的,那眼神我看了挺害怕的,但是我没敢过去......”
这个也解不开,他又换了一个。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个车,我看那车挺值钱的,一大帮人下车了,我天天在这晃悠,人差不多都认识了,看他们不像这条街的,前面那个男的四五十岁的,长得那个凶啊,看起来像个带头的,说什么自己要去找孩子,要别人都走别跟着他,站远点看着就行了,自己就往街里去了......”
这几个全都解不开。
“那个人转着转着就转到这个巷子来了,那时候天都黑了啊,我看他就在巷子里面站着,好像是在等那个男的过去。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他不会要杀人吧,就躲了老远,结果突然听见警察过来了,那个警察的车声音可大了,没一会儿就把街上的人都给引过来了......”
他从抽屉里翻出两节电池,又找了一盘胶条没有缠绕的磁带,装进了磁带机里。
“那个时候那个男的都走到他面前了,警察的车也都开过去了,我以为他能走呢,结果没想到他就迎面冲上去了,直接跟那个男的打了起来,手里还拿了一把锥子,眼看着那个锥子就要捅下去了,结果警察冲上来把那个他要杀的男的拖走了,还有两个人嘴里还喊他就是杀人犯,让他住手,跟警察回去调查什么的......”
磁带机磕磕巴巴地放着,里面的声音颤颤巍巍,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以为他会怕警察呢,结果他什么都没怕,那几个警察胆小,不敢拉他,过了一会儿眼看着五六个人就要朝他扑上去了,他就笑了两声,自己把锥子朝上,直挺挺地捅进喉咙里,然后死了......”
“我当时吓死了,但我都看见了,你说怎么就死了呢,他早上还把吃的给我,被我抢走了,他也没骂我没打我,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好人咋都活不长啊,我觉他杀的人才应该是坏的吧,你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唉,也是够惨的......”
“不过你也别难受了,我看他死的时候一点都不怕,肯定已经想到自己会死了,宁可自己死也不跟警察走......”
“那你也不能怕啊......”
有水滴落下来,一滴,两滴,掉在磁带机的缝隙里,破旧的机子最后发出了两声微弱的呻吟,然后就停止了转动,再也发不出声音。
怎么会这样,蔡程昱慌乱地去看手里的磁带机,想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结果滴下来的泪越来越多,噼里啪啦地把整个机子上的按钮都浇湿了,混着灰尘又变成浑浊的水滴,一点点流进了缝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匆忙地去换别的磁带,挨个放进里面,结果全部都失败了,机子一直都沉默着,再也没有发出声响。他起先只是急得小声抽泣着,哽咽着,后来发现怎么做那台机子都不再回应他了之后,就变成了压抑的哭声,最后紧紧抱着机子蜷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了很多囫囵不清的呜咽。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磁带坏了,机子不唱了,你也不在了。
那些话是蔡程昱那天晚上跑到巷子之后,一个流浪汉对他说的。这么多天,这么多日子,只要他睁开眼睛,脑海中就是这些话,只要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那滩血。那滩血,应该是从他心口流出来的,那把锥子应该是插在他的心脏的,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疼呢,蔡程昱想。以前受过的那些伤,什么打骂,什么鞭子,跟这个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算了,打在身上,过两天也就好了,这把锥子却像在心里捅了好大好大一个洞,一大股一大股地往外冒着血,怎么都好不了了。
龚子棋啊,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
你他妈的,怎么能,怎么敢,怎么舍得,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到底付出了多少?
什么跟别人做爱,受什么鞭子,我都可以不在乎,你看到没,我刚刚拿到了很多很多钱,马上就能帮你还债了,如果我们躲开警察,去别的地方住,离开这条街,我们就能做正常人,我相信你就能带着我好好活下去了,你知不知道?
为什么要去跟那两个讨债的人打架,为什么不能低头,如果我让他们满意了,你就安全了,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被他们诬陷,把警察招来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杀那个院长,你杀不了他的,你知道自己可能是会死的,你还是要去杀他,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知道你一直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杀的人是该死的,你看不起那些警察,不想死在他们手里,我也知道你杀人是为了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蔡程昱怎么办?
你可能没有想过,你很自私,你知道吗,龚子棋。
你就是个混蛋。
蔡程昱这样想着,又撑着身子爬起来往露台上走,怀里还固执地抱着那台磁带机。其实他已经走不动了,两条腿软得像失了力气,也不会有人来扶他一把,也不会有人来吻他的泪,凑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别哭;也没有人给他披上一件外套,说外面蚊子很多,给他一个可以依靠安睡的肩膀,露台上也再没有很浓的烟味飘过来了。蔡程昱心里实在委屈得紧,又疼得厉害,呼吸都好像被刀割过似的,就微微弓着腰走着,边走边流着泪,呜咽地哭着,直到走到了露台的门口,抓住了那个门框,就再也忍不住,弯下了身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哭。
他的心脏很疼,疼得像是被带刺的铁丝网紧紧缠绕,像是被锋利的匕首刺了很多很多深深的血洞,像是被扔下了漫无边际的悬崖,最后泡在了冰冷的盐水里,一点点颤抖着,窒息着,坠入深海。而他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命运太折磨我了,他想。
天又黑了,夏天渐渐过去,黑夜又要变长了。
这黑夜又要我一个人过了。
他站在门框旁哭了一会儿,好像是累了,就走到那张以前睡着两个人的小床旁边,一个人躺了上去。床旁边的缝隙什么都没有,龚子棋连最后一个烟头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而且是再也不回来了。
蔡程昱想,他早该想到的,为什么那天晚上龚子棋会突然变得那么奇怪,为什么会那么温柔,为什么会说那么多话,还吻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原来是在跟自己道别。
单方面地道别。
蔡程昱哭着哭着,哭累了,就渐渐昏睡了过去。夜风很冷,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台磁带机,眼尾一滴一滴滑下泪来,落在枕头上化成了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子棋,梦里可以见到你吗。
或者你会不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我,保护着我。
那我也不会怕的。
第二天的时候,蔡程昱去了孤儿院。
出门的时候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应该是在露台吹了一夜的风,受了寒。他把自己这些日子拿到的所有钱都整理好,规规整整地摞成几摞,把家里的两串钥匙系在一个钥匙扣上,又从抽屉了拿了一件东西,放在包里就出门了。
蔡程昱一进孤儿院的时候,所有人都用那种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好像是在看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心里又惊又痛,想去抱那些孩子,结果全都被推拒着跑开了。
“你们怎么了,我是蔡蔡哥哥啊,不认识我了吗?”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结果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直接指着他的鼻子大喊了一声:“每次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子棋哥哥是个杀人犯!”
蔡程昱登时愣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棍。
“对,他就是杀人犯!警察都来抓他了,他怕蹲监狱,就自己把自己杀了,他活该!你也老是跟杀人犯在一起,你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人,之前肯定都在骗我们!还有人说你跟院长在一块儿,能跟他在一块儿一定是坏人,是不是你指使院长这么对我们的!” 另外一个年纪大点的孩子也跟着喊道,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也跟着小声喊杀人犯,坏人,有几个年龄更小的孩子不敢说话,眼里带着清楚的泪,站在远远的地方惊恐地看着他。
蔡程昱站在那,两条腿像是被灌了重重的铅,心口也像是被压了一大块石头,连动一下都变得无比艰难。他想说些什么来解释,嘴唇动了动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他们说的就是实话,一切真相和辩解在他们愤惧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放弃了解释,走到角落里的老阿姨面前,翻开兜想把那几摞钱递给她:“这些钱给孩子们留着用吧......”
“你的钱我不能要,你以后也别再来了...别怪我,我们也不想跟杀人犯扯上关系,他们还是孩子啊,我不知道你的钱是哪来的,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我也不想让他们再受委屈了。拿着钱走吧,别再来了,当个好人,别再跟这种人待在一块儿,明明白白地过日子吧......”
蔡程昱盯着手里握着的那几摞钱,手有些微微发抖,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转身就离开了。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他沉默着走到七号街的街角,远远地看着天边那一片血一样的落日,微风轻轻吹乱了额前的刘海,夕阳落在在睫毛和侧脸上,勾勒出了一道浅浅的金色痕迹。
他一扬手把那几摞钱都洒在了风里。
无数的鲜红票子在天上翻飞着,被落日打上了金色的光,像一朵朵坠落的蝶。街上的人立刻像疯了一样蹦着跳着去抢那些钱,那个总喜欢追着狗跑的疯子也扑了过来,嘴里笑着骂着大叫着去追被风吹跑的钱,兴奋得好像得到了重生似的。
蔡程昱没有回头,一步步朝着夕阳走去。
他进店里的时候,那个折磨了他很久的男人已经等在了吧台旁边,看见他后笑了笑:“这是去哪了宝贝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蔡程昱看了他一会儿,慢慢也露出一个笑。
“刚刚去了地狱,现在来找我的天堂了。”
他被压到身下,被粗暴地进入,被凶狠地鞭打的时候都没有反抗,乖巧得像条濒死的鱼。男人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啊,他就笑着说反正我又反抗不了,就乖乖听话嘛。男人听了很是满意,动作也没有放轻一点点,还是那么粗暴地对待他,蔡程昱疼得脸色发白,冷汗一滴一滴滚下来,还是死死咬着牙一一忍受了下来。
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令人作呕的脸,脑海里又想起龚子棋对他说的那句话。
“别哭。”
我不会哭的,也不会怕的。
你也要相信我。
男人忘乎所以地在他胸口处啃咬着,留下一个又一个鲜红的齿印,蔡程昱低下头看着那个油腻的发顶,又闭上了眼,脑子一点点浮现出许多画面。
孩子们的笑,他们的歌声,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水果糖,夕阳下的光,露台上的星星。
龚子棋的外套,他的烟,他的吻,他的笑,他的肩膀,他的拥抱......
蔡程昱的手悄悄挪到被子下面,掏出一把刀。
然后对着眼前的那个肩膀,狠狠地刺了下去。
男人浑身都像过了电一样,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眼睛里全部都是恐怖的红血丝。蔡程昱没有眨眼,没有看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拔出了那把刀,又一次狠狠插进他的心脏。
“你早该死了。”
男人的瞳孔剧烈地抖着,似乎是还想挣扎,那把刀又拔了出来,在他的心口又捅了很多下,噗呲噗呲的鲜血飞溅出来,溅了两个人身上脸上全部都是。
他终于撑不住了,死的那一刻惊恐的眼睛还没有闭上,身子直直地坠落下去,被蔡程昱侧身躲开了。
蔡程昱起了身子,没有再看他一眼,把刀随便扔在地上进了浴室。
冰冷彻骨的凉水劈头盖脸地洒下来,他坐在那个浴缸里,一点点清洗着身上乱七八糟的污渍,还有伤口处还往外渗的血。有些伤处年头很久了,有些地方颜色太深了,在身上看起来那么突兀,有些齿痕看起来也很慎人,他都一一地去用力地搓,用力地洗,结果发现怎么样都洗不干净。这些疤痕很是丑陋,一条一条,成片成片,记录了他这么多年卑微绝望的生活,见证着他堕落成一个垃圾的人生,永远在他的生命里打下了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即使再怎么恨,这具身体也是脏的,这双手也是脏的,过去也已经回不去了。
有大股大股的水流顺着脸淌下来,不知道是混着泪的水,还是混着水的泪。蔡程昱靠在浴缸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发呆,想起之前有一次,他们在小旅馆狭窄的浴缸里做爱,龚子棋从身后把他搂在怀里,架在腿上,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心脏炽热的跳动。浴室的热气蒸得大脑昏昏沉沉,仿佛静止的时间给人一种不真实感,他把头往后仰去,贴在龚子棋的颈窝里,闭着眼睛跟他说,子棋,如果这是一片大海的话,我们能一起淹死在里面就好了。
龚子棋又把他往身上抱了抱,紧紧地搂着,闭着眼也靠上他的头。
那我也会在下面把你托上去的,你不能死。他说。
蔡程昱把身体完完全全地泡在冷水里,抹了抹了脸上的水。
我把他杀了,子棋,你看到了吗。
我原来觉得跟你在一起,哪怕是一起淹死在海里也无所谓。可是你是不是忘了,你把我托上来,自己死掉,我也还是会掉下去啊。
蔡程昱从浴缸里站起来,擦净身体,找到那件他第一次见龚子棋穿的白衬衫穿在了身上。衣服已经有些皱了,领口也泛了黄,他把衣服整理得熨熨贴贴,然后从抽屉的最底层找出那张不再发光的糖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推了门离开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人们也都各自回了家,或是去寻欢作乐了。他走到那个巷口,也学着他第一次看见龚子棋时的样子,靠在墙壁上开口哼起了歌。
“面对这都市所有霓虹灯,我敢说我爱到动魄惊心,不负你陪过我刹那的兴奋......世界将我包围,誓死都一齐......也许生于世上,无重要作为,仍有生死之交,可超越一切......难自爱都懂得怎样相爱,找得到一个人与我分享这身世,还未算失礼......”
或许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光和温暖吗?
或许我相信。
我给你唱歌的时候你眼里的暖,孩子们真诚的笑,磁带里的老歌,你给我的水果糖的彩色糖纸,做爱的时候你额头落下的汗滴,十指相扣的时候掌纹紧紧相贴的痴缠,还有你印在我额角很轻很轻的吻。
你就是我心里的光。
蔡程昱也笑了,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那笑是发自心底的,很幸福的笑。
他把那把锥子拿了出来,朝上,笔直地刺进了自己的喉咙里。
这把尖锥,我帮你带着。下辈子,一定要砸了那黑色的天,捅出一道光来。
8
最近这一片地区很平静,修车店来了新的修车工,鸭店也又有了新的头牌。孤儿院的院长还没有换成新的,孩子们不知道将来何去何从。之前那个失踪的孩子在郊区被找到,据说是被先奸后杀,然后抛尸野外了。
七号街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