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灯火通明的和室内,六个人分成两席相对而坐,每人身旁侍坐一名得力手下,彼此间互递眼色,紧绷的气氛稍失平衡,便会即刻爆发出下一场争吵。
先前的交谈进行的十分不愉快,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想方设法要将自己这一方的利益争取到最大化,只不过主位上坐着的人一直没有开口,谁也摸不清今天到底谁能满意的走出这间宅院。
主位之上,山治轻轻吐出一口烟,把烟杆递给侍坐在侧后方的索隆,示意他添火,然后不紧不慢的将视线投向今天这场会议的重点对象,语气不明的问:“贝拉米,你还有什么要替自己辩解的?”
“山治少爷,你和我是同龄人,跟这帮老东西不一样,你应该能理解现在这个世代最需要什么。”先前被狠狠告了几状的贝拉米得到了优先话语权,自然将预想好的反驳之词一股脑吐露出来,指着坐在对面那些跟他对着干的老头子,态度嚣张的讽刺道:“以前那种做生意的方式还能赚钱吗?继续按老规矩办事,咱们的组织早他妈该解散了。”
跟着前一代组长东征西战一二十年的元老们,被眼前这个进入组织不过三年就凭着阴损手段迅速上位的毛头小子当面辱骂,顿时反应激烈的与他对骂起来,身后护主如命的手下更是手撑膝盖意欲起身与对方大干一场,场面一时间又倒退回十分钟之前的混乱。
山治从索隆手里接过重新燃好的烟杆,在桌面上磕了磕,未及出声,身旁的索隆就替他大声呵斥道:“安静!”
虽然随侍在三少爷身侧,索隆在组里的地位早已可以和在座的各位平起平坐,甚至要比大半数的人高出一等,说话自然有些分量。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将视线投向主位上的两人,静待他们的发言。
除了做事肆意妄为不计后果外,贝拉米愚蠢的大脑里连察言观色这点小小的本事都没有,在旁人被组织下一任继任者的心腹呵斥噤声后,唯有他不识相的继续叫嚷道:“只不过是山治少爷身边的一条狗!会议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其他人虽惊讶于他的出言不逊,却皆是看好戏的心情,一言不发的将视线游移在这两人之间,无论哪一方吃亏,他们都觉得大快人心。贝拉米明着抢他们的饭碗,像只苍蝇一样扰人清净,可惜城府不深,掀不起什么大风浪,苍蝇终归是苍蝇,挥开即可。而与山治少爷同坐在主位之上的另一个,屈居主人身侧顶着个侍从的身份,却手握着过重的权力,所掌控的派系近期正不断蚕食着在座每一人的地盘和人脉。比起没什么头脑只会出言不逊的贝拉米,索隆的存在要更招人忌恨。
山治扭头向身旁看了一眼,索隆接收到他的目光,低下头闭口不言,对贝拉米明显带有羞辱之意的语句置若罔闻,脸色平静如常,表现得毫不在意。
举起烟杆将铜嘴叼入唇间吸上一口,山治转回头扫视室内众人,最后目光投在了贝拉米身上,吐烟的同时微微眯起眼睛:“老头子定下的规矩就是规矩,不沾毒,不沾军火,以前他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妨碍你们靠这些赚钱。现在你把这些买卖摆在明面上,一旦被盯上,会影响到其他十几家的生意。”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贝拉米却蛮不在乎,继续替自己强辩:“虽然继任仪式还没举行,你现在已经是我们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组长了,要改老头子定下的规矩,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山治沉下脸来,吐字缓慢而坚决的陈述着一个事实:“问题是,我现在还没有继任。”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迟钝如贝拉米,也听懂了山治偏袒向了哪一方,于是不爽的将手里的酒杯往两排矮桌之间的榻榻米上一摔,站起身来看着山治:“让我交出这两家会所?不可能!这是老子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东西,谁都别想拿走!”
说完他就领着手下头也不回的出门离去,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这场会议遭群攻批斗的对象先行离开,讨论不出结果,那还有什么意义?
“山治少爷,你看这小子的态度!不仅对我们不敬,连你都敢冲撞。”
“如果再不管管他,以后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下克上的蠢事。”
“对,必须要好好给他个教训,让他看看组织里是谁说了算!”
面对各方七嘴八舌的讨伐意见,山治不以为意,老头子还在的时候,这帮人的作为他从小看到大,在他眼里,他们跟贝拉米没什么区别。
“好了,我知道了。他现在做的还不算太过火,我会警告他让他收敛一点。”
听到暂时不做处理的答复,联合起来告状的几个人都十分不满。山治挥了挥手示意会议到此结束,他们虽然对这种处理结果颇有微词,但在索隆起身一一请他们离开的具有命令性质的逐客令之下,只好不甘心的领着手下相继离场。
前代组长病逝不过两个月,独撑大局的山治在应对起这些精明狡猾的老家伙时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他不懂怎么虚与委蛇到让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也不懂得怎么像前代那样从气势上对众人实施镇压,这样的会议他巴不得全部推掉换个清净,可惜时势不允许他的任意而为。
最后一个人离开后,山治坐得端正的身体懒散的歪倒向一边,手肘支着桌面撑住脑袋,看着将人送出门外又折返回来的索隆:“终于结束了,每天为这点屁事争得你死我活,他们不觉得无聊吗?”
索隆回到他身边跪坐下来,一手扶住后腰,一手穿过膝下托起双腿,将他从蒲团上抱起来走出正堂:“这些你看不上眼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比命还重要,等举办完继任仪式,正式接管组织里的事以后你自然就会明白了。”
山治拎着烟杆,一只胳膊挂在索隆的脖子上,无奈的笑了起来:“除了我以外真的不能找别人了吗?我那几个没用的兄弟肯定都很乐意接手这个位置,他们可比我在行多了。”
门外走廊上,原本停放于门边的轮椅不知被谁泄愤踹倒,索隆向远处负责守卫的手下喊了一声,示意过来个人把轮椅扶正。在等待的短暂时间里,他耐心的回答着山治不知问了多少遍的问题:“三位少爷已经逃到国外去了,如果你想让他们回来,我会继续派人去打听他们的消息。”
轮椅被扶正,索隆将山治小心翼翼的放上去,半跪在他身侧帮他整理好略微松斜的和服腰带和前襟,山治握住他的手腕,微微蹙起眉头。
“我只是两条腿不能动,又不是全身瘫痪,你不用这么照顾我。”
索隆收回手站起来,鞠躬道歉:“抱歉,我下次注意。”
山治每次都会忘记索隆是个刻板规矩过头的人,以前在他身边负责保卫他的安全时偶尔还能自然如常的闲聊上几句,自从老头子病逝,就恭恭敬敬的像变了个人,疏离得让他很不自在。他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无心计较这件小事,索隆这才直起身,走到他身后推动轮椅,沿着走廊而行。
庭院中的春景虽美,山治却早就看腻了,每当有风卷着池水的湿气吹拂过他的双腿,两只脚腕后深及筋骨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就会隐隐作痛。离事故已经过去了半年有余,他连双脚沾地站立都做不到,一想到这一点他就烦躁不已,在这座本不属于他的宅院中边养伤边等待继任仪式的举行,对曾经为了自由而主动放弃继承权脱离这个家族的他来说,无异于再一次的囚禁。
“喂,我想搬出去住,这地方一点意思都没有,连盒像样的烟都抽不到。”
山治转头看着身后的索隆,对他举起手里的烟杆,旱烟抽起来浓郁呛肺,怎么也比不上那些做工精细的香烟抽着舒服解瘾。
索隆目不偏移的直视着前方的长廊,避重就轻且一成不变的回答,山治用脚指头猜都能猜到:“想抽什么烟我可以派人去买回来。”
山治泄气的坐正身体,但很快的又仰起了脸,抬起胳膊用烟杆的嘴端戳了戳索隆的下巴尖:“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今早让厨房采购了点新鲜的食材。”
轮椅在山治的卧房门前停下,索隆打开拉门,抱起山治走进去把他放在桌旁的坐垫上。
“我一会儿要出门一趟,很晚才回来,晚饭你自己先吃吧。”
不像在正式场合需要姿势端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山治可以随意坐卧,他用手将自己的双腿摆放成舒服的盘腿姿势之后,伸手拉住了索隆的袖摆:“你又要去哪?”
索隆握住山治的手,将它抬起来送至唇边,低头轻轻亲吻了一下手背,回答道:“去处理一件小事,你不用操心。”
傍晚时分,位于东区的一家表面做着正当营生的会所里,贝拉米走进会议室,一脚踹烂了离他最近的一把椅子。
“妈的,那帮老东西就是看我的赌场赚得比他们快比他们多,谁都想从我这里分走几块肉,白日做梦,我他妈谁都不会给!”
手下立马识相的推过来一把新椅子,他一屁股坐下,越想越气不过,捏拳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齿的继续说:“连那个断腿的残废也敢对我指手画脚,以前老头子在的时候都没碰过我手里的地盘,他算个什么东西?”
“对,他算老几。”
“对,只不过是个站不起来的残废,也就仗着自己是前代的血脉罢了。”
手下们纷纷顺着他的话阿谀起来,没人会去戳穿他当初如何向组长摇尾乞食才能在生意上分一杯羹,他被人顺着毛摸舒坦了,变本加厉的继续骂个不停:“什么狗屁继任仪式,以为走完过场他就是正统的继承人了?其他三个少爷和大小姐哪个不比他强?要不是背上了弑父的罪名逃到国外去,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废物?”
“老大,就算面对面的争夺继承权,三少爷也不见得会输啊,那头'魔兽'只认他这一个主人,他们……”
话还没说完,一只酒杯就擦着发言者的耳朵飞过,砸在墙上摔得粉碎。贝拉米从墨镜之下投射出的目光要比酒杯警告的震慑力恐怖的多,吓得那名手下立马缩起肩膀,低下头闭嘴收声。
“什么'魔兽'?一条整天狂吠的狗,跟在主人身后捡食残渣沾光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口头上占尽便宜,贝拉米靠上椅背,得意的大笑起来。在自己赌场的顶楼会议室里,他的身份有如君王,这就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可靠的地方,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与笑,而他的手下们则是最为衷心的奴仆,无论他说出什么话,他们都会竭尽全力的与他同喜同怒。
而现在,他看得出气氛有些奇怪,当他放肆大笑时,他的手下们并没有笑,反而纷纷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他还没来得及探明究竟,就感觉到后颈一凉,接着喉咙一热,一把长刃从口中穿出,将他钉在桌上,血色沿着钢刃流淌而下。
生命的气息瞬间离壳而去,那张擅长出言不逊的嘴巴吐出几个血泡,便再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了。
索隆按住死者的后脑,将长刀从他被贯穿出一个齐整切口的脖子中抽离出来,随手将尸体推向一边,甩了甩刃面上的血迹,代替原本的主人在椅子上坐了下去。
身后的手下从房门外鱼贯而入,迅速向室内的众人围拢,以人数上绝对压倒性的优势把他们包围在中间,每个人腰间都配着刀枪,来意不言自明。
当包围圈固定后,索隆扫视了一圈会议桌边或坐或站的一群人,他们脸上有诧异亦有愤怒,而更多的则是惊恐,他缓缓开口道:“刚才还有谁对山治少爷说了大不敬的话,站出来。”
突遭变故,许多人还未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贝拉米虽然行事乖张,却是好几个干部们过命的兄弟,此时被索隆的话唤醒,这些人脸上的诧异转瞬化为暴怒,其中一个刚才跟着骂的最凶的人最先做出行动,伸手摸向后腰就想从腰带间拔枪,指尖还没触到枪柄,就被后面先一步做好准备的包围者举枪射穿了脑袋。
几个人接连倒下,而剩下的那些求生欲大于怒火的人则压根不敢动弹,浓郁的血腥气息和火药味弥漫在室内,每个人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索隆把刀横放在桌面上,抬脚踩上脚边的尸体,注视着被完全控制住的场面,凛冽的眼神扫过每一张恐惧的脸,异常平静的说道:“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