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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源博雅下朝的时候,在街边看到一只野猫。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如果是旁人,也许就会当做没看到一样走过去。但是博雅发现野猫一直在盯着他看。于是他也站了下来。
此时梅雨季节刚过,但是还会有一些残余的湿意未曾退去。这一日便是毛毛细雨。珍惜衣服的人,都会打起伞来,但是像博雅这种喜好自然的人,尽会任凭自己敞露在几乎不可感知的雨幕之中,体会温润如丝的雨意。
可是即使如此,一位官至从三品的皇亲贵胄,在雨中站立在路旁,同一只野猫对视,也实在是一副奇怪到极点的景象。
“喂,你……是不是那个家伙让你来找我的?”博雅瞪着眼睛说。
跟随博雅的下人站在街边,轻轻叹了口气。
博雅不打伞,下人们自然也不能打。博雅停下来,他们也不能催促他赶紧走,就只能随便他做什么去。可并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被这毛毛细雨淋湿身体的。
现在他们的博雅大人在街边和一只野猫说话,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别这么盯着我看,有什么话就说,晴明。”
下人们又叹了口气,有个人嘀咕了一句:“博雅大人看来是想那位晴明大人想得魔怔了吧。”当然,这说话声音比蚊子叫声还要轻,是绝对不会让别人听到的。
野猫竖起尾巴,看着博雅,张开嘴。
博雅满怀期待地看着。
“喵~”
这样叫了一声,野猫伸了个懒腰,一扭一扭地走了。把博雅扔在雨中发愣。
“什么啊……”博雅抓了抓自己的头,懊丧地说。
下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只能跟着悻悻然的博雅继续走。
刚走了没几步,忽然那只野猫几步窜到博雅身后。
“喂,博雅啊,你有没有从六角小路和山小路相交的那个十字路口走过?”
下人们全部吓得魂不附体,博雅却从容不迫地转过去。
“你果然是在耍我,晴明!我本来要去你那里的,现在我不想去了。”
“别生气呀博雅,我是真心想请求你去一趟那里,看看那路口有没有一架无主的牛车。”
说完,野猫又叫了一声,便迅速消失在细雨笼罩的房屋群当中了。
博雅看了看那几个随从:“你们先回去吧,我去一趟那边。”
“可是……”
“去吧,我没关系的。”
对于一个贵族来说这实在是莽撞的行为。可是博雅经常这样一个人不带着随从,自己晃晃悠悠地走在街道上,似乎他的家里人包括其他同僚都感觉习惯了。而且他又是个带刀的武士,也不必担忧有危险之类的事情。
于是下人们都回了克明亲王府,只剩他一个人转了个方向,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被微雨笼罩的院子给人一种烟濛濛的感觉,仿佛是被滋润的田野。经过雨季,院中的溪流满了,甚至溢出来,溪边被浸湿的土地显得格外饱满。
蜜虫把烤好的蘑菇放在晴明面前,行了个礼就消失了。酒已经满上,这时候听得到外面有脚步声音。
一位身着唐衣的女子领着博雅走上了窄廊。
“刚刚准备好,你就来了。”刚刚躺在廊上的晴明坐起身来,笑着看着博雅。
“喔,你都湿透了呢。”
“是呀,没想到雨大了一些,我又没有带着任何雨具。”博雅湿漉漉地坐下来,“不过没关系,我喜欢淋雨。”
“这样会着凉的,快进屋换一件衣服,蜜虫在里面等着了。”
博雅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就应该如此,我可是为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才被淋湿的。”
“真是感激不尽。”晴明低了低头,笑容愈发浓烈起来。但这并不是嘲讽的表情。
换了衣服的博雅走出来,坐到晴明面前,喝了一口酒。
“所以你为什么让我去那里?”
“因为受到别人的委托。可是下着雨,我又不想特地出去确认一下。”
“好呀,原来你自己偷懒,就让我特地跑一趟!”博雅装作生气的样子,“你知不知道那边和你所住的地方是相反的方向!”
“真对不起啊,所以才准备好了酒菜特意犒劳你。”晴明笑着给博雅满上酒。
“这还差不多。可是为什么你不派式神去?”
“因为精灵看到的东西,和人所看到的毕竟不一样。其实我看到的恐怕也会不一样,因为这个原因,也只好拜托你去了。是说,你看到了牛车吗?”
博雅点了点头。
“看起来是什么样的?”
“靠着街边停着,很旧,好像被烟熏过一样黑漆漆的,全都是灰尘,而且似乎放在那里很久了。”
“嗯,我知道了。”晴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发生了什么吗?”
晴明眯起眼睛,凑近博雅,“博雅,那牛车是一辆鬼车。”
“哇……”博雅吃了一惊,不过并没有特别害怕的表示。
“反正我进了你的院子,就不用担心有鬼怪跟在我身上。”
晴明笑了笑,“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就算是一辆鬼车,也不会对人有害。”
“我也知道晴明不会置我于险境。”博雅夹了一个蘑菇,语气很是自然,仿佛说着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似的。
“一个月前平道兴和惠子小姐结婚了。我记得你与道兴有所来往,所以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吧?”晴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毫无征兆地。
博雅不解地看着晴明,“道兴我认识,关系还不错,他结婚我也去贺喜过。不过怎么突然说这个?”
“新娘很美丽是吧?”晴明挑了眉,看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博雅。
“是的……”
“博雅是不是很羡慕他?”
“诶……”
“娶了一个好妻子呀。听说惠子小姐是一位美丽又贤惠的女子,很是善解人意。这样,道兴应该很幸福吧。博雅不想也过这样的日子么?”
“什么啊!”博雅涨红了脸。
“牵着穿着白无垢的新娘的手,用牛车把她带回家,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晴明故意学着博雅的语气说下去,“我的新娘呀,你在哪里呢?”
博雅仿佛被噎到了一样看着晴明。
成功地捉弄了博雅,晴明哈哈大笑起来,博雅却露出了之前受到捉弄的时候从未出现过的诡秘笑容来。
“我觉得,即使没有新娘,现在我过的日子也和他的差不多呀。”
“喔?”这一次晴明倒是露出了被捉弄了的表情来。
博雅盯着晴明看了一会,然后笑着低下头去拿盘中的食物。
“没什么,没什么啦。”
“你也和我学会了卖关子和捉弄人吗?”
“你也知道自己有这毛病呀。”
晴明无话可说地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好吧,我来告诉你我遇到的委托。这一次可能还需要你帮我的忙……”
接着,他便叙说起来。
二
遇到麻烦的是担任左京大夫的鸭康盛。
本来只是一点很细微的小事,因为有人汇报城西北两条小路的交叉十字路口上面老是停着一架无主的牛车。
“这算是什么事情啊,也要汇报到我这里。”当时康盛正在处理文书,手里面拿着笔,头都不抬,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派人找到它的主人,带回去就行了。”
“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那车是秦久成大人的。”下属汇报道。
“久成去世一年多了,不过他应该还有家人吧。直接去找他们。”
“去找过了。久成大人没有成家,家里面没有什么人了。于是我们找到了他的哥哥。但是,来人把车赶回去以后,第二天,那辆车又原封不动地停在那里了。”
康盛听了,这才放下手里的笔。
“那辆车停在那里多久了?”
“好像很久了,去年就有人看到它。我去问过巡查街道的人,他们说,之前曾经试图把它挪走,但是它总是回到原位。大家觉得是鬼怪所为,就任凭它停在那里了。”
不久之前康盛曾经下令过清理交通,修补破损的路面,有些影响行人走动的东西都要处理掉,因此他们才又开始想办法挪动这辆牛车。
“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经过了几次,秦家的人也不愿意管了。说只是一辆旧车而已,让我们随意处置。可是我们真的担心是鬼怪……”
“你们真是一群胆小鬼。”康盛年轻,胆子又很大,于是这样怒气冲冲地说,“这么长时间了,又没有人看到鬼出现,只有一辆车。你们简直是在自己吓唬自己。”
“去把它烧掉。”最后他这样下命令。
负责的官员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好把那辆车拖到了旷野,一把火烧掉了。
第二天那辆车没有出现,康盛听了洋洋得意了一小会,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谁料又过了一天,夜里康盛正在沉睡中,迷迷糊糊听到有鞭子的声音。
他觉得浑身疼痛,鞭子雨点一般落在自己身上。就是那种赶牛的鞭,抽打起来火辣辣的疼。
“快去把车拉回去,你这头蠢牛!”
“疼啊……”他呻吟着站起来,迷迷糊糊之中只见一个人横眉立目地看着自己,手里拿着赶牛的鞭子。
他走近一些仔细查看,发现居然是已经故去的久成,穿着一身结婚时候的礼服,脸色苍白可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你把我的车送去了火池里面,惠子还在家等我去和她成婚,没有牛车我怎么去迎接她?你好残忍啊!快把我的车拉回来!”
于是康盛一路被驱赶着,来到一个全都是火焰的地方。他心惊胆战地看着背后的人,想请求他不要再让自己前进,可是这时候鞭子又落了下来。
康盛忍受着灼热走向火里面,发现里面停着一架牛车。可是没有牛。
“你来当牛拉车。”他被这样命令着。
不管怎么哀求都没有用。康盛和久成也算有一些交情,可是这时候的久成仿佛不认识他一样,就像驱赶一个罪人一样驱赶他,仿佛他说的话完全不曾入久成的耳朵。
他痛哭流涕地拉起了车。还好车并不重,他很容易地就能够拉起来,可是路很长,走了一会,就很累了。
“让我休息一下吧!”他哭叫道。
久成却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顾着催促他往前走。
于是久成一路上牵着哭哭啼啼的康盛,飞快地前进。康盛拉着车还要赶上久成的脚步,十分辛苦,总觉得整个人都要昏过去了,但是一直都保持着清醒。
久成似乎在绕着京城的大街绕圈走,不管康盛怎么问他要去哪里,他都不回答,只是一直轻声地嘟哝:“惠子,再等等,我马上就来了。”
“可是惠子明明还活着啊!她现在是平道兴的妻子了。”康盛大叫道,“你已经死了。你要她等你,难道是说她不久之后就要去世了么?”
久成完全听不到的样子,继续往前赶路,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类似的话语。
“惠子啊,惠子……你怎么还没来……”
痛苦到了极点的康盛后来是被自己的夫人叫醒的。
“康盛,你这是怎么了,一直在哼哼唧唧的。是不是做了噩梦?”
康盛满头是冷汗,整个白天都打不起精神来。
当夜睡觉以后,又遇到了同样的事情。那牛车停在上次他醒来的时候所停留的地方,他又被强迫着继续拉车。
“快走快走,惠子还在等着我哪!”
“你已经死了!”
不过仍旧如昨日一般,说什么都没用。
他心里盼望着夫人再次叫醒他,可是即使被叫醒了,也不能够睡觉,因为一睡着就会被抓来劳役。他想,索性把车拉到他指定的地方就行了吧。
可是如果他只是耍自己玩怎么办?可能本来就没有这个目的地啊……
就这样痛苦地胡思乱想着,忽然久成说,“停下吧。”
面前是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在路边停了下来。久成解开绑在康盛身上的绳子,自己靠着车坐了下来,就不再理他了。
康盛瞬间浑身脱了力,躺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昏眼花。勉强撑着去工作,却又接到下属的报告,说那个路口的牛车又出现了,这一次仿佛被火烧过一样,黑漆漆的。
他听了以后当即昏倒在地,被吓得不轻的下属们抬回了家中。
三
“于是他稍稍恢复一些以后,就来找我了。一方面是希望处理牛车的事情,一方面也担心惠子最近会不会出什么问题。毕竟他也知道道兴刚刚成婚不久。”晴明说,“呐,这些吃的,也是他送来的。”
博雅玩味地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原来惠子之前还有别的情人?这件事她的丈夫知道吗?”
“知道不知道又如何。”晴明淡淡地说,“这种事情很普遍吧。听康盛的说法,似乎是如果久成没有去世,惠子就要和他成婚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不过如果是真的在乎的人,就会想要知道自己心上人所有的过去吧。”
“会吗?”晴明想了想,“也许会因为出于嫉妒来打听这些事情?”
“并不是!”博雅忽然很激动是的说,把晴明吓了一跳,“真的不是因为嫉妒。”
“不是就不是嘛,干嘛这么大声音。”
“抱歉,我只是想澄清……真的不是因为嫉妒,只是想知道而已,单纯的想要了解更多,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任何事情……不过如果对方不愿意说,应该也不要强求的好。”说着博雅摸摸自己的后脑勺,“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正常的想法。可是你干嘛这么激动……”晴明弯起眼睛,“难道最近问了哪个心上人什么事情被拒绝而且被误会了么?”
“喂,你应该知道的,我哪有什么……”
说到一半博雅忽然卡壳了,看了晴明一会,忽然很小声地问。
“那你呢,你不想知道么……”
“什么?”
“自己喜欢的人,关于对方的所有事情。”
晴明却沉默了。
“还是说,你没有喜欢过谁,所以也不知道答案?”
晴明还是没有说话,抬头看向院子里面。雨已经停了,天开始放晴。此时日已西斜,橘红的斜阳开始逐渐把雨灰的院子染成暖暖的颜色。
“我啊……”
晴明仿佛感叹一般发出声音,却没有说下去。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同时避开眼光。
“唔,不想说就算了。”博雅喝了一大口酒。
“不,我只是觉得……那些事情不重要。”
“不重要么?”
“你说过类似的话吧,不管别人了解不了解,某个人,也就是那个特定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别的人。”
“这是我在问起你的年龄的时候说的吧。”博雅笑道。
晴明的脸颊浮起一抹微红。
“大概就是吧。”
“其实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怎么?”
“我觉得我自己是个很矛盾的人啊。”博雅说,“我明明也觉得不重要,也这样说过,但是其实我还是想知道的,又觉得似乎很重要。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缘故。”
“那也没什么啊,人总是有些矛盾的想法。”
“可是能够让自己的思想通畅,难道不是一种境界吗?”博雅感叹道,“你这一点让我很赞赏。”
晴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过和你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
“哦?”
“的确是不重要啊,想知道也只是好奇而已。如果能够分享所爱之人的过去和心里的秘密固然是好事,但是那些事情毕竟和自己关系不大。真正与自己有关的是未来的事情。如果两个人在一起,那么自然都会看着以后的生活而前行了,不需要彼此有所掩藏和不知情,因为什么事情都和彼此有关。那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以后的生活……吗……”晴明的红唇上蜜一般的笑容绽放开来,“博雅,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一次你的语气听起来居然好像在赞赏我一样。”
“喂,什么叫做好像,我明明每一次都是在赞赏你啊。”
“是么。”博雅不屑一顾地发出了一声轻哼。
“真的,你说的话对我很有启发。”
“哦?”
晴明挥了挥手,召唤来蜜虫,拿过她递来的纸笔,写了什么东西交给她。蜜虫接过以后就消失了。
“怎么回事?”
“我大概知道该怎么处理康盛所遇到的事情了。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晴明说着站起来,“我要去换一件衣服,你稍等片刻。”
说着,晴明飘然进了房间。窄廊里面只剩下博雅一个人喝酒,欣赏刚刚放晴的黄昏。
过了一会,蜜虫从外面回来了,笑盈盈地走向博雅。
“博雅大人,晴明大人他……”
“在屋子里。”
“那么拜托您等一下他出来的时候,把这个纸条交给他。”蜜虫说着递过来一张叠好的信纸一样的东西。
还没等博雅问什么,蜜虫就说了一句“谢谢了”便消失在空气中。
“说走就走,神秘兮兮的,晴明的式神和他的主人真是一样的性格。”博雅感慨道。
“博雅,背后说人可是不好的。”晴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博雅自然而然地回过头去,到了口边的话语却因为面前的景象而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缓缓走来的晴明身着白无垢,连脸上也画了女子的妆容。这样忽然看过去,简直就是一个倾国倾城的新娘。
“晴……晴明……?”博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之前见过晴明穿女衣的样子,他简直会当他是一个新的式神。
不,不会的,任何一个式神甚至活生生的女人,都不会有这种韵味。这不只是女子的妖娆妩媚,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
已经超脱了男人或者女人的魅力,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博雅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晴明如女子般跪坐下来,掩口笑个不停。
“博雅的眼睛都直了哟。”
“你真的是晴明……?”
“说什么胡话呢?不是我还有谁。”
“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博雅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去处理这件事情,需要装扮一下。蜜虫回来了么?”
博雅把手里的纸递给晴明。
晴明看完了以后微微一笑,“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是什么?”博雅终于稍稍从刚才的惊诧中缓解出来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盯着晴明目不转睛地看着。
“是惠子和久成的事。我刚刚派了蜜虫去向惠子的侍女确认了一下他们的关系。”
博雅抓了抓头,“这样好吗?”
“总好过直接去问惠子本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源博雅呀。”
说着晴明大笑起来,旋即又轻叹了一口气。
“惠子的侍女说,久成在准备成婚的前一天,忽然发了急病,当夜就死去了。因为太急切于成婚,他早早就穿好了婚礼时候的礼服等待美好时刻的到来,没想到喜服居然成了丧服。”
“所以他才穿着礼服出现,并且一直念叨要去接新娘回家。”
“没错。他的心停留在了死亡之前的记忆当中,所以他的鬼魂一直觉得自己是应该在当日结婚的。”
“即使别人告诉他他已经死了也不行吗?”
“不行,因为他就是这样坚持的,这种可怕的执念可以让人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博雅为难地抓了抓头,“那么然后我们要做什么?”
“去说一些让久成能够听到的话。”
“什么啊,别卖关子了。”
晴明依旧同以前一样,故作神秘地不肯和盘托出。
“总之,还记得上次我们扮演中成和大成的事情吗?”
晴明说的是那一次大成和中成遇到百鬼夜行,他和博雅扮成二人的模样解除了鬼怪们的纠缠,同时还帮着两位大人去掉了脸上的肉瘤的事情。他得到的肉瘤和取瘤绳至今还在他的家里。
“记得。”博雅老实地点头。
“这一次还要做一次类似的事情。不过放心吧,这一次很简单,而且不会有危险。”
“要我扮成谁呢?”
“我从现在开始就是惠子,你自然就是惠子的丈夫,平道兴了。”
“这……”博雅犯难似的摸了摸头。
“所以你也要换换衣服才行。”
“你就这样替我决定了可不行!”
“喔,抱歉,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的。”晴明诚恳地说。
“不是的,晴明。”博雅赶紧说,“我只是……只是……”
“是什么?”晴明眯着眼问。
博雅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我……帮助晴明的话,就算是牺牲生命也没有关系,这件事我又怎么会拒绝呢?”
“对嘛,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我觉得博雅并不会不愿意。”
“不是小事。”博雅急忙说,“不管怎样,我就去换衣服。”
“嗯,有式神在屋里准备好了。”
过了一会,博雅换上了一身结婚的礼服,衬得整个人更加精神百倍。
“还是老样子,你叫我惠子,我叫你道兴。千万不要说错了。”
博雅红着脸点了点头。
“是的,惠子。”
“那么,道兴,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可是……这样鬼也能中咒吗?”博雅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道。
“怎么了?”
“我是说,你毕竟是男子啊……如果扮成惠子的话,难道不应该是个女人才对……?”
晴明轻轻地笑出声来,“按我说的做吧。如果成功了,我再告诉你事情的原委。不过到时候可不要抱怨听我说咒什么的会头疼哟。”
“知道了……”
“走吧。”
“走。”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四
两人坐在牛车里面,借着刚刚升起的月光前行。
经过了将近一天雨水的滋润,月光下的街道上反射出一层银白色的微光,仿佛天上的那轮月亮被扯碎了,一片片撒到人间去一般。
博雅张了张嘴,忍住了叫晴明真实名字的冲动,“虽然是这样了,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你不需要做太多事,只要想象自己是一个和新婚妻子在一起的丈夫就可以了。”
博雅本来想要抱怨一句“我又没有结过婚”,可是看着晴明微笑的唇,他忽然领悟了什么一样笑了。
“到时候一切就按照那样去做。不管你看到什么,或者没看到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当做那里只有我一个人就好。”晴明说着,顿了顿,“不过也许你是看不到他的。”
博雅的语气有点为难,“也就是说让我去表演……”
“也可以这样说。”
“可是时间如果太长了我也许会露馅也说不一定。”
“哈哈,我知道你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不过放心吧,时间不会很长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车慢了下来。
晴明掀开车帘看出去,果然见到路边停着一辆黑漆漆的牛车,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结婚时候的礼服。
“惠子啊,惠子……”他念叨着,“太高兴了,今晚我们就要成为夫妻了。”
晴明的牛车吱吱嘎嘎地接近,忽然坐在那里的久成有了反应,站起身来,向牛车看过来。
“惠子!是你来了吗?”
车停了,晴明掀开帘子走下了车,博雅也跟在后面。
“惠子,怎么在这里停下?”博雅把手搭在晴明肩头,心里还有些犹豫要怎么做比较妥当。
“因为我看到了让我心有感触的东西。”他说着走向久成的牛车,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
“这是一位故人的东西。”
久成大声喊着惠子的名字,“我在这里啊!惠子,你今天真美丽,快上车吧。”
晴明对久成仿佛视而不见,扭头看向博雅,垂下了头,温婉而又哀伤地说,“既然到了这里,我也没必要瞒着你。想必你也知道,我之前有一个在一年多以前便已故去的恋人,本来连婚礼都准备好了,他却在婚礼的前一天忽然死去了。虽然我现在的心都在你身上,可是他毕竟是和我有过缘分的人,所以看到他的车子停在这里,不免开始感伤世事无情起来。”
“惠子?”久成听了这些话,焦躁地伸手想要抓晴明的衣服,没想到却抓了个空,手从他的袖口旁边穿了过去。
久成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来。
“这确实是叫人难过的事情,久成大人年轻有为,却暴病而死,太可怜了。”博雅上前一步,拉起晴明的手,“但是过去这么久了,你也不要太感伤才好。”
久成大叫了一声,“道兴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定了定神,久成往后退了一步:“你们都穿着婚礼的服装,难道……”
晴明走过去靠在博雅的怀里,两手攀着他的肩。
“真是可悲啊,人生比草木还要脆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亡。”
“所以只要拥有现在的就好了。”博雅动容地说道,忘了刚才的犹豫,自然而然地抱着晴明,“现在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们在一起,体会到生活的幸福,就算有一天也会消亡,也不会让人遗憾了吧。”
“啊啊……”久成一屁股坐在地上,“原来我已经死了吗?我的恋人已经嫁给了别人。她现在甚至连看都看不到我了……”
久成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可是却没有消失。他很不放心似的,盯着两个人看。
“惠子,你真的是从内心里选择了这个男人吗……”久成叹息道,“真想知道你是不是幸福。”
“话是这么说,”晴明接着叹了口气,“可我还是会觉得伤感。虽然也明白自己在这人世间不过是匆匆过客,什么都不必在意。但是真的遇到悲伤和苦恼,又怎么能够轻易地放下心来?”
博雅只觉得血冲上脑门,这些话,究竟是晴明为了扮演惠子所说的呢,还是本就是晴明的肺腑之言?那个仿佛对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不在意的阴阳师,其实有着比任何人都要纤细敏感的心思。也许他比任何人都要孤独,也比任何人都能够忍受孤独。
“怎么能这么说?我对你这样的爱,不够让你在意的吗?今天看到你伤感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我虽然也是个普通人,但我还是能够尽力地照顾你,让你尽量远离悲伤和凄凉的心情。”
晴明看着他,眼眸上仿佛蒙着一层雾气,一下子连博雅的心神都要被笼罩了。
博雅忘情地低下头,对着晴明的红唇吻了下去,是唇舌交融的深吻。他的两只手臂紧紧抱住晴明的身体。
此时此刻,除了这个吻,再没有别的能够说明他的心了。
“真幸福啊,道兴……”一吻终了,晴明靠在博雅的怀里,像一个真正的新娘一样微笑起来。
一旁的久成走到晴明的面前,看向他并没有看着自己的眼睛,微笑起来,“惠子,我感受得到,你觉得现在很幸福,你的丈夫也很爱你。这样我就放心了啊……既然我已经死了,那就应当去我该去的地方。只可惜没有能和你告别,不过……我还是不要打扰你了的好吧。”
说着他微笑着流下一串眼泪,转回头,钻进了牛车里面。
那辆黑漆漆的牛车,就在两人的面前,消失在月光之下。
“啊……”博雅轻轻叫了一声,“牛车消失了。”
“嗯,久成终于安息了。”
晴明说着,却还靠在博雅的怀里。
博雅这时候才开始感到面红耳赤,可是他又很是留恋抱着晴明的感受。
“看到他的眼泪,我也有些替他难过了起来呢……虽然之前并不认识。”博雅说。
“咦?你看得到他?”晴明抬起头看向博雅。
“最后他就要消失之前,我看到了一眼。”博雅叹了口气,“那种带着笑容的泪水,无论何时,何人,都让我感到心中有所动。”
“吹一曲送送他好了,博雅。”
博雅点点头,从怀里拿出叶二,站在月光下,吹了起来。
笛声比月光还要清澈,仿佛天地间有多少的污秽,都能够被这笛声洗刷一空一般。
五
一曲终了,两人坐上牛车,开始往晴明的宅院走。
想到刚才的那个吻和自己的所想,博雅的脸愈发的红起来。晴明一直偏着头看着他,微微的笑,博雅被看的有些焦躁起来,只好开了口。
“晴明,你说过成功以后,就告诉我事情的原委。”
“哦,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因为久成对其他人都视而不见,别人的言语充耳不闻,只想着惠子,所以稍微对他施咒,他就会中咒。扮成惠子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关系倒不大。”
“这么说只要任何人穿上白无垢,给自己下了‘惠子’的咒,然后去说那一番话就行了?”
“当然不是,如果惠子不幸福,他恐怕也不会安息吧,反而会变成恶鬼去报复道兴也说不定呢。”
“是这样吗……”
“所以说我才找了你帮我。”晴明笑道。
“怎么?”
“虽然久成很容易中咒把别人当成惠子,但是他的执念如此之深,自然不是接受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后就会消失的了。这个咒的关键是,一定要让他感受到两人是彼此相爱的,惠子现在很幸福。”
“喔……”博雅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是你知道,我说过我不能够左右人心。爱和幸福的感觉是无法用咒来伪作的,即使能够,也会容易看穿。”
博雅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晴明笑着点了点头,“所以这一切虽然是蒙蔽人的咒,可还有一些东西是真的……”
“有些东西是真的……”博雅喃喃地重复道,“比如……”
“比如那个吻。我知道,博雅是真心的。”
博雅一把抓住晴明的肩膀,“你能够感受到吗?”
“当然,因为我对你也是同样的心思啊。”
博雅的脸上展开了无比幸福的笑容:“这么说,我们也给彼此下咒了吗?”
“哦?博雅也要说咒了吗?”
“我们穿着结婚的礼服,而且还说了现在是夫妻这样的话。”博雅的脸涨得通红,“这是不是一种咒?”
“你果然懂得咒的真理啊。”晴明用赞赏的口吻说。
“所以呢?”
“所以,这就好像把月亮送给心上人的咒一样啊。”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愿意接受,你就会成为我的了?”博雅露出一个坏笑的表情来。
“那么,博雅也是我的。”
“没错。”博雅说着,伸手环住晴明的腰。
牛车嘎一声停在晴明的院门口,博雅率先跳下牛车,然后把自己的“新娘”从车上抱了下来。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博雅对怀里的人说。
晴明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脸颊上增添了一抹绯红。
博雅走进院子,把晴明放在窄廊之上。却并不肯松手,还是紧紧地抱着他。
“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可以去亲自给你烤鱼吃。”
“今晚就不必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博雅笑道,“今晚的月亮真好,可不要浪费了。”
“有月光没有酒怎么行……”
“除了酒,有很多醉人的东西,要不要试一试?”博雅说着,把晴明轻轻放倒在窄廊的地板上,开始解他的衣服。
“想不到博雅是这么会享受的人。”晴明调笑道。
“那当然,而且我也不会一个人享受的。要让你也高兴才可以呀。”
既然心已经相通,那么在此时此刻让身体也为彼此所拥有吧。
博雅捧着晴明的脸颊,琐碎的吻轻柔地落下来。
“我真是个幸运的人啊。”博雅感慨道,“京中第一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现在成了我的新娘。”
“博雅……”晴明略有嗔怪似的轻轻喊了他一声,接下来的话语却又被他的吻堵住了。
月光温柔地照在窄廊上两个交缠的身影之上。虽然他们以后可能不会经常像以前那样喝酒赏月,但是这美丽的月光,是不会浪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