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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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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8-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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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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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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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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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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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0

雷峰塔

Summary:

胖子清清嗓子:“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想干‘掉’老板的打工仔。天真压榨你你也跟黎簇那小子似的斯德哥尔摩了?醒醒,雷峰塔倒儿快一百年了!”

王盟皱起眉头,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干掉老板?”,他又想问“黎簇真斯德哥尔摩了??”,他还想问“这些跟雷峰塔有什么关系???”。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越野车停在长白山中一个垭口附近。

王盟靠着引擎盖,他按着老板的交代连续来好几天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等到人。再往前已没有车道,其它车成列靠边,伙计三三俩俩凑在一起抽烟、玩手机,稍远处也有几个打电话的,海拔很高了,一句话十个字被风吞掉五个。

王盟在烈风里抽着烟,眼前巨大耸立的山体盯久了像在往前倾倒。太阳下滑,一开始分不清是阴影还是天在黑。

不知道第几根烟燃到尽头,他扔了用脚尖碾灭,突然看见三个人从山道上下来。

是老板跟胖老板!有人喊道。

他们真的从山里带出来一个人。

张起灵。

这一整支车队就是来接张起灵的——老板曾经跟张起灵约好,十年后来这里接他。所有人都看见了,王盟觉得他们一起转头的样子像一种小动物,狐獴。

吴邪带来的是一群已经很习惯跟秘密打交道的人,平日里看见或者听说个什么也能目不斜视,但张起灵不是一个秘密,他是无限多个秘密,道上有关他的只剩下“哑巴张”这个绰号和天高的身价,顶多再有他跟吴小三爷,现在要叫吴小佛爷了,交情匪浅。其他一切都传得太过离奇。

远远打电话的已经小跑回来,王盟也加入了狐獴一家,抬头看那三人脚步稳健,以普通人不可能达到的速度,几乎匀速在垭口里移动。

张起灵走在最前,老板跟着,胖老板殿后,画面奇妙而和谐。夕阳在他们脚下的嶙峋山石上投射出壮丽的橘色。许多人翻出墨镜带上,他没戴,视网膜像要烧起来——这个刺眼程度才能配合他此刻澎湃的心情,这三千多个日夜,他那个虽然吝啬得要死但曾温润如玉的小老板逐渐变成一只阴晴不定的豪猪,浑身的刺差点儿没把他扎成筛子,最恐怖的是这只豪猪不仅扎别人发起神经来连自己都扎,就是为了把张起灵从这里接出去。

而豪猪做到了!

大家盯着他们,但电影里的场景一直没有出现,头顶上三人专注于脚下的路,连话也没说一句。王盟想,也许他们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已经狠狠拥抱过了,为这践约和重逢痛哭流涕过了。

周围人都走回自己的车边等着,只要吴小佛爷一声令下,他们也会像为潘爷鸣笛一样摁响喇叭。十年是什么概念。

但是等到吴邪领着张起灵跟胖子走回车里坐下——

“走。”小佛爷只低声说了这一个字。

王盟愣了愣。

周围响起悉悉索索的交谈声:“那就是张起灵?”“他是哑巴张?”“怎么像个迷路的大学生?”“他真在这儿十年?十年前才几岁?”……

车里胖子叫了他一声,“还愣着干啥!?下了山咱们赶紧找个地方好好搓一顿,小哥倒是接回来了,胖爷我要饿得撒手人寰了!走着!”

“好勒!”

王盟朝周围的人使了几个眼色,大家纷纷麻溜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车队沿着陡峭山道往下开,没有人说话,连胖子都安静如鸡,王盟感到车里的沉默慢慢有了重量,他的眼神止不住往中间后视镜上瞟,吴邪的头靠在座椅背上,微微偏向窗外;张起灵在闭目养神。两人中间摆着脱下来的冲锋衣。他心想,不是十年没见了么?蜜月期稍微有点儿转瞬即逝啊。

他再扭头去看胖子。胖子戴着墨镜冲他露齿一笑。

王盟一个激灵。

他手抖着去拧开车里的音响:“听听音乐吧。”

 

Take me back to that long August

带我回到那个漫长的八月

If only, if only you were mine

要是,要是你是我的就好了

This love story ends for you and I

可这个爱情故事对你我来说结束了

I'm already someone else's baby

我已经成了别人的宝贝

Baby~~~ 宝贝~~~

Baby~~~ 宝贝~~~

I'm already someone else's...

我已经成了别人的...

 

吴邪:“关掉。”

这回胖子的手比王盟快:“这什么鸟语!”他听不懂英文,只知道baby baby的是情歌就对了。吴邪不爱听。王盟其实也不晓得这歌儿唱的是什么,但老板这样反倒让他松了口气。豪猪还是扎人才让人放心。

整个过程,张起灵只在吴邪说“关掉”的时候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恢复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车里又安静下来。

王盟觉得自己,像在为三个没谈拢的绑架犯开车的人质,甚至很想活跃气氛。

吴邪把窗户降下一条缝隙,冷空气鱼贯而入,他掏出烟点燃,吸第一口时,像溺水的人需要氧气。

“有的人不要说话就像放屁好吧,答应了接到小哥就戒烟。”胖子闻到烟味,从副驾上微微扭头。

吴邪把烟慢慢吐到窗外,像一朵散了的云。

“我是说,把小哥接回家,我就戒烟。回家。”

胖子:“行啊,你家现在在哪儿?你说接回哪儿算数?”

吴邪不应,胖子又接着说:“你这个身体抽烟,是拆东墙补西墙,眼前的路塌了拿以后来补上。之前小哥不在我什么都不说,现在你再掂量掂量?值吗?此路不通我们绕一绕??”

烟在冷风里燃得很快,吴邪抽完两指夹出窗外扔掉,然后合上了窗户。一下更安静了。

过了会儿,豪猪突然,哦不,吴邪突然说:“王盟,你记不记得在西藏的时候,你说如果我回去没地方去,就去找你,你养我。”

胖子吸一口气,冲王盟竖起拇指,“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想干死老板……”

吴邪踹了胖子座椅后背一脚,挺大力气。

张起灵又看了吴邪一眼。吴邪偏头看窗外。

胖子清清嗓子:“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想干‘掉’老板的打工仔。天真压榨你你也跟黎簇那小子似的斯德哥尔摩了?醒醒,雷峰塔倒儿快一百年了!”

王盟皱起眉头,他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干掉老板?”,他又想问“黎簇真斯德哥尔摩了??”,他还想问“这些跟雷峰塔有什么关系???”。

但他问的是:“老板你回去没地方住?”

吴邪说:“先回北京,有些事要了,之后回杭州你先到别的地方将就一段时间,我们找到去处就把铺子还你。”

王盟:“哦。”

胖子:“消停会儿吧,山还没下就想着回杭州了,你脑子里跑的是火箭啊?”

他觉得吴邪这十年来脑子里可能是发生了那什么,“科技爆炸”。小金杯进化成火箭,他参观了很多次发射过程,长长的火尾剧烈燃烧的是那个人争分夺秒透支来的生命。相比之下抽烟根本不是个事儿,可胖子只能讲他抽烟。

因为“吸烟有害健康”。

半路下了一场来去匆匆的雨,车队开进二道白河夜已经深了,大家混进游客里分好几家住,停车的时候吴邪说,胖子你跟小哥一道,我跟王盟去别家——这些年来养成的习惯,被偷袭也不能被一网打尽。胖子张了张嘴,想说至于吗?后来鉴于心里没底儿把话憋了回去。这些年他也有些习惯了,小佛爷说什么,照做就好。

之后聚到说好的饭店,胖子跟一桌的人插科打诨,说十年了这二道白河镇现在洋气得胖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说这水果拌沙拉酱谁点的啊?东北人饭桌上绕不过去的坑!不用开夜车了所有人都吵吵嚷嚷喝了些二锅头,张起灵安安静静坐在胖子旁边,丝毫不理会那些窥探的目光,而王盟走进餐厅的时候,他的眼神跟了过去。

吴邪没来。

大家都喝歪喝倒下,胖子也晕晕乎乎的时候,张起灵起身,没想到被死死抓住胳膊。

胖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醉意,甚至有些冷:“小哥,你要是现在走,先把我掐晕过去。”

张起灵看着胖子,然后摇摇头。

胖子的手松开了,继续跟旁人划拳斗酒。

张起灵路过已经趴在桌上的王盟身边,两根修长手指往他衣兜里一探,拿到了宾馆的房卡。

他走出饭店,一股新鲜空气扑面而来,晦暗拥挤的栅栏民居被铲除,眼前变成了宽阔空落的街道,胖子说得对,他也早不认得这个山下的小镇,他们两相遗忘。路边有狗跑上前来注视他,而他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雪山在心中行礼。

走出去十几分钟就到了房卡上印着的酒店,张起灵没有身份证住不了这样的地方,所以吴邪才让胖子跟他住附近的民宿。

他走进里面,转过两幢楼后意识到,这个房卡可能是别墅区的。

重新见面,张起灵就发现吴邪变了。眉心和嘴角生出的细纹,眼尾斜飞的燕子纹,还有看着自己时微微颤动的眼睑——这些都是长久焦虑和隐忍留下的痕迹。有一刻,他甚至觉得在吴邪的头上看见了白发,直到识破雪花的把戏。

张起灵在很多人脸上发现过这些痕迹,却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是因为他。

他知道,也茫然。

不是他的生命里找不到爱的位置,而是以前的生命里他在爱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很久之前有个耍蛇的娃娃问,“你不痛吗?”,他感受了一下受伤的手腕,回答的是,“确实痛。”

而吴邪,是第一个,不管清晰或者模糊向他问出“爱吗?”的人。

从客房区出来,走过一个全透明的玻璃过道,再穿过无人的礼堂和会议活动中心,继续往里走植物逐渐葱郁茂密,传来轻缓柔和的溪流声,张起灵终于看见别墅区的路牌。也许这一段与人世的距离就是吴邪今晚想要、并能要得到的。

张起灵站在别墅门口,按了几下门铃,没有人应,他刷卡进去。

巨大的房间没有开灯,院里地灯昏暗的光线从开着的窗帘缝隙投进来,照出中式家具的轮廓。吴邪的背包扔在长沙发上,人在屋外的躺椅上。

他走过去。

吴邪歪着头躺在檐下,洗过了澡,头发湿着,身上只穿着贴身T恤儿和内裤,盖着他的冲锋衣睡着了。

吴邪拿走了他的衣服。

屋檐上挂着的水滴被风吹歪斜了坠落,落入实木铺设的平台下面,几步之外就是缓缓流动的溪水,水中还有青石柱垫脚,可以涉水而过去到对面的茶亭,是很怡人的人造景观。一切井然有序,而不是一辆随时会脱轨的高速行驶的列车。其中的秩序令人感到惬意,获得安慰,所以吴邪睡着了。

张起灵靠近了一些,闻到烟味,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还有酒味。沾着酒渍的酒杯摆在旁边。他又细细闻了闻,仔细辨认自己记忆里的那些。

椅子上的人没有预兆地醒了。

张起灵看见冲锋衣底下的手动了动,这个反应速度很不他印象中的吴邪。

他于是退开了一些,站在不再暧昧的距离外看着对方。

吴邪的眼睛起先深邃幽晦,后来见是张起灵,又突然闪过几丝天真。像深渊里的星子。

“你怎么来了。”他坐起身,把大白狗腿放到摆着酒杯的小桌上,才意识到自己盖的是张起灵的冲锋衣,他的手指蜷了蜷,带着一点不知该不该不打自招的矛盾,最后说:“小哥,对不起。”

吴邪想要尽量自然把衣服拿开,却被张起灵按住手:“盖着。”

“我……穿起来好吧。”

张起灵放开了手,看他把自己的衣服穿上。合身的。吴邪瘦了很多。

吴邪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解释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人多吵闹,带这些人来接你不是为了排场,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为汪家的事出过力气,我觉得欠他们一个交代。”

吴邪:“你……不用在意他们,也不用在意……”

吴邪嗓子里那个“我”字被张起灵用嘴堵了回去。

 

吴邪当机了两秒,反应过来着急回吻,牙狠狠磕到了张起灵的唇。

他没想到这一步会由张起灵迈出来,迈得这样突然像是不小心碰到了独立闪光灯的开关,一瞬的强光亮如白昼可以照出灵魂的轮廓。

吴邪的手指抚上张起灵被他磕肿了的嘴角。

但这点痛对张起灵来说大概就像挠了一下痒痒,他一偏头咬了吴邪的手指一口,然后一把抚上吴邪的额头。

今天坐在车里他就注意到吴邪在发热,晚饭没见着人,所以过来看一看,结果病人自己浑然不觉,光着两条腿睡在室外,身上只盖着件衣服,醒来以后,第一句话“对不起”,第二句“不要在意我”。张起灵觉得怎么这么耳熟。自己好像也对吴邪讲过类似的话。

可他们谁也不听对方的。

夏夜里万物生长,雨下下停停,草叶拂动,虫鸣溪流,四处光影闪动,注意到的话,每一刻都是黄金。而他们只顾四目相接,一掷千金。

直到刺耳的门铃响起。

王盟回来了。

吴邪去开门,喝得醉醺醺的人差点扑到他身上——这个时候不怕豪猪了,哭丧着脸说自己房卡找不到了。走进屋里还问,怎么不开灯呀,老板,一开灯,看见张起灵站在屋子里,吓一跳,结结巴巴地喊,张……张……张……

吴邪一把把他扔进隔壁,然后从自己背包里拿出几粒阿司匹林,和张起灵进了小厨房。

他背靠着台子拧开矿泉水把药吞下,喉咙跟肺里的冰冷又让他想起张起灵的唇,眼神不自觉就落在了那上面。人怎么是这么贪婪的动物啊,昨天他还从来没想过跟张起灵接吻是什么感觉。他心如擂鼓。

视线里那双唇动了动,好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吴邪神智尚在收回目光,说,你怎么知道感冒发热传染给别人能好得快?

他开出这样的玩笑也是十年来的一点长进,可惜这只瓶子一如既往跟他不在一个交流频道,脸上居然露出了认真思考之后将信将疑的表情。

吴邪心里想笑,嘴里的药味却苦。他曾跟胖子吐槽,说阿司匹林这么常用的药为什么不包糖衣?胖子说侬脑子娃特了?本来就怕你吃上瘾,还包糖衣,咋不包德芙巧克力呢?

然后张起灵就又吻了上来,而且这次聪明了,拿手固定住他的下巴不许他用咬的,舌尖伸进去在他嘴里仔仔细细扫了一圈。之后退出来。整个过程彬彬有礼,特别有旧式的那种君子做派。亲完还温柔地加了一句:“那你好得快一点。”

吴邪被他吻得挺舒服,最神奇的是嘴里的药味都淡了,正觉得很满意,突然就看见了闷油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他是故意的!

而张起灵的视线扫过他的喉咙。小厨房的顶灯把那道疤照得触目惊心。

还在雪山上他就发现了,刺眼得像一只光洁瓷器上的裂痕,刚才吴邪穿衣服的时候,他又看见了胳膊上那些疤。

晚饭前在房间里,胖子跟他说,吴邪的身体出了很多问题,关节,脏腑,鼻黏膜。精神上也有点儿躁郁。胖子虽然没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可在他心里,一切的负面情绪最后总归都化为自责,而他是不会说的,只会背起来,往前走,他活得太久了,死去的灰飞烟灭,责任和内疚都留给活人承担。遇见吴邪之前的人生世道太糟了,又没能留下什么温暖的回忆,他一个人行走在人世间,一张张面孔,一片片雪花,记忆还时不时被重置一下,真实的,虚妄的,自己的,他人的全混在一起,久到画面已不如别的靠得住,比如声音,比如气味,他能闻见人身上的气味,新生儿,垂死者,妈妈,人牲,贪得无厌的狂热,阴诡狡诈的狠毒,还有无可奈何的悲凉;

他把鼻尖凑到吴邪的脖子上细细去闻,曾经的吴邪像云朵和雨水,现在的吴邪闻起来,像一团点不着的烟草和湿漉漉的茶叶,叫人想把他铺到炉边烘烤起来……

吴邪的脸早已铺上了嫣红,呼吸也粗重起来,他稍稍将张起灵推开一点清了清嗓子喊,小哥,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张起灵点点头。

吴邪说,出来之前他得到消息他们的人里仍有汪家的漏网之鱼。他把这些人带出来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希望目标露出马脚。一路上他都把怀疑的人,分开三处住下,让最信任的伙计和那些人两两分到一间房。但这不是万全之策,所以他才夜夜都睡在屋外,带着刀。他说,如果路上找不出目标,回到北京,跟解雨臣还有安排……

张起灵认真听着,其实从吴邪跟胖子告诉他,汪家被捣毁了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不是他不相信吴邪,而是没人比他更清楚终极的谜团牵扯了多庞大、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和资源。吴邪确实成功了,而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那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局部的成功。这个谜团,是一个进去了就永不得脱身的泥沼……以后他若再行动,会更加小心谨慎。因为他想护身边人周全。

吴邪说着用拇指抵住眉心,精神明显又紧张起来,张起灵清楚看在眼里,用鼻子顶开他的手说,你需要休息。

吴邪回答刚刚睡过了现在不困。话音还没落,就感到两根发丘指伸到自己脖子后按在了穴位上。闷油瓶这个速度,自己这辈子就别想能躲开了吧……

可半天,手的主人并没有像以往一样毫不犹豫地捏下去,却也没放开,而是转去握住他脖颈,摩挲良久,最后在那条狰狞的伤口上停下。

吴邪开始时浑身肌肉紧绷了一下,后来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不掐了?”

张起灵:“你有你的打算。”

吴邪闭起眼睛,才发现身体在打颤。

那些他总想着,等闷油瓶出了青铜门一定告诉他的话,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可是啊,与这一刻相比,那些话说不说也完全不重要了。

最后闷油瓶仍是那句,你需要休息。

不能强迫,可以劝说。张起灵一字千金,极少重复,一句话讲过以后不是立刻应验,就是他动手让其应验。

可今晚,他的手,用来做了些,别的。

之后吴邪乖乖睡了。

可惜习惯性的睡不安稳,一会儿梦见自己在雨林,围着一团奄奄一息的篝火,一会儿梦见自己在黑暗的墓道里,身体潮湿冰冷。醒来时房间是蓝色的,像在水下,他张大嘴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念头是去想今天的日期,2015年8月19日。然后他就那么睁着眼睛,把心里的恐慌静静消化掉。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一个日期正式成为了历史。以后他要记的日期变多了——父母朋友的生日,爷爷的忌日,还有新年,端午,和中秋。他得再次熟悉起这些普通生活里的鸡零狗碎。

他躺着给几个带头的伙计交代了出发时间,然后洗完澡换好衣服,叼着烟出来,发现张起灵坐在自己昨晚躺过的椅子上,正回头看他。睡醒之后,闷油瓶还在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他没穿鞋,赤脚走在屋里完全没有发出声音,对方这种可怕的感应力又让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无所遁形。他心中愉悦,又惴惴,飞快吸掉了手里那支烟。

早餐两个人去镇上吃的,清晨的蒙蒙细雨把东北下出了江南的感觉,他嘴里咬着包子手里交代王盟退房,给胖子发了微信,又给解雨臣和黑眼镜各发了一条,说今晚到北京,一切如常。

快出发时王盟才到,睡眼惺忪俨然一副宿醉的模样,夏季多雨,吴邪的关节总在疼开车不方便,于是说胖子你来开吧,我惜命。

一路上那么多个小时,车开过市郊乡村城镇农田荒原,吴邪有时偷偷瞄身边的张起灵,对方静若处子,不是闭目养神,就是睁开眼睛望望窗外,跟昨天才从门里出来时一模一样,仿佛昨晚两人的温存是一个……仲夏夜之梦。

吴邪想过可能是因为有别人在场,可自从他们认识以来张起灵就是那个样子的呀,就算他吻了自己,他还是张起灵,仍然不会跟自己解释想法,仍然将我行我素说走就走……难到自己竟没有这种心理准备吗?想着想着烟瘾就又犯了,去摸烟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闷油瓶的冲锋衣,里面哪有什么烟?他的衣服大概早被闷油瓶丢进后备箱了。

车队开进一个休息站加油加水,吴邪趁胖子上厕所溜到小卖部买烟,买完迫不及待叼上,才抽一口,出来就看见张起灵靠着车门站着,远远看着他,也不说什么,就看一眼,然后坐回车里去了。这下吴邪抽也抽得不痛快了,麻木地吸一口,吸两口,一丝爽快也没感到反倒满嘴都是苦涩。他就很恼,不就是被看了一眼么?!人家甚至都没说,吴邪,戒了吧。你要不要这么上纲上线?!

最后烟还剩一大截就戳灭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车队路过锦州时就出了车祸。

吴邪他们走的是市郊收费的高速公路,旁边是102国道,跑长途货车的,货运车辆因为成本太高,一般不愿意走高速,所以他坐在后座上,看见那几辆货物堆载得高高的车从辅道上进来高速的时候,就跟胖子说了一声,小心。

结果半路还是被两辆大货车夹到中间,货落下来的时候胖子不敢扭方向盘,往左或者往右都是钻进大货车下面被压成肉饼,所以只能咬牙踩刹车。

车头撞在了货上,瞬间安全气囊就弹了出来。

看见货车吴邪跟张起灵就把安全带扣好了,刹车那一瞬间仍然整个人被往前甩去,弹回来的时候吴邪觉得自己从肩膀到腰腹就像要断开了似的疼,而且鼻血已经流进了嘴里,刚刚如果不是张起灵拿小臂及时挡了他一下,他觉得他的鼻梁骨现在已经磕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断了吧。

还好后面的车可能早看出前面情况不太对头,速度不快,此时堪堪停在离他们四五米远的地方,希望往后也别有追尾事件。

吴邪仰起脖子痛得直喘息,他拿手抹了一把脸,小声说:“靠,疼死老子了。胖子你那脚刹车敢再踩狠点么?”

胖子也不好受,整个人被挤在座位上都要被压变形了:“你还没发现那是什么货么?是石料!我艹,我要刚才没踩那么死,这车往上撞得再狠一点早他妈从引擎开始断成两截了!”

张起灵:“人来了。”

吴邪看了此时还这么淡定的闷油瓶一眼,对方手已经伸了过来,覆盖在他后脑勺上让他头向前固定住,另一只手掐住他的鼻翼,吴邪一边调整着呼吸,嘴里还用鼻音嚷嚷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妈谁……张海客!!!”

“啊啊啊……”王盟在副驾上鬼叫起来,这人怎么长得跟豪猪一模一样!??

 

张家人揪着一个伙计,背着手把他的脸压在吴邪旁边的车窗上,“砰”的一声。

吴邪对那张脸有些印象,跟着自己的时间应该不短了。他听见外面的人问,族长没事吧?语气里一股子谄媚。张起灵的手放开吴邪的鼻子,解开安全带人下了车,然后张海客手扶着车顶弯下腰往里看,问道,小佛爷,别来无恙啊?

吴邪捂着鼻子表现得很淡定,他不着急,高速警察来了他们有的是时间就事论事。

果然张海客很快没心情再扯闲,赶时间的是他们,他指了指那个被按在玻璃上的人,说,这个人得留下。

吴邪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人就是汪家的漏网之鱼。他看了眼站在外面的闷油瓶,那张脸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是有一丝恼的,就好像好不容易挨到一个不用上班的周末,一大早被自己养的猫挠醒,然后被子上有只死老鼠。猫还喵喵邀功。

这样想着吴邪开始幸灾乐祸,觉得心情好多了。

他交代车队先回北京,他们四个,加上张家人和那个被揪出来的,一行到了附近的区医院。

胖子跟王盟因为安全气囊胸腔受挤压严重,得看看肋骨情况。

闷油瓶安然无恙。

他满脸血看着吓人,其实就是额头跟鼻子撞了一下,别的没啥。坐在急诊里包脑袋的时候,外面走廊上黑压压站着一堆人——吴邪看着闷油瓶一个人面对着剩下的张家人。

这么近的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怀疑张家人个个都在讲唇语。张海客还突然回头看他两眼,吴邪就想起那种,产妇在手术室里头大出血,外面丈夫要保大人,夫家人个个都说,不行!得保孩子!大人又不姓张!

然后就两边对峙。

他想大清亡了一百年了,保不保孩子这种事难到不该老娘*,哦不,老子自己决定!?

过了几分钟,外面的人齐刷刷走了,只有张海客没走,走进来,竟说了句对不起,车会赔给你。

然后又补充一句,是族长让我跟你说的——因为张起灵也跟那群人一起。走了。

过了半分钟,吴邪像突然回过神,视线挪到了张海客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只说了一个字,滚。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揪住对方问,你什么意思?是你不想道歉你们族长让你来道歉,还是这句对不起,是闷油瓶他自己想说的?

但是,艹,现在他不想问这些劳什子。

他想整个人关机,你们他妈的爱咋咋地,但张海客反手把门一关,趁着护士不在掏出一张人皮面具:“吴邪,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张起灵,跟你回北京。”

不了吧。

吴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你扮我不过瘾,现在又开始扮你们族长。你戏咋恁多呢?!”

“南边出了点情况,族长必须亲自过去。”张海客不理会他,专心戴着面具。

吴邪看着那张逐渐变化的脸,心里泛起一股厌烦。

汪家他不得不除,可张家的事如果可以的话,他从今往后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知道:“你们搞这么一出,就为了互换身份?私底下换不行?非得恶心别人?”

“你怎么知道我私底下没找族长。”

张海客看他一眼。

面具已经戴得差不多了,刚刚那一眼就像是闷油瓶本人看的。吴邪呼吸一窒,嘴里点燃的炮仗突然之间都熄了火——张海客的意思,是他找过闷油瓶。

那么时间就在昨晚。总不能够是在闷油瓶还没从青铜门里出来的时候吧?

那么昨晚他跟闷油瓶……也算温存……这老不死是什么时候……

然后闷油瓶留了下来。

……所以今天,如果闷油瓶不跟他们走,他们就要怎么样?

张家吃人。

张海客的人皮面具戴好了,正尝试着牵动脸上的各条肌肉,挑眉,撅嘴,傻笑……吴邪扭过头眼不见心不烦,却不得不听见他调整了嗓子过后,连声音也开始变得像闷油瓶说道:“今天这个事情,是为了搅浑水。”

几个月前汪家被搞垮,暗处的吴邪浮上水面,而汪家的漏网之鱼反而退进暗处,局面互换,从此吴邪会越来越被动。要打破这种局面必须把水搅浑,让池塘里的鱼谁也看不清谁。

今天张家的人就是那些搅浑池水的石头,他们要让汪家人知道,张家跟吴邪不是一伙的,那么汪家在考虑干掉吴邪的时候,就会想到实际上吴邪帮他们牵制着一部分张家的势力。而且南边的事情如果很重要,张海客假扮张起灵跟吴邪留在一起,能吸引汪家一部分注意力。

所以他们两个从现在开始的任务就是混淆视听。

吴邪心里门儿清,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警告你,你跟我保持距离。”

张海客起身走了出去根本没看吴邪一眼——这是他所认为的扮演他们族长的方式。

吴邪打了个冷战。有一瞬他感到心慌,因为明知是假的,却又极自然合理。他才知道平日里张起灵待他……有多特别。

之后回北京,吴邪还是忍疼自己开起了张家人留下的一辆越野,胖子脸上贴着创可贴,在后座叫嚣着要教训张海客,说那老小子溜得倒快,咱们费了死劲儿把小哥从青铜门后面给捞出来,张家全都不做人!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吴邪既不让他闭嘴,也不搭话。余光里看着张海客坐在副驾上闭目养神——他扮闷油瓶竟然扮得有八九分相像。对他们来说,忽略几个凡人大概是经年累月修炼得来的本能。

到北京第二天,吴邪先见过了黑眼镜和苏万,打听了黎簇的近况,苏万说鸭梨最近在学校老老实实,签到比自己还勤快。吴邪笑笑,这怎么可能,觉得以黎簇的性格和本事,想瞒什么的话苏万根本不可能知道。但他最近没工夫管这些。

解雨臣贵人事忙,几天后吴邪才跟他在南锣鼓巷的咖啡店里坐下。

几年前吴邪就是在这里,对解雨臣全盘托出了自己反攻汪家的计划,那一天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见面,直到几个月前计划成功。期间所有的一切,全靠他们之间不可思议的默契。这种默契是一种很玄乎的东西,靠长时间共处或者训练也许能培养出一部分,但最主要的,是对计划制定者的全然信任,和舍命陪君子的浪漫。与义气。

解雨臣静静看着吴邪。

吴邪一直在说话。

他说小花,吴家的人我全都带回杭州,吴山居关门半年,期间生意留下权当给宝胜抵债。他说,汪家的事情现在变成了持久战,不论是物质还是心理上,都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他还说,南洋那边来的货,最近不要碰,张家人出现又消失一定有问题。

解雨臣最后点了个头,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吴邪离开的时候室外阳光明亮得像一场暴雨。他想起几年前有段时间他每天晚上梦见自己和解雨臣见面,以为那是他们所谓表面安宁的最后一天。谁知一切结束之后,他还是回来和解老板一起,继续过这样表面安宁的生活。

杭州西泠印社的老铺子,王盟被扫地出门,二楼收拾了一下,吴邪跟张海客搬进去,形成了一种互相嫌弃的同居关系。胖子留在了北京,他一向眼毒,看出两人之间别别扭扭比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个低气压……让他歇口气。他不知道,这个张起灵有问题。

张海客扮闷油瓶非常入戏,本来,这个人要是变成一尊人体雕塑,吴邪顶多就是每天刚看见时心揪一下,然后不看他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但这人偏偏说,族长临走交代,要管住吴邪抽烟。

闷油瓶本人没讲过让他戒烟的话,吴邪始终觉得这是张海客故意恶心他。

他们都不知道闷油瓶那边的进展,但很快汪家就沉不住气了,第二周有天夜里吴邪浅眠听见怪声,从床头摸过大白狗腿,下床轻轻开门,看见张海客已经贴在二楼楼梯口了,黑暗里回头朝他使眼色。

夜闯进来的人在一楼翻箱倒柜一阵,没上二楼,他们也就没打草惊蛇。第二天发现放在一楼的笔记丢了。之后吴邪做了几个简单机关,为了混淆视听,他还把白蛇坎肩跟王盟都叫来打了几次麻将……最后赞助他们一个去福建,一个去辽宁,一个去青海,公费旅游半个月。

之后吴山居生意停了吴邪只能成天待在铺子里,读东西,写东西,开始处理关根的一些事情。为了创造这个身份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甚至还有感情,保不准这个身份以后还有用武之地。一开始他还自己做饭,后来烦了就开始吃外卖,周围馆子换着吃。有天快递在电话里面说:“你好,东西放大门口了麻烦取一下!”

吴邪就纳闷儿了,想这家外卖小哥社交恐惧症吧,心里某个地方被戳了似的,莫名生气,边接电话边往外走:“见我一面都不肯?我怎么你了到底?!”

走到院子里,白色塑料口袋放在大门口地上,大门外游人拍照,车流穿梭,正常得不得了,然后他就突然眼前一黑。

半夜发现自己躺在二楼床上。白天出门取外卖时,他被事先躲在院里的人袭击,多亏张海客及时发现并救了他。那人弄晕他之后还使用了吸入式麻醉药品,可能是乙醚。此时醒了,饿得头晕眼花,他下楼找水喝,找吃的,顶灯突然被按开,他回头看见张海客站在二楼靠着楼梯:“别找了,你外卖我下午吃了。”

吴邪不理他。

敌人的这种设计跟埋伏防不胜防,除非他能像死了一样活着。过去十年他活得滴水不漏,但也痛不欲生。现在不行了。他当初入局是为什么?是不是让自己,让九门的所有人,让张起灵,得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浑身酸软,翻箱倒柜找到几盒王盟以前买的方便面,一看保质期,上个礼拜就过期了。烧了水撕开包装放好调料包,他坐下把脚翘到桌子上等。

等方便面泡好。或者等别的。

他终于知道,复仇并不足以让人重新开始。因为复仇是摧毁。复仇只能让人泥足深陷。或者重蹈覆辙,是一个永不停止的螺旋——每一次好像刚拿回了失去的东西,就立即发现自己失去更多。

抽烟。他故意的,当着张海客的面。

张海客转身回屋,难得什么都没说。管着吴邪抽烟的事不是他的杜撰,族长走之前交代他别让吴邪抽多了,这时张海客才反应过来,张起灵的意思,可能不是让他监督吴邪戒烟,而是不许他去气吴邪。

族长对这个人……是真的好。

吴邪默默抽完那支烟,肯定是因为麻药的关系,他伸了伸手指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夹烟和打字完全靠着记忆和惯性。他慢腾腾给胖子发了几个这两天研究出来的偏远乡村。有的是之前关根摄影时走过的,有的是这几年收货时走过的。如果闷油瓶一直不回来,他想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等下去。他开始经历人生当中那个想要避世的阶段——想做的事情做得差不多了,空余一堆迷惘和遗憾。

之后外卖也不点了。吴邪到点儿就自己出门吃东西,由张海客看着出门,然后哪儿游客多去哪儿。回到杭州的第三个礼拜,这天他出门之前就知道晚上或者明天会下雨,因为身上的关节就是晴雨表,比天气预报还准。果然从楼外楼出来天就阴了。

胖子这时才回他消息,说之前闲不住,去了趟日本海淘文物。

吴邪坐到西湖边跟他聊两句。

胖子问:“你那几个地方,小哥喜欢哪儿啊?”

吴邪在聊天框里输了句“他随便”,删掉,又打“他不一定去”,删掉一定,又全删掉,最后回了句“我还没问他。 ”这是实话。他回复起来没心理压力。

离开杭州是一定的了,就是还没想好到底怎么处理闷油瓶。这么说不是因为吴邪真的自觉能够“处理”闷油瓶,只是一个人过和两个人一起生活需要考虑的东西完全不同。

他坐的那个位置抬头就是雷峰塔,一个月前下长白山的时候胖子还提过。

眼前这塔是后来新建的,原来那一座一九二几年的时候,老百姓迷信把塔砖搬回家可以镇邪,那塔能镇住白素贞,一两块砖自然就能镇住跳梁小鬼,但跳梁小鬼大概胃口也越来越大,一块又一块,塔基渐渐被搬空,然后有一天就倒了。吴邪想象了一下那个倒塌的过程,觉得有一种快感在里面。

跟胖子聊完,又抽了根烟他才起身回铺子去。回家就发现张海客不见了,一楼二楼都没有人,平常爱待的后院也没有。吴邪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出事了吧。他飞快检查了一楼自己的机关,又去楼上房间里看。以张海客的身手,即便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也应该能留下些微线索。

可是没有。

干干净净。

一切正常。

可人呢?

如果张海客是被人弄走的,他管还是不管?如果张海客是自己走的,那么有两种情况:一,闷油瓶成功了,他们已经没必要再继续装下去;二,就是闷油瓶失败了。

失败?

吴邪想抽烟,但是手抖得点不着,一道阴影突然从门外挪到他脸上,就听见一声:“吴邪。”

他站起来,走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面前,仔细辨认那张熟悉到陌生的脸。他的手指尖触上,又烫手一样收回:“你去哪儿了?”

半天还是只能问出这个。

张起灵看着他:“你去哪儿了?”

吴邪觉得好笑就笑了。这人怎么学人说话了呢?

“张海客说你吃饭。你出门时间太长了。”

吴邪明白张起灵回来说明事情办得不错,那么现在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垂死的东西咬人最狠。

张起灵出门找他了。张起灵找他。

他领着人进了铺子,把门关上。转身就开门见山,事情琢磨得多了,表达起来也就顺畅。

“你挺喜欢我的吧?虽然你从来没说过类似的话。“

”……“

”因为,我……其实对你一点儿都不重要吧?可有可无的那种。喜欢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不,当然不是。

该解释,说一些让他好过的话。只是这个时候他大概会觉得刻意,会厌烦。

张起灵想着这些,只是站着,过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抚平吴邪的眉心。

然后吴邪就注意到,他的手又伤了。

他打发张起灵去睡了。

等了半个小时估摸着他睡着了吴邪才偷偷溜进去,看着他睡。他不管有没有吵醒张起灵,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把张起灵当一个普通人。来喜欢。

他看着张起灵露在外面伤了的手,“疼吧?”他轻轻问。

“……”

果然把张起灵吵醒了。

张起灵睁开眼睛,看着吴邪的手指尖颤着触到自己的伤口处,有点儿痒。他举起另一只手,从吴邪脸上缓缓划下来。

外面打雷了。

开始下雨了。像谁在哭。

张起灵捏住他的下巴:“来不及了吧?”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有点儿自言自语的。

“什么?”吴邪看着他。

如果现在说我喜欢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话,你还愿意听么?

张起灵把吴邪流到下巴上的泪用指尖揩了,放进嘴里尝。

“张起灵……我们做吧。”

张起灵小小吸了一口气,伸手把吴邪搂到自己身上。

……

吴邪迷迷糊糊又想起那座塔。

他开始意识到与张起灵的每一次分离他都从那座塔基上抽出了一块砖来。他把那块砖抱回家里,砌进自己的墙里。

青铜门后那十年,他大概是搬空了一大块儿。

那塔摇摇欲坠了。

 

他等着它倒塌的一天。

 

<fin.>

Notes:

自称`老娘`是《藏海花》里的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