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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个很宽容的人。
或许和我生长的环境有关系,我在意别人的情绪波动,并为此疏忽自己。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把容忍度拔高到一个崭新的层次。我的那些鲁莽的,还未生长完整的同龄人,他们连我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所以连我自己也想不通,我是为什么不待见范丞丞。
“不待见”这个词或许无法精准概括我对范丞丞的态度,它太片面了,我还需要用更多词来丰富它,填充它,譬如不屑,瞧不起,厌烦。总之都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可是好奇怪,几乎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喜欢他,好像他是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人物。这下又多一个问题困扰我,所幸我很快想通:他们一定是冲着他姐姐来讨好他的,他的姐姐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于是我又多一个仇视他的理由。他可能连从母亲的子宫里钻出个脑袋来都比我要轻松。我为此痛苦万分——我一个通读圣经的虔诚教徒,上帝宁愿省略我也要宠爱他,让他肉体凡胎还享有神的特权,要摘星星也触手可得。不过我更恨他无知,他甚至不知道全世界都在别有用心地爱他,还真以为是自己魅力无穷。我明目张胆地嘲笑他,得了吧,你还以为他们都是真心对你啊,你看看清楚吧,只有我半点不作假。
他好可怜,听不出我浓重的讽刺意味,还软绵绵地把脑袋埋到我肩窝里,“你说得不对,但我好开心。我知道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的耳坠很尖,戳在我的皮肉上。这是我给他的生日礼物,我很居心叵测,买了这对子弹形状的耳坠给他,重量相当可观——我想要把他芝麻大小的耳洞扯出一个豁口来。
那时候我还没积累太多恶毒经验,只会使这些不痛不痒的小伎俩,他识不破,我反而给自己添堵。
后来我很突然地觉悟了,我悟到该怎么给他最直接的创伤,他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我从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他多情,这是他整个人体构造里还未熟透的一部分,我现在要将这部分从他的骨血里剔出来。他可能会很痛,我管他痛不痛呢,他有多惨我就有多快乐。我过去失败的经验在此刻决定聚集到一起,我好有把握,一击必中。
这里不需要再有别的看客了,只能有我跟范丞丞在场。他在练舞,上次月末评价他被他们班的舞蹈老师骂得很惨,一个净身高不超过一米六的中年女人,她就算踮在脚尖上也得抬起头才能跟范丞丞说话。可他很轻易就被唬住,把下巴颏戳到地上去,眼皮都不敢往上翻。我在旁边看热闹,跟一个比我大一岁的韩国练习生咬耳朵,“你看范丞丞,笨死了,差劲。”他拿胳膊肘很轻地戳了我一下,Justin你说什么呢,丞丞人很好的,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对着镜子反复做同一个动作,隔三岔五在镜子里瞟我一眼,笨蛋,他大概还以为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他探头探脑。我把声音拉得很长,“范——丞——丞,”他立刻把自己从头到脚绷起来,“我去买炸鸡啤酒。”
“为什么?”
“傻,”我把他拽到窗子前面,“今天是初雪。”
“还真的有这回事儿啊,我以为只是韩剧里演的。”
我懒得跟他解释,揪了一下他的耳垂让他好好练习不许偷懒。他的耳洞好像真的发炎了,捏着很烫手,我有点愧疚——我发誓,只有一点点。
外面的雪下不成我想要的样子,太厚重了,压在地上我都怕水泥地要透不过气来。我去买了范丞丞最偏爱的芝士炸鸡,他的口味很西化,甚至长得也像西方人,眉端眼梢都蓄着大杀四方的狠劲儿。可惜他从来不发狠,至少对我是从来没有过,我刻意撞他一下,踩他一脚,他连个白眼都不舍得对我翻。我想找个人评评理,到底是他小气,还是我骨头轻。
啤酒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这一瓶下去,我的感冒肯定要加剧。这让我生出很细微的后悔来,我的计划,它要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想毁掉他还得舍弃我自己的一部分,柔软的,易破裂的那一部分,索性留着也无用。我把口罩和帽子都戴上,去买一些必需品,很快就要派上用场。
练习室里只剩下范丞丞了,他瘫在地上仰面看手机,每根头发丝都在往外蒸腾出热气,与我形成鲜明对比。他湿漉漉地走过来,拿手敷在我脸颊上,慢慢地搓热,我只能从我们之间的缝隙里艰难地把外套脱掉,因为他的手像是粘在了我脸上。他在得寸进尺,“你的脸好软啊。”我晃了半秒的神,才确定他这句话肯定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的,他只是客观地做出一个评价。
我和他盘腿坐到暖气口边上,他吃得好急,我怀疑他因为练习错过了午饭和晚饭,迟早要查出胃病来。我怕他噎着,给他倒点啤酒出来,觉得自己好像古装剧里偷偷下毒的阴险后妃,图的都是见不得人的龌龊目的。
后来事情有些脱离我的可控范围,范丞丞一直要跟我碰杯,我头一次喝这么多酒,每咽一口都像生吞了把匕首在割我的喉咙。我最后一个清醒且强烈的意识就是想砸开自己的脑子,看看我到底是磕了什么药,敢跟范丞丞这个在青啤里泡着长大的山东人拼酒。
清醒的过程很挣扎,我潜意识里知道该醒来,不然我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功亏一篑,但我猜范丞丞可能趁我昏睡过去把我暴揍了一顿,专冲着脑袋打,以发泄我无数次嘲笑他呆瓜笨蛋时他没处撒的怨气,他想要把我揍成跟他一样的笨蛋。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于是我醒过来,后脑的钝痛立刻清晰一万倍。
范丞丞正把一块温热的毛巾铺到我的额头上,水没拧干,流进我耳朵里。我晕乎乎地想,他还真是在报复我。
“我喝醉啦?”
“不然呢。”他把手放到我头顶上,贴着头皮揉按,但他不得要领,把我按得更痛。
我把他的手拍开,准备对他投怀送抱,又突然想起刚买的避孕套和润滑被我落在储物柜里。我不想去拿了,能有多少用呢,我总不至于要活活痛死。
要不是我醉得只剩一半意识,大概也不敢环住他的腰,把嘴巴往他脖子里送。我去舔他的喉结,和他那两颗尤其独特的痣,把口水黏糊糊地涂上去,可我不许他嫌弃我。我手上也不能闲着,他塞在裤腰里的衣摆被我扯出来,然后我去抚摸他的后背,用我修建成圆弧形的指甲抓他,我没使多大劲儿,应该不是能把他抓痛的力道。可他在呼吸加重的同时推开了我。
我瞪着他,这样我的眼泪能落得更快,左右两滴先后挂到我下巴上,我欲趁机第二次缠上他,但他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到旁边的淋浴间里,打开花洒让冷水浇在我身上。我打了个喷嚏,在心里开始骂他,骂得越狠,我嘴上也叫唤得更起劲,“范丞丞,我真的喜欢你,你干嘛要这样对我。”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对我生气,值得纪念。他关了花洒,把我留在瓷砖地面上妄自狼狈。我后知后觉地浑身发冷,开始接二连三地打喷嚏,应该是发烧了,我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心的,把所有的惨样都摆到他面前去供他怜悯,我想为自己鼓掌。
衣服已经湿透了,我把自己扒个精光,只披一件浴巾在肩上。还有避孕套和润滑剂,我把他们攥在手上,像攥紧一个最好的征兆。打开门我吓了一跳,范丞丞站在外面装深沉。
“对不起,我刚才也不太清醒。”他又把手敷到我脸上来,“你怎么了,发烧了吗?我去给你找衣服。”
我扯住他,“你别走,丞丞。”
太浪费了,我当初怎么就走了唱跳的路子,明明是要做演员的料,我自己就是导演,是编剧,是主角。每种情绪要露出多少,要藏多少,我最懂得怎么拿捏。就好比现在,我第一次叫他丞丞,让左右两滴眼泪干涸后变作我脸上的裂痕,他看了就知道我有多易碎。
范丞丞毫无招架之力,被我推回那张沙发床上。他连碰都不敢碰我了,但我硬要攥着他的手,伸到我后面去,“丞丞,我发烧了,里面很热的,你要不要进来。”
他连一根手指都进不去,我只得把润滑剂拿来,涂到我自己的手指上,我的手指比他小一些,可戳进去还是要被咬紧。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看着我坐在他的大腿和自己的手指上卖弄风骚,这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回想的,最不知羞耻的一个夜晚,他要认真看清楚。
里面真的很烫,我没有骗他。润滑剂被我捅进去,再被我的手指彻底捣成液体,顺着手腕流下来。我敢肯定他听到了我后面的水声,他的脸从来没有涨得这么红过,裤裆里大概已经硬成了铁,我腾出一只手来帮他扒裤子,却被他攥住。我以为他要把我蹬下去了,那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他。
但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他终于知道他逃不开我,觉悟得很迟,不过还来得及。他慢吞吞地把外裤连着内裤一起脱下来,然后握住他自己的性器,很含蓄地打飞机。我淌的水流了他满腿,他怎么好意思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我往上坐一些,让我们的下体紧密贴合在一起。我说,丞丞,你帮帮我,求你了。
我就知道他对我有求必应。他那双弹钢琴的手,一天要抹三次护手霜,柔软地搭在我的顶端,拿指腹绕着孔打转,一点劲都没有,我恨得不行,几乎要哭着喊他的名字了。他见我又要开始淌眼泪,赶紧凑上来咬我的耳垂,“宝宝,别哭。”
什么宝宝,他从哪里学来这种称呼。就这一下,我被他搞得射在他衣服上,近乎虚脱地往他身上靠,“好累,我搞不动了。”
他也没说话,就把我的腿掰开,拿他自己的手指操进去,我还是会条件反射咬住他。但里面已经湿透了,软得稀烂,他肯定能爽到头皮发麻。我直起身来,到处摸索那盒不知所踪的避孕套。可他没耐心了,扶着我的腰抽出手指,然后带着我坐下去。他在压迫我,不许我停顿,也不许我抽离,他扮猪吃老虎一整晚,到现在才肯露出真面目。我被他撑得太开,只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有违人体结构的交合,我逼出一点哭腔求他,“丞丞,吃不下了,你别进去了。”
我刚说完这句话,他又往里进一点,还空出一只手来接住我被地心引力扯下来的泪液,“没关系,你可以的。”
并不是他说可以就一定可以的。我的小腿痉挛得太厉害,脱了力后我直接跌坐在他身上,一下被捅到最里面去。我感觉又病得更重了,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聊以慰藉我的疼痛。
要不是他看起来也痛苦得很,我必定是要破口大骂的。可他很快就适应,脸上的表情也完成了转换,我就这么轻易上当受骗。他试探地折起我一条腿,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小心,我的柔韧性比起女生也差不了太多。我的膝盖被他抵在胸口,脚后跟翘在他的肩上,这个姿势让我把自己腿间一片湿淋淋的狼藉看得清楚,于是我短暂地掉进自我厌弃里,没能及时把意乱情迷摆在脸上,他当成是我出神,用了全部的力把我撞得摇摇欲坠。
太迟了,但我还是要后悔。我给他铺一个陷阱,为什么偏要把自己搭进去,他好大本事,我怕我毁不掉他了。
可他不知情,他从来就是这么无知。我还可以装作是我在牵着他的鼻子走,我厌恶他的一切理由依然成立。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吻住了我的嘴唇,没有任何撕咬,只是像我的下面含住他一样含着我。我在他吻上来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高潮了,射出一股一股的半透明汁水,降落到我的小腹上。他的手跟着盖在我身上这块最平坦的地方,此刻能感受到他每一次顶弄的力道,他把自己掌控在手心里,诸多束缚。
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我已经被他操得发麻了,竟然还有断断续续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打上来。我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他夹紧,他像受惊了一样很快抽出来,然后同样射在我小腹上,和我的混在一起。
我水淋淋地把自己摊开,不能动弹了。
这他妈的跟嗑药也没有区别了,到短暂的极乐里到此一游,然后就被抛回地面上再做凡人,谁能甘心?凭什么不许我就此飞升?
还不如让我死在明天早上的太阳里。我不用清理自己和这张沙发床,更不用处置我和范丞丞在一夜间变质的关系。一个游魂多轻飘飘,我甚至都不用再费劲讨厌他了。
但我不行,我得辛苦且激烈地活着,活在我和他共有的秘密里。胜负还未定,我得留这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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