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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人们还是吊死了他,因为他是个叛徒。
绞死叛徒的那天,卡卡西去看了。人很多,大部分是小孩,成人里或许混了几个熟面孔,不过他没在意。人群围成扇形,互相簇拥着,有人摸到他的屁股。卡卡西回头瞅了一眼,都是人,乌嚷嚷一片,别的什么也瞧不见,只好作罢了。绞架被人群圈在中央,并不是正中。其实他看不见,只是人群都拥着那边儿,偏北或者偏南些,都不一定,谁也说不清楚。
卡卡西到的时候,行刑刚结束,他来迟了片刻,什么也没赶上。一股遗憾与懊恼的气息冲上额顶,来得莫名其妙,卡卡西驻足思索了会儿,得不出什么所以然——他并未抱有任何期待,在火之国,绞刑虽是不常有的事情,倒也算不得稀奇,何况多少与他脱不开干系,好奇心消磨以后,剩下的只有死水一般日复一日的重复。有暗部扫了尸体——卡卡西原先也干过这行,挺多年的,后来退了,手也不怎么干净,好赖他关系够铁,寻了个差,带带孩子,也说得上清闲。那人才死不久,还没凉透,嘴和屁股一齐往外冒水儿,舌头抻得老长。头排的人退了几步,卡卡西脚一踮,瞧见两条拖拽蹭下的污渍。
火之国历来是好牧人当道,羊也是极驯顺的,鲜少发生事端。统众的是纲手,人们叫她影;或者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称呼,总归不是正统。算起来,她是初代影的嫡亲孙女,隔着三代坐上这个位置,不能说没点儿裙带关系。刚上台的时候,不服的人多,还闹过事儿;后来,纲手把拳脚施展开了,颇有点样子,一个烂摊子收拾得海清河晏,也就没人有话说了。这里只设叛国一个罪名,又不常有人犯,所以并不设固定的绞架。如果事出突然,就在火影岩下,用四十根横木简单垒一个台,上边竖两根,再横搭一个顶,挂脖儿的粗麻绳打个结,就从上边垂下来了。
污渍伏在地上,像张开裂的嘴。干活的暗部应该是新手,卡卡西想。以前他也这样,事情办不利索,不管多小心,总要留些东西的。有时候是排泄物,大部分时间是血,想把它们弄下来不容易。后来做熟了,手脚方便,就不常出现问题了。卡卡西对暗部工作挺满意,但出了些插曲,不大受他摆布,只好洗手不做了。
纲手被哄上去讲话,这是惯行的。热浪挺足,纲手在上边,他们在下,一道往外边儿冒汗。讲话内容很无聊,阳光里一股铁味儿,裂开的嘴巴爬出两条虫来。卡卡西觉得纲手瞧见自己了,于是他抬起头。这时候有人碰了他,所以只好也转过去。对方朝他点头,然后抽动了鼻子——可能要流血,阳天儿里常见的毛病,不算很严重。卡卡西不晕血,但总归是有些恶心的,好在一条手帕挡及时住了它们。
卡卡西不认识他,也许什么时候见过,他肯定没有留意,所以记不得了。手帕里的鼻子拧在一起,打成长绪结,然后发出蒸汽机一样响亮的“噗噗”声。他感到好笑,于是也友好地点了点头,之后就移开了视线。纲手已经没再看他了,也许从没看过他,卡卡西很难理出个头绪,应该是太热了的缘故,他感到头脑有些发昏。解下来,纲手又说了很多,什么“秩序”、“规约”、“不容玷污的神圣性”……卡卡西又站了几分钟,热得两脚发麻,好几张一模一样的脸对着他,隔着手帕发出“噗噗”的声音。纲手说的卡卡西都明白,但是太无聊了,于是他只听了几分钟,就离开了。
进门的时候,他想起了宇智波带土。多数情况下,卡卡西会在七点钟过来。宇智波带土窝在沙发里,什么也不干。他们匆忙地做爱,然后卡卡西会把内裤和衬衣塞进洗衣篮。六个小时后,带土会吻他,然后把卡卡西和洗衣篮从门缝一起塞出去,躲猫猫一样去沙发后边抽两根烟。
沙发是带土从贫民区搬回来的,没少挨上头的说教,还为此蹲了两个月号子。卡卡西把消息压得紧,好歹没流传出去。沙发刚搬回来的时候,带土自己也不愿意躺:海绵层是蟑螂和跳蚤的生命泉——它们大得惊人,而且丝毫不惧怕光线,仿佛早就是这宝贝的主人了。下边是发霉的绿苔,上边有牙齿印,应该是老鼠咬过的。卡卡西总拿出学究的派头,他告诉带土,这不是阴沟的老鼠。它的爪子是粉红色的,牙齿却是黄的,有须。他总是吓唬带土:老鼠是啮齿类,食肉,吃完一头小猪的速度不会比他们慢多少的。它们很聪明,总是成群结队,疯狂地袭击婴儿,主妇从来不能离手。只消不到五分钟,一转脸,婴儿就只剩头骨了。带土也觉得恶心,但面对卡卡西时,他总愿意表现得得意洋洋,因为这是卡卡西永远也搞不到的玩意儿——即使它烂得惊人。
为了搞到这玩意儿,带土和女人睡觉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精神不好,总也记不住带土的名字。她身上都是吸毒开的洞,手脚都萎缩了,皮肤也碎得像鱼鳞,缩在贫民区一个地下室里。老女人靠卖一些不正规的东西维持生计,来的人都是带土这种,但不怎么开张,爬到地面上一两个小时,又得灰溜溜钻回去,臭虫似的。她的腿全臭了,气味像烂鱼,往外流脓水。老女人有个儿子,不过不大管她,带土也没见过,只在做爱的时候听到过他敲墙的声音。
和贫民区的人做没什么顾忌,双方谈好条件,你情我愿,谁也管不着。老女人喜欢叫。带土胡乱摸她的乳房和屁股。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手肘的骨头突出来一大块儿,黑逡逡的,有硫磺的味道。除了叫,老女人总是安分的,要不是肚子还在抖,就像死了一样。
“她像一张污迹斑驳的招贴画。”带土告诉卡卡西:“但是还有水儿,高潮的时候也会像老鼠一样尖叫。”
他们已经打理过很多次了,但沙发上虱子烧焦的味道还是像蜡泥那样凝止不动。卡卡西有时候会在上边和带土做爱,不过大部分时间他会拒绝。琳失踪后他们又做了一回,带土哭得很凶。带土总是哭,他见怪不怪了。卡卡西也挺难受,按道理也该哭了。他哼唧了半天,最后抹了把脸,愣是丁点儿眼泪都没挤出来,然后又被带土操了一通。
和带土做的时候,卡卡西从不高潮。他不限制带土,随他喜欢,但是自己把规矩守得死,谁也撼不动。火之国有计生用品的专营,但很麻烦,审批、申报,层层上交。历代影都是鼓励生育的。精液丧失被认为是令人“羞耻”的疾病,它令人消瘦,并且会导致一系列并发症状。于是,他们设立了精液科,专门解决这一社会性症候群。
精液科是一级重部,由大蛇丸统着——他消失过很长一段时间,像琳一样。那段时间里,大蛇丸变得人人喊打,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毫不拒绝地投身于每一次喊打喊杀当中。但是风气很快变了,他成了最杰出的研究人员,像英雄一样从火影岩下走过,挨家挨户接受鲜花与掌声。几年前,他们出了新的成果,纲手下了死命令,火之国全天候滚动播放。火之国每位登记在案的住民都拥有信息知情权,具体来说,每户都装有信息播放器。大事突发,火影启动程序,信息可以以光速匹配到每一台播放器,大事小事,无一不具。大蛇丸的研究成果滚动了三天,每日三次:早九点到十一点;午后两点到四点;晚六点到八点。结论事无巨细,精液科认为,精液是一种热化的、呈泡沫状的病理现象,这推翻了“性交是一种小癫痫”的陈腐论断。做爱的时候,血液受到搅动而升温,形成泡沫,流入输精管中。精液永远是由男人转向女人的,阴茎冲撞阴道,以逆时针搅动,精液——也就是血泡沫——向外溢出,由热源涌向冷源,完成一次两极的交互。因此,精液科总结:性快感是不必要的;同性交媾亦为冗余。
那之后,卡卡西便不太到带土那里去了,偶尔去了,也不做爱,两人蹲在沙发上,面面相觑,盯上几个小时。然后卡卡西咳嗽两声,带土问:要走了吗?卡卡西应一声儿;带土又问不再呆会儿?卡卡西又一声儿,然后谁也不说话了。走的时候,卡卡西会下意识去捞那个洗衣篮,带土也会故作惊讶揶揄一通。他还是会吻卡卡西,然后把他和空空如也的洗衣篮一并挤出门去。
可是琳失踪后,他们又搞在了一起。带土从黑市搞到了三个套,两个破的还有一个像是从鱼肚子里掏来的,里外都浸着腥味儿,带土翻弄了几遍,最后也没能套上。黑市的计生用品都是廉价货,不一定起效,指不定叫人用了几次,品相不坏就能往外吆喝。而且,搞它们,绝不比搞到白面儿容易。搞白面儿,带土还有门路;搞这些玩意儿,任他是谁,怕是火影亲临,也要挨个儿扣地缝去。
不高潮是卡卡西和带土约好的,随意他怎么搞,只是底线碰不得。带土挺识趣儿,一般不大乱来,俩人心有灵犀,连情话都省了。做完后,带土会猫到沙发下,抽一支烟;有时候不穿衣服,屁股也光着,卡卡西从不介意:就那俩屁股蛋子,又掏不出金子来,多稀罕似的!
卡卡西一个人住。火之国每个人都是独居,房间是分的,由不得自己,不过他不很介意。卡卡西的左边住一位瘦骨嶙峋的长脸,只有一缕头发,趴在额头上,活像顶了把马桶搋子。卡卡西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报。房屋没有隔墙,分隔处竖一面玻璃,有墙面大,四角都旋着铁钉。报纸上写着:“火之国稀有矿产量再攀两个百分点”,下边是“火风两国同盟大败水之国”;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叛徒□□今晨伏诛”,旁边是纲手的照片,叛徒的名字和别的就看不清了。
长脸瞧见卡卡西,向他点头,然后放下报纸,爬上床去了。卡卡西也朝长脸友好地微笑,但是他并不觉得开心。灯还亮着,所以他什么也做不成。于是,卡卡西也爬上床,面朝着长脸,好像就等他睡着似的。长脸总咳嗽,和带土总爱哭一样。他咳不连贯,用力又大,肺连通气管,里头卡着条蜥蜴。
拜他所赐,卡卡西是睡不着的。他本不嗜睡,但日子太无聊,所以每天都很昏沉。长脸有个册子,约摸一指半厚,黑封皮,裹两捆草纸,封皮上一个字儿也没有。册子摊在桌儿上,卡卡西盯着它。他很累,今天太热了,腰酸背痛。沉默也让他难受。
琳的失踪也让他难受。
他干过这行,心里有数。但带土不一样,他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他只是哭,或者操卡卡西。他们好一段时间不上床了,但琳失踪后,他们又做了。这回,带土没去沙发下边吞云吐雾。他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然后一直哭。卡卡西不敢走。他冷静地坐在一边,不发一言,直到右房的老太婆按了警报,才飞也似地套起衣服,跑开了。
后来,上头关了带土两个月禁闭。放人的那天,卡卡西也去了。按理说,这不被允许,只有拾荒者和清道夫才能随心所欲享有道路。尸体也可以,但总是不雅的;天热,放久了还有味道。但卡卡西还干着暗部,总有些特权。再加上白牙那档子事儿,上头还压着,要是卡卡西问难起来,也包不住火苗,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出来的时候,带土没瘦,膘还肥了。他挺乐观的,仿佛没进去一样,还有精力大笑卡卡西,说他在笼子外边儿过得还不如自己,看着都扎眼。说话的时候,带土还没走出去三步远,草堆儿里蹲了俩暗部的,矫揉造作地咳了两声儿。带土翻了个白眼,一插腰走出去老远,屁股扭得横七竖八,一副谁也不鸟的拽劲儿。
再之后,宇智波带土也失踪了。
这回,卡卡西反倒不怎么难受了。照理说,琳和他还没到手足胶漆的地步,反倒是带土,俩人什么都干过,明眼人都瞧得出,窗户纸上早捅出屁股蛋子大的洞了。他吐了几回,把带土的沙发又拖回了黑市,然后辞了暗部的活儿,专心当个窝里宅,一天到头杵在床头,嘬自己腮帮子。后来,凯和阿斯玛自作主张,又替他张罗了点活儿,带带孩子,也不繁琐。阿斯玛说,人闲着就容易多想,抻抻筋骨,好赖别闹出病来。凯的话多,他没在听。后来的事,卡卡西也忘了,只是脸一转,仨娃娃就送货上门了。
他知道长脸的册子里有什么,无非一些编排人的玩意儿,都觉得恶心。他没刻意问过,但长脸总是鬼鬼祟祟的,所以不难猜测出来。卡卡西伏在床上,长脸朝着他,总向他挑眼睛。于是,他只好装睡,不一会儿,卡卡西就听见窸窣的声音了。
长脸的动作总是很小心。但他太瘦,瞧着都硌人,骨头敲在床板上,难免发出些响动。他又开始咳嗽了,每咳一声儿,必然抽动一次肩膀。他的肩膀左右突出两块儿,像个轴,拽动身子前后摆动一阵,然后又咳一声。
册子里东西多,又杂,有关于卡卡西的,也有别人的,七缠八绕混在一起,和一锅烂骨头似的。长脸不知道卡卡西的名字,但他住在右边,因此就叫右房。左边是他的姑娘,长两个过度丰满的乳房,压得肚子挺大,一晃听得见水声儿。她叫美雪,但长脸的册子管她叫左房。
姑娘是老实人,和长脸一样,他们不出屋子。一日三餐有专门的传送道。早七点、午十二点、晚六点,装有吃食的篮子会从传送道滑进来。吃完后的餐具也不需自己清理,原封不动塞回篮子去,就能顺着传送道再划回去。
纲手请了专业的营养师,一日三餐,统一由火影楼向平民定点传送。周一和周五是白面包和羊奶酪,晚上会加餐熟羊腿肉;中间三天都是传统的日式定食,味增汤和炸天妇罗,往往搭有蔬果来吃。战争时期也是一样的,纲手从不怠慢任何一个人。如果实在吃紧,会改发兵粮丸。不过这样的情况很少,因为火之国是无往而不胜的。
姑娘没什么爱好,整日守着信息播放器。她不懂战争,但是喜欢播报员的声音,最喜欢听到“火之国大克水之国”、“火之国全歼叛党”这样令人振奋的消息。姑娘喜欢凯。凯是个作战队长,和阿斯玛一样;他们也邀请过卡卡西,但被他拒绝了。信息播放器里总有凯的身影,有时是主角,大部分混在人群里。姑娘会跟着凯喊口号。凯喊一句,姑娘也喊一句;凯用多大声儿,她也用多大声儿。有时她也会随着凯“杀敌”,锅碗瓢盆丁玲咣当,动作学不到一成,但气势却不输多少。姑娘家里屯着不少绷带,是通过传送道向影申请的。申请自然传不到影手中,应该是下属专司物资的部门在管事,但贯行的到底都是纲手的意思。她把绷带分门别类,但都是留给凯的。传送器休息的时候,姑娘就一个人想:凯可能受伤了,然后就咔嚓咔嚓撕两卷绷带,对着自己胳膊裹裹缠缠的。
后来,她迷上了吗吉昂。姑娘的眼里燃起蓝色的火焰,却把橘红色的灯光揉进曲别针挑开的大腿里。她过度丰满的乳房迅速地干瘪了下去,肚子却越来越大。七鳃鳗盘状的嘴总在嘬她的心脏,它灰色的软骨把姑娘从头缠到脚趾。她开始食用粪便,把头扎进煤气瓶里;干枯的手指从卷毛里递进去,企图在干瘪的阴蒂上抽出芽来。姑娘越来越多地离开房门,出现在长脸的册子里。终于有一天,吗吉昂在脑海里像一包爆竹似的炸开了,她向影递上了新的请求。
姑娘想见见凯。
但是,她没有等来凯。有人打开门,他们鱼贯挤进屋来,把姑娘按在地上,然后轮番操了她。那群人也是吗吉昂的拥护者,他们莫名其妙地自语,对自己的阴囊喋喋不休。癌扩散和臭虫占据着他们怠惰的肉体。他们也咳嗽,和长脸一样,呼吸里都是劣质糖浆的味道。他们操了姑娘,然后跪在她身边呕吐,挖出一滩果冻一样的东西,像胭脂一样抹在姑娘两颊。后来,他们总是过来;有时候是姑娘出去。吗吉昂变成了可卡因、氨基丙苯和美沙酮。他们吸、嗅、注射,然后把栓剂插入直肠,在生理性抽搐以及精神错乱中惊叫着到达高潮。
那之后不久,长脸的左屋换了住客,但在册子里,还叫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