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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而复得
“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
冯流光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刺的穆祉丞眯起眼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不吃不喝,拉着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
徐伯怕他出事,只能求助于冯徐二人。
徐子坤和冯流光交换了一个眼神,拉了把椅子挨着床坐下,安慰道:“那些风言风语你别忘心里去,那些人闲得慌,什么难听传什么。”
订婚宴的第二天,闲话就像瘟疫一样在街巷蔓延开来。众人都在津津乐道穆家小少爷闯入订婚宴,当众纠缠新人未遂,无人能体会穆祉丞剖白心意的难堪,更不知他在落水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而穆祉丞经过落水的狼狈和情绪的大起大落之后,已经心如死灰。
“小穆,”冯流光叹了口气,“你要是难受你就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他俩未曾身临现场,对当日之事一知半解,却都不敢多问,深知这些事情都是因王橹杰而起,生怕再惹了穆祉丞伤心。
徐子坤带了不少补品汤药,关切道:“身体好些了吗?在家里躺着也不行,不如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穆祉丞始终不发一言,冯流光见他如此苦闷,只好转移话题,说了一些城里的新鲜事,一会是新开的铺子,一会又是电影明星的花边新闻。
“劳你们挂心,我没事。”
穆祉丞终于从被子里爬出来,目光淡淡的扫过他们,嘴角艰难的牵起一抹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生硬,听起来没有半点精神。
徐子坤吓了一跳,“小穆,你可别想不开啊。”
冯流光瞪了他一眼,心道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穆祉丞自嘲道,“想不开,我会吗?”
他明明是个性格张扬的明媚少年,如今这般失魂落魄,反倒比哭闹更让人心疼。
“你若是在家里待的烦闷,不如我带你去北平逛逛,换个环境总是舒心些。”
“不必了。”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冯流光和徐子坤又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多问,只好由着他去了。
临走的时候,徐子坤还探头回来,“小穆,你若是气不过,我找人去重庆告他一状。”
穆祉丞看着被另一位拉走的好友,终于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候,他下了楼,徐伯一路跟着他,听到他要吃饭,立马端上早已准备好的热汤热饭,生怕他又要反悔。
穆祉丞舀了一口汤,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放心,我没事了。”
“少爷是个大度的,什么事都能过去,过去了也就好了。”
穆祉丞点点头,硬着头皮吃饱了肚子,力气恢复了,心情好像真的畅快了一些。
“徐伯,你帮我办两件事。”
“您说。”
“帮我买一张去南京的火车票,越快越好。另外一件……”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扫了一眼这个房子,“徐伯,帮这个公馆挂出去售卖吧,价钱不必计较,尽快脱手就好。”
徐伯一愣,这处公馆是老爷在世时买的,这栋宅子陪着少爷长大,他也在这个宅子里待了二十年了。
见他面露不舍,穆祉丞解释,“你跟我一起去南京,放心,我会给你养老的。”
徐伯明白,少爷这是要斩断所有的牵挂,走的干干净净。
“好,我明天就去找掮客。”
第二天早上,徐伯已经买好了明天去南京的火车票,还顺便给穆祉丞带了早餐,一块烤的香香的黄油面包,和一杯现磨咖啡。
除此之外,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王橹杰来了。
“少爷,橹杰想见你。”
徐伯并不习惯叫他王先生,穆祉丞听他说起王橹杰的名字,表情有点不自在,他并不想见王橹杰。
“跟他说我不在。”
“我说了,但他说他在门口等。”
穆祉丞猛的站起来,“他愿意等就让他等好了。”
他在慧园丢了那么大一个脸还不够吗?王橹杰还要跑到他家里来羞辱他,他是不是真以为自己不敢拿他怎么样,穆祉丞越想越气,吃定了王橹杰就是要来看他笑话的。
见他发了火,徐伯也不敢再劝,只好跑去传话。
王橹杰真就在门口等起来,他也不坐在车里,独自一个站在铁栅栏门前,有种要上战场不死不休的派头。
穆祉丞正在二楼房间渡步,隔一会儿透过窗帘扫一眼,王橹杰就那么直挺挺的在太阳下站着,也不避人。穆祉丞被他气的头脑发昏,王橹杰不要脸皮他还要呢。
他只好让徐伯把人请了进来。
王橹杰头上出了一层的汗,一进屋也不整理仪容,目不转睛的盯着穆祉丞,穆祉丞被他看的发慌,咳了两声,问他有什么事。
“你身体可还妥当?”
穆祉丞根本不看他,“劳烦王先生关心,我好得很。”
“你怎么会好的很?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有没有哪里受伤?”
穆祉丞听的皱起眉头,他现在是吃错药了,又跑来装好人。
“王橹杰,你别来了。”
穆祉丞依旧避开他的视线,因为他生怕再看到王橹杰那全然陌生的眼神。
“我只是想关心你。”
“我不需要,”穆祉丞顿了顿,决定把话说明白,“今日你既然来了,我们就做个了断……那日我贸然闯进你的订婚宴是我不对,打扰了你和孟小姐的喜事……你们郎才女貌般配的很,我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
“不,这不是你的真心话。”王橹杰突兀的前进一步,向穆祉丞靠近,“穆祉丞,你何必如此。”
穆祉丞慌忙后退了几步,隔开跟他的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抗拒,“你不要过来。”
王橹杰眉头紧蹙,“你难道要一直躲着我?”
他如此步步紧逼,穆祉丞也不想再粉饰太平,索性抬眸直视着他,“那你让我怎么办?是你先忘了我的。”
王橹杰表情瞬间僵住,又往前挪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过往的事我的确记不清了,可我们并非只能走到这一步,你何必执着于让我想起那些过往呢?”
穆祉丞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王橹杰怕他反驳,声音也提高了,“我们重新认识,重新相处,不好吗?”
穆祉丞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王橹杰,你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个话?孟家的乘龙快婿吗?”
王橹杰脸色瞬间变了,他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王橹杰。”穆祉丞一字一顿,无比坚定,“我爱的就是原来的王橹杰,是那个会给我念报,浇花,全心依赖着我的少年,不是现在站在我面前让我觉得陌生又可怕的王先生。”
“你不是他,我们没法做朋友,更没法相处,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我知道了。”
王橹杰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带着遗憾转身离开了穆公馆。
穆祉丞转身上了楼,那辆停留了半天的车渐渐走远。
次日天刚蒙蒙亮,穆祉丞就早早起床,今日是去南京的日子,他只带了一只小皮箱,剩下的行李后续会跟家具一起运往南京。
徐伯送他出了门,他将会留下来直到房子顺利卖出,穆祉丞走的太急,有种慌忙逃命之感,他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徐伯,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要离开了。
车子拐出巷子,上了大路,行至万国桥上,却突然被堵的水泄不通,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故,半个小时前面的车纹丝不动。
司机下车打探了一番,回来无奈回话,说前面被封了路,不让通行。
穆祉丞眼看着火车要开了,只好提着行李下了车,想着火车站只有一段路了,走着过去还能赶上车。谁知卡口的警察连人也不让过,穆祉丞说破了嘴皮只换来一句让他回车里等。
等到好不容易过了桥,赶到火车站时,火车早已开走,看着空荡荡的月台,穆祉丞只能换了明天的车票。
许是天意,要让他多留一日。
回到家,徐伯居然说房子卖出去了,买家出价爽快,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款,约定了今天下午来看房。
穆祉丞一愣,竟然这样快,事到临头,他反而有点舍不得了。
他独自在房子里走了一圈,长廊里依稀可见他小时候跟姐姐嬉笑打闹的影子,客厅里仿佛还能听到父母的说笑声,墙角还有他小时候涂鸦的痕迹。
他推开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那是王橹杰以前住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枯死的花,干的只剩下几根枯枝。还有那个柜子,他连打开的勇气都没有。
一草一木,全都在回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至亲相伴的温暖,年少无忧的时光,还有他和王橹杰的爱恨悲欢。
真的要卖掉吗?穆祉丞看着四周熟悉的景色,突然萌生了要取消交易的念头。
就在他踌躇不前的时候,掮客已经领着买家上门。
穆祉丞思绪万千,思考着要怎么说才好掩盖自己出尔反尔的念头。
谁知道买家竟然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原来那个出价干脆的买家竟然是王橹杰。
刚刚的恋恋不舍在此刻化身滔天怒火,穆祉丞怒道:“王橹杰,你到底还要怎样?这房子我不卖了!”
明明已经说清,为何他还要再度纠缠,连他最后一个回忆也不肯放过。
王橹杰神色平静,看着闹脾气的穆祉丞,语气笃定,“钱我已经付了。”
“钱我马上退给你。”
“太晚了,字据已经签了,如今这栋公馆,已经是我的了。”
“你——”穆祉丞又气又急,骨子里少爷的娇纵显露出来,“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你走!”
王橹杰没有动。
一旁的掮客看气氛如此不对,忙向徐伯投去求救的目光,徐伯示意他跟自己离开,客厅转眼只剩下他们。
连日来被他戏耍,穆祉丞已经忍无可忍,他突然上前,推了王橹杰一把,王橹杰没有退。
“好,既然你非要占下这里,我走便是。”穆祉丞赌气般的朝着大门走去,步子又快又急,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王橹杰握住他欲挣开的手,将他扣在怀里,声音带着哽咽,更有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哥哥,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