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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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的长靴踏入碎雪,在风雪中发出裂冰般的脆响,赛飞儿负身而立,笑意盈盈。
她的身体不能离开尼伯龙根,所以当她的足尖碰触地面时,便注定了她的长眠。
她指尖的金币坠入雪堆,轻响惊起银蝶般的雪尘。它们自她的裙裾开始攀爬,让她的轮廓在晨昏交界处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皱的月光。
“到底还是要说再见了啊……”她对着虚空轻笑,黄金的瞳孔暗淡下去,映出千万年未变的极光,“明明我最不想死了。”
被霜雪覆盖的战场突然响起掌声,少女提起不存在的裙摆那刻夏行谢幕礼。她的发梢正化作流萤,声音却清越如教堂的钟声:
“既然旁边没人欢呼,那么就我来祝贺吧。”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专员阿那克萨戈拉斯,今,于尼伯龙根与其学生白厄共斩「天空与风之王」——”
最后的银蝶漫上咽喉,她忽然踮起脚尖,仿佛要触碰某个不存在的幻影:
“但在离开的途中,却突发变故。白厄在最后关头将那刻夏推出,自己则永远留在了尼伯龙根中。”
“恭喜你,阿那克萨戈拉斯,你成功完成了屠龙的伟业,不负卡塞尔学院执行部之名。”
“教授,命运总爱在终章转折呢,我想您是知道的。毕竟好故事都需要悲剧来收场……”
纷扬大雪中,她蹲下来,将金灿灿的猫爪金币按进对方染血的掌心,冰凉的指尖最后一次传来人类炽热的温度。
“白厄阁下的那滴血……是我对于尼伯龙根主人的猜想,而现在,成了能让您离开的筹码。”
当黎明刺破永夜,最后的话语也将在风雪中消融:
“现在您可以带着荣耀返校了,而我……“她苍白的唇瓣扬起永恒的弧度,”要去赴一场没有尽头的长眠。”
“好了,说完了,那么……阿那克萨戈拉斯教授……永别了。”
北地极光倾泻而下,少女的身躯碎成万千星芒坠入雪幕。唯有那枚金币上的猫爪印痕,还残留着跨越来自她的温度。
赛飞儿……也变成了满地落雪中的一捧。
后来啊……
每天晚上,卡塞尔学院的执行部档案室总亮着盏孤灯,那刻夏的瓷杯蒸腾雾气,里面装着的,是永远温热的可可。
有人曾瞥见过他摩挲着染血的金币给古籍批注,而泛黄纸页上的龙文与泪痕早已不分彼此。
他依旧接受着执行部的优先外派调令,却不再开课。只是在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将自己关进研究室,看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寂静的夜晚。
有人曾强行破开他的房门,效仿风堇将整整一箱的古籍丢在他面前,抬起头对上的,却是那人阴翳的眼睫。
然后那个人就被丢出了房间,连同那一箱的古籍。
再后来,依旧有许多人捧着更加珍贵的典籍叩门,却也只换来漫天书页从门缝涌出——那些承载了龙族秘密的羊皮卷,在某人眼中变成了拒绝世界的高墙。
流星掠过英灵殿的那晚,校长办公室的烟灰缸中盛满冰水。
当那枚猫爪金币叮当落地,守夜人的目光自钟塔顶端往下,看见两道身影在落地窗前凝固成剪影。穿花衬衫的老家伙破天荒没摇晃酒杯中的威士忌,只是将雪茄灰烬抖落在一旁的辞职信上。
“你真的要离开吗?”他问。
“是。”
“那个孩子啊……我曾和他打赌,赌他会在血宴终章时,发现自己才是餐盘里最鲜美的祭品。”
“您赌赢了不是吗?”
“他确实履行了诺言,所以现在我的骨灰翁中,多了一捧龙王的余烬。”
他熄灭了雪茄,在那刻夏的面前,批准了这一份辞职申请。
“去吧,阿那克萨戈拉斯,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再见,昂热校长。”
他回答。
离开前,他往风堇的墓前放下一捧白梅,将酒泼洒在英灵殿之前,最后……在刻律德菈与海瑟音旁边,听完了整首小提琴独奏曲。
此后,卡塞尔学院多了一个名为“阿那克萨戈拉斯”的传说,没有人知道这位成功将龙王斩杀的混血种最后去了哪里。
或许他的行踪……只有那位传奇的校长才能了解一二吧。
百年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那片极寒的北地。
雪原的深处亮起萤火,暇蝶的墓碑已被冰晶塑成蝴蝶的形状。
那刻夏俯下身,将一个盒子放到了她的墓碑前。枫糖曲奇在零下的温度下依旧保持着出炉时的酥脆——就像百年前那两个总喜欢找他讨甜食的少女,就连最后那声“再见”都还悬在冻结的时空里。
他来到了附近的镇上,看着当年的女孩已经垂垂老矣,佝偻着腰,在晨光中打扫着阿格莱雅的墓。他看见有一男一女从新盖的房中跑出来为她围上围巾,而她却转过了头望向他。
“百年过去,您似乎一点没老。”她说。
“原来已经过去百年了吗?”
他将一捆金丝放在阿格莱雅的墓前,纸做的金蝶在风中扑闪着翅膀,像是即将乘风飞翔。他垂下眼睫,仿佛又看到了某个倚剑而立的,与他针锋相对的女人。
龙王的血让他的寿命足以与次代种相相提并论,百年时间……确实还是短了些。
他曾经以为人生很短,短到需要珍惜一分一毫。但风堇曾给他寡淡的生活多了一抹调味。遐蝶很安静,但身上总会有混着花与甜点的香味,正如狮心会永远不会短缺的曲奇。
而白厄……却是真正让他慢了下来,在繁忙的事务当中,竟永远能抽出那么小段时间,去陪伴他成长。
人生确实很短,短到百年光阴在他眼中不过是龙血燃烧的余烬。当他俯身触碰花瓣上凝结的晨露,怀中沉睡的猫爪金币突然开始震颤——他听见远处传来龙类的心跳。
回到龙类遗骸的那一刻,他只身立于雪原,将那枚硬币掷入天空。
“要续写被风雪掩埋的终章吗?”身后传来银铃般的轻笑,雪尘簌簌抖落星光,柔软的猫尾巴扫过他僵硬的指尖:“先说好,这次谢幕掌声……”
少女将冻红的鼻尖凑近他燃烧的黄金瞳孔:“得用一百年来慢慢鼓掌。”
极光突然倾泻如瀑,无数冰蝶从骸骨中振翅而起,在时空裂隙中连成通往过去的银河。
这次轮到他的温度漫过她逐渐透明的身躯,如同百年前那个雪夜的反面镜像。
碎雪在金币坠地的瞬间惊起尘埃。
那刻夏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的黑金丝线——它们从青年心脏蔓延至整个空间,既像构筑尼伯龙根的血管,又似人类命运纺锤上的年轮。
白厄蜷缩在丝茧中央,发梢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晕。
那曾经被他贯穿的心脏,此刻正被鳞片与骨刺反复撕裂重塑。当那刻夏的长靴碾碎禁锢时间的丝弦,高塔倾覆,自万米高空中炸裂成星星的碎屑,其中漂浮着他们共同经历的画面——
大火焚毁哀丽秘榭的时候他自废墟中救出受伤的少年;卡塞尔学院朝夕相处的每一个岁月;他看见和遐蝶一起折蝴蝶的风堇,看见和刻律德菈在小花园漫步的海瑟音,与阿格莱雅在言灵研究院探讨言灵的万敌;那个永远微笑的缇里西庇俄斯;还有雪原尽头少女消散前塞给他的、如今正在半空翻飞的那枚猫爪金币。
“阿那克萨戈拉斯,你迟到了。”青年喉间震动着双重声线的轰鸣,暗金的竖瞳却滚落人类体温的泪珠。
那些贯穿他四肢百骸的丝线突然暴起,却在触及那刻夏薄荷绿的长发时,化作当年卡塞尔学院早春的花枝。
那刻夏的食指按上对方眉心的血痕,这是个曾用于压制龙类精神入侵的动作,此刻却正颤抖着描摹青年的面容,他喉结滚动着,吞下百年的风雪:“但我找到你了。”
——所有的重逢都是精密计算的熵减,而他在概率云里豢养了十万次相遇。
——请相信吧。极寒的北地也能长出新生的枝丫,直至迎来属于他的繁夏。
丝线骤然收紧,白厄背后展开的膜翼遮天蔽日,吐息却带着将死之人的寒冽:“总得有个人记住所有温度……”
他的龙爪扣住那刻夏对的后颈,按向自己的额心:“包括你不敢带走的那些。”
虚假的猫爪金币被掷起,又坠入茧心,极寒的尼伯龙根中,竟生长出一株翠色的嫩芽。那刻夏的外套被鳞片割裂,却在血肉模糊中攥紧了拥有人类温度的手腕——正如当年的他,拽住毫无生存欲望的少年。
无数的记忆丝线开始逆向灌注,白厄逐渐透明的身躯中,浮现出赛飞儿消散前最后的耳语画面。
那刻夏扯断了所有的丝弦,任龙类暴怒的威压碾碎骨骼,却将对方残留人类特征的心脏处贴在自己当年被猫爪金币烙伤的手心
“该醒了。”硬币中留着最后的留言,少女带笑的声音炸开漫天极光——
“卡塞尔学院的笨蛋师徒组,现在是最终任务……”那已经藏了百年的声线在颤抖:“把我们的龙王……带回家。”
暴走的龙威突然凝固,白厄破碎的瞳孔里,倒映出那刻夏的眉眼。
极寒的北地,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繁夏。
只是这次,终于轮到那刻夏先开口了。
——“白厄,我找到你了。”
——《北地繁夏》·完·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