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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宋泰燮站在档案室的柜子前，从以年份为序排列的档案中抽出九七年的那一本，他把档案平放在桌上翻得很快，瞳孔随着翻动的手指移动，“这里。”
郑大万凑过来看一眼宋泰燮手指的地方，字迹经过岁月的洗涤变得不再清晰，只有寥寥几行记录了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高中生因学业压力过大，以恶意报警为发泄口，声称老师对学生进行猥亵和性骚扰…案情不属实…”郑大万皱起眉暗骂了一句，这群狗崽子记的什么狗屁东西。
宋泰燮拍了一张照，把档案放回原位。
“意料之中，后面撤案了，肯定是金雅贤被人施压，或许是她爸爸，或许是老师。”宋泰燮给备份好照片后走出警局，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天空阴沉沉的像随时要下一场磅礴暴雨。“她在这时已经成年，但也只是个高中生。”
郑大万看他抬起头看天，也跟着抬头，“要下雨了，你师父那边情况怎么样。”
宋泰燮抿了抿唇，转头看着他说：“情况不是很好，说话含糊不清的。但李智赫显然慌了，问他是不是还和金大钟有联系，他一会儿说没有，一会儿说有，前后矛盾，我估计就是他把我们的行踪透给金大钟了。”
郑大万眨了眨眼，大脑转得很快，“那个老师岂不是也知道了！”
“不一定。金大钟对他现在的态度我们不清楚。”
郑大万的脑子暂时转不过来了，一睡醒就过来翻档案，他还没吃饭，眼巴巴的看着还在转来转去思考的宋泰燮。
“泰燮，你饿吗？”
两人在仁川高级中学的门口买了两根烤肠，郑大万拿着烤肠失踪了一会儿，五分钟后再出现时拎来两盒炒年糕，“诶呀我真是饿死了。”
宋泰燮接过冒着热气的炒年糕，“谢谢啊，你..”
人呢？宋泰燮低头一看。
郑大万蹲在他旁边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年糕放嘴里，边嚼边往四处看，“走累了。”
宋泰燮还想说他也太菜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窄门处蜂拥而出，一个挤一个生怕走慢了就出不了校门，他拉低帽檐，靠在墙上抱臂对被年糕烫到面部扭曲的郑大万说，
“注意听。”
郑大万抬头看他，很疑惑宋泰燮怎么不说话了，听什么？听什么啊！
“喂！臭大妈，别在这挡路！”听到男生粗鲁的吼声，宋泰燮立刻转过身来，吊儿郎当的一副凑热闹的样子挤进围成一圈的人群中。
踏着凉鞋的女人面容憔悴，身形瘦小，鞋面都被踩得有些发黄，再走两步就要断裂，那么冷的天气她只套了一件薄毛衣和黑色衫裤，冷风灌进裤管让她直打颤，眼眶涨着泪流到干裂的唇角，拼命张开手想拦住一群人高马大的高中生。
宋泰燮很快看出来，她不是在胡乱的比划和嚎叫，那是手语。
求求你们告诉我，她在哪。
“我早就说了！小哑巴的妈也是个穷酸的大哑巴。”为首的男生讥笑着对身边的同伴说，头扬得高高的笑着说，“你女儿失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还不走？”
他高高抬手举过头顶，手挥下来时女人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缩着脖子抬手要挡他的巴掌，
手臂被人紧紧箍住，他还想动手却僵在半空动弹不得，刚刚还在得意的男生睁大了眼睛，“你谁啊你！”
“你不用关心我是谁。”
宋泰燮挡在女人面前，稍稍松了力，男生立刻把手抽出来，咬紧牙关手往后大腿后侧摸出一把小刀，用力往面前人的小腹刺去，这点三脚猫功夫还敢用刀偷袭，宋泰燮侧过身子抬腿一脚踢在男生小腿上，他没有真的用力，但足以让他跌倒在地上吃点苦头。
保安喊着话走过来了，围观的学生作鸟兽散，男生从地上爬起来，朝宋泰燮脚边吐了口唾沫，恶狠狠的看他一眼也赶紧跑远。
宋泰燮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女人身上，她摇着手要拒绝，使劲的把衣服往外推。
我不是坏人。宋泰燮伸手跟她“说话”，他的手语也不算特别好，基本的沟通还是能做到的。
我是警察。宋泰燮赶紧把警官证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来。
不用害怕。我帮你。
郑大万刚刚在那男生出刀时就攥紧了拳头准备动手，看到宋泰燮能自己解决，他才没有冒头暴露自己，现在站在宋泰燮身后，想起初见时也是这样看着他，手掌和手指灵活的变换与人交流。
当时他只觉得这个人很可爱，在半空中比划来比划去的，但现在他打心底佩服宋泰燮，刚刚他刷的一下冲出去攥住那人的手臂，毫不犹豫的站在女人面前…郑大万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以前他是很看不起部分警察的，正事不做，天天就是这里插一脚那里搅一趟，一碰到事就当缩头乌龟。
但宋泰燮不同，他初出茅庐，有时候自信的像个傻瓜，但又有勇有谋，大多时候都很冷静，冲动起来谁也拉不住，他总是那么执着于公平正义，硬是要在灰色地带中划出两道黑白分明的线。
郑大万低头，眼神变得灰暗，宋泰燮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大万哥。”
“嗯？”郑大万抬起头来，“来了。”
女人比划着郑大万看不懂的手势，即使手在动，嘴也不停，泪盈在嘴角，又用皱黄的手背擦去。
宋泰燮皱起的眉头就没松过，他时不时张开手掌，点头，推进这场无声的交流，女人说完后便垂下了手，她明知宋泰燮的身份是警察了，眼底也没有燃起希望，依旧像一块风华的石头，只要风再大些就会碎裂在原地。
“泰燮，她说什么呢。”
“她说，她的女儿在这所学校读书，但经常被高年级的前辈欺负。”
郑大万疑惑的又问，“她女儿也？”
“不是。”宋泰燮摇了摇头，“她女儿不是聋哑人，只是性格很内向，不怎么爱说话，小哑巴…是那些人取的外号。”
郑大万顶了顶腮，感觉牙齿气得发痒，“刚刚就不该让那些臭小鬼跑了。”
宋泰燮又转过来跟女人又打了几个手势，女人反应慢半拍，点点头，眼里似有了一抹光，但很快又湮灭了，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转过身便佝着背走了。
“诶。”
“你叹什么气。”郑大万把还剩的炒年糕递给他。
“她不相信我，觉得我只是在说场面话。”
郑大万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此时有点丧气的宋泰燮，干脆一把搂着他说，“没事没事，我们宋警官用行动证明！”
宋泰燮苦笑了两下，电话却突然响了，他把郑大万推开，“接个电话。”
他听到颤抖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泰燮，找到金大钟了，来李智赫家吧。”
只说完一句，电话就挂断了。
他开的免提，一旁的郑大万也听到了内容。
宋泰燮皱着眉看了被挂断的电话，又看了一眼郑大万，一秒后就拉着人开始狂奔，穿过人来人往的小巷，手也没放开。
郑大万跟着他后面跑，被拽着差点摔倒在水坑里，只好先甩开他的手，“你加油跑，我跟着！”
宋泰燮拽着栏杆往上爬楼，冲到李智赫家楼梯的拐角，他敏锐的察觉到不对劲，但脚却像不受控制的继续往前迈，有双手在推着他，无论如何，无论前方是好是坏，你一定能进去，要见到师父好好的才行。
刚一踏进门，瞬间感到脖子被勒紧，短短的几秒被慢速分割，涨红脖子的宋泰燮听到一声怒骂，看到李智赫的头靠在左墙侧，水湿的头发黏在脸上，眼睛赫然两个被打过的青印子，那右边呢？
右边是什么。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郑大万扯着衬衣领子掐进了怀里，那声怒骂是郑大万的，他不知道为什么，宋泰燮明知道是套还要往里钻。
他刚放开宋泰燮，就有人走了出来，戴着面具朝着他们，缓缓举起一把电油锯，宋泰燮后来回想，也许他并不是缓缓的，或许是因为在那一刻，郑大万随手把他推到身后，站在他面前，让停在他肩头的视线丧失了分辨时间流逝的能力。
郑大万抬腿踢出去的一瞬间，衬衣被大幅度的动作扯拽，嘶嘶吐着信子的蛇头，终于从浅灰色的领子里爬了出来，低头舔着郑大万背上的火苗，下一秒就要张开嘴，獠牙注进宋泰燮的血管里。
放大闪动的一幕让宋泰燮感到胃部下坠，肠子打结，剧烈的反胃几乎要将他放倒在地，银环蛇，姓郑，打篮球都要穿着黑西装。
他早就应该知道的。
一脚把人踢翻的郑大万回头喊了宋泰燮一声，“别愣着啊！”
郑大万捕捉到了宋泰燮看向他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恐惧和失望，他心里也疯狂的打起鼓来，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呢，泰燮。
宋泰燮从他身后绕到面前，这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疏远，极快的反制男人的双手，掀开他的面具。
按理来说，能做出拉电油锯杀人的，应该都已经被逼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可这个人却在发抖，像是很感激郑大万飞踢的那一脚，让他得以解脱。
“警官，我什么都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低着头，嘴巴贴着地面，脸被挤压得不像样，宋泰燮用了力气，用大腿膝盖压着他，怕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你是金大钟？”郑大万先问了。
“是..”
“我师父在哪？”
“就..就在房间里，被迷晕了而已，没什么事！”
郑大万走过去想帮宋泰燮压着他，还没碰到他的手，宋泰燮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手铐，把人的手反铐在身后，拎着他站了起来，没给郑大万一点插手的机会。
“你最好别耍什么小花样。”他顿了顿，转过身去背对着郑大万说，“你..就在外面等着吧。”
宋泰燮发现了倒在床边的宋师父，喊了救护车，和郑大万一起把李智赫和师父背到楼下，又拨打了仁川警局的电话，现在倒是可以先以袭击的名义把金大钟关几天，方便后续问他问题。
坐在病床前的宋泰燮沉默不语，医生说不是什么厉害的迷药，再过一两个小时应该就能醒，郑大万想拍他的肩，被宋泰燮躲开了，后者还扯出一个笑容，说：“大万哥，要不你先回去吧，麻烦你跑这一趟。”
“泰燮，你什么意思。”
郑大万站在他身侧，他突然看不懂宋泰燮了，只觉得两个人离得好远好远，有悲伤的种子被宋泰燮塞进他的喉咙里，正在被难熬的沉默滋养着，要让郑大万窒息了。
宋泰燮没有抬头，盯着心电图波折的画面，握成拳的手藏在一旁颤抖着，嘴唇干涩，他开口道：“下次再见面，还是叫我警官吧。”
那棵树的藤蔓只一瞬间就覆盖了郑大万的整张脸，把他的皮肉，虚假的伪装全都撕了下来，他感到灼烧般的痛苦，是因为现在是赤裸裸的血肉晾在宋泰燮面前吗，仅仅是宋泰燮身旁的空气都能让郑大万流血。
他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