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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翻譯】centripetal force by braveten

Chapter Text

一年前,披集初次見到勇利的時候,勇利正在跟無痕掛勾搏鬥。

披集走進他的新宿舍房間,靠在門口看著勇利笨手笨腳地失敗了一次又一次,費盡力氣要把一張滑冰海報掛上床頭。光是看著就挺累人的。不過,他也得承認,這畫面讓這整個大學的概念沒那麼嚇人了。他從泰國搬來美國,進入L'homme Armé大學就讀,雖然披集不是那種會在探索新事物時感到緊張的人,他還是有點惶惶不安。

「看起來不錯噢,」等到那張海報終於掛好之後,他評論道。

勇利,他的新室友,那時正站在床上,聽見了聲音便轉過頭來,看起來嚇著了。接著他紅了臉,來回看看披集和他的海報。他的頭髮是黑色的,眼鏡滑到鼻尖,穿著一件白色毛衣和牛仔褲。他正赤著腳丫,黑色布鞋放在靠近床尾的地上。

「噢,嗯,謝了。你是……?」

披集往前走了一步,進到房裡。「我是披集‧朱拉暖,你一定就是勝生勇利了吧?」

勇利點頭,露出害羞的笑容邊爬下床。

「很高興見到你。」

顯然勇利是從日本來的──在他搬來之前,他只到過美國兩次。披集跟他談起泰國,他們一拍即合。不久之後,他們就成了朋友。因為對滑冰和電影的共同喜好而締結友誼。然後他們又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他們開始一起看《冰與火之歌》,披集無庸置疑就是提利爾家族的,不過勇利就很難說了,所以他們最後決定當他是史塔克家的,雖然披集堅持說這實在跟勇利不搭。勇利就說他可能是跟《冰與火之歌》的世界設定不合吧。

勇利不太喜歡參加派對,但披集喜歡,所以他會想辦法抓勇利跟他一起參加。特別是那場兄弟會在年底辦的,校園裡面玩得最嗨的派對。派對上會喝酒,會跳舞──就是可以滿足披集最為狂野的想像、最符合他心目中大學派對的那種。勇利也玩得開心,最後大半個晚上披集都沒見到他的人影。不過,等到他們一起回宿舍的時候,他一開始穿來的衣服,有大半部分都不知道去哪裡了。披集醉到沒力氣盤問他,到了隔天早上他倆對昨晚派對的事情都沒剩多少印象。

唯一的線索,就是一串潦草地寫在勇利手背上的電話號碼。

他在披集能逼他發簡訊出去之前就把那號碼洗掉了。

 

***

 

星期天下午,勇利和維克多從隔宿露營回來,接下來的一周就全然是溫馨甜美的家常瑣事了。

(其中維克多最喜歡的一件事情,就是勇利跟他的一對一物理課。)

「作為你教我物理的回報,我也要教你有關法國的知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還沒教你哦,」他解釋給勇利聽,勇利縮了一下,已經預期到他會說冷笑話了。他們現在肩並肩地坐在維克多的書桌前。「法式熱吻。」

勇利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但還是沒按照他希望的,向他學起法式熱吻課程。「專心啦,維克多。這場考試很重要耶。」

「我現在百分之百專心噢,」他承諾道,頭靠在勇利肩上,閉起眼。一手滑進他衣襬底下,手指撫上他身側冰涼的皮膚。勇利打個寒顫。「我只是沒說我專心在哪。」

「你現在應該要來算花費的能量[1],」他提醒道,戳戳練習題。

維克多親親他的脖子,手擺著沒動,因為勇利好像也不介意。「你可真不容易分散注意力,勇利。但你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讓我分心呢。」

「差別在於你就是不想專心啊。」

維克多可沒否認這點,又挪得近了些,幾乎都要從椅子上摔下來了。勇利皮膚的滋味醉人,觸感更加令他著迷,說真的,他沒辦法專心寫作業又有什麼好奇怪呢。勇利轉過頭,吻他的唇,維克多讚許地哼哼,抵著他的唇張開嘴,空著的手抬起捧住勇利的臉頰。

接著,勇利就那麼抽開身了。「每答對一道題就親一下,你覺得如何?」

「法式熱吻嗎?」他提議道。

「等著看囉,」勇利打趣道,即便這問題顯然讓他手足無措。

維克多喜歡他們這會在玩的遊戲,所以他也順著勇利的規則玩。他看看練習題,下巴還是靠在勇利肩上,手還是放在他衣服底下。「好噠。這個答案是四十五。」

他得到了一個吻。

這吻溫暖迷人,而他挨蹭著不肯停歇。他們的額頭相抵,維克多撫摸他的頭髮,手指順過髮絲。顯然勇利也不想抽開身,維克多微笑,又吻了他一次。

「你這是作弊,」勇利責備道,雖然也沒有制止的意思。

「我這是對正向回饋有積極反應。」

「像巴甫洛夫的狗?[2]」

維克多的手還是碰著他的髮,為他從眼睛上拂去。「你是對科學家的寵物有什麼執迷嗎?」

「下一題,」勇利繼續,指向他的作業。

他下一題答錯了,但還是傾身想要親親。勇利搖頭,堅持原則,告訴他正確答案。他再下一題就答對了。維克多覺得自己已經進步了。他就這麼跟勇利說,勇利哈哈笑著又吻他一次,他胸中釀著一股無法定義的情感,感覺輕飄又平凡,一股純粹澄澈的喜悅。

他想知道勇利是不是也有一樣的感覺。

 

他們複習完物理之後,維克多一把將勇利從椅子裡抱出,還想把他抱到床上去。不過,爬上梯子的部分進行的不太順利,所以勇利最後還是自己爬上去了,很堅持說他寧可自己爬也不要讓維克多摔死他,雖然這舉動非常可愛。等他們又一次吻到一塊時,勇利的手鬆鬆地擱在他身側,維克多一直把他向後推,直到勇利整個人躺平,他的膝蓋就分跨在勇利屁股兩側。

「這就是我教你物理的酬勞嗎?」勇利問,一隻手把玩著維克多白色的襯衫衣領。兄弟會的字樣就繡在胸前口袋上。他又多補了一句,「這件衣服也是典型兄弟會男生穿的呢。」

「是嗎?」維克多哼了聲,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你對我穿的衣服意見很多耶,勇利。」

「是嗎?沒注意到呢。」

維克多又吻住他,這次更起勁了,手一次次的在勇利的髮間穿梭來回──觸感柔軟,長度剛好能夠揪住,勇利感覺到那股力道,在他身下發出輕輕的喘息聲。他放在維克多衣領上的手一路滑到他的襯衫上,維克多頓了下,緊緊瞇起眼,感受著勇利的手指在可及的範圍內盡情探索著,最後還嫌不夠,把上頭幾顆鈕釦都給解開來了。
「勇利,」他喘道,一路吻下他的頸子、他的鎖骨,小口吮咬,又馬上用舌頭安撫那塊皮膚,享受著勇利在他身下的蠕動,抓緊維克多身側的感覺。他一次次重複他的名字,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胸前的襯衫還是敞著。他把勇利的衣服下襬撩起,不過卡在手臂底下。

「手抬起來,」維克多懇求道。

勇利撐起身體,接著他的上衣就沒了,維克多這才想到這可能是唯一一次他正眼看到勇利沒穿衣服的樣子。可能有幾次是他洗過澡的時候,但那時也只是很快地瞟過。現在這是……

維克多伸出一隻手指拂過他的肚子,啞口無言。接著他又撫上他的身體,眼睛著迷地看著每一處,想習慣這種感受,但徒勞無功。他敢發誓,他永遠不會習慣的。永遠不會對他親吻後紅腫的嘴唇──那是維克多的功勞,沒錯,就是他──或者是他的頭髮在維克多的手指拉扯後凌亂的模樣,感到習以為常。

「你在盯著我看,」勇利發現了。

「對啊,」他同意道,拇指揉起勇利的乳頭,舌舔過他的唇。勇利渾身發抖,原本擱在維克多身側的手落了下來,改為揪住床單。他咬起唇,咬得好重,維克多發現他是想忍著別發出聲音。

「這裡很敏感嗎?」他調笑道。

勇利沒有回答,不過他顫顫的吐息也足夠了。維克多伏下身,唇摁在他的乳頭上輕輕吻了一口。

「維克多,」他含糊地說,抬手碰碰他的頭髮,手指揪在髮絲中,維克多就把這當作鼓勵他繼續的意思,開始輕輕吸吮。勇利不停重複他的名字,好像已經無法自己,腦袋往後壓進枕頭。接著維克多伸手摸他的肋骨,手指輕輕滑過。勇利抖了一下。

「我怕癢啦,」他抱怨道。

維克多又搔一次,勇利哈哈大笑,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拉起,吻他的唇。即便勇利現在是躺在下面的那個,他們的節奏也是由他主導,他咬住維克多的下唇,一條腿抬起勾住他的臀部。這實在太超現實了,維克多想,能夠像現在這樣,能夠像現在這樣擁有他。就像一場他多麼想要墜入、多麼不肯醒來的夢境。
勇利的手從維克多胸口滑下,描摹著他胸腹間淺淺的肌肉線條。維克多抵著他的唇輕笑。

「你覺得怎麼樣啊?我身材很好吧?」

「是不錯啊,但我比你強壯哦,記得嗎?」

好像是要證明他的看法,勇利一把將他們的上下位置顛倒過來,差點讓他倆都從床上掉下去了。維克多忍不住在勇利攫住他雙唇時露出微笑,他吻得粗暴急切,熾熱濕潤。

「我們都還沒有重新比過呢。」

勇利哈哈笑,氣喘吁吁。「這床沒大到可以比腕力啦。」

「聽起來像是怕輸掉的人會講的話哦。」

他抓住維克多的雙腕,輕鬆地壓在他頭頂上方。

「你剛在說什麼呀?」

「噢,勇利,只要我想,我隨時都能掙脫開來好嗎,」維克多說,用盡全力讓語調聽起來有煽情的效果。顯然達到目的了,因為勇利吞吞口水,自信的氣場消失大半。他就喜歡看勇利失去控制,喜歡看他展現出不同的模樣。

不過勇利沒多久就想到該怎麼回話。「那你怎麼還沒呢?」

「因為我不想啊,我喜歡看你當主導的一方。」

勇利不再說話,直接用吻代替回答,就跟之前一樣粗暴──還稍嫌草率。維克多急切地回應,想要擺脫勇利的壓制好摸摸他,但實在掙不開。勇利似乎看得出他的意圖,邊吻著邊露出笑容,雖然維克多知道勇利是在笑他,他也跟著一起笑了。勇利的胸口擦過維克多的,他瑟縮一下,覺得這感受無比美好。
等勇利終於肯鬆開他一隻手腕時,維克多又摸回他胸口,貪婪地探索著。他肌肉結實,大概是滑冰的成果,皮膚摸起來涼涼的。手又滑到肚臍,接著繼續下探,順著一道淺淺的體毛往下。默不作聲地,他迎向勇利的雙眼,詢問著許可。
有那麼一瞬的遲疑,勇利的眼睛很快看向維克多的手,又看回他的雙眼,尋找著什麼。維克多抽回手,捧住他的臉頰。

「如果你還沒準備好,那……」

「我準備好了,」勇利突然說。

維克多並不怎麼相信,他瞇起眼,想再確認。

「我準備好了,」他又說道,這次更篤定了。「如果……如果你也確定的話。」

「你有做過……?」

勇利動了動,點點頭。「就一次。那沒有……對,就一次。」

他又吻住他,而這次是勇利的手先往下滑,手指把玩著維克多的牛仔褲腰帶。維克多的心在期待中跳得更快,想要不作聲地表現出對就是這樣的意思,他們的舌頭相觸,令他不自主地洩出一聲呻吟。勇利單手笨拙地解起鈕扣,接著輕鬆拉下拉鍊。一會之後,維克多向後仰躺,讓牛仔褲滑到腳踝。

「等等。你有保險套嗎?」勇利柔聲問。

(該死。)

維克多大聲呻吟,懊惱極了,把臉埋進勇利的肩膀。「沒。你有嗎?拜託說你有。」

「我敢說克里斯一定有,」維克多把想法說出來了。

「你不准叫克里斯幫我們拿保險套和潤滑液來,」勇利嚴正聲明,親親他的額際。「方庭就有便利商店……」

維克多從他身上滾下,手忙腳亂爬下床,最後一階差點踩空。「我馬上就回來。不准動哦。」

「你不打算穿褲子嗎?」

他眨眨眼,低頭看看自己。「噢對,褲子。」

勇利把他的牛仔褲丟給他,哈哈笑著看維克多急著把褲子穿上,還差點摔倒。

「你要的話我可以去哦。你看起來有點,嗯……」

「看起來怎樣?」維克多問,他的頭髮一團糟,衣服皺巴巴的。他知道的。但在勇利能回答之前,他已經一手握住門把。他低頭看到兩隻鞋子都穿錯腳了,勇利又朗聲大笑,顯然他也注意到了。

「不要動哦,」他重複道,手朝他指了指。

那一瞬間,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不會動的,」勇利同意,他正笑著,模樣多麼漂亮,就那樣裸著上身,待在床上等維克多回來。門關上的那一秒,維克多基本上就是拔腿衝向那間便利商店,腳下蹬著穿錯腳的鞋子,一身凌亂。

***

 

「動作很快嘛,」回來的時候,他的室友評論道。

維克多爬上梯子吻他。這一次,他們是躺著接吻而非坐著,勇利翻身側躺,迎上他的雙唇,馬上就伸手揪住他背後的衣服。維克多又繼續撫摸他的胸口,覺得自己都已經想念起這皮膚接觸的感覺,他抵著勇利的唇呼氣,不住發笑。手裡拿著一只小小的購物袋。

「我覺得我可能有點嚇到店員了。」

「我的天啊。」

「我讓她不用找零了。我連這多少錢都不知道。我有點像是直接把鈔票扔給她……」

維克多。」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他承諾道,吻勇利的脖子。勇利的腦袋往後抵進枕頭中,眼睫撲扇。「好啦,不是開玩笑的,但是——」

勇利埋怨一聲,但不是那種會讓維克多覺得自己要一時半會才能再次跟他同床的埋怨。

維克多又碰了碰他的胸前,腦袋壓低。「我們可以再試一次嗎?」

勇利點頭,維克多輕易地就解開他牛仔褲的鈕扣,接著拽起褲子往下拉扯,一邊吻著他。勇利扭動臀部褪下褲子,褲管堆在踝邊,維克多把整條褲子抽開好好看他。

「所以你是穿四角褲的囉?」他打趣道。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勇利指出,紅著臉。

「嗯哼,」他也就同意了,目光還是流連在他的大腿、小腿之間。勇利臉紅的時候,紅暈不只是染上耳尖,連他的胸膛都會泛上紅色。維克多這會快活地注意到了。他一路從鎖骨吻到肚臍,中途又一次在乳頭上停留,讓勇利興奮地喘息,稍稍挺動臀部。

維克多一隻手滑到他內褲前端,發現勇利已經硬了,手不住打顫。他摁得更用力些,勇利緊緊閉上眼,含糊冒出一段快速而斷續的音節。他發現那是自己的名字,但是音節破碎散亂。他好想再聽一次那聲音,簡直渴望得不得了。

「已經硬啦,勇利?」他貼著他的皮膚咕噥道。

勇利的手往下探,也開始撫摸起他。「你也是啊。還有維克多,現在真的不是——老天爺啊。」

維克多整隻手都探進他的內褲裡,勇利馬上就起了反應,緊緊抿起嘴好忍下聲音。他用拇指勾住褲腰帶,拉下內褲,勇利也對他照做,不想只有自己一個裸著身體。有那麼一會,維克多只能動彈不得地注視他,呼吸梗在喉間,他身上又出現了一抹紅暈,就跟先前一樣美麗。

「我可以……?」他慢慢地開口,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問。

勇利眨眨眼,無辜又茫然。

「我想要……」維克多再試一次,但他這會也還是擠不出合適的詞彙。他只好轉而用行為說明,伸手觸碰他,試探地握住勇利的性器。

一陣悄悄的呻吟,勇利咬住唇,咬得可重。維克多整個人往下挪動,嘴巴就在勇利的性器旁邊,抬眼看他。勇利現在正看著他,瞳孔在慾望中放大,頭髮還是一團亂。

「維克多,」他悄聲說,再次挺動臀部,似乎已經難以克制。他的硬挺正陣陣顫動。

「你不打算求我嗎?」

勇利大笑——笑聲粗喘短暫。「你這人最爛了啦。」

「勉強算你通過囉,」維克多喃喃道,接著開口含住他的前端。勇利呻吟,聲音響亮,腦袋重壓進枕頭裡,雙眼在強烈快感中緊緊閉上。維克多慢慢地往下含,抽回、接著又含得更深,勇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挺動臀部,力道不大但相當急切。

他開始抓起穩定的節奏,勇利在他身下發出小小的聲響,整個人一下子分崩離析又瞬間完滿嵌合,維克多簡直愛死了,愛死了讓他失去自制的感覺,愛死了勇利的全副心神中只有自己一人。他還用起舌頭,勇利驚喘,全身打顫。「我快要……」

維克多幫他迎向高潮,又吸又舔,接著勇利整個人垮回床上。要不是他的手還緊緊抓著被單,維克多都要懷疑他已經睡著了。他一路由下往上親吻,停下來吻勇利的肩膀,又輕輕咬了咬,可能還留下一個牙印,接著再次吻住他的唇。

「感覺好嗎?」維克多問。

「我的老天爺啊,」勇利只是這麼說,從枕頭上撐起腦袋回吻他。

「勇利,我不是你的老天爺啦,」維克多甜甜地保證道。

聽到這句,勇利就開玩笑地推他一把。「我們剛剛都……這樣了,你還要說冷笑話嗎?你剛剛不是才………?」

「你有必要推我嗎?我知道你喜歡粗暴的玩法啦,勇利,從你用束帶綁我那次之後就知道了,但是呢——」

勇利一手握住維克多的性器,非常有效地讓他閉嘴。他再次吻他,吻得火熱深切,勇利空著的手在床上摸索,最後終於找到了購物袋。

他倒出那盒保險套,中斷他們的吻,低下頭。現在他倆都看著那一小片包裝袋,勇利使勁要把它拆開,手指胡亂扯著。

「好強哦,健美先生,」維克多打趣道。

勇利一把撕開包裝,挑釁地朝他挑眉。他把那只套子給維克多的性器戴上,維克多打了個冷顫,不由自主地朝勇利的方向挨近一些。

「你想要我來……」勇利開口,低下頭看看自己,挪動一下在床上的位子,躺得更舒服一點。

維克多又親親他,他看起來這麼美好,實在忍不住啊。一吻過後,他也沒有退得太遠,吐息還是吹在勇利的唇上。

「你還是想要嗎?」

點頭。

「如果你想的話,可以翻過身哦,」他嘀咕道,期待之情讓他頭暈眼花,喉嚨乾渴。「就是……就是用你最舒服的姿勢就好。」

勇利翻身趴著,維克多親親他的後脖子。

「這樣舒服嗎?」

又一次點頭,表示可以繼續的意思。

「有什麼不喜歡的地方要讓我知道哦,」維克多要求道,摸到潤滑液的罐子,坐起身。他把兩隻手指裹上潤滑液,先用一隻手指抵上勇利的後穴。在他身下的勇利猛地倒吸一口氣,維克多實在還是好想仔細欣賞他的臉龐,他的表情。他親親勇利後脖子上的短髮,繼續吻著,同時那隻手指便滑了進去。

勇利的反應來得很快,一聲低沉的呻吟,臀部急切地向後蹭。

「拜託了,」他悄聲說。

維克多都沒想到自己先前才開玩笑要他懇求。勇利的嗓音混合了勇利給他的感覺、他洗髮精的香味、他皮膚的滋味,混合了一切,一切的一切,這所有感受全盤佔據他的心思,讓他失去理智。他又探進一隻手指,勇利很容易便受下了,又一次呻吟,但這次聽起來是一種哽咽的聲音。

是一陣日語的嘟囔,維克多的手前後移動了幾次,進進出出,接著才又再加入一隻手指。他覺得自己的性器已經硬到發痛,保險套還是裹在上頭,他親親勇利的肩膀,那一片緊實的肌肉實在誘人得不可思議。他的皮膚摸起來多麼火熱。

「維克多,」勇利哀求道。

他知道勇利想要什麼——維克多自己想要的也一樣。維克多繼續動著手指,勇利躺在他身下回應著他,急切地蠕動。接著他抽回手,改用性器抵上勇利的後穴,確定已經塗上了厚厚一層潤滑液。他輕輕向前推進,勇利就弓起背,又洩出一陣渴求的聲響。

維克多慢慢地進入他,確保他能夠適應自己,然後他也開始跟著呻吟,低沉悠長。勇利又一次抵著他的身體弓起腰背,這次讓他挺得更深,維克多在快感中仰起頭,眼睛後方有星光閃爍。起初是用一陣緩慢的節奏,但是勇利喘道『用力一點』,他也只能乖乖照做,加快速度抽送、加重力道挺動。

「你真美,勇利,」維克多貼著他的脖子這麼告訴他。

勇利側過頭要吻他,這角度刁鑽得要命,但維克多還是成功了,牙齒在他的下唇上輾磨,力道比原先想得要重,不過看勇利還在繼續索吻,他覺得大概力道重點也無妨。一直到最後,勇利在一下猛撞時驚叫出聲,馬上就把臉埋進床單裏頭,想掩去自己的聲音。他皮膚上的紅暈現在已經泛上脖子了,維克多就啄吻起那一片紅,想要在上面留下更多痕跡,想要讓勇利就這樣完完全全成為他的,再也無法改變。

他高潮的時候勇利也幫了一把,臀向後頂、又一次吻住他,就跟維克多早先一樣用力,跟他一樣急切難耐、一樣激情洋溢。維克多在他身旁軟軟垮下,胸膛起起伏伏,摘下保險套,瞇眼看了看才把它準確地扔進他們下邊的垃圾桶裡。接著勇利又吻了他,這實在太完美了,他想,能夠像這樣擁有他,能夠像這樣跟他在一起。他讓他們十指相扣,維克多握緊了他的手掌,一心饜足而渴睡。

維克多把勇利拉到自己身上,這樣他的腦袋就能枕上維克多的胸膛,然後懶懶地用手指梳過他的頭髮。勇利快活地哼哼,往他懷裡偎得更緊,一手環過維克多的腰間。

「你太完美了,」維克多告訴他,因為這是真的。

「我根本沒一點稱得上完美好嗎。」

他也知道勇利會這麼說,但聽到了還是讓他難過。維克多抬起手,拇指拂過勇利的下唇。

「你說得對哦,我都忘了你特別喜歡惡整自己的室友了。我想你終究是不完美的吧。」

「好肉麻哦。」

維克多哈哈笑,把他抱得更緊。「不過就其他方面來看的話呢,還是完美無缺啦。」

勇利抬起頭對他微笑,維克多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經看過比這更美的景色了。勝生勇利正躺在他身上,一雙吻得徹底的唇,一頭凌亂無比的髮。他眼裡有著光彩,帶著睡意和某種神色,某種維克多覺得也能在自己的眼中發現的神色。

「你才完美吧,」勇利說,不過他的語調中還有些某種,接近純然讚嘆、純然渴望的感情。

「這又不是在爭辯誰比較好,」維克多解釋。「好像我還能……」

好像我能比得上你似的,他想這麼說。他想跟勇利說他的笑聲,說那有多麼美妙,說有些時候他會像個孩子一樣呵呵笑,但聽起來怎麼一點也不幼稚反而非常迷人呢。說自己從來沒有、在這一生中都不曾,遇過一個這樣的人,想要與之共度清醒時的每一分秒,令他連做夢都會夢到,難以抗拒也無可辯駁地深深迷戀。

(這是愛嗎?)

(再可能不過了。)

勇利在他胸上描畫起一個圖形。他咬著下唇,眼裡閃爍著某種神色,某種憂慮的神色,像他想要說些什麼。

「維克多?」

維克多側頭看他。「怎麼?」

「我們……我們是什麼關係?」

他聽到這問題,驚訝地眨眨眼。「我們是室友啊。」

一陣沉默。

而且是一種有點沉重的沉默,像是他倆之間的空氣中懸著某種粗礪厚重的事物,所以維克多嘆了口氣,腦袋靠回原處。又用起原本玩鬧的語氣來說話。

「你知道,我可以習慣把你當作我的毯毯了哦。」

這似乎把原先深陷在思緒中的勇利拉回現實。「我也能習慣把你當作我的枕頭了哦。」

「這交易聽起來蠻公平的嘛。」

 

***

 

勇利星期六有比賽。

維克多去看他比賽,但他完全沒料到會看到勇利穿著那樣一套服裝。

「這是切雷斯蒂諾其他選手的服裝,」勇利害羞地解釋道。布料是黑色的,銀色水晶綴著他一側胸口、繞在腰間。一部分的布料是半透明的,後背是一片紅布、短裙似的剪裁。「我知道這穿在我身上挺怪的……」

維克多愛死了,他一把將他推到最近的牆上吻住好告訴他這點。

(這訊息似乎傳遞成功了。)

勇利的短曲節目表現非常出色──維克多自己對於花式滑冰比賽的知識相當有限,但基本上他對這門運動還是有點概念的,他知道勇利做得很好。他每個跳躍都成功了,表現得輕而易舉。節目開始的時候,他的雙手煽情地滑下身側,目光毫不掩飾地對上維克多的雙眼。

維克多得深吸幾口氣才能恢復過來。

他的長曲節目表現得也相當優秀,總成績公布時他名列第一。他悄聲對維克多堅持說這沒甚麼大不了的,但維克多還是高興得要命,親他的獎牌,滔滔不絕地恭喜他。勇利很謙虛,也回吻他,淡定地接受他的讚美。他們點了比以往更昂貴的外賣,維克多給他好多好多親親,勇利在冰上轉了幾圈就親幾下,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但他親到都忘記數數。反正他其實根本就不知道勇利到底轉了幾圈。

 

***

 

披集經常上Yik Yak。

真的很常,所以他沒過多久就看到那支影片了。

那影片以燎原大火之勢傳播開來──一開始只是幾個人在討論說,影片裡那男的,跟之前在學校裡頭有人看到跟維克多走在一起那個男的,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過之後,影片就傳得到處都是了。幾乎大部分的時候Yik Yak上都在講那影片。竊竊私語、謠言滿天飛,披集根本看不完,他頭都暈了。

他又看了一次。

首先,是勇利在脫衣服。

披集之前就知道他在年底的派對上脫了衣服。這沒甚麼好驚訝的。不過勇利自己不記得,他還嚴正地對披集說:「我一點都不想知道之前到底做了什麼丟臉事情。」披集不確定這是不是真心話,不過他還是尊重勇利的意願。所以勇利不知道自己脫衣服的事情。雖然披集覺得他後來應該也意識到這點,因為派對過後有人去找他,讚美他獨特的才藝。

接著,在影片裡頭,勇利開始跳舞。

他的襯衫敞著,領帶還掛在脖子上,手裡抓著一瓶香檳。他跟維克多一起跳舞,但這也並不是特別令人吃驚──派對上有很多人會跟很多校園裡的名人一起跳舞。一個大學新生跟二年級生一起跳舞也不是什麼瘋狂的事情,不會讓Yik Yak談得熱火朝天。

再後來的事情──才是真正有意思的。

顯然掌鏡的人是不小心拍到的。前景是一個年輕女人哈哈大笑在說些什麼,但背景是維克多。他的西裝皺巴巴的,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面前的黑髮男孩。因為影片拍得很糊,很容易就會把那男孩子錯認成其他人,但披集知道是勇利。非常確定就是他。

起先,他們好像是在聊些什麼。維克多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全神貫注,好像派對上只有他們兩人的存在。勇利也在笑,他有隻手搭在維克多肩上,另一隻手順著自己的頭髮。維克多張開嘴,勇利也是,接著他們開始接吻,勇利踮起腳尖來吻他,維克多的手往下滑到他屁股上,一把覆在上頭。

派對上的其他人似乎都沒注意到。

是勇利先退開來的,而維克多的笑容實在是……

披集跟維克多不太熟。但他把影片暫停,盯著那一幀畫面看。勇利又哈哈笑,用手背抹抹嘴,但維克多……他……

那表情,可能是充滿希望的?迷戀的?他就那麼看著勇利,好像他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事物,好像他都不知該如何自處了。好像他是個第一次知道這世界是什麼樣的孩子,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都煥然一新。他顯然喝得很醉,但披集覺得他臉上的表情,非常可能是他平生看過最純粹的表情了。那就是愛,無庸置疑。或許是那種電光火石之間、充滿激情,看對了眼但不是長久真愛的那種愛情,但那依然是愛。沒人能夠否認那點。

接著勇利開始磨蹭他。

披集看到的時候忍不住笑了,知道勇利要是看到了大概寧可去死吧。維克多從他的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只油性筆,把他的電話號碼草草寫在勇利的手上。接著他就緊緊握住那隻手,嚴肅地、急切地說了些什麼。披集用0.5倍速慢速播起,想要讀他的唇。這沒什麼用,不過他從肢體語言看得出來,應該是維克多要勇利之後打電話給他。另一方面,勇利則完全沒在聽,又親他一口,接著晃回舞池,大概茫到沒辦法理智思考了。

所以當披集重看這支影片的時候,他真不確定該拿這個消息怎麼辦才好。

很可能勇利已經看過了。但真正讓他心慌的是,維克多很可能對那天晚上的事情記得一清二楚,可能從他們一開始當室友的時候就認出勇利了。

這想法……

讓他有點困擾。

就像他們是在不平等的條件下相愛的。

顯然維克多是愛著勇利的。勇利也愛他。披集覺得對他們而言,要跟對方明示這點可能還太早,但每個人都看得出來。特別是那些在Yik Yak上的人。

所以他非常掙扎。

星期六晚上他坐在營火邊,內心交戰。他看著維克多把腦袋靠在勇利肩上,看上去好像只要勇利問了,他就會去摘下月亮。總的來說,披集很為勇利感到開心。但他也想知道維克多有沒有跟勇利說過那影片的事情,或者他只是假設勇利自己都記得,或者這就是披集早先想到的狀況。披集是那種會想把一切都摸清楚的人,有不了解的事情會讓他很煩,即便他同時也想要尊重勇利和維克多的關係和他們的隱私權。

他好奇地觀察著維克多,想搞清楚他到底有什麼目的。大概也是相當純潔的目的就是了──他給披集留下的第一印象也正是如此。不過他還是繼續觀察,仔細分析。維克多有一瞬間跟他四目相對,披集就轉開視線。

他只是想做對他最好的朋友而言最適合的事情。

但他不知道到底什麼對他而言才是最好的。

(最後,他決定那影片無傷大雅。)

(就這麼一次,他不會出手干涉。)

 

***

 

感恩節長假的時候,勇利要回日本。

這消息差點讓維克多崩潰,感覺就像臉上挨了一拳。

但他沒對勇利說,因為他知道這不公平。勇利一直說他有多想念好久不見的家人,還有他的生日就快到了。維克多不會那麼自私,求他留下來,就因為他受不了要跟勇利分開一個禮拜。所以,勇利就搭飛機回日本,維克多留在學校。孤單一人。

(真要說的話,也不是真的孤單一人。他還有尤里奧和雅克夫。但那不是重點。)

他會跟他視訊,雖然兩地之間的時差讓這事很難處理。維克多還見到勇利的爸媽了,雖然這讓勇利又羞又氣。他對他們揮手,快樂地招呼他們。他們開始跟他說勇利告訴他們的所有事情,勇利整個人都變成粉色的了,哀求他們別再說了,最後還決定把視訊切掉。維克多得到這消息之後接下來一整天都咧著嘴笑,想像勇利是怎麼跟他爸媽說起自己的。想著勇利有沒有用上他興奮時常會比出的那些手勢。希望他有。

不過等勇利回來時,維克多把他整個人緊緊抱住,抱起他轉了一圈。勇利還在倒時差,除了抱抱之外其他的事情都沒什麼心情,接著便倒回床上,頭一沾枕就睡著了。維克多滿懷愛意地微笑,因為勇利不在身旁時,一切都不一樣,都不對勁。

 

***

 

幾天之後,就是勇利的生日了。

維克多想幫他好好辦個派對慶祝,不過後來也就是幾個朋友到他們的寢室幫勇利慶生。空間狹窄,所以他們全都坐在兩張床舖之間的地上,歡聲笑語不斷。勇利收到了一個又一個禮物──米菈送的新冰鞋,薩拉送的豬排飯,披集送了真心誠意寫的賀卡和幾件新衣服,諸如此類。

維克多為自己要送的禮物感到緊張,但還是送出去了。

這蠻蠢的,他馬上就告訴勇利,想先提前告知以免他不喜歡。勇利沒理他,拆開包裝,一把將包裝紙扔到背後。禮物放在棕色紙盒裡,他好奇地瞥了維克多一眼。維克多笑了笑,點點頭要他打開。

「是牛頓擺,」他大聲說,拿出盒子裡的保麗龍,拿起那只小小的儀器。它有一組木製基座,銀色的支架豎起、向內傾斜。五顆金屬球懸在線上,勇利把它擱在大腿上,把一顆球拉高,鬆手。那顆球便不偏不倚撞上另外四顆,末端的球高高彈起,接著擺回。這是物理的奇蹟,或者至少亞馬遜上是這麼寫的。

「這超棒的!」

維克多吞吞口水,擔心他的反應不是出自真心實意。「我不太確定你會……」

「才沒有,我愛死了,」勇利承諾道,把牛頓擺放到桌上,接著抱住他,一片片保麗龍碎片掉到地上。他把臉埋進維克多的頸窩,深深吸氣。「我愛死它了。謝謝你。」

「事實上,還有一樣,」盡可能抱得越久越好之後才退開,維克多接著補充道。他走到房間另一端,自己的桌邊,把抽屜打開。他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沒有包裝。那衣服已經摺好了,他走回勇利身邊,把衣服交給他。

勇利展開那件衣服,慢慢地抬頭看他。「維克多,我不能穿這個啦。」

「上面寫什麼?」披集問,興致昂然。

勇利臉紅了,搖搖頭,把衣服折回去。「我才不要穿這個。」

「勇利,」維克多抱怨,把他的名字拉長了念。「穿穿看嘛,穿穿看嘛。」

「上面寫什麼啦?」披集再問一次。

勇利嘆了口氣,再一次攤開衣服,把上面印的字念出來。「你的衣服在每平方秒以9.8公尺落地的時候會更好看。」

房裡的每個人都爆出大笑,米菈站起身拿過那件衣服,套上勇利的腦袋。

「來嘛,手抬起來。」

勇利非常不情願地照做了。

維克多欣賞起他的樣子。「不錯嘛。你該留著穿。」

「我是要到哪才穿得上這件衣服啊?」他抱怨道,不過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樣子時,也得忍下笑意,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哪裡都行啊,」克里斯多夫直截了當地說,吹了聲口哨。

維克多親親他的額頭。「生日快樂。」

「謝謝你,」他說。「我是指第一份禮物。不是這個。」

「你最後還是會穿的,」維克多取笑道,把玩起衣袖。「你穿起來很好看。」

勇利臉紅了,接下來一個叫光虹的男孩往他懷裡塞了一份禮物。

 

***

 

隨著時間滴答流逝,月亮在夜空中冉冉升起,人們一個接一個離開他們的宿舍房間。

一會之間,房裡只剩下他們四個──維克多、勇利、披集和克里斯多夫。他們開始看起電影,《王牌冤家》顯然是勇利的最愛之一。他們用勇利的筆電看起電影,就他們四個而言這螢幕實在是太小了,他們全都坐在勇利的床上,背靠著牆,腳垂出床緣晃晃蕩蕩。沒過多久,勇利就打起呵欠,強撐著精神維持清醒。披集每過一會就跟他說話,讓他不至於睡著了。

克里斯多夫幾分鐘之後離開了,說什麼有報告要寫。

接著,在談話間出現了一段足夠漫長的寧靜之後,勇利很快就在維克多和披集之間睡著了,呼吸均勻。電影在他們面前播放,維克多實在很難想像勇利會喜歡這樣的電影。這很悲傷,飽含情緒,滿載哲學意涵。不過故事中也捕捉了某些美麗之處,他盡量注意留心那些部分,之後有話題可以跟勇利聊。

維克多蠻喜歡披集的。

從他們認識到現在,一直都蠻喜歡他的。

但他還記得前些日子在營火旁收到的那抹古怪的目光。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蠻古怪的,不是嗎,有這麼一個算是男朋友的人,就睡在自己和他最好的朋友之間?過了一會之後,勇利在睡夢中動了動,眼鏡快掉下來了。

維克多幫他摘下眼鏡,折好鏡腳、放到爬梯最上面那級,勇利通常會擺他手機的地方。披集看著他,又用著那種目光。

接著,突然之間,披集按停了電影。

「所以說,維克多。」

維克多是個聰明人。

(或者至少,他覺得自己還算聰明。)

所以他馬上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在對方開口前就瑟縮一下。「你要威脅我了嗎?」

「沒錯,」披集說,捲起袖子。他低頭看看熟睡中的友人,好像在說,對,勇利,我這是為了你

維克多的思緒差點就要岔出去,讚嘆起勇利睡著的時候有多美麗了,不過他強迫自己專注在披集身上。堅決要讓對方看看自己的良好表現。

「我永遠不會傷害他,如果這就是你擔心的。」

披集點點頭,似乎這就是他想聽到的。「他八成不會想要我跟你說這些,但是,他容易緊張。特別是到大考周的時候。」

維克多不太確定他該拿這些話怎麼辦,所以他只是點頭,發出一聲蠢蠢的驚訝的噢。

「焦慮,」披集修正道,好像這樣就能講清楚了。「他會焦慮。」

「我……好的。」

披集又看了勇利一眼,眼裡是純粹澄澈的愛意。「我會給他泡茶。他喜歡煎茶,不過……這附近只有一家店會賣他喜歡的那種口味。他說那會讓他想起他媽媽泡的茶。」接著他看回維克多,眼神變得穩定。「有些時候你得讓他分心。逼他去做一下其他的事情──這樣對他比較好。」

「披集……」

「他老是覺得自己不夠好。」

維克多吞吞口水,喉頭突然就覺得好乾。

披集往牛仔褲上抹抹手,低下頭。「他老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他重複道。「對你、對我來說、對所有事情而言都不夠好。有些時候那……」他的話停了下來,開口而沒有聲音,他顫顫地吸了口氣。「有些時候那會讓他停下原本要做的事,讓他不說原本想說的話。他會用行動來表達愛,而不是言語。他想事情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我想你應該也知道了。」

「我想我愛他,」維克多悄聲說,這話多麼真誠、多麼輕易就能出口,令他自己都感到驚訝。

披集點頭,一點也不訝異。「我想他也愛你。但我的重點是──幫我好好照顧他。」

勇利在睡夢中調整一下姿勢,往右邊靠,頭枕上披集的肩膀。披集伸手抱住他,勇利嘆了口氣,就依偎著披集繼續睡下。這純粹只是友情,維克多知道的,但他還是忍不住有點吃醋。

「我會的,」他承諾道。

「你讓他快樂,」披集告訴他,「這就讓我快樂。所以,謝謝你。」

「別為這個感謝我,」維克多說。「我才要謝謝你相信我。還有,我得鄭重告訴你,心理學真的很適合你。」

披集笑笑,馬上就恢復成他尋常快活的模樣。「我知道,對吧?你難道想不到嘛?」他輕輕揉揉勇利的背,勇利下意識地又湊近了些。「我想我今天晚上得把你男朋友偷走啦。不好意思囉。」

維克多沒有生氣。他從床上爬下,不過在階梯上停住腳步,注意到這兩個男孩都靠著牆坐。

「如果睡成那樣的話你們倆都會把脖子搞壞的。」

披集同意地點頭。「來吧,勇利,躺下來睡吧,」他嘀咕道。

他們把勇利從牆上拉起,放到枕頭上時,他沒有出聲抗議,過程中一次也不曾從睡夢中醒來。不過他倒是一直抱著披集的手臂不放,披集就朝他笑笑。維克多有那麼一會好奇地想著,披集是不是就是喜歡有人需要他的感覺呢。這就是他告訴維克多勇利的焦慮、教他怎麼讓勇利分散注意力的原因嗎。不過很快地,他就拋開這些想法──畢竟主修心理學的又不是他。

「我看你這是卡住啦,」維克多打趣道。

「我看也是,」披集回應。「如果我今天睡這邊可以嗎?」

維克多點點頭,蠻訝異他會先問過自己。

他爬上自己的床,令他驚訝的是,這是他多年來睡過最好的一覺。

 

***

 

勇利醒來的時候,他的臉正埋在某人的頸窩裡。

維克多,他馬上想。他還是閉著眼,想要沉浸在這一刻裡頭。勇利埋得更深,呼出他的名字,然後吻上維克多的脖子。

「哇噢哇噢,我不是維克多啦,」他聽到披集的聲音說,「我不是維克多啦。」

勇利眨眨眼,往後靠,眼睛猛地睜開。絕對不是維克多。他覺得自己臉都紅了,大力搖頭,抓起床單往自己身上罩,這實在太不好意思了。「我的天啊,對不起,對不起………」

房間另一端傳來了虛情假意的呻吟。「你的忠誠去哪了,勇利?」

披集在笑──勇利聽得出來。「我猜你倆過得挺舒服的,是吧?你在他身邊醒來挺正常的是吧?」

「披集,」勇利呼了口氣,這就是在警告他了。他拉下被子,只露出兩隻眼睛,來回看看另外兩人。臉上都帶著洋洋得意的笑容,就像一對犯罪夥伴,勇利想道,他縮了一下,又把臉藏回被單裡頭。

「對了,衣服很好看哦,」維克多評論道。

勇利低頭看看自己,看到他還穿著昨天維克多送他的那件好笑的禮物。

「我的天啊。」他不知道現在到底臉紅到什麼程度,他們又能看出多少。不過一眨眼,他就衝進浴室,把門關上鎖好。他一把將衣服脫下,轉開蓮蓬頭。

他可從來沒想過披集跟維克多成了朋友之後會有多危險啊。

(不過同時,他也沒法否認這讓他蠻開心的,能成為連結他們的橋樑。)

 

無論如何,等勇利離開浴室的時候,披集已經要離開了,最後再跟他說了一次生日快樂,就回到他自己的寢室。勇利這會就跟維克多兩人獨處了,維克多還是用那種蠢蠢的、沾沾自喜的表情對他笑著,讓他想把自己就地活埋。一時之間沒人說話。

「剛剛那樣還蠻可愛的嘛。」

勇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你們是故意的嗎?」

維克多從腿上拾起一張紙,開始折了起來──勇利好久以前教過他怎麼做,到現在他已經能摺出一架像樣的紙飛機了。他坐在他那張床上,不過勇利看到他埋頭苦幹的時候會吐出一截舌頭。勇利也有這習慣,他突然想到維克多可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這想法攪動了他體內的某種感覺,但他還分不出來究竟是什麼。他先把它擱到腦後,過會再來好好思考。

「沒,只是在我們看電影的時候,你剛好往右邊而不是左邊躺。順帶一提,這實在讓我深感冒犯噢。」

勇利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但他話中隱隱有著一股吃醋的味道,讓勇利聽著不住縮起腳趾。

「你喜歡那部片嗎?」

維克多應了聲。「沒看完呢,我們之後還得找時間補完。不過就我看到的部分,是蠻好看的。」

勇利有一會好奇地想著,為什麼他跟披集沒把電影看完。不過他沒問,因為維克多往紙飛機裡頭寫了些什麼,接著它就朝勇利飄來,正中他的胸口。紙飛機的機翼摺得有點歪,不過還是飛得很順。他把紙飛機展開。

「可愛い,」他把上頭的字讀出來,一臉茫然。「你……你怎麼…」

「那是可愛的意思沒錯吧?」維克多問,有點擔心。「我前陣子開始在網路上學日語,還蠻困難的,但是跟韓語有點像,我對韓語還算熟。」

紙飛機上的字跡看起來歪歪扭扭,但還是可以辨認得出意思。接著勇利開始理解維克多的話,感受到了它的分量。維克多開始學日語了,是因為……因為他?他抬頭看看維克多,想要盡量掌握住他能得到的確切答案,不過維克多只是笑著,那笑容幾乎是害羞的。或者至少以維克多‧尼基弗洛夫能做出的表情而言,已經算是害羞了。

「你在學日語啊?」

維克多舔舔唇,又看回那架紙飛機。「你的表情讓我開始覺得,我是不是不小心寫成什麼恐怖的東西了。」

「沒……沒有,這個……」他吞吞口水。「你寫得是對的。」

「丟回來給我,我還學了其他幾個字哦。」

又寫上幾個大多是形容詞的基本詞彙之後,勇利就坐到他旁邊,跟他一起寫,指出那些字詞的些微差異。維克多學得很快,勇利覺得這沒甚麼好驚訝的。維克多瞇起眼,專注地想著,好像想要拼出完整的句子。「你的名字要怎麼寫?」維克多問,又把鉛筆遞給他。

勇利寫下他的名字,接著是維克多的。他還另外標上了英文。

維克多在那兩個名字之間畫了一顆愛心。

「這是全世界通用的語言嘛,是吧?」他悄聲問。

這問題很突兀,但勇利發現自己點起了腦袋,突然之間,維克多貼著他身側的感覺開始燒灼,突然再清晰不過,就像是某種原本置於背景的東西一下子移動到了鏡頭前方。他發現自己開始不自主地蹭動,眼睛還是盯著那顆小小的愛心,想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維克多到底在想些什麼。

接著維克多的手滑上勇利的衣服,他的皮膚好冰涼,激得勇利倒抽一口氣,下意識地就湊得更近。每一次他們像這樣觸碰彼此時,都會有電流竄過的感覺。不經意拂過的雙手,或者更像現在這樣──灼熱而殷切的撫觸。無論如何,這感覺都像帶了靜電。勇利捂住維克多的手,手心貼手背地扣住他的指頭,維克多便吻他。

這吻比以往更緩慢,讓他暈暈呼呼。維克多從他的唇角開始,慢悠悠地,接著移動到唇心,用一種慢到發疼的速度遊走過這短短一段距離。起初,雙唇是閉著的,動作是隨意零散的,手是恣意遊走的,不過當維克多吻開了他的唇,勇利也沒有抗議。他嘗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就像維克多自己,勇利發現這大概全世界最棒的滋味了。維克多的味道,混合著他常用的香水味,溢滿了勇利的感官,使他腦袋裡的思緒快活地模糊。

「可以抱抱嗎?」維克多悄聲問。

勇利過了一會才聽懂他問了什麼,爆出了驚訝又鍾愛的笑聲。「啥?」

維克多看起來忿忿不平。「我問我們可不可以抱抱。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沒什麼,只是……你……」

維克多等著他。

勇利努力找到一個不會冒犯到他的答案。「你一直都很,呃,直截了當啊。」

維克多應了聲,躺了下來。勇利躺在他身旁,面朝著他的方向。他想著維克多跟他以為的有多麼不同。對,他還是有那種典型兄弟會男生的特徵,但他也會問勇利要不要抱抱,用的是請勇利幫他拿奶油時同樣的語調。某種程度上,這讓他想到披集。他們倆都很有自信,不過可能那種特質顯現在不同的地方。

接著他才想到他們沒有真的在抱抱。維克多似乎也發現了,他把頭靠到勇利肩上,把臉埋進他藍色的衣服中。

「勇利?」

勇利摸摸他的頭髮,實在難以把持住自己。從維克多整個人放軟身體的樣子看來,他大概也很喜歡這樣。「怎麼了?」

「如果你想要什麼,盡管直接跟我說就是了。我只是希望你知道這點。」

「如果我說你的衣服在每平方秒以9.8公尺落地的時候會更好看,這樣會太直接嗎?」

維克多哈哈笑,一股震動搔著勇利的胸口。他的頭傾向一側,一手還是撫著維克多的頭髮,另一邊手臂懶懶地環抱他的背。

「你這人真的很神經病欸,勝生勇利。有人跟你這麼說過嗎?」

「沒。」

「你真是太不要臉了。」

「不要臉?」

「對。」

「我不覺得是這樣呢。」

維克多輕輕吻他的脖子。「我的意見跟你相反哦。事實上,我正在調查你的案件呢。」

勇利歪過腦袋,好讓他能親得更順利。「我的案件?」

「我要把你告上法庭。我累積了很多你的犯罪證據哦,勇利。更別說還有你那兇殘的報復行為。你絕對完蛋了。」

他不怎麼相信維克多的話,維克多自己聽起來也三心二意的,注意力顯然都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好比說他現在就在小口咬勇利的鎖骨,手還把他的領口往下扯。

「你該知道披集會是個很厲害的辯護律師哦。」

「噢,這我想像得到,」維克多咕噥道。「算了,我不告你了。」

「真是太好了。」

維克多純潔地親親勇利的唇,接著又回到他原本的位置,滿足地依偎著勇利。「我有一份應該要開始動工的物理報告呢。」

勇利把他的頭髮從眼睛上撥去,這是維克多為他做過千百次的事情,他才想到,或許他們都從對方身上學來了許多習慣。

「主題是什麼?」

「向心力與離心力。」

「很簡單啊,」勇利告訴他。

維克多抬頭看他一眼。「是嗎?」

「對啊,首先,一個是真的,一個不是。」

維克多抱怨一聲──聲音又響又長。「我以為物理應該講的是東西怎麼移動,事情怎麼發生的。就是,你知道,真的事情啊。為什麼全部都是消失的貓和假的作用力啊?」

「有些是真的啊,」勇利抗議道。「我是說,又不是所有東西都得是有形的。語言學就不是實際上摸得到的東西啊。」

維克多的拇指撫過他的下唇。「但它是真的唷。」

勇利顫顫地吸了口氣,注視著維克多。

「哪個作用力是真的啊?」他問。

「這個嘛……」他開口,檢查維克多的表情,看他是真的想知道,還是只是禮貌問問。「向心力是真的,離心力是假的。他們是相反的兩股作用力。」

一陣沉默,維克多似乎在想著什麼。他碰碰勇利胸口上端,就在他衣服領口上緣,描畫起什麼,一遍又一遍。勇利過了一會才發現那是寫得很亂的日文,單字跟詞彙擠在一起時就分不出意思。但勇利還是一心想著他的動作,在思緒中迷失方向,因為他正專注在這種感覺上,專注地想著,維克多開始學起了一門全新的語言,就因為他。

「真的怎麼會是假的相反呢?」維克多低語道。

這問題打破了讓他迷失的魔咒,把他拉回現實世界。「那是……那是一種慣性作用的力。所以向心力就是當……」,他發現寫在他皮膚上的字是什麼了。維克多停了下來,隔著那層銀色的眼睫朝他眨眼。不對,一定是其他字吧,勇利想。他一定是弄錯了。「向心力是,如果你讓某個東西擺盪,旋轉起來之後,它就會朝圓心移動。」

維克多的手指開始描起一個圓圈。

「半徑變短的時候,這股力也會變強。」

「就像被拉到一起?」

「用外行的話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離心力,就是相反的方向。但那是慣性力,不是真的作用力。」

「我很努力想聽懂,」維克多說,「但我想不透那怎麼有可能。」

勇利牽起維克多的手,帶他畫起另一個圓圈,這次,他逆時針轉。「向心力,」他低聲說。接著他又做了同樣的動作,不過是順時針的。「離心力。這個……這就類似你之前講的語言相對論。技術上來說,它們是同樣的作用力。」

「同樣的作用力,但是要用不同的方式來理解,」維克多重複道。「所以這就有點像貓嘛。同時死了又沒死。」

「我想是吧。」

一陣沉默。「多矛盾啊。」

「矛盾?」勇利照著他的話說。

「就跟你一樣。」

又一陣沉默。

勇利這才想到,他不知道維克多為什麼喜歡他。為什麼會想跟他待在一起,為什麼會覺得他很好玩。如果他們只是室友,維克多只是偶爾待在寢室裡倒還說得通──跟他的兄弟會朋友出門玩啊,或者每天晚上都喝酒開派對,最後再醉醺醺的回來睡覺之類的。如果他只是利用勇利對物理的知識,利用他得到好成績,除此之外都不跟他說話,這才合理吧。

他根本不用跟他躺在一起。不必聽他滔滔不絕說起維克多根本不在乎的話題。根本不需要做現在這些事情。

維克多說他矛盾,但說真的,他才是最矛盾的人吧。

「我該走了,練習時間快到了。披集會來找我的。」

「我可以一起去嗎?」

勇利聳肩。「你想的話就可以啊。」

 

***

 

維克多就跟著去了,等勇利的休息時間到了,就領著維克多上冰。勇利跟他說起角動量、摩擦力和牛頓第三定律,維克多就問他向心力跟離心力跟這有什麼關係,勇利也興致勃勃地回答了。

披集朝他們微笑。

他們也回以笑容。

維克多踉蹌一下,讓勇利尷尬地整個人摔在冰上。接著,當維克多也開始哈哈笑,跟他一起躺平,說著毫無意義的道歉,邊把他抱近時,勇利真不知道自己是否曾經感到如此快樂。

 

***

 

有天,勇利肚子餓了,他走到餐廳找消夜吃。維克多在寫報告,所以勇利就自己一個人,邊打著呵欠,想著星期四的意麵特餐。已經進入十二月,氣溫變得更冷,他緊緊裹著一件外套,腿上穿著的牛仔褲太薄,沒辦法抵禦刺骨寒風。

這會下了一點雪。勇利記得好久以前,有一次維克多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開玩笑說他倆一起也穿得下。接著他回憶中的景象,就變成了另外一天,維克多躺在他身上,用手指輕輕地摩娑他的皮膚,語調輕悄溫柔。

一陣呵呵笑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有兩個女孩子──大概是大一新生吧?──正看著他。客觀地看來,她們倆都很漂亮,也都是棕髮。其中一個穿著一件栗色毛衣,另一個穿的是一件蓬鬆的薄荷綠外套。她們倆互相推擠著朝勇利走來,急促地朝對方低語,動作完全一致。勇利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好確認他沒有弄錯。她們是真的想跟他說話。

「噢,嗨,」那個栗色毛衣的女孩說。她的朋友瞪她一眼。「你現在在跟費茨曼先生的兒子交往嗎?」

她的朋友掩著嘴發出一串咯咯笑聲,勇利眨眨眼,頭有點暈。「妳是說維克多嗎?噢,我們是………」

他不太確定該怎麼回答。

「我們看到影片了,」那個穿外套的學生補上一句。

「瑪莉!閉嘴啦,」第一個開口的女生抽了口氣,「他又不想講那個。」

「她生氣只是因為她暗戀維克多,」瑪莉解釋道,「但反正你倆也會比他們更可愛。」

勇利覺得很尷尬。她們倆顯然喝醉了,或至少喝到有點糊塗了。這就能解釋她們現在穿的衣服,他覺得她們之前一定是參加了女生聯誼會之類的派對。他想繼續往前走,但她們說的話裡頭有一部份讓他難以忽視。「影片?」

「派對上拍的啊。」

噢,他想。那一定是萬聖節派對上拍的了。維克多喝醉之後大概做了什麼蠢事──他那天晚上真的喝得很醉。勇利差點再次走開,不過他對室友的行為實在很好奇。

「維克多在影片裡頭做了什麼?」

女孩們開始一同爆出笑聲,其中一個還推了對方肩膀一把。「你是說你做了甚麼吧。」

「我?」他驚訝地問道。

接著他想到了──是他以前去的那場派對。那場兄弟會的年底派對。他一定是做了甚麼丟臉的事。他一直是這麼想的,從每次有人提到那派對,披集臉上就會露出的表情看來,一定是這樣的。所以,他根本不想看那影片。他不知道的話比較好。

所以他走掉了。

「你超敢的,你知道吧,」瑪莉喊道。

他低下頭,加快腳步。

 

***

 

一周之後,他就把那影片拋諸腦後了。一直到星期五的晚上。星期一開始就是寒假,維克多會去聖彼得堡,披集要回泰國,不過米菈和薩拉會留在學校,所以勇利不會真的孤零零一個人。不過,他還是有點失落,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不能跟維克多在一起。

不過,他最後跟披集說起了那支影片的事情。

在聊天時非常自然就提到了,而且說真的,自從那兩個女生跟他說話之後,想起她們的笑聲和目光,就一直讓他的好奇心蠢蠢欲動。

再說,披集一定也知道的。

「你知道去年年底派對的影片嗎?」勇利問,非常隨意的。

他們坐在勇利和維克多的寢室裡面──維克多和克里斯多夫待在克里斯多夫和披集的寢室。就像為期一天的交換室友,不過寢室原本就該這麼分配。這有點諷刺呢,勇利想了一會。披集抬眼看他,眼睛睜大。

「有人跟你說了?」

「是有人提到,對,」他說,現在有點擔心了。

「你看了嗎?」

勇利皺眉,搖搖頭。「我不應該看嗎?我知道我跟你說過,如果我做了任何丟臉事情都別跟我說,不過……」

「維克多……維克多從來……他從來沒跟你說過嗎?」披集的話說得很慢,好像他正在解謎,好像他才剛剛想到什麼事情。「維克多沒跟你說過影片的事嗎?」勇利沒有馬上回應時,他又問道。

「呃,沒有。他為什麼要說?」

披集瑟縮一下,是真的縮了一下。「勇利,你得看過才行。」

所以他看了。

一開始是他在脫衣服,說真的,這沒讓他嚇到,因為他隔天醒來時身上就沒多少衣服了。他緊張地瞥了披集一眼,披集沒在看影片,他正盯著眼前的牆面,貼了一張泰國演員的海報。他臉上毫無血色,這模樣好陌生,跟他一點都不搭。是懊悔的神情。

勇利繼續看。

然後……

維克多

維克多在那。

然後他們在接吻。

激情而專注的吻。維克多吻著他不放,他也一樣,勇利又再次想起向心力的概念,想著半徑越短,拉力就越強。他吞吞口水,不過情感淹上他的喉嚨,讓他窒息,錮住他的呼吸。接著維克多往他手上寫了些甚麼。

這感覺像是靈魂離體,就這樣看著自己。看著自己充滿自信,對維克多露出一抹挑逗的笑容,顯然讓那銀髮男孩膝蓋都軟了,讓他在派對場地的地板上融成一攤。但最糟糕的,是那雙放在他屁股上的手,那吻,那雙紅腫的唇,那蓬亂的髮,那……

維克多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如果你想要什麼,就盡管直接告訴我。

(維克多知道嗎?)

(維克多知道這影片嗎?)

(維克多知道勇利從一開始就迷戀他嗎?)

「別慌,」披集馬上說,他臉上有一抹羞愧的神色。「這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這影片,我該跟你說的。我只是想你跟維克多也都知道,都談過了,或者……」他換了口氣。「你想他知道嗎?」

「我在想……」勇利開口,接著長出一口氣。「我想的是我不知道。」

「我很抱歉,」披集補充道,碰碰他的手臂。「我確定這一定有合理解釋的,你只要跟他談談就好。你知道的,很可能他也不記得啊。」

維克多在那影片裡看起來沒有喝醉。

維克多一直都很愛摸他碰他,從──

他想起來了。

「我們不是在成為室友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面的,」勇利悄聲說。

「什麼?」

「是他滑滑板撞到我的時候……」他慢慢地意識到,自己的心臟越漸下沉,悲哀在腦海中橫掃而過,吞去他的心思,將他所有的記憶都染蝕殆盡,直到一切都變得合理。維克多馬上就表現得一往情深,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還有他們成為室友的原因,他的個性,他同時又搞笑又可愛又愛挑逗的原因……

披集抓住他的雙肩,抓得很緊。「勇利,別想了。」

這要回溯到多遠以前才好?是從他們在小路上遇到的時候,維克多就想著那影片了嗎?他知道他們會一起住的時候不是很開心嗎,知道有個可愛的日本男生暗戀他啊?知道他要勇利做甚麼都行,知道到了最後,最後他就能把勇利給……

噁心感在胃裡翻攪。

維克多不會這樣的,一個聲音提醒他。

維克多不會這樣的。

真的嗎?

重點是,這就很合理了。

一切都很合理了:維克多那麼容易就答應跟勇利住一寢室,他假裝對勇利對物理的喜好感興趣的原因,他想要憑著滑冰訓練、一籮筐的讚美和禮物來接近勇利的原因。這一切像數學算式一樣不斷向上疊加。

「勇利,」披集嘶聲說。

他心思恍惚,含著兩汪淚水朝朋友眨眼。

接著他就進到披集的懷抱裡,披集朝他低語,往他背後揉著圈。「勇利,聽我說。你大概反應過度了,一切都會沒事的。我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你聽到我說什麼了嗎?你信任維克多,我也信任維克多。他人很好。如果他真的知道這一切的話,我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你一下就給人家下結論了。他八成根本就沒看過這支影片,或者他根本不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或者他之後只是沒認出你來。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勇利深呼吸,吸氣、吐氣。他不會哭的。他不會為這麼蠢的事情哭的。披集說得對。一開始就沒什麼好哭的。這只是丟臉得要命,想到維克多看他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個脫了衣服、只穿著四角褲就往自己身上磨蹭的黑髮男孩。現在想來這之間的對比有多大啊──勇利喝得亂七八糟,挑逗又愛玩,根本稱不上好看,但維克多無時無刻都那麼漂亮,不管他是喝醉或清醒,煩人或體貼。他這人的本質就是充滿魅力。

「去跟他談談,」披集命令道。「在你自己開始胡思亂想之前。」

太遲啦。

他又抱抱披集,這次抱得更緊了。「你說的對。」

「好,去找他吧,」披集敦促。「最好現在就去,不然你就要開始想太多了。我確定這一定馬上就能解釋得通。這根本就沒甚麼啦。」

勇利閉上眼。「如果不是這樣呢?」

披集退開身,用拇指抹去勇利沒注意到已經淌到眼睛底下的淚滴。「甚麼意思?你在怕甚麼?」

「就是……」他開口,梗在他要說的話上,得吸口氣才能重新說出。「如果他不是真的喜歡我呢,披集?如果他只是喜歡我……就是我之前表現的……」他說不下去了,陰沉的思緒籠罩四周。

「噢,勇利,」披集只是這麼說,咬起唇。「那不是真的。那不可能是真的。去跟他談談,拜託了。再說,如果真是這樣,你猜怎麼著?」

「什麼?」

「那他就沒資格跟你在一起。好嗎?記得這點就好。如果他沒有……」披集頓了下,想了想。「如果他沒有你對他的那種感情,那他就沒資格跟你在一起。拜託跟我保證你會記得這點。不要把他想得……不要把他想成你認識他之前以為的那種人。把他想成跟你一起生活的那個維克多,而不是那個校園明星。」

這些話語多麼老練,多麼慎重,勇利模模糊糊地想,披集過去一定想過這件事了。

勇利甩開那個想法,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好,我會去問他的。」

「太好了。這才是我認識的勝生勇利嘛。」

他挑起一邊眉毛,相當懷疑。

披集揉揉他的後脖子,垂下眼。「好啦,大概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勝生勇利,但這才是我引以為傲的勝生勇利啊!去跟他談談,得到他的答案,回來告訴我。如果我們發現他其實是個混帳,雖然我不覺得他是啦,那我也會站在你這邊。我會挺你的。」

這加油打氣稍微有一點幫助。

影片中的畫面在勇利一路下樓,走到披集和克里斯多夫那層樓時,一直揮之不去。他停下腳步,就著樓梯間窗戶上的倒影,確認自己剛剛哭過的痕跡不會太明顯。他這種纖細易感的特質一直是他最討厭自己的部分。讓他覺得自己可悲又煩人。

接著他又繼續走,開始有了愧疚感。

他怎麼可以那樣懷疑維克多呢?維克多當然沒有佔他便宜了,當然披集說的是對的──一定有合理的解釋。明顯是他反應過度了,這麼情緒化,還懷疑自己一見傾心的人,這個他如此熟悉的人。一定有某種合理的解釋或理由,一下就能證明他的無辜,能讓他們繼續維繫並加深彼此的關係,就跟過去幾個月一樣。

勇利挺起肩膀,走過走廊。還隔了幾間房,不過他能聽見維克多和克里斯多夫的聲音──門是開著的。克里斯多夫在說話,聽起來很關心。「你打算怎麼讓他跟你睡啊?」

勇利停下腳步。

他感覺到肩膀上的緊繃漸增,感覺整個身體下沉。不會,不會的,他一定是聽錯了。不然克里斯多夫就是在跟別人說話。對,克里斯多夫一定是在跟別人說話。

只是……

只是回話的人是維克多

「這個嘛,我們之前就睡過啊,我也能再成功一次。很簡單的。」

有個女孩走過他身旁,看起來有點擔心他。勇利撐著牆壁站著。他的心像野生動物一樣猛跳,大力跳動想找出逃離囚籠的方法,越跳越快、越跳越猛,直到他再也無法呼吸,他吸氣時嗆著了,空氣不是本來該讓他冷靜下來的嗎,有氧氣啊氮氣啊還有──

克里斯多夫笑了一聲。他笑了。「你覺得他有那麼好騙,那麼容易放下戒心嗎?」停頓了一會。「我真不想跟你說實話,但你真的不太會說謊呢,維克多。」

他們說的是別人,勇利騙自己,但他腦中理智的部分說那不是真的,他們就是在說他,他沒有誤會。維克多之前就計畫好要跟他睡,克里斯多夫幫他出主意,誰知道米菈和薩拉是不是也跟他們一夥?一起取笑那個勝生勇利,那個笨蛋大二學生,為闊氣的兄弟會男孩,維克多‧尼基弗洛夫神魂顛倒?但他似乎是個看起來囂張,其實有著溫柔一面的兄弟會男孩子啊,他不是一周之前才問過勇利要不要跟他抱抱嗎?他不是真心誠意的問了嗎,笑得多可愛,還有……

然後維克多也笑了。

在笑他

這就是勇利曾經欽慕的,為之陷入愛河的那一種笑,但現在它感覺就像惡意的象徵,而他所感受到的這種憤怒,從來不曾跟維克多扯上關係,因為維克多會摺紙飛機,說那些蠢蠢的笑話,還給他買傻呼呼的物理T恤,現在勇利不能呼吸了,他整個人都垮了下來,他恨透了自己這麼多愁善感,同樣也恨極了自己幹嘛要來這裡,聽到這些──

「我超會說謊好嗎!」維克多反駁。「我覺得會成功的。我已經計畫了好一陣子……只等著出手的時機囉。」

他沒有用走的,他拔足狂奔。

勇利跑回樓梯間,宿舍樓裡零星的幾個人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但他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絆到第一級階梯,膝蓋撞到邊緣,痛得要命,老天,好痛啊,但他繼續跑,繼續跑到門前,那扇門後是他跟維克多一起待過多少多少次的地方,他找到披集,披集知道了,他馬上就知道了。

「我會幫你殺了他,」披集說,這是玩笑話但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

那聽起來像眼淚,聽起來像勇利把臉埋進披集的肩膀,整個人蜷在他懷裡,聽起來像是去年的期末考之後他那次小小的崩潰,披集曾經安慰他,告訴他成績並不重要,成績不會決定他是個怎樣的人。那聽起來不像玩笑話。沒有一句話聽起來像在開玩笑。

維克多不關心他。他從來沒在乎過他。這一切對他而言只是場遊戲……勇利的感情,他的一切。都是場遊戲。

首先他得呼吸。

(他做不到。)

披集注意到了,把他的頭髮從眼睛上往後撥開,不停撫摸他的頭。「勇利,深呼吸,好嗎?你現在恐慌發作了。但這一切都會沒事的。你得呼吸。撐住啊,看著我,看我怎麼做的。」

勇利意興闌珊地照做,顫抖的喘息從他嘴裡進進出出。他迎向披集的目光,但透過眼淚實在看不清楚,他現在想要把甚麼東西壓在身上,想要躲起來,但披集輕柔地抓著他的手。「好的,用鼻子吸氣,用嘴巴呼氣。可以嗎?跟我一起。吸………現在吐氣。」

他們重複了幾次,但即便勇利的呼吸變得平穩,他的思緒還是一團繁亂。維克多已經計畫了一陣子,要讓勇利再跟他睡一次。一陣子了,勇利想。一陣子是多久?他計畫多久了?他記得那天晚上、那場派對的所有細節嗎?他記得勇利的唇第一次吻他時的感覺嗎?他們的初吻──或者至少是勇利以為的那次初吻──毫無意義嗎?

接著他眼前浮現了一段回憶。

他的頭枕在維克多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一個圖樣。他用氣音問了一個問題,是一句幾乎聽不見的央求。

「維克多。我們……我們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室友啊。」

那時,這讓他感覺……

但現在……

現在想起那個詞,想起那句回應……

「勇利,」披集喃喃道,還是撫著他的頭髮,握著他的手,似乎難掩激動。「勇利,拜託聽我說。你不跟他在一起比較好,知道嗎?」

「我想我愛過他,」他啜泣著喘道,他不確定這話聽不聽得見,但披集點頭,下巴靠在他頭頂上。

「我知道你愛他。」

他用的是現在式。

勇利緊緊攀著他,不能放手。啜泣如浪濤重擊他的身體,每一次都搖撼著他,他的眼淚決堤,沾濕披集的衣服,他的雙手,他的思緒,他的心和他的全部。他希望自己醒來,發現這一切都是場夢,希望他醒來時會回到維克多的懷裡,感覺到他的唇印在自己的髮上。就是那雙,不過一分鐘前才嘲笑過他的唇。

但那些都不會再有了。

而他從來也不曾真正擁有過。

 

***

 

~早先發生的事情

 

維克多計畫在寒假的時候,跟尤里奧和雅克夫一起回聖彼得堡。一段時間之前就決定好了,他也很興奮,可以跟他僅剩的遠房親戚和一些老朋友相聚。更重要的是,他好想再次呼吸到一樣的空氣,聽到人們用他的母語說話,擁抱那曾經讓他稱為家的地方。

不過他腦海深處有著什麼在發癢。

是一個無論他多努力,都無法擺脫的思緒。

「我想要邀請勇利一起來。」

勇利感恩節長假的時候回去日本,但他寒假時沒有計畫。他只會待在校園裡面,就跟別的學生一樣。維克多問他原因的時候,他解釋說飛機票很貴。他說對,他也想再見到他的家人,但實在負擔不起那支出。

維克多給他買了一張去聖彼得堡的機票。

他不是在勇利會答應的假設下買的,因為他知道這要求實在荒謬又衝動。不是,他買這張機票,是因為它稍稍能讓他腦中的夢想變得更扎實一點──想著他們肩並肩吃著皮羅什基,維克多能看著勇利第一次嘗試這種食物,還會傾身跟他親親,維克多帶勇利去看最棒的景點時,就能聽見勇利的笑聲,能跟他一起遊覽……

克里斯看起來不怎麼吃驚。「那就邀請他啊?」

「我不能只是邀請他,」維克多解釋道。「我得……做得更多一點。」

他不確定怎麼解釋這股慾望,但那絕對存在。那種展示什麼東西給勇利看的渴望,對勇利解釋他真心感受的那股渴望。他從來不曾忘記,他們的關係尚未得到明確定義,雖然有些時候他真的會忘記事實上他們並不算真的在交往。他記得一陣子之前不小心在尤里奧面前把勇利稱作他的男朋友,他小弟還發出作嘔的抱怨。

不知怎地,克里斯似乎能了解他。每次講到感情關係,克里斯通常都很懂。「那就用特別的方式問他吧。」

「我想我可以結合惡作劇的方式,」維克多解釋道,他想得可多了。「因為這就有點像是……我們才知道的笑話吧,我想。這次是好的那種惡作劇。你覺得設計成尋寶遊戲怎麼樣?」

克里斯多夫應了聲,興致昂然。「尋寶遊戲?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拿著這張飛機票,趁他不在的時候,把機票藏起來,然後留下小小的提示,讓他一個一個接著找。房間裡面有很多可以藏的地方。總之呢,我就讓他睡在我旁邊,然後我把他的某樣東西藏起來。或許拿他的手機吧。他唯一能夠把手機拿回來的方式,就是玩完這個尋寶遊戲,最後他就會拿回手機,也會拿到機票了。」

「嗯哼,我喜歡這點子。你打算怎麼讓他跟你睡啊?」

「這個嘛,我們之前就睡過啊,我也能再成功一次。很簡單的。」

克里斯多夫竊笑。「你覺得他有那麼好騙,那麼容易放下戒心嗎?我真不想跟你說實話,但你真的不太會說謊呢,維克多。」

「我超會說謊好嗎!」維克多抗議,邊呵呵笑著。「我覺得會成功的。我已經計畫了好一陣子……只等著出手的時機囉。」

有那麼一秒鐘,維克多覺得他聽到他們房間門外有一陣腳步聲逐漸遠去,但他沒放在心上。克里斯多夫把手肘靠在膝上,捧起下巴。

「我從來沒看你像這樣呢,維克多。」

「像那樣?」

「快樂,」克里斯多夫沉吟道,瞇起眼看他。「你非常快樂。」

維克多聽了只是咧嘴笑,想著勇利遇到他的惡作劇時所有可能的反應。那會很讚的。他甚至還可以把第一條線索,趁勇利睡著時黏在他腿上,這樣他醒來之後第一眼就會看到了。然後,如果勇利答應跟他一起去呢?他們就可以一起打包行李,一起坐飛機,維克多就可以透過全新的觀點來體驗聖彼得堡,再然後,再然後,那時他就可以問勇利做他的男朋友了。正式的問他。

他想像得到那畫面會是什麼樣的。

要有月光──月光多浪漫啊。他會帶勇利出去,在繁星之下,牽起他的雙手。或許還會有唱詩班的歌聲。勇利可以圍那條他們第一次遇見時圍的圍巾,就是那條會讓他看起來比平常更有魅力的圍巾。維克多會把那些話說出口,勇利會抱住他,於是這世界上一切都再無錯處。光是想到那可能性就讓他眩暈,讓他胸口發疼。

「我是很快樂,」他同意道,站起身。接著才終於理解了這份認知,他心中感覺到的輕快,是陌生的,嶄新的。「我很快樂,」維克多重複道,大半是對他自己說的,為他自己徹底想過。他光是想著勇利、想著他的笑聲就會出現的感受?

他很快樂。

他從來不曾體會過如此快樂。

 


本章完

 

[1] You’re supposed to be identifying the joules of energy for each of these。勇利這邊的意思直翻的話應該會是要維克多來看這幾道題,回答每道題中要算的消耗能量。先簡單翻成要他計算耗能好了。

[2] 在每次餵食前發出固定某種聲音(比如鈴聲),經過一段時間以後,狗只要聽到鈴聲,消化液分泌量就會開始增加。這是古典制約(classical conditioning)理論的基礎。所謂古典制約,就是通過反覆人為干預,在原本不存在關聯的兩個事件(一為條件刺激,一為生理反應)之間建立起聯繫。引自:〈巴甫洛夫的狗:1904年第四屆諾貝爾生理學醫學獎得主Ivan Pavlov的文章回顧〉<http://pansci.asia/archives/41780,2017/10/1>